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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今天早上七点钟,娱乐圈资深大v瓜猹插瓜发了一条动态:明天这个点,我要揭露一个大瓜。提示词:二字男星,当红顶流,千万粉丝,深夜和圈内男友约会。到期,我们不见不散!

这条动态一石激起千层浪,要知道这个瓜猹插瓜坐拥百万粉丝就是因为他以往的爆料向来名副其实,每一次都是能引爆娱乐圈的大瓜。

上次还是某三金影帝出轨当红小花的新闻,直接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周。

无论关不关注的娱乐圈的人都有所耳闻。

这次直接吊足了人胃口,评论区几乎成了猜人大赛,各种明星都在里面出现。

殷垣在用手机支付的时候扫了一眼弹出来的新闻才知道这事。

不过他并没有放心上,拿着咖啡在甜品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等人。

今天是周末,出来玩的人也就更多。甜品店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波人,每次都能将不大的店塞得满满当当。

殷垣被这嘈杂人声震得烦不胜烦。一会就要看一次时间,盘算着取消会见的可行性。

在他的烦躁情绪几乎达到阈值时,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挤过人群,在殷垣面前落座。

他谨慎地对暗号:“你是律师?”

墨镜下的眼睛挑剔地审视对面这个长得比自己同行还好看的男人,奇了怪了,有这脸当什么律师啊。

进娱乐圈拍戏,就算只会说“1234”也有大把粉丝凑过来巴巴送钱。

殷垣没立即回答,眼皮耷下去看时间,语气平静:“现在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要晚了四十三分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将会见地方约在周末的商场中,但很显然,这是个不怎么聪明的提议。希望接下来的合作中,你能扬长避短,不要再这样。”

“……”

全副武装的男人解释道:“是路上堵车了。”

“嗯,原因不重要。”殷垣打开桌上的笔记本,淡淡道:“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别再浪费时间了。讲讲你的情况和诉求。”

“我是徐潺啊。”男人悄悄移开两寸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看人自带三分笑意和深情,被他粉丝奉为娱乐圈第一美眸。

“你居然不认识我。”看殷垣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没好气地埋怨道:“你来之前就不做做功课吗?”

殷垣抽空瞥了他一眼,发现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徐先生,在我们见面前,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可能是你心里有顾虑不想告诉我。”

徐潺一噎,想起来自己还真是担心律师知道后和狗仔串通提前埋伏好,因此他并没有说任何的身份信息。

“你应该知道,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平时多点警惕心也是应该的。毕竟拍一张我的生活照都能在网上炒出天价,不得不防。”

“要不是柳律师跟我再三保证,我也不会亲自来见你。这是我对你的信任,你要感谢我。”

殷垣一个字也没打,静静听他讲半天废话,才等到正式开场。

“今天的热搜你看了吗?那个男明星就是我。”徐潺说着,将手机页面呈给殷垣看。正是殷垣不经意扫了一眼的新闻。

殷垣视线定在那行关键词上,心说现在娱乐圈变化真快,现在的当红顶流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可能是他真的不怎么上网吧。

“所以你想告他诽谤还是发律师函?”殷垣知道不少明星面对娱记新闻时左右不过这两个应对方法。

“唉……”徐潺将手机盖在桌面上,往后一倚,“但这是事实啊。告他诽谤能成功吗?”

殷垣打字的手一顿,看向他,“你真的半夜约会被抓拍了?你怎么知道被拍了,对方有证据吗?”

“靠,要不是有证据,我也不会这么被动。”徐潺气得咬牙切齿,“你们看新闻是今天发的,实际上这个狗仔早两天就联系我了。张口就是一千万,不给他,他就发出来。”

殷垣被这个数字震了一震,情绪总算变化些许,“你确定是被拍到约会而不是杀人过程?”

“……”

徐潺:“……啊?”

“抱歉,职业病犯了。”殷垣最常接手的都是刑事案件,下意识往这方面想。“你继续说。”

徐潺哦了声,给他科普娱乐圈的潜规则,“狗仔都是靠这个挣钱的,整天跟个吸血虫一样,恨不得趴在明星身上把我们血吸干。还会看人下菜碟,像我这种比较红的,报价就会高点,小明星就报价低点,反正就两个字,要钱。”

“更过分的是,有些十八线小明星都会被拍,这种情况狗仔不会立刻去要钱,而是先收起来。如果对方几年后突然小火了一把再拿出来威胁要钱,反正对他们而言,成本就是一张储存卡而已。”

殷垣第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潜规则,“你们全都默认容忍了?”

“不然没办法啊。”徐潺掰着指头数:“我有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最近要上,还有四个广告,八个高奢代言,这些基本都要靠女粉丝支持。绝不能传出任何绯闻的。”

“徐先生,他拿视频照片威胁你向你索要一千万已经构成巨额敲诈勒索了。”殷垣从自己职业的角度给出建议:“我劝你直接报警。”

“可是我担心他那边有后手,而且……”徐潺抿了抿唇,找到聊天记录,翻出一个视频给他看。

“这就是他拍的视频。”

视频的拍摄设备专业,并且找的角度也很精妙,每一帧都能保证露出徐潺的脸,将他和人拥抱接吻的全过程都拍了下来。

难怪徐潺这么害怕,这就算睁眼说瞎话也不得不承认就是他。

对方只有两句话。

【周日前,一千万。】

【卡号XXXXX】

“他要你直接打卡里?”殷垣奇怪道:“这么大额的钱打到他私人账户,警察会去查询的。他就这么有恃无恐,丝毫也不害怕。”

“是啊。”徐潺不停地拨弄头上的鸭舌帽,烦躁道:“我经纪人想给钱息事宁人,但是我想来想去还是感觉不甘心。凭什么就要任人宰割,这是法治社会!”

原来他也知道。

殷垣还是那个建议:“这些聊天记录你保存好,直接报警说对方敲诈勒索,警方会立案侦查的。”

徐潺犹豫:“万一他提前察觉了,鱼死网破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次是为了粉丝妥协,以后呢?你确定对方会拿到钱后就真的把照片删了,如果他以后还要钱怎么办?你给还是不给?给的话,这就是无底洞,不给的话,这一千万就是打了水漂。”

徐潺将话听了进去,手指在手机上来回摩挲。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拍板决定,“我要报警。”

殷垣看他做好了选择,点点头,又问道:“你那个对象什么情况?”

“”徐潺眼神刷的发生了变化,“你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接到敲诈信息。”

“哦哦,他没有。他不是圈内人。”

殷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合同让他签字,“我姓殷,接下来会全权负责你这件案子,合作愉快。”

徐潺瞒着经纪人偷偷选择了报警,警察当即立案侦查,立刻调取对方目前的住址。

身在警局,面对警徽和国旗,徐潺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让他放松,认真地去观察每个可靠的警察同志。

真好啊。

娱乐圈呆久了,他都快忘了自己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公民。

有个女警端着纸杯走过来,白净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时不时朝徐潺看来。

徐潺:“!!!”

他就说自己优秀吧,警局都有自己粉丝!

他故作矜持的移开目光,实际上手指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刻准备着给女警签名。

“……你喝水吗?”女警温温柔柔的声音传入耳边。

徐潺自信抬眸,正要中气十足地说一声谢谢,却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他尴尬地扭头往旁边看。女警正在和殷垣交谈,两人明显认识。

女警窥见殷垣细白的眼尾有些微微泛红,明明一点表情也没有,可又给人一种深情至极的错觉。

她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说道:“你周末也不休息啊?做律师可真忙,我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殷垣:“还好,当警察也不容易。”

女警笑了笑:“现在社会环境就这样,谁都是超负荷工作……”

不是,他也很不容易啊!

