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这个。”
当天陈力心情不错,要是照往常,给他介绍对象的他一律挡回去,理都不理。他家底算厚,为人周到实诚,又一直打着光棍儿,青石镇多少家盯着他。倒是不为别的,就图他父母双亡,没有婆媳关系,还能挣钱,往后一定铁了心为岳父岳母尽孝。
他怎么会不懂这些?
“是蒋家啊!他家大闺女,蒋嫣啊!你小子有福气,这回可说什么都不能不给人家面子喽。”
陈力手里的施工图差点掉进基坑里。
“……什么?”
蒋家的姑娘他当然晓得。
去年镇上为了庆祝旅游景区的落成,特地搞了个文艺汇演。她穿了件素雅的白裙子,在那儿弹琴唱歌,台下老爷们儿都伸长了脖子去瞧她。那天他靠在最后一排,还是临时被家里远亲叫过去的,一身休闲装,在一众西装革履里潦草突兀。
可台上蒋嫣谢幕的时候,陈力偏偏觉得他俩的眼睛一下对上了。
明南幼儿园的挖掘机刚刨开第一铲土,媒人是踏着黄土一路寻过来的。施工图上宏伟的工程,才刚刚展开第一步。
可陈力却已经想出了这盖好后漂亮的幼儿园,拿着工程款再置办一处顶好的新房,蒋嫣坐在那明净的窗前,弹她的琴。
手里的烟一下就被他摁灭了。
人家姑娘弹琴唱歌,他可万不能熏着人家。
高铁轰隆隆从北到南,信号时好时差,但陈力依然一直在忙着联系人。
先联系了个第三方甲醛检测机构,约着一起上门,恨不得直接把试剂糊在王主任脸上让他瞧瞧。接着又找起了陈家父母之前做建材的时候认识的朋友,问问这拖延验收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还联系了行业里几个不错的上下游的老板,看有没有什么听到什么风声。
心想绝不能让这幼儿园的事出岔子。
那是蒋嫣赏给他的福气,他要牢牢的抓住了。
*
等第二天早晨一起来,蒋嫣就发现眼睛已经红肿的快睁不开了。
就像那沾水的饺子皮,又黏又浆。勉强撑开条缝,看见的世界都是模糊的色块,鼻子一抽一抽的发酸,喷嚏一个接一个,纸巾在床头堆成了小山包。
她勉强摸索出手机,给关系近的小林老师发了消息,让她帮忙和助教说一声,能不能陪她一起去趟医院。
蒋嫣委屈的要命,心里把当时劝她来的学校教导处刘处和罗钦骂了个遍,又想想这副样子还不是自己造成的,又从生气变成了无助。
外头刮着呼啸而起的北风,让她想起陈力宽而阔的后背。他在家做饭干活的时候,一用劲儿就在背上洇出点汗,像一朵飘着的、深色的云。
以往他一定都是洗了澡再过去找她。而此时此刻,她倒是盼着那朵云现在就能飘靠过来,落在她头顶,再给她遮风挡雨。
她摸着手机想给陈力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好好被哄一哄。又怕他隔着这么远担心,明明才来看过她没多久。只好想着等确诊了确切的问题再告诉他。
眼睛不舒服,对时间的感知也产生了错乱,正当她半闭着眼睛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蒋嫣!蒋嫣!”
她猛然惊醒。
“张子豪?你怎么来了?”
“小林老师一说你不舒服,我就知道情况不对,快别客气了,赶紧跟我走吧!”
蒋嫣连镜子都不敢照,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有多狼狈。即使已经结了婚,可是面对异性也多少有点自尊心和小架子。
她扭扭捏捏低着头,张子豪却偏要靠过来细细看她的情况。
一张年轻又五官分明的脸靠近,蒋嫣下意识别过头,他却直接掌住她的下巴,让她难以动弹,充满强势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没事,先去医院吧。”蒋嫣轻轻的说。
呼吸喷洒在距离相近的人脸上,惹得张子豪心颤。即使对面的女孩现在完全算不上精致漂亮,他也没有半分不耐。
“先挂个眼科,排除一下眼睛本身的问题。然后去变态反应科,大概率还是过敏,医生确定是过敏以后啊,你一定去测个过敏原,看看到底对什么过敏,这以后也好避着来。”
出租车上,张子豪在旁边絮絮地说,那紧锣密鼓的样子,和他的外表毫不相配。就算再不认可他的为人,此时此刻蒋嫣对他也唯有感激。
蒋嫣眼睛肿着,不停的流泪,张子豪在旁边虚扶着她,手倒也算得上规矩。替她挂号缴费,跑前跑后。
等一连串检查做完,确诊了蒿草过敏。
一个来自南方的艺术生,从来不知道京城能有这样扰人的东西。蒋嫣曾经还为这里的繁华和包容而倾倒,现在只觉得自己难以融入这样陌生的环境。
医生简单处理过以后,蒋嫣的眼睛舒服了不少,但张子豪还是坚持让她在原地休息,他过去替她排队拿药。
手机嗡嗡的震起来,低头一看,是陈力,居然还是个视频电话。
蒋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样子,把镜头开成了后置。
瓮声瓮气跟他矫情起来:“陈力呀,我的眼睛好难受。我不喜欢京城了,我对这里过敏呢。”
陈力看蒋嫣一大早起来就没说话,等到了下午,终于急的坐不住。一听说媳妇儿都难受的跑到了医院,那股火更是一下就窜上了,恨不得直接踩了风火轮就到了京城。
“你都过敏了!和领导说一声,培训就不要继续了!这还怎么呆的下去?”
“不过医生说问题不大啦,在京城一到春秋天,过敏的人可多了,连续吃几天过敏药,再滴滴眼药水,马上就能好了。”
后置镜头只拍到了蒋嫣的腿,上面工整放着她的包和几张单子。
陈力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自己去的医院吗?”
蒋嫣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实话实说:“一个同期的老师陪着我的,是个……男老师,不过你别介意,他知道我,嗯,就是结婚了。他在京城读的大学,对什么都熟悉,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