何烟儿也明白大势已去,泪水涕下,紧紧攥着姜时愿的衣裙,又求三七帮她求情,大哭着不想去坐牢。

万念俱灰。

这下何氏彻底失神了,软在地上,眸色晦暗。

正当觉得这一切都无力回天之时,她忽然觑到了姜时愿身旁的沈浔,眼珠子?咕噜一转,又有了主?心骨。

何氏冷哼一声:“既然你搬出?大庆律法那我?也得说道说道,教教你,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贱民之下还有更?为不入流的黑户,这些人没?有身份,没?有户贴,多为逃兵或者罪犯。官吏要是抓到这些黑户,可是要就地斩杀的。”

“你与三七半路捡回来的陌生?男子?,可有正经的身份?”

见姜时愿不语,何氏自以为重新拿捏住了姜时愿的七寸,腰杆又重新挺了起来,满是傲色:“既然你要跟我?们母女鱼死网破,那我?也客气,拉上沈浔垫背。我?们不过是做几年牢,而沈浔可是会没?了性命!”

沈浔看向姜时愿,低声道:“不必顾虑我?,为报恩情,沈某甘作?弃子?,生?死无怨。”

这话明面上听?着是答谢救命之恩。

可唯有姜时愿听?着后怕。如他所言,他就像一枚棋子?,也甘为棋子?。

比起像何氏母女这种为求自保,不惜用尽腌臜手段的,姜时愿更?怕沈浔这种淡漠的、就求生?本能都没?有的人。他没?有恐、惧、忧、魄,这种人分明活着,却早已泯灭了人之初性,他是人却又不是活人。

姜时愿看着沈浔的手静默许久,思索片刻后,才鼓起一腔勇气轻轻地握了上去。

也就触及到他掌心的一瞬,感觉到他的僵硬与克制。

又是如那夜将他认作?兄长一般,沈浔理应是极为厌恶与人有亲昵的接触的,因?为每次姜时愿碰他,他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已经交了回答。可他又每每强忍了下来,但克制着进一步的接近....

她朱唇微启,首次唤了他的名字,“沈浔,你对我?有至死不弃的誓言,那同样的,我?也有。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棋盘上一颗毫无温热的棋子?。”

“我?不会弃你。”

紧接着,白皙如玉的素手反握上男子?的掌心,转而十指相扣,姜时愿看着何氏,朝她温婉一笑,道。

“恐怕这次要让你失望了。”

“沈浔并非黑户,而是我?姜时愿堂堂正正的夫君,有官婚文?书为证!”

第25章 025 “以婚姻为交易,于你不值得。……

何氏自然不?信, 吼道:“你又在危言耸听?,吓唬谁呢,可有证据?”

“你问?错了, 证据可不?在姜姐姐的?手上?。”

倏然,长年冷清的?院落中又冒出来一个从未听?过?的?男音, 他嗓音清亮高昂, 满是贵气。

何氏抬头望去,一位少年身着?绯色官服,两襟还绣着?对禽, 腰佩十銙金带。纵使她再无知?,也懂得这能挂金带子的?只?有大庆官员。

李奇邃的?少年身子在春光中尤为挺拔,摆了摆手,让跟随的?小吏将一纸官婚文书呈在何氏的?眼下。

他斜眼觑向姜时愿身旁沈浔, 眼睛微眯, 啧了啧嘴, 极为不?愿地说道:“姜时愿和这位沈浔公子已于今日向户部司递交婚书,且本官已经查明沈浔的?身份,为江州良民, 只?不?过?家道中落沦落至汴京, 遂本官允二人缔结姻缘, 两姓联姻。”

“这...”何氏豆大的?汗滴淌下。

“嗯?”李奇邃眼峰一扫, 颇有高官强权之味,“何氏你可看好, 这婚书上?盖的?是户部司的?官印,证婚人之列写的?可是大理寺少卿,也就是本官的?名字。你有何异议?”

只?听?见?扑通一声?,何氏彻底无主了, 跪在地上?大哭官老爷饶命。

“你眼下就算磕百个响头,也免不?了你们母女二人的?牢狱之灾了,怪只?怪你们利欲熏心,为钱下药、逼良为娼,已经触犯庆律。”李奇邃抬手,“带走!关入刑牢,听?候发落。”

这一起反转来得太快,大理寺之人手脚也很是麻利,就在母女二人哭天喊地的?声?音即将炸开之时,小吏已经扣住她们,往嘴里塞下白布,押了下去。

何氏母女二人自作自受,绳之以法,李奇邃像是卸了顶上?的?千斤巨石,安抚着?胸口,缓解刚刚为官除恶既紧张又激动的?心,“姜姐姐你看到了吗,我刚刚是不?是很威风,像不?像话?本中扬善除恶的?侠士!”

渐渐地,没有等到回应,李奇邃的?热情也随之冷下来了,因为他发现姜姐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他的?身上?,而是落在了一旁的?沈浔。

姜时愿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如何说,只?道:“这是如今唯一能想到保住你的?法子,委屈沈公子娶我了。”

沈浔垂眸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软睫微垂,一种有若似无的?情愫竟然取代了握在掌心中的?冷意。

他心头微窒,答得认真,“姜娘子嫁我才是委屈,我又欠姜娘子一个恩情。”

李奇邃也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哪来的?一窝火,直接从中撒开两人的?手,横在中间,毫不?客气指着?沈浔道:

“对,姓沈的?,当真让你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瞧你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入仕考取功名的?本事,空有一张得还算是人模狗样的?样子,能娶到姜姐姐简直祖坟冒青烟。”

“你可别得意太早了,这段婚约是假的?,做不?得数,不?过?是姜姐姐要寻个人一起参加今年的?典狱春试罢了。”

“所以,这场婚约只?是一场交易罢了,你帮姜姐姐通过?考试,姜姐姐救你一命。”

“典狱春试?”沈浔话?音很淡,听?不?清情绪。

“对典狱春试,今年春试需两人为一组。你很走运,姜姐姐也不?知?道看上?你啥本事了,选中了你。”

李奇邃先行替姜时愿解释,说话?直白,就是想着?刺痛沈浔这只?没准存着?痴心妄想念头的?癞蛤蟆,可这厮的?眼神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地上?飘零的?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低头不?语的?姜时愿看着?墨影朝着?自己徐徐走来,携着?压迫感,眼睁睁看着?影子与?自己在地上?的?碎影愈来愈近,直至交融、重叠、吞噬。

此情此景,姜时愿明白,沈浔正站在自己的?身前,或许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想等着?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即便沈浔有着?温柔的?、淡然的?、也足以颠倒众生的?皮相,可姜时愿心中总是会?对这一张脸心生畏惧,能感觉到他眸子中深藏着?股渗入骨髓的?冷。

那?种冷,仿佛能将你掩藏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她如脱衣上?绞刑上?的?囚犯,一丝.不?.挂,无处遁形,只?能卑微祈求行刑官给他一个痛快,结束这种难熬的?羞辱和逼问?。

她自觉有些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