徐潺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工作日和周末是什么东西,对他而言只有有档期和没档期这两个状态。

他哀叹着,手机突然振动一声,自动亮起。

几乎是霎时间,他见鬼般一声大叫,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重重落地,屏幕朝上,还没熄屏。

周围无论警察还是路人都朝他看来,徐潺这时候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惊恐地指着地上手机,哆哆嗦嗦道:“他、他给我发消息了。”

殷垣眯起眼睛,把纸杯放到旁边,三步并作两步,捡起地上手机看了眼,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那狗仔发的都是照片。

从徐潺从商场离开,再到下车后踏进警局,一连十余张照片。

除了照片外,一个字也没说。

可每一张照片都让人毛骨悚然,这个狗仔明摆着就是告诉徐潺,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徐潺脸色煞白,青天白日地身处警局,却后背发凉。

对方居然一直在跟踪自己。

他跟着自己多久了?只是今天还是一直都在跟随?

徐潺不安地朝周围去看,隔着墨镜,仿佛每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这个狗仔居然这么嚣张,办案的警察看到照片后一个比一个气愤。

“这都敢大摇大摆在警局门口偷拍了!查——给我把沿路所有监控全调出来,我就不信了抓不到这个人。”

殷垣拿着徐潺的手机径直走出大厅,站在路上对着警局的门和手机照片来回比对。

周边的人流并不少,殷垣举着手机在人堆里来回比对的姿势显得很滑稽奇怪。

不时有被挡路的人朝他看来,瞥见这张俊秀精致的脸时,再有怒火也被打消了,心里默默说道,应该是在做什么调查吧。

几分钟后,殷垣回到大厅,把手机还给徐潺。

徐潺哪还顾得上手机的事,拉着警察病急乱投医地问:“你们查到他了吗?怎么这么慢,人不就在门口吗,你们去抓他啊——”

女警理解他焦急的心情,“您别急,已经在去排查了,一会就有结果。”

“他都跑警察局门口挑衅了,我怎么冷静……”徐潺抓了抓头发,想到什么看向殷垣:“殷律师,我现在撤案可以吗?我不告了!”

“你当报案是买菜呢?还能反悔。”殷垣说着推开他,指着调监控的电脑说道,“把半个小时前、右上角对着马路的监控调一下。”

警察不明所以,按照他的话调出这段视频。

等播放完后,警察也没看出什么苗头,“这怎么了?没有可疑的人啊。”

“没有可疑就是最大的可疑。”殷垣让徐潺把最后一张照片调出来,然后放大左上角,指着警局门上挂着的电子屏幕说道:“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刚才我比对了一下,现实中的时间要比它快上两分钟。也就是当时时间在十一点十分左右,也就是半小时前。”

接着他把手机缩小,“根据拍摄的角度和距离来看,这个人应该就站在警局马路的对面,而且是正对着警局。正是是在监控范围内。”

“那也不一定啊,万一是相机放大了场景,但是拍摄者可以离很远啊?”

“不一样。”殷垣摇了摇头,“变焦的话会把照片里面的空间压缩,拍出来的效果和站在对面拍的有区别。”

“手机拍照尚且这样,专业相机拍摄,区别会更明显。”殷垣说完,对着监控陷入沉思。

女警拿手机拍照后对比完,惊奇地说道:“你懂得好多啊,摄影都了解过哦!”

“……我妈很喜欢拍摄。”提及去世的母亲,殷垣扯了扯唇角,流露几分酸涩的笑。

妈妈把摄影当成第二生命,殷垣从小耳濡目染,对各种拍摄技法略知一二。

“那这个人是怎么拍出来这些照片的殷律师,这是你的车吧。”

警察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这张像是贴在车窗上朝里拍摄,将后座椅上的徐潺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离得这么近,你们都没察觉到吗?”

徐潺下意识脑补一下画面——自己阖眼睡觉,一臂之隔的车窗外,有个人紧贴着窗户朝里面恶意慢慢地窥视还拍下一张张照片。

瞬间头皮发麻,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负责去查瓜猹插瓜实名信息的男警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张打印好的纸,“平台已经把这人信息发过来了。”

殷垣闻话偏头去看,发现这还是个熟人。

小丁刚才没在大厅值班,不知道殷垣也在这。看见他后,颇有些惊喜道:“殷律师这是您的案子啊。哎呦,那可真巧了。”

自从听说这位律师和前副局长的关系后,小丁就对他有种莫名的崇敬感。

要知道殷局长那就是他和无数警校生的偶像,简直是福尔摩斯和神探狄仁杰一样的存在。

在刑侦技术还不发达的前二十年里,几乎全国的重大刑事案件破获都有他的参与。

小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垣,期待他能多说两句话。

殷垣跟他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接过来打印的信息看了眼。

小丁还在说:“这人就住在滨海路305的华府小区,我们现在过去,肯定能抓到他。”

殷垣静静听着,心想这可不一定。

对方很大概率都不是人。

瓜猹插瓜的真名叫孟南,今年26岁。殷垣将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悄然记下就把打印纸还给小丁。

小丁一边嘱咐其他同事查手机定位,一边带着人去找人。

徐潺惊魂未定,碎步挪到殷垣跟前,“对方已经知道我报警了,万一把他逼得狗急跳墙怎么办?”

殷垣怪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你还能想到这点。”

徐潺:“……”

这话,怎么怪怪的?

殷垣拍了他一下,对女警说道:“可以找一个空房间吗?我的当事人毕竟身份特殊,不好在外面多待。”

徐潺看着他瓷白的侧脸,不禁涌上股感动。

这律师,人美心善啊!

女警引着两人到一间空下的调解室里坐,温声道:“你们先坐,案子有进展了会立即来通知你们。”

殷垣向她道完谢后,郑重其事地选了个座位坐下,“你也坐。”

徐潺还以为他有正事要交代,立即洗耳恭听,屏息凝神,却听人美心善的律师说道:“我要睡一会觉,你别打扰我。”

“……”

徐潺不可置信,甚至摘下墨镜和口罩去看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睡觉!”

这对吗?

而且你不是刚在甜品店喝了杯咖啡吗?

那咖啡里没有可可粉全是安眠药是吧?

殷垣伸出手指抵在淡粉色的唇前,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我醒了,再说其他的事。”

话罢,他果真撑着桌面,一秒睡去。

徐潺还有些不敢相信,见人没丝毫反应,不甘心地碰了碰他肩头,发现还真睡着了!

如死一样的高质量睡眠!

“!!!”

他要投诉!

谁家律师这么嚣张的!

……

殷垣离魂体外,掏出随身携带的判官笔,飘在半空看自己睡熟的身体和无语至极的徐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尽快回来,不然肯定得露馅。

幸而他兼职判官,判官笔和生死簿都属于随身装备,离魂后自动出现在身上。

他用判官笔写下对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生死簿自动翻页,停在这人生平这页。

出乎意料地,这还真是个活人。

……

警局对面街道拐角有家规模不大的电竞酒店。

被警察多方寻找的孟南正在酒店房间里打游戏。

“靠靠靠……日尼玛,上啊——一群啥比!”

