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定力和闲情,如果是自?己的外祖父在世的话,兴许还能与他一较高下?。
韶华美景下?,姜时愿却品出一缕兴衰之意。
总感觉沈浔年轻的皮相,与他体内的魂魄不符。抛去他的年纪与皮相,单论心性?和举止,他就?好似过?古稀之年的老翁,喜好修身养性?的世外修道者。
话说虽然沈浔失去记忆,但一个人?的爱好脾性?就?如同人?之骨髓,不能轻易更改。
想来沈浔应生来喜静,这倒和她阿爷很像,阿爷也喜静。
记得阿爷闲暇之时,经常温着小壶名茶,听着丝竹雅乐独自?在院落小池中垂钓一晌午,亦或者摆弄他亲手种植的花花草草。
沈浔会不会也喜欢?
思及此,姜时愿噗嗤笑出,又赶紧掩袖藏住,这场面过?于变扭,经不起仔细推敲。
分拣好的草药全部下?了汤浴之中,淡竹叶、苦参、木槿花、三叶青、重?楼、天葵子等各色草药漂浮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波微荡。一卷金针沿着木桶边的条凳铺开?,姜时愿又将纱幔解下?,轻纱白帐尾底轻轻被热气撩起,几缕白雾轻轻漫在她的绣鞋旁。
“沈公子,此事不能再?拖了,不然你难活过?今晚。” 姜时愿敲了敲浴桶,“我配了点解毒理气的方子,以药浴为引,再?以金针封你百穴,暂时压制毒素。”
她深受闺阁礼教,自?然知晓男女授受不亲,但眼下?治病救人?为先,无用的世俗束缚都应抛去一旁,于是她抛下?为耻、为辱的礼教和羞赧,说道:“你需褪去衣物,浸入药浴,我在纱幔之后替你施针。”
虽然她放下?束缚,但又怕沈浔顾忌男女之别,遂称谎道:“沈公子放心,你不必觉得避讳,在行医问道者的眼中,不分男女。而且,我行医数年,见男/体不下?百次,早已习以为常,你也不必把我当女子。”
“你若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去门外等候,你褪去完所?有的衣衫后,再?喊我入内。”
姜时愿话落,正?准备背身离去。
紧着,她听见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什?么与木头发出的闷响,她又惊又疑,难不成沈浔还是过?不心中的坎,翻窗逃了。
来不及多想,她掩门而入,抬眼扫去,青衫折半整齐置于木椸上,而他沐在摇曳的烛火下?,光影交错。
沈浔精赤着全身,肩背至腰际的线条如行云流水,沟壑分明,覆满精汗。
雾气丝丝缕缕绕在他的周身,抚在他尤为直平的锁骨上,倏然,睨向偷窥者的眼神凌厉又危险。
而后,渐渐收敛锋芒。
姜时愿无地自?容。
来得可?真?赶巧,不该看的‘美男入浴图’尽收眼底,修剪平整的指尖已经尴尬地在背后的木门上留下?斑驳的抓痕。
此刻她再?也无法平静地掩饰,任这红晕盘上她的细颈。
沈浔神色平静,静得连一丝诧异和羞赧都没有,可?做出此等‘贼事’的姜时愿倒先慌了。
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
“沈公子,今晚夜色真?好。”即便?说此话时今晚不见清月,没有星光。
“对,我是想起忘了在药浴中再?见极为清火祛湿的草药,”,“药呢,我放哪了?”她慌乱地在房内翻箱倒柜,慌乱地搜索。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我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男体,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刚刚随意编排的谎话,如今狠狠在打她的脸。
面上羞色更显。
场面一片安静,唯有姜时愿的心笃笃直跳。打破这份无言‘尴尬’的是浴房中传来的两下?哗啦的入水声,应该是沈浔已泡入药浴之中。
沈浔微微向后仰着,阖着双眸,直接看穿她的心思:“姜娘子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不在意...”
他的睫毛微颤,流露出破碎的美感:“我不在意这副皮囊和躯体,且我的半条命是姜娘子给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所?以,沈某为姜娘子所?有,所?以,娘子不必避讳。”
等等,不必避讳...
这话外之意,难不成是在暗示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
姜时愿总感觉有些话滚话,越描越黑。
她轻咳几声,想起正?事,捻起一根金针,小拇指将白纱挑起一道缝,“沈公子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再?迂回了,隔着纱幔施针确实有些考验我的眼力。”
下?定决心前,她藏在袖中的葱白指尖掐入掌心中,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挑起纱幔,走至浴桶前,看着沈浔微微仰头凝着自?己,墨色长发随着水波荡漾,水声徐徐,烟雾蔼蔼。
一根金针扎进沈浔的百池穴,沈浔本能地身体紧绷,扶着桶边的手背青筋乍现。
二人?四目相对,直白又内敛,信任又暗藏试探。
最后都因沾了雾气,泛着水光,沉溺在这浓浓夜色中。
*
这些日?子三七的耳根子都清净了很多,因为何氏怕染了病气,从不敢接近姜时愿的小屋,每次都只是远远阴阳怪气问上一句‘病咋还没好啊’,怨姜时愿明明是个穷人?命,身子却金贵得如千金小姐似的,还扯上三七,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何氏天天都是这一句,也没个新意。
久而久之,三七左耳进,右耳出。
日?头晌午。
三七在火炉子前摇着蒲扇,面色有些为难,轻声地嘟囔:“姐姐,我总感觉沈公子是不是嫌弃我,他总是静坐在轩窗前赏景,一天到晚话都不超过?三句。”
“那他估计也嫌弃我。”姜时愿附和道,这几天她与沈浔之间的话也不过?寥寥,还皆是由她主动?问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