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不懂兄长为何要定下这苛责的规矩,都是家人,这亲情可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呢。一辈子都要长久相处,还有无数顿晚膳可以聚在一起,怎么兄长偏偏与她计较这一顿?
兄长对人温煦宽和,唯独对她这亲妹妹斤斤计较。
姜时愿想自己也是有骨气的,决定硬气地想绝食一回,与兄长作对。
可惜,南星送来?的食盒里装满了她喜欢的吃食,正中她的下怀...
她又想,也罢,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还是动筷吧!
姜时愿用背影小心掩饰着自己贪食的动作,守在祠堂外?的南星掩袖捂笑,看见站在身旁的姜淳又羞红了脸,道:“大爷真的很懂小姐呢,咋家小姐可跟那些浸在繁文缛节中的大家闺秀不同,还藏着点任性呢。”
姜淳双手环胸,看着主仆二人,微微一笑:“如此很好,姜府从不需要一个完璧无瑕的小姐,我的妹妹应该洒脱、自在,不被?礼教、高?墙束缚,她的心应该远出?府邸、飞出?汴京,完全凭着自己心意而活。”
南星叹气,难怪小姐看似安分,实则反骨,原来?全是被?大爷纵的呀!
可...她挠着脑袋不解地问道:“大爷如此溺爱小姐,又为何会因为一顿晚膳而对小姐生气?”
时至今日,姜时愿才懂得兄长的苦心。
兄长所气的从来?不是一顿晚膳,而是伤感?姜时愿的‘不等?’。
兄长害怕这世间世事无常,怕它如戏曲般转折反复,上一幕还阖家团圆,下一幕就分崩离析。
变故太多,人命又太轻,你所重视之人或许会在转瞬之间就离你而去...
姜淳害怕再无一顿晚膳的时间...
害怕再也不能陪伴在姜时愿身旁....
咔嚓一声轩窗关上的声响,瞬间把姜时愿拉回现实。
她顺着声音回望,才发现自己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床褥整洁已经被?人换过?,暗角处的一箩筐草药已被?分门别类地分捡好,还有那青色纱幔像极了兄长的那抹影子...
长夜漫漫,轻纱帐幔轻飘。
“兄长...”姜时愿双眸微红,千丝万缕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溃决,澄清潋滟的眸子溢满了思念情。
她奔向了纱幔后的那抹影子,扑进?他的怀中。
也不知是否是突然?地靠近,少女身上的清香馥郁,沾染上男子的冷香。
隔着慰贴的衣衫和纱幔,两颗频率不一的心跳遥相呼应,姜时愿是激动的,心跳是笃笃不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兄长’却冰得冷漠...
‘兄长’虽任自己依在他的怀中,可她能感?觉到以往亲昵的接触此时却夹杂着‘礼’和‘隔阂’,他的脊背僵直,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也不为所动。
‘兄长’是淡漠的,对自己了无回应,但又也不拒绝自己的逾矩。
姜时愿心底生出?了一丝荒诞之感?,手背撩开?轻薄的纱幔,敛起一道缝隙,露出?纱幔后男子英挺的五官。
他长睫垂下淡淡的阴翳,眉宇间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凝住姜时愿,嗓音清冷:“抱歉,姜娘子。是我,沈浔。”
姜时愿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惊喜又幻化为死灰,眸中失色,默默地放开?沈浔,“是我认错人了。”
“我早认清楚兄长早已不在人世,又是谁害得兄长尸骨无存,背负谋害皇子的骂名,害得我姜家蒙受不白之冤...”
转身之时,忽然?一道温热及粗粝的触感?握住了她的腕骨,她垂下双眼,是沈浔隔着青色纱幔握住了她,阁内空间逼仄,而他掌心热意灼人。
“娘子的救命之恩,沈某无以回报。”他促狭开?口,粗粝的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腕骨:“所以,姜娘子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承蒙娘子不弃,让我跟随娘子,愿化为娘子手中的利剑,愿成为娘子可用的一枚棋子。姜娘子剑锋所指之处,沈浔必定往之。”
“至死不弃,回报恩情。”
她很清楚沈浔看她的眼神中并无缠柔眷恋,更对她毫无男女之情,沈浔对她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
不过?,或许,细品下来?,也更像暗卫誓死效忠主上的誓词....
可是‘至死不弃’的承诺,还是让她多了一丝羞赧。
姜时愿声如细蚊地应了声,缓缓克制着脸上泛起的缬晕。
忽然?间,沈浔站在轩窗前,出言打断她的思绪,“时辰不早了,娘子好好休息。”
“等?等?,沈浔。”姜时愿起身喊住他,“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姜时愿问道:“你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吗?籍贯在哪,作何营生,为何会去观音庙,还有....?”
沈浔茫然?摇头。
“那我便长话短说,这世间有人想杀沈公子,此人不惜花费重金买下暗河的三位顶级杀手,想要在观音庙取你性命。”
“虽然?真凶现在或许以为沈公子已被?杀死,但日后保不齐会被?人察觉。俗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公子应当早做打算。”
“还是要尽早恢复记忆。”
沈浔点头。
*
到了约定的时间,姜时愿按时前去鬼市,白掌柜信守承诺呈上两本盖着户部司官印的良籍户贴。三七高?兴地傻眼了,回程途中还抱着良籍不离手,满心满眼全是标着良民的户帖。
要是拿到良籍后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进?京,过?朝阳关,扬眉吐气。
看守朝阳关的城门校尉这次没有过?多阻拦,虽有些不敢置信姜时愿和三七二人是如何跨越阶级,一跃从贱籍翻身成良籍。可看着户贴上盖着户部司的官印,他若不放行,就是公然?违抗大庆律例,不把三司放在眼里。
思前想后,他只能扬手放行。
进?关之时,三七还故意狠狠踩了校尉一脚,以解心头之恨。
三七和姜时愿走?过?狭长幽暗的关洞,当头顶的黑全然?化成天上的朝阳时,她们这才有了真情实感?,她们再次回到了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