“艹,跑个鬼啊,送人头——”

“上上上上——”

房间内窗帘紧闭,灯光五颜六色,一时间尽是孟南烦躁愤怒的骂声和猛敲机械键盘的动静。

“艹艹艹——你们还能再慢点吗?”

一局输了,孟南不甘心地将鼠标狠狠摔在桌面,捂着头往电竞椅背倒去。

被队友拖后腿的怒火无处发泄,他越想越气,还想再开一盘游戏。仰面朝天的眼睛刚睁开就跟一张人脸对视上。

男人脸色苍白又昳丽,换个场合,孟南绝对会好好欣赏一下。

但是——

孟南瞳孔骤然紧缩,刷地从电竞椅上跳起来,冲着这人一顿国粹输出。

“我%#¥&**,你他么谁啊?你怎么进来了?”

殷垣将他全身打量一遍后,冷飕飕问道:“你是孟南?”

孟南心脏狂跳,整个人几乎坐到了电竞桌上,眼睛控制不住地往殷垣脚下去看。

这看清楚后,更加绝望了。

特么的,这不是人啊——

“我、我是,大、大哥,我是良民,您别害我成吗?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我没见过你,更没得罪过你!”孟南快要被吓哭了。

殷垣看着生死簿上的文字,“瓜猹插瓜这个账号是你的吧?”

孟南:“是……是我的。”

“所以偷拍明星,勒索钱财的也是你?”

孟南瞪着眼睛,“大哥,人间的事,你们也管啊?”

“少废话,老实回答。”

“是我。”

“你还有同伙吗?”

“……有。”

“他人呢?”

“出去拿外卖了。”孟南老老实实交代。

“什么时候出去的?”

“五六分钟前吧。”孟南被问得心里怪怪的。

这怎么……有种被警察查房一样的感觉。

殷垣不再说话,专心等他那个同伙回来。

孟南舔了舔嘴唇,忐忑不安地问道:“大、大哥,您今天贵干啊?”

一个鬼,既不索命也不附身,这还能是鬼吗?

殷垣乜他,“替人主持公道。”

“啊?”孟南一时没想明白这鬼能主持哪门子公道,门外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殷垣威胁他:“闭嘴,别说话。”

孟南乖巧地捂上自己的嘴,保证不说一个字。

门锁“滴”一声,从外被刷开,一个男人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

殷垣本想等他进来再盘问,不料孟南见门开了后,瞬间撕毁口头约定,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大喊:“有条子——快跑——”

“……”

男人立刻反应过来,扔掉外卖转身朝外跑去,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判官笔飞出,一下将门啪上。

看到这,孟南心如死灰,完了,还是被抓到了。

这下还不如真被条子找到了呢。

男人见出不去,心中沉了又沉,扭头去看孟南口中的条子,结果人是没看见,就看见个飘在半空的男鬼。

这男鬼……有一点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靠——”

孟南这sb,乱喊什么呢!

男人没认出殷垣,见是个鬼,表情稍微放松了点,“兄弟,大家生活都不容易,这样,你要多少钱,哥烧给你。”

殷垣:“不要钱。”

男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怎么能不要钱呢,钱可是这世界最好的东西了,有钱啥玩意买不到啊。”

他试图淳淳善诱,说道:“我看你连工装都没有,应该是个连鬼吏都算不上的编外鬼吧?上个班而已,没必要拼命。我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吧,大家都不容易是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不知道。”男人很坦诚:“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就说吧,要多少钱。”

“我要一千万,你给吗?”殷垣淡漠地反问他。

“你——”男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总算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哪见过了,刚才走在徐潺身边的男人就是他!

殷垣还想说什么,男人一声讥讽地冷笑传来,“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闯进来——我今天就让你彻底变成一只死鬼。”

红绿蓝紫的各色灯光疯了一样闪烁,狂风卷起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朝殷垣砸来——

孟南三观都要碎了,弱小又无助地将自己紧紧抱结实,生怕也被狂风卷到半空。

所幸,他的体重还算给力。

殷垣一个魂体自然不怕这些实物,这些东西压根打不到他,但是这么多一块涌上来,还是妨碍了视线。

等他瞅准空隙甩出判官笔,泛着红光的笔尖却像穿过空气一样刺进男人的身体。

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的成年男人,凭空化成风,嗖地一下沿着窗户蹿出去,无影无踪。刚才站立的地上只有一堆衣物堆叠。

“”

战斗刚拉开序幕,敌方自己丢掉队友跑路了,这放游戏里都得被挂上全服十大耻辱榜的事发生在现实中。殷垣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判官笔锁定不到目标,转了圈又回到殷垣手里。

殷垣扫过满地的被子枕头床单和被掀倒的桌椅,不紧不慢地继续审问孟南:“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

三观摇摇欲坠的孟南连忙喊冤:“青天大老爷啊,我真没想到他不是人!我还以为这是我的同行呢,这才和他合作做狗仔!”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打游戏认识的,他说他跟踪技术贼牛逼,我就拉他一起干这活了。这谁能想到这个牛逼法啊——”

“你们当狗仔偷拍的相机在哪?”

“在这呢。”孟南从被子底下拿出来相机,抽空看了眼确认没摔坏后,双手奉上,“您早说是要照片的啊。这里面有最近大火的顶流徐潺的约会视频,还有个二线小花私下抽烟的照片,您还想听谁的八卦,我都给您讲讲,这娱乐圈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殷垣看他样子还挺骄傲,“这是源文件吧,有备份吗?”

“新拍的还没来得及备份,其他的都有。不过备份都在我的硬盘里。”孟南老实回答。

殷垣点点头,“那就好。”

孟南长舒一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下一秒就听殷垣继续道:“被我带走和被警察带走选一个吧。”

孟南大惊失色,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能不选吗?”

殷垣没说话,孟南心知这就是没有谈判的余地了,闭上眼睛狠狠心,“那还是警察吧。”

他只是敲诈了几个人,但罪不至死啊!

跟着警察最多也就蹲几年,跟着这位,他都直接噶了。

经过一番恐吓后,孟南打死也不敢自作主张删除证据,生怕惹得他不开心就把自己带走。殷垣又亲眼盯着孟南主动报警自首后才幽幽回了魂。

徐潺正抱着手机给柳裕告状正起劲,余光瞥见旁边人动了动,将手机摔到桌面,抱臂冷笑道:“你睡得还挺香啊!”

“现在醒了,该说说怎么办了吧?万一那个人狗急跳墙怎么搞?”

“徐先生,你多虑了。”殷垣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眼神清明洞悉,说话时还不冷不热地斜睨他一眼。

他的手背放在桌上被压出一道红印,便一边用手轻揉一边说道:“警察已经抓到了人。”

“我一直在这,我都不知道,你怎么——”

似乎跟殷垣心有灵犀一样,调解室的门被敲响,女警笑着推门进来,分享刚得知的好消息:“那个博主已经被抓到了,所有的照片及其备份都被转移到了警局,你们这下可以放心了。”

徐潺没说完的话,烫嘴一样翻来覆去在舌尖里咀嚼,接着全部咽了回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抓到人了。”女警好脾气地重复。“对方还是自首的。”

“真抓到了!”徐潺倏然起身,扭头去看殷垣,“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女警过来通知他们一声后又被喊走去帮忙做笔录整理证据。调解室仍是只有两个人。

殷垣在他震惊的注视下,依旧在慢悠悠地揉着手腕,平静道:“可能因为我学法,会算命吧。”

这都行?

