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太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七皇子身上不曾有踏伤的痕迹,只腰腹处有一道锐器划伤,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将养两日即能复原,再配以玉润膏,便不会留下疤痕。”

“锐器划伤?”沈棠音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微微一愣。

她正想开口追问几句,却见太医的视线一偏,定定地往自己身后一落,突然面色一变,猛地止住了话头:“若无其他事,微臣便先回去配药了。”

说罢,也不待她开口,便再度拱了拱手,比来时更为急迫地紧步往外走。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已出了殿门,不见了踪影。

沈棠音有些疑惑,下意识地转过身,往他方才视线所落的地方望去。

李容徽不知何时已自殿内行出,正披衣立在离她不远处的廊下。

雨中天光暗淡,他拢着一身玄色斗篷立于背光处,愈发显得面色冷白如玉,长睫垂落,于眼下投出绵密而深浓的影。

似是察觉到棠音的视线,他慢慢抬起羽睫,一双色浅如琉璃的眸子定定望住她,继而轻轻启唇一笑,乖巧而温顺:“大抵是躲避马蹄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石划伤的罢。太医已经替我包扎过了,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他说着微垂了垂眼,有些疑惑地轻声自语:“只是我怎么会躺在雨地里?我明明记得,我昏睡过去前,是躺在床榻上的。”

他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拢着斗篷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语声有些慌乱:“许是我这几日里发热,神思不清,给记岔了。”

沈棠音听得一双纤细眉都紧紧蹙在一处,如何都舒展不开。

发着高热的人,再怎么神思不清,也不会自个儿从床上走到雨地里。

是谁下的手,一想便知。

沈棠音抬眼看向远远立着的两名小宦官,即便是她这等温软性子的人,也不由得开始生恼。

奴大欺主竟做到这等地步,趁着自己主子发热昏睡,将人挪到雨地里,还是常有马车来往的宫道上,这不是存心要人性命?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轻轻揭过,不然日后他们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棠音气得提着裙裾就要往外走:“我去找昭华,按宫里的规矩,找嬷嬷打他们板子!”

还未来及迈开步子,斗篷的袖缘便被人轻轻握住了。

力道不大,如他的语声一般低微的,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你别罚他们。”

第7章 名字 你可以唤我一声皇嫂

棠音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却见拽着她衣角的少年眼尾微红,语声缓慢,透着令人难过的喑哑:“你若是罚了他们,宫中便又要传我乖戾阴鸷,手段残忍。父皇……也会愈发厌恶于我。”

“就算有心之人传出去,可那明明只是谣传,怎么会”她说着倏然想起自己方才在车内知道他身份时的反应,语声慢慢小了下去,抿着唇替他不甘道:“陛下肯定不是这样听信谗言的人。”

但是这话,却连她自己也是不信。

就连她这般养在闺中的女子也知道,当今圣上,并非是什么贤明之主。

自从数年前一场大病后,圣上便开始遣人四处寻觅长生之法。无论是道士还是方士,只要能提供此类法门的,一律供养在宫中,以国士之礼待之。

今年开春的时候,用来供道士方士们炼丹修仙的‘寻仙殿’建成,圣上更是整日整日地待在殿中,已经有数月不曾早朝。

起初言官们纷纷递折子上疏,后来又成群地跪在寻仙殿前求圣上理政。

最后……寻仙殿的殿门还是开了,是圣上亲自提着宝剑出来。

据说那一日里,鲜血浸透了寻仙殿前的白玉砖。

之后,就再没人去殿前跪过。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分成两份,不急的便压下,急到等无可等的,就由太子与权相,也就是她的父亲一同处理。

想到这,她闷闷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任由他们欺负。”

李容徽乖顺点头,薄唇微抬,那双琉璃般色泽冰冷的眸子里染上了笑影:“好,那我便不让他们欺负。”

他本就生得靡丽,又不似马车中那般笑得腼腆收敛,眉眼一弯,便是耀目夺人之势。

简直真的像是狐仙自话本子里逃了出来,要勾人魂魄似的。

沈棠音被他笑得有些晃神,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拉回了思绪。这才缓缓想起了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忙提着裙子绕过他的身边,走到远远站着说小话的两名宦官面前停下。

那两名宦官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看她过来,便立即收了声。

棠音蹙眉看着两人,回忆着他们惧怕的样子板起脸来:“你们若是再敢欺负他,我就告诉昭华,让她派嬷嬷打你们板子!”

他这样软和好性子的人,等她一走,肯定又会被人给欺负了去。哪怕罚不得,至少也要吓他们一吓才行。

这回她搬出了昭华的名号,可那两名宦官听了,面上的惧色反倒还不如方才,只是连连摆手油滑道:“奴才不敢,您就是给我们天大的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但沈棠音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也转过头去,弯起眼睛对他笑。

“他们不敢了。”

她本就生得软糯,笑起来一双明亮的杏眼便弯成新月,瓷白的小脸随着这个笑意的加深缓缓浮出两只清浅的梨涡,凝脂般的琼鼻下,樱唇桃花瓣一般盈盈一点,似一只温软的白兔化作了人形。

看着李容徽也有一瞬的失神,她便像是扳回一城一般,自心底高兴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走回他的身边。

“那我先回府了。”

她一开口,李容徽面上的笑意便慢慢褪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她斗篷上的风毛,嗓音微低:“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立在檀香伞下,已走进了雨地里的沈棠音微愣一下,旋即又转首笑开:“我是相府的姑娘,姓沈,名棠音,棠花的棠,音律的音。宫里都喜欢唤我一声沈姑娘。”

李容徽没有抬头,斗篷下的手指摩擦过指腹,继而缓缓收紧,直到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破皮见血。

前世,他知道棠音的名字已是两年后的光景。

彼时她已从软糯爱笑的少女出落成姝色无双的姑娘。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

“我姓沈,名棠音,棠花的棠,音律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