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而棠音高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她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白马与徐闻身上,悄悄侧过脸,如释重负地对李容徽启唇一笑。
这一侧首,笑意才轻轻展开一半,便倏然对上了一双色浅如琉璃的眸子。
李容徽也正定定望着她,专注得,像是从未曾移开过视线。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如潮翻涌着汹涌而繁杂的情绪,深浓的欢愉之下,忧色渐侵。
而被铺在最底层的,像是深埋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般晦暗不明的,似乎是被一层又一层的理智所压抑着的,埋藏许久的悲怆。
久远得,像是经年隔世而来。
可他们,明明才相识不过月余
棠音轻愣一愣,直到徐闻抵死挣扎的辩驳声在耳畔响起。
“皇上,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太子殿下的霜行是昨日吃的毒草,而这匹白马才刚下肚不久,当然没事!”
他的话音落下,李容徽也从棠音的视线中轻轻回过神来。
他微愣了一下,旋即像是心事恰被心上人窥见一般,耳尖通红地慌乱侧过脸去。
然在面向帝后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热度便已褪尽了,低垂下的眸中漠然一片,语声却是恭敬的:“若是明日日落之前,白马有任何异动。父皇可随时来长亭宫拿儿臣问罪。”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无可指摘。
成帝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鹰隼一般在徐闻身上落了片刻。
正当徐闻两股战战,瘫倒在地,仪态尽失之时,一双玉手伸来,不动声色地斟满了他眼前的金杯。徐皇后的嗓音轻柔响在身侧:“龙体为重,陛下切莫为一渎职之人气坏了身子。”
她说着,眸光轻轻往方才查验毒草的太医那一落,又轻抬玉手,将金杯递到皇帝唇畔,温柔道:“且饮酒。”
成帝皱了皱眉,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猛地伸手指向方才查验过君子兰的太医,厉声道:“构陷皇子,罪不容诛!给朕拖下去砍了!”
那太医怎么也不曾想到,这祸事最终会蔓延到自己身上。一时间惊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便已被金吾卫们捂着嘴,如拖一件死物一般,拖了下去。
这一场构陷,终于以这种方式,尘埃落定。
成帝像是耗尽了力气,于珠帘后重重喘息。
徐皇后忙一道帮他抚着胸口,一道开口主持大局:“既如今构陷之人已经伏法,那诸位卿家便也重新归席吧。”
沈厉山闻言,却不曾立即挪步,只是缓缓抬起眼来,将视线落在了立于自己女儿身畔的李容徽身上。
那目光褪去了平日的冷肃刚直,是锋芒毕现,直刺人心锐利。
一些朝中老臣见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上一回见沈厉山如此,还是他少年时与朝中权相夺权时所现。
之后的结局,就摆在众人眼前。
沈厉山升任权相,掌江山半壁。而落败的那位权相,抄家灭族,尸骨无存。
李容徽似有所觉,轻轻回转过身来,迎上沈厉山的视线。
继而,唇边轻抬起一点恭敬的笑意,嗓音低醇。
“沈相。”
第41章 头筹 李行衍从未觉得如此屈辱过
沈厉山冷硬的唇角并不上移半寸, 眼底锋芒亦不减,只冷笑道:“不敢当!”
说罢,也不与他多置一词, 只阴沉着脸色拽过自己女儿的袖口, 将她重新带回臣子席上, 阴沉着脸色让她坐下。
虽未说什么重话,但仍是一脸风雨欲来之态,大有回府后秋后算账之意。
棠音红着脸, 轻轻垂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只隐约听得远处皇子席那处传来沉闷的重物搬动的声音, 似乎是加了一张席案。
而沈厉山冷着脸,坐在一旁不说话, 棠音的母亲姜氏担忧地望了她半晌, 终于还是无声叹了口气,转首去劝自己的夫君。
棠音一回想起方才的事, 一想起在群臣跟前说的话, 一双耳珠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况且父亲是何等精明的人,她只将君子兰往上一递, 他恐怕便已知道了自己这几日,是瞒着他入宫去了。
还是去的长亭宫。
正当她慌乱又窘迫,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一样橘红色的东西被悄悄自席案底下递了过来, 像是要引起她注意似地,轻轻晃了一晃。
棠音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伸手接了,却发现是一枚剥好的橘子,还细心地将橘子上白色的经络都去了, 只留下橙黄色的果肉。
她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橘子递来的方向,却见自家哥哥正从容地将橘子皮放进一旁的空盘里,见她视线望来,便若无其事地对她轻轻一笑,放低了嗓音问道:“后悔了?”
他的嗓音平静,像是平日里与她说着小话一般的语调,没有半分逼问之意。但棠音听在耳中,却仍觉得鼻尖一酸。她低下头去,认真想了一想。好半晌,才微抿了抿唇,轻轻摇头:“不后悔。”
方才金吾卫手上锋利的刀尖都已挨上他的衣袂了,若是她再不出面澄清的话,可再没有机会了。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金吾卫带走,在天牢里含冤枉死。
她与李容徽相处了这些时日,经历了这许多事,分享了秘密,互赠了礼物,应当已经算是朋友了吧?
如果因着怕父亲责罚,而对自己的朋友见死不救,她才会后悔,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不得安宁。
可她这样做,毕竟是忤逆了父亲的叮嘱,也会给家人带来未可知的麻烦。
她这样想着,慢慢分了一瓣橘子出来,却不放入口中,只是静静地看了一阵,又抬起眼来,轻声问沈钦:“哥哥觉得,我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