殷垣过于笃定的语气让徐潺半信半疑,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常识。

难不成,法学生还真的有第二职业?

殷垣没亲自去见孟南,只在警局亲眼盯着警察确认所有的照片视频都从他的设备上销毁后,才下班回家。

警察那边提前留了一份当做证据,这证据不会外流,殷垣还算放心,至于其他的,顾及到徐潺的职业,肯定得一点也不能留下来。

拒绝完徐潺约饭的请求后,殷垣开着车回家,路过一家丧葬品店时顺路买了些香烛纸钱。

他在一楼等电梯,徐潺还在源源不断地给他的工作号发信息。

【殷律师,我还想咨询一些问题,你什么时候有空吗?】

【或者我们去看个电影,我正好有部电影要上映了,一起去看看啊。】

【猫猫探头jpg.】

【看到了回我一下啊!】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提示声不停响动,殷垣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拎着香烛纸钱,要不是实在腾不出手来,他真想把手机立刻关上机。

“殷律师,好巧啊。”

柏扶青从妖怪管理局刚回来,一走进楼道就瞧见殷垣的身影,心中被那群蛮不讲理的老妖怪气出的怒火瞬间消散不少。

——“大家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凭什么我们要屈于人类的管辖下!就连妖怪管理局都得被划为闲职,我们自己族类的事还得靠地府去管控!凭什么!”

——“大人,您说句话的,这万年来,妖族是怎么被人族迫害的,您可是看在眼里。难得您也甘心一直屈居人下吗?”

三四个化成人形的妖止住慷慨陈词,纷纷看向最上首的柏扶青,眼中渴切权力的欲望闪烁。

柏扶青手指敲击扶手,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掀起眼皮嘲弄道:“原来一大早请我过来,说要商议的大事是这个。”

“大人,这可是关系着我们妖族未来千百年的发展大计!”

“谢治呢?你们怎么不找他讲?”柏扶青眼底闪过讥笑,看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推开椅子起身边走边说:“怕他生气,所以专门等他不在的时候找我讲。”

“我们只是觉得,神木沟通三界,不偏不倚,肯定公正。谢局长,他总是偏向人族,我们有些不满而已。”有妖解释完,听见一声轻笑传来,还以为柏扶青赞同自己的话,不由心生大喜,正要多说两句。

墙角当作装饰摆放的绿植骤然伸长枝条,朝着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

瞬间,脸上红痕带血,这妖一声惨叫捂着受伤的脸。其他人见他这样吓得浑身打颤,半句话不敢多说。

柏扶青抬手在他身上拍了拍,温声道:“八百年前,趁着人族打仗时,是你族人趁火打劫屠戮了一整座城池是吧?还有你,羽人族专门到人间劫掠孩童妇女,若不是谢治发现的及时,该有上千人死在你族人手下吧?你呢?山中精怪所化,专门迷惑人心智,这么多年来,谷底的骨骸堆积成小山了吧?”

他语气不急不徐,手上的力气也不大,可身上的威压却越来越重,到了最后,在场的妖几乎全部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道:“可是,害人的妖不都被诸位大人斩杀了吗?”

“是啊。”柏扶青居高临下地看他们,“不然你们凭什么能活到现在!”

墨色眸子动了动,柏扶青视线落在殷垣拎着手提袋的纤长手指上,看他手都被勒红了,便伸手去帮他拎。

“不用。”殷垣避开他的手,正好电梯门在这时自动打开,他顺势走进去,“正好你在这,物业那边该交水电费了,你有空自己交一下。”

柏扶青就帮他摁了电梯,说道:“哦好,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宝贵,碰都不让碰。”

“是不方便让你拿这是丧葬品。”祭祀用的东西不好假手于人,更何况不少人对这些东西也有忌讳,殷垣不清楚他什么想法,索性直接避开他最好。

柏扶青脸色更加缓和,看着这个父母双亡的小可怜,感觉人类真是脆弱,在他们的世界里,生离死别完全是天大的事情。

“节哀。”

殷垣脸上倒没什么伤心的神色,平静地说:“谢谢。”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一般不会出门。”柏扶青说完,殷垣不愧的当了多年律师的人,当即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你不出门怎么上班的?”

“”柏扶青深刻意识到什么是说多错多,努力找补:“我上夜班,一样能挣钱。”

随之是好一会的沉默,直到电梯在殷垣门前停下缓缓打开。

殷垣看着自己家房门,目不斜视地严肃道:“你要遵纪守法,我不想因为奇怪的事情再去局子里捞你。”

“”

柏扶青眼睁睁看他出了电梯,表情有些许空白,刚想解释,电梯门却毫不留情地合上,载着他来到下一层。

算了,清白自在人心!殷垣迟早能知道他是个好人

殷垣回到家,换了鞋后,将香烛纸钱都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洗了手,又拿了一个铜盆。

他拿着一捆线香,推开一个小房间进去。

这本是他的书房,现在被重新装修了后,就成了专门摆放遗照的房间。

可这线香却不是给过世的父母买的。

殷垣老家的习俗是三次祭拜,分别是亲人离世当天、一个月和三年后。

他记着今天是小时候拜的“干爹”被雷劈死的第一个月,特意买了线香来供拜。

“干爹”虽然不是人,没办法立牌位,但是殷垣回老家时特意带回来一块“干爹”身上的身体组织当做纪念——烧焦的雷击木。

殷垣拿它充当牌位,前面摆了个香炉,恭恭敬敬地弯腰插三炷香拜了三拜。

若不是这棵树护着他长大,殷垣觉得自己估计连十岁都活不过去。

虽然不能做到给它养老送终,但是最起码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希望如果这树有灵,也能感觉到他对这么多年庇护的谢意。

祭拜完后,殷垣转而拿一沓纸钱在铜盆里烧起来。

火焰在铜盆里跳跃,纸钱化成灰白色齑粉,热浪中小旋风而起,将烧完的纸灰卷带到半空再纷纷扬扬落下。

“嗯,香——”

白无常深深一呼吸,餍足地一舔唇,带着吃饱喝足的慵懒飘在半空幽幽问道:“呦,你怎么突然转性给我送钱了?”

“你那职业道德呢?不坚持啦?”

殷垣没搭理他的调侃,“我找你有正事。今天办案子时遇到个妖,身上没有妖气,却能化成风奔走的,连判官笔都不能找到它,这是个什么东西?”

“化风而走?”白无常认真想了想,突然一拍手,“你这是遇上风妖了!”

见殷垣完全茫然的模样,白无常看在钱的份上大发善心给他细细讲解一番:“万物皆都有灵,不只是动物能开灵智,风雨雷电,世间万物只要契机合适都能修炼成精。这风妖就是风所化,没有形态,行踪不定,并且居无定所,没有族群。你运气可以啊,这都见到了。”

“有办法捉到他吗?”

白无常像是听见笑话一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捉他?捉不到的,只要风妖想躲,没有人能见到他。”

“一点办法也没有?”殷垣微蹙眉头,“他伙同人类对我的当事人敲诈勒索,而且受害者不止这一个,我担心找不到这人,过不了几天他就该故态复萌了。”

“敲诈勒索?”

“是啊,要了一千万呢,大概能堆成十万个你堆起来的金元宝山。”

“咕嘟!”白无常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直,喃喃自语:“我嘞个乖乖,这么多呢?”

“多也是人家的。”殷垣耸耸肩,“抓不到他,这笔钱估计还得给出来。”

“慢着——”

白无常坚定地伸手大喝,“这事我来想办法,绝对把这风妖绳之以法,太猖狂了!怎么能要这么多钱,换成我只要他的千分之一就知足了!”

“”

殷垣犹豫,“你不是说不好抓吗?”

“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白无常铿锵有力,给了殷垣一个坚定的眼神,“这事交给我吧,晚上就给你把他抓过来!”

殷垣看他转了个身就不见了,心说这下妥了

白无常自殷垣家离开,兴冲冲地来到妖怪管理局,本想找局长谢治帮忙,不料他出差不在局里。转了一圈,却碰上了刚打完妖的姬琼歧拍拍手走出门。

“无常,你怎么在这?”姬琼歧虽然跟妖怪管理局的一群老家伙不对付,但是同样也看不上地府的无常鬼差这群酒囊饭袋,以为这又是来打秋风的,面色极为不善,想着打都打了,也不差这一个,反正债多不愁,地府又能耐他何?

白无常:“”

怎么遇上这个煞星了!

“穷奇大人——”白无常规规矩矩喊了声,说明来意,“我有件大事要请谢局长来帮忙!”

“什么大事?”

白无常回忆着殷垣的话,在不改变原意上添油加醋说了一通:“那风妖挟持人质,勒索巨额钱财,那可是足足一百万座金山啊,在我们阴差英勇无畏的抓捕下居然还嚣张地打伤人跑路了,现在我们正全程通缉他呢,只是风妖无踪无迹,不好寻找,这才请谢局长帮忙。”

姬琼歧狐疑道:“真的假的,风妖居然这么嚣张?”

“千真万确!”

姬琼歧摆摆手,“行了,这事交给我吧。”

“这抓捕的期限今日晚上截至。”

“晚上就把他送到城隍庙。”

白无常把活免费外包出去,美滋滋地离开了妖怪管理局。

姬琼歧思来想去,觉得能找到风妖的正好有个现成的人选,于是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欸对,出事了,老谢不在四九城,你帮帮忙,把风妖捉了送到都城隍庙交给阴差处置。”

刚回家的柏扶青:“”

这群妖能不能遵纪守法地好好生活!

他这头没声音,姬琼岐以为是电话坏了,纳闷道:“喂?喂!喂——听得见吗?”

“我不聋。”柏扶青无语,转而说起最近妖怪管理局的风闻,“谢治想对妖族下手改革了?你听说这事了吗?”

“听说了,这群妖无法无天惯了,谢治联合地府打算专门辟出一个部门监管百妖,也省得让阴差一股脑地来回管,太麻烦。”

柏扶青若有所思,“这个部门交五险一金,签劳动合同吗?”

姬琼岐脚步一滞,难以置信地来回看自己最新款手机,“是我信号不好还是我幻听了,你刚才说啥?“

“……”

“不是,你想接手啊?”姬琼岐震惊,“你不一心想养老吗?”

柏扶青:“我需要一份工作,但是不想干活。这个就挺好的。”

“也是,你往哪一坐,谁还敢乱动。”姬琼岐还是很关心他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你怎么突然就变了?”

“闭嘴,少问。”

家里的冰箱中还存放着昨天剩下一半的牛腩。殷垣懒得去琢磨吃什么,见还有两个番茄和豆腐索性一股脑都拿出来,煲一锅番茄牛腩汤喝。

将冷藏的番茄热水烫完后去皮,在锅中炒出沙,倒点清水将其化开,清甜的番茄香味随之也氤氲开。

先下切成小块的豆腐,再下腌制好的牛腩,最后一起煮沸,等到色泽红郁,汤汁稠黏清亮,番茄甜中泛酸的滋味完全和牛腩的清甜浸在一起,这锅汤就是被成功煲好了。

殷垣摆好碗筷正要开吃,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

【家里天然气坏了。】

发信人,柏扶青。

“坏了就去修”几个字还没打完,又跳出一条消息来:【你做饭了吗?】

紧接着,门铃响起。

殷垣:“……”

燕国的地图还能再短点吗?

他去开门,外面非常不出意外的就是柏扶青,见开了后,顶着殷垣十分不善的目光说道:“家里天然气坏了,我来蹭个饭。”

“你可以点外卖。”

“外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柏扶青说着晃了晃右手手中握着的酒瓶,“正好我有瓶好酒,咱们边吃边喝。”

酒瓶是传统的釉面陶瓷瓶身,刻着浮雕龙纹,成乳白色,瓶口橙红,同样印着龙纹。

柏扶青见殷垣不说话,只当他默认了提议,硬是从宽敞的门缝中挤进来。

自来熟地搭着殷垣肩膀说道:“这酒也就是看着唬人,其实度数不高,酒香味醇,绝对是好东西。”

殷垣不喜欢有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搡开他的胳膊,“你别乱碰我。”

“啧。”柏扶青对他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很不满,半是含笑半是试探地问道:“殷律师,你跟谁都是这么冷漠吗?”

心中却在想,这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巴巴担心他忌日伤心,特意拿着酒来陪,结果这么不情愿。

殷垣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涵养来应付他,“这不是冷漠,是社交距离。我认为人跟人之间来往保持一定距离很有必要。”

“如果不保持会发生什么?”柏扶青虚心请教。

“至少百分之五十的激情杀人都是因为双方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殷垣乜他一眼。

“……”

“那剩下百分之五十呢?”

“剩下百分之五十是因为话多。就比如两个刚认识的人,一个不想搭理他,另一个追着问原因。”

殷垣说罢,将滑落的衬衫袖子重新折起,卡在手肘处,干练又沉着地反问柏扶青:“你想成为哪一种?”

柏扶青选择没听见,把酒放桌上,自顾自去拿餐具和杯子。

他现在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跟回自家一样,还能转到阳台上看看发财树的长势。

一扭头正对上殷垣没来得及转移的探究目光,心里不由乐了。

殷垣嘴上说着不欢迎,可有时候肢体语言才是最诚实的。

他也想有人陪着一块吃饭的吧?

“咳……”殷垣自然地接过杯子,启开酒瓶,倒了半杯酒水出来。

“要干个杯吗?”柏扶青刚举杯,殷垣毫不犹豫直接灌了下去,不像白酒那么烈,辣到嗓子疼,这酒味甘还有点清甜,正如柏扶青说的那样。

“你真是……配合我一下会怎么样?”柏扶青无奈,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一口也没喝又放回桌上

“吃你的饭。”殷垣淡淡道,葱白的手指在乌黑色木筷的衬托下显得又细又白,一点也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

眼神落在面前的汤里,热气微微蒸腾,模糊了瓷白的碗沿。纤长的睫毛盖住所有情绪,他想的什么,只会他一个人知道。

这顿饭就安静了这么一会,柏扶青又开始说话:“你这么多年没回S省,口味也不一样了。那边的菜偏辣,你现在吃的这么清淡。”

“这不是很正常吗?”殷垣说道:“人都是会变的,在哪里呆久了,就会融入哪里。”

“也是,你十二年都没回去过了。”

又是十二年。

殷垣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再次灌了下去。全程一眼不发,眼睛也没从汤上移开。

柏扶青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这么多年没回去,你就不想我……我们家乡的那棵古树?听说,你还认了它做干爹呢。”

“嘭——”

殷垣放下酒杯,柏扶青收住声音,以为他嫌自己话多生气了。

房间唯二会说人话的都噤了声,一时间气氛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殷垣小声说道:“有人不让我回去。”

柏扶青一个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的妖都知道现代社会人人自由平等这一说,对殷垣的话分外不解,“谁不让你回去?有人阻止你了?”

殷垣捏起汤勺吸了口番茄汤,浓浓的热汤涌入嘴里,一瞬间似乎将刚喝下的酒劲给激发出来,蒸的他脸上温度不断升高。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单手支起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吮汤,又过一会才道。

“他们都不让我离开四九城。”

——“小垣,你就在四九城好好待着,好好上学读书,其他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

——“是啊,你现在是学生,首要目的就是上学才对。你爸爸妈妈都好着呢,用不着你来操心。”

——“联系不上你爸妈是因为他们太忙了,你不知道,这是个大案子,很多人都在彻夜不眠地抓捕犯人。”

当时,殷垣信了这话。

直到一个月后,他突然发现一夜之间身边多出来很多人,无论上学下学都围着他一个人。

他以为这是有人盯上他,想拿他威胁父母。

可当他趁其不注意,放倒其中一个人,反拧对方胳膊逼问话时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便衣警察。

“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殷垣犹带稚气的脸绷得冷硬,瞪着这些围着自己的人。

良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总算是说了实话。

“我们是接到任务才过来的。”

也是这天,殷垣才知道被隐瞒一个月的原因——他的父母已经遇害了。

死亡地点在两千公里外的云省。

但是因为凶手一直没落网,他父母的遗体就只能暂时呆在那边的殡仪馆。

殷垣想过去找人,却被很多人拦了下来。

从当时的分局局长到刑侦队长,甚至学校的校长老师,每一个人都在劝他,只有四九城最安全,你得好好活着,你不能出现意外,你如果有事,我该这么面对你的父母?

殷垣很不理解,凶手杀人,警察为什么不去抓?这个凶手有多大能耐还能报复到自己身上。

可他的身份证被直接收走,每天二十四小时被人监管。

殷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当犯人的感觉。

可笑的是,他才是被害人家属。

后来父母跟随飞机在天幕下落地回家,只有两个小盒子。

殷垣曾怪过为什么不让他见父母最后一面,最终的真相是当时跟办案的焦端告诉他。

因为警察赶到的时候,两人的尸体已经不成人样了。

身体支离破碎地堆积地上,血肉模糊。

在场训练有素的刑警武警全部都接受不了,直接情绪崩溃,更没人相信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接受这种残忍的事实。

殷垣回家后,病了三天。三天后,他想带父母回S省老家。

可他还是没办法离开四九城,因为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警察还是怕他被报复,继续保护着他。

这一护,就到了殷垣成人,上完大学,上完研究生,再到工作。

……

柏扶青屏息认真听了好久,殷垣依旧迟迟不肯说到底是谁不让他离开四九城。

好奇地去看人在想什么,却发现该说话的人脸上已经红了一片,从眼角到颧骨,潮红一片。眼睛出神地盯着虚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喝多了?

柏扶青有些不敢相信,殷垣也就喝了两杯酒,居然醉到这份上。

他竖起手指在殷垣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

“真醉了?”

柏扶青无奈地去给他倒杯清水,去去酒劲。

再一转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阳台前,推开半扇窗户吹冷风去了。

夜风徐徐撩拨殷垣眉梢的发丝,料峭的寒意真将他上了头的醉意消解不少。

眯着眼睛,跟只午后昏昏欲睡的猫咪似的,盯着被风吹动的树叶发呆。

柏扶青刚扯出点无可奈何的笑容,突然感觉这风忽地增大,吹得一边窗帘呼呼作响。

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动,一道不起眼的裂痕自角落迅速蔓延。

一击风暴砸向窗户。

“咚———”

无数玻璃碎裂成片,迅疾地飞向离窗户最近的人。

风力大得不同寻常,几乎能将人掀翻,在玻璃碎裂的那瞬间,没有丝毫障碍地灌进殷垣家,卷起一屋的各种物品纷纷砸落。

噼里啪啦———

殷垣其实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他想避开,可还没动作就被拉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完全与周围乱象隔绝开来。

“你——”殷垣撑着柏扶青的胳膊想搡开他。

柏扶青这胳膊跟钢筋拧成的一样,箍得他皮肉生疼就算了,关键是压根推不动!

还以为殷垣害怕,柏扶青腾出手把手心盖在殷垣眼前,温声道:“别看了,应该是台风来了。”

又是那股的草木香,只是距离被拉的极近,味道格外浓郁,无孔不入地往殷垣脸上身上钻。

殷垣被这味搞得心神不宁,又听见柏扶青的话,心里一声冷笑。

胡说八道,四九城压根不沿海!

他的身后,发财树细小的枝叶骤然伸长疯狂生长,结成一道严严实实地绿网盖住窗户,将风挡下来。

柏扶青站在地板的脚忽然生出数条藤蔓,扒着地板一溜烟从窗户窜出,将风暴最中心的瘦长黑影团团裹起,稳准狠地丢到绿化带里,和这里的杂草结成绳索将他严严实实绑在地面。

风妖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就这样被猛地掀翻到地上,身上捆满杂草。

“曹他大爷的——”

他气得七窍生烟,怎么也想不通遇上了什么东西。拼命调动灵力,想变回原型,可浑身一丝力气都无法调动。

正在他挣扎时,嫌他吵闹的藤蔓圈起块石头塞他嘴里。

“唔唔呜——”

等一些恢复平静后,柏扶青方才松开殷垣,脸上适时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表情,“太好了,这阵风总算过去了。”

地面不用说早已是一地狼藉,刚才没喝完的酒,汤全部被掀翻在地,碗筷杯子碎的碎,丢的丢,整个客厅几乎全部都被扫荡一空。

殷垣抿着唇,大步流星地跑向阳台,扒着窗户往外看,心中是真没想到这个风妖居然这么猖狂。

都跟踪他回家了。

柏扶青眼疾手快地把人拎回来,“干嘛呢,阳台那么危险还趴上去!”

“我看看情况……”殷垣扭头看人,皱眉道:“你觉不觉得这风有古怪?”

柏扶青佯装不知:“有吗?风是有点大,但你家的窗户质量也不行,居然就直接碎了,这也太危险了!”

“你……”殷垣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没察觉不对就好。

毕竟是个人,也不能告诉他这世上有妖存在。

柏扶青又道:“别说风了,你帮我看看手……”

殷垣一愣,往他伸出来的手臂上看去,那里划出一道血痕,几滴血争先恐后地渗出来,就怕多待一会,直接凝固了。

“……………”

柏扶青摸着伤口,心有余悸道:“不会留疤吧?”

殷垣:“……要不你现在去医院吧。”

“去医院包扎?”

“再不去医院就要痊愈了。”

殷垣黑白分明的眼中隐约带了点嫌弃的意味,身子微微后倾,十分想跟柏扶青划清距离的姿态。

柏扶青看得一哂,上前半步,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握住殷垣的手往自己手臂伤口上抚摸。

殷垣的手指细长光滑,轻而易举地就被捉到,柔软的指腹紧贴在结实的手臂上。

“真冷漠啊,殷律师。这是为保护你才受的伤。”

殷垣试着抽回手,都无疾而终。

只能仰头和柏扶青说话:“你先放开我!”

“你要说的只有这个?”柏扶青轻轻挑眉。“不会感恩可不是个好孩子呐。殷律师,这个道理,小孩子都懂得。”

“你重新说,我听着。”

“……”

殷垣深深呼吸,忍着想踹人的冲动,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柏扶青松开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不只是殷垣这层楼遭到风妖的袭击,连带着上下几层楼的玻璃全部被震碎,有住户报警的同时又给物业打了电话。

说话间,物业已经敲响殷垣家门。

殷垣去开门,走路时,十分不小心地重重碾了柏扶青一脚。

柏扶青对他这种报复的小手段全盘接纳,还有点幼稚的好笑。

第25章

物业小心翼翼往里面看,惊讶咋舌:“这么严重啊,殷先生,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殷垣顿了顿想起身后某人,又补充了句,“我们都没事!”

物业松了口气,“人没受伤就好,具体情况我们会和警察联系,过两天会给你们答复。这……需要我一起帮忙打扫吗?”

物业本来是不负责这些琐事,但是鬼使神差地看见殷垣这脸就脱口而出这话,想着帮帮忙,多说两句也不错。

殷垣客气地拒绝他,“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好,好,那打扰了,您先忙吧。”物业悻悻然离开。

殷垣眼瞧这个点也找不到家政来,只能亲自动手收拾。在柏扶青一块帮忙下,收拾的速度倒也不慢。

柏扶青借口上楼看看情况离开这里,他走后,殷垣对着空下的窗棂沉思,也不知道白无常靠不靠谱,能不能抓到风妖。

不然就麻烦了

出乎意料的,这晚倒是很平静,风妖仅仅来了一次就不见了。

白无常喜气洋洋地来邀功,“都解决了,你用不担心了哈!”

“你把它抓到了?”

他出现的时候,殷垣穿着灰色家居服,正端着马克杯一边灌咖啡一边看文件,白无常每次出场都带着股难以消弭的纸灰味,真不知道他平时都收了别人多少钱。

“差不多吧,有个大佬出手解决了。”白无常表情夸张,伸出惨白的手比了个掰断的姿势,“啧啧,直接把风妖给废了,怕是直接陨落,再也见不着了。”

殷垣若有所思,“难怪昨天想偷袭我,却戛然而止了。这大佬又是什么人?”

“是个上古大妖,区区小风妖还不足挂齿。”白无常笑眯眯地眼睛几乎弯成了一条缝,搓了搓手,说道:“那钱的事——?”

“什么钱?”

“!!!我的辛苦费,我忙前忙后的辛苦费,你好意思让我白干活吗?”

殷垣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很好意思,“我们没签订劳务合同,实际上我和你没有任何雇佣关系,为什么要给钱?”

“你昨天说的话!”白无常气急败坏。

“哦,口头约定没有法律效益,而且我没做出任何承诺。”殷垣说着,拿眼似笑非笑地一扫白无常,“再说了,这风妖是你捉到的吗?”

白无常气得越飘越高的身形陡然一滞,讪讪又带着不甘地酸道:“懂点法律了不起啊。”

“钱没有,香烛倒是剩一些,你要吗?”

“要!”

殷垣眼看白无常情绪骤转,笑颜逐开:“”

警察那边证据找的差不多了,将孟南正式拘留逮捕,由检察院提起诉讼。

网上这两天对于猜测的八卦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一大批网民蹲在上面等着第一手大瓜,结果瓜没等来,放料的博主却被抓了。

警方特地发了条蓝底白字的公告,点名批评这种拿公众人物私生活恶意勒索钱财的行为。

底下评论区炸了。

【还以为是个正义使者,没想到就是个诈骗犯……散了吧,兄弟们。】

【妈呀,原来背后还有这种产业链呢,是我天真了。】

【天天看戏,这下自己成角儿了,笑死!】

……

徐潺见这事终于解决了,长长松了口气,将手机往化妆桌上一撩,倒向椅背。

经纪人这时进来,“你看热搜了吗?”

“看见了。”徐潺勾唇。

“幸好没把钱给他,不然就麻烦了。”经纪人说着,看他神色不对,“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惊讶?姐,这警是我报的。”徐潺得意地挑眉,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律师也是我找的,你看看多靠谱!”

“……”经纪人被气笑了,抱着手臂问道:“你就不怕他还留了后手?万一视频没删干净怎么办?”

“没事,律师都说删干净了,绝对安全。”徐潺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拿起手机打字,经纪人诧异问道:“你跟你那个男朋友聊呢?”

“分手了。”徐潺头也不抬,“这个怂货,一看事情马上闹大了,担心我影响他工作,当天就提了分手。”

“分手也好……”经纪人正想安慰两句,让他专心搞事业,就听徐潺继续道:“你说我用感谢这个案子当理由,约律师出来吃个饭,他会同意吗?”

“……?”

徐潺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把信息发了出去,忐忑不安地等了五分钟。

对方一点动静也没有。

徐潺叹气。

经纪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这个律师……男的女的?”

“男的啊。”徐潺理所当然,着重强调:“长得贼他爹的好看。”

经济人:“……”

这倒霉玩意怎么就在她手下呢!

经纪人拍了拍胸口,“我真的得抽空去上柱香拜拜了,最近怎么诸事不顺呢。”

“我们要相信科学。”

徐潺不以为意,依旧盯着手机,思索还要说点什么话。

殷垣这时候没空看手机,正忙着在城隍庙调解呢。

事情起因得从一周前忽然流传出的一个传说说起。

有只老鬼亲眼目睹了正好好说话的鬼瞬间消失的一幕,正巧那几天听说有几个人贩子被处决了。

他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斩钉截铁地坚称绝对是这群人贩子变成鬼又重操旧业,干起贩卖鬼口的勾当!

不少鬼看他有理有据,逻辑自洽,就真的信了。

一时间,鬼心惶惶。

今天冒着滚钉板风险来告状的李阿婆就是为了这事。

“……你觉得有鬼在贩卖鬼口?”殷垣沉默半晌,看她坚定地点头,忍不住问道:“贩卖鬼口给谁呢?怎么牟利呢?”

“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谁晓得这群人贩子的想法。”李阿婆抹了抹眼角,“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丢的那个小花才七八岁,眼瞅着就能去投胎了,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真是丧尽天良,连鬼都不放过!”

“……”殷垣捏了捏眉心,总觉得这事的源头听着有点熟悉,但是里面被添油加醋说太多,一时半会也没想到是自己干的。

他让李阿婆口述,自己拿笔记下。

李阿婆看他写完字后就没了下文,还以为殷垣想敷衍过去,不由急了,“大人,您快去找找吧!”

“会找的,会找的。”殷垣耐着性子对她解释,“得一步步来,您报的案子,我都记下来了,肯定回去找。没什么事的话,您回去等消息吧。”

李阿婆嘀嘀咕咕,“真的假的,不能骗我的吧?”

没等殷垣说话,旁边的鬼吏先不干了,义正辞严道:“你懂什么,我们判官大人那是专业的,上面调来的高材生,立志建设法治地府的!”

殷垣:“……”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到底是谁替他立下的志向?

李阿婆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心说怪不得这位判官大人精神气都跟别的鬼差不一样,原来是上过大学的。

她放心不少,听了殷垣的话,回去等消息。

她前脚刚离开,殷垣就翻开了生死簿查找小花踪迹。

可奇怪的是,她的踪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一样,连生死簿都找不到。

殷垣隐隐感觉不对,连生死簿都查不到,这小花还在世上吗?

生死簿以出生那刻为起点,以投胎那刻为终点。要想从生死簿上抹去,要么是投胎了,要么是魂飞烟灭。

他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打算找时间问问白无常怎么回事.

这天下午,赵云州特意跟同事换了班,拎上蛋糕跑到了殷垣家小区。

他轻车熟路来惯了,摁完电梯,就拿出手机来给父母报备行踪。

【报!已经抵达殷垣同志家楼下,一会一定压着他给你们二老打视频电话。】

赵父对儿子的工作态度给予高度肯定,并让他再接励。

赵母因为还有手术,一时没顾得上看手机回消息。

正打着字,电梯门开了,柏扶青从里出来跟他擦肩而过。

赵云州职业原因对人向来过目不忘,还记得这是殷垣的当事人来着。

“哎,你也在这住啊?之前没见过你。”

柏扶青正要略过他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眼底墨色渐浓。

“是你啊。”

赵云州:“问你话呢?你是最近刚搬过来的吗?”

“算是吧。”柏扶青闻到浅淡的香甜奶油味,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赵云州手里的蛋糕盒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多补充了句。

“我刚搬到殷垣家住。”

“嗯……嗯?!!”赵云州震惊,“你住哪?”

“殷律师家里。”柏扶青冲他矜持地颔首,“是他主动邀请的。”

“我嘞个乖乖……”赵云州不理解,眼神瞬间变成X光将柏扶青上下扫射一遍,努力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

能住进殷垣家,这得多有实力?

赵云州还记得自己上学时,不想回家,跑去殷垣家里打游戏,就算是已经睡着了,殷垣都会揪着耳朵把他赶出门。

连过个夜都不行!

他凭什么?

赵云州泛起一阵嘀咕,“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比你们两个的时间长。”

赵云州:“哈?”

柏扶青微笑,“再会。”便轻飘飘地转身离开。

赵云州带着满腹疑惑去问殷垣,得到的答案是殷垣面不改色地否认三连。

“假的,骗你的,别信。”

“那他怎么会在这?”

“他住楼上。”

赵云州:“你把房出租了啊?我就说,我都不能在你家睡觉,他凭什么。”

殷垣不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转移话题问道:“之前你说云水的案子怎么样了?”

“移交检察院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判。死刑肯定没跑了。”赵云州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蛋糕盒拿出来,插上蜡烛,点上火,先拍了视频给父母。

殷垣对吃蛋糕过生日没什么执念,倒是赵云州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对过生日这种事情非常有仪式感,每年都得来亲自上门来。

赵云州拿着手机将镜头对准殷垣,“我宣布,殷垣同志27岁大寿仪式正式开始,第一步,让寿星吹蜡烛,许愿——”

“………”殷垣真想把蛋糕全塞他嘴里。

镜头那边,赵父笑容可掬,“小殷啊,今年本来是想让你来家里过生日,但是你阿姨有手术,我正好也在外地,就只能让云州陪你了。”

“没事,你们工作重要,我都可以。”殷垣客气道。

“下个月我闲下来了,咱们爷俩怎么也得一起吃个饭。”

“好。”

三个人工作性质相近,一聊天就忍不住往案子上扯。

赵云州喝了杯酒,脑子一时松了松,说出的话就没多想,“我听说云阳监狱的那个人要放出来了,总共就判了判了十五年,还减了三年,这特么,真够憋屈的。”

“你说我们警察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抓的人,一共都没判几年,在里面还能减刑,真是够气人的。”

赵父重重咳了两声:“云州——”

赵云州智商归位,瞬间呆住。

几乎不敢往殷垣脸上看他的表情。

“……”

刚才庆祝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奶油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环境安静到可怕,几乎落针可闻。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哂响起。

殷垣用叉子翻搅着纸盘里的蛋糕,敛眉低眼,淡淡说道:“你不是不知道他在哪所监狱吗?”

赵云州:“……”

完了。

他努力解释:“我也是才知道,听焦叔说了那么一嘴……本来是想告诉你,但是忙忘了。”

殷垣不置可否,轻轻咬了一小口蛋糕胚,甜丝丝的口感立即在嘴里化开,好一会才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以前不懂事,这么多年学法下来,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那真说不定。

赵云州心说,看着殷垣现在沉静素白的面庞,就想起他之前最疯的时候。

才上高一的年纪,就敢拎着一把短刀,跑到警局,仗着跟警局里的人熟悉,没人注意他。就悄悄跑到审讯室里,差一点点就把人捅死了。

那个人叫岑井,是杀害殷垣父母的罪犯之一。

也是至今抓到的唯一一个罪犯。

赵云州当时也只是学生,整个过程是听他爸讲的,幸好当时的焦端得知殷垣到警局就发现了不对,立刻去审讯室里找人,也拦下了即将动手的殷垣。

当时的审讯室监控意外故障,没人知道焦端怎么劝下殷垣的,也幸好当时的程序不严格,殷垣没承担什么后果。

后来殷垣就被强行压着每个月都要去心理医生那做咨询,就连高考报名也被干涉。

很多人拿着保护烈士遗孤的名义劝他别报警校,可赵云州总怀疑背后是担心殷垣再次发疯,不管不顾地报仇。

半分钟后,殷垣抿着唇,冲赵父和赵云州笑了笑,宽慰他们道:“你们放心,我现在很惜命。为了一个人,搭上我自己的命不值。”

他不笑还好,一笑把赵云州的血条都吓掉一半。

殷垣这种故作无辜天真的笑容,总给人一种他是个大变态的感觉。

话题毕竟是因自己而起,赵云州离开前,犹犹豫豫,踌躇良久,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其实那个案子,局里一直在调查跟进,你放心杀人的罪犯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绳之以法。殷垣,你要相信法律和警察。”

殷垣定定看着他,“嗯,我相信。”

赵云州走了。

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只余殷垣的轻声细语,“我当然相信法律。”

他的对面,是一家三口合影的相框。

第26章

殷垣第二天要去开庭,去城隍庙只坐班一两个小时就回了魂。

白无常听他问起有鬼失踪的事,十分不以为意,“大概是被鬼差带去枉死城等待投胎去了。现在死的人多,地府放不下,那些不到时间投胎的想留人间也能留,反正到了时间自会带他们下去投胎。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殷垣瞧他说得信誓旦旦,这才放下心。

翌日的开庭现场,遇上件啼笑皆非的事情。

殷垣是被告的代理律师,负责处理被告和原告的财产纠纷。

原告主张曾经借给被告三十万,要求他立刻还钱。

被告则说没这回事,并把两人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拿出来当证据提交给法院。

到了举证质证的环节,法官让原告出示一下他借钱给被告的证据,欠条或者转账记录都行。

结果原告二郎腿一翘,言之凿凿地大喊:“这要什么证据,这要什么证据?她自己做了什么,她心里清楚!”

“………”

被告人瞅准机会,“法官大人,他就是没有证据,想要诬告!”

殷垣轻咳,“我申请问原告两个问题。”

法官点头同意。

“原告,我的当事人近三年来的流水中并没有三十万的汇入,请问你这钱是怎么给的她?”

“现金……额,也有手机转账……我不是一次性给她这么多,是几年加一起共计三十万。”

“也就是说,其实这三十万是你们之间的生活开销往来?”

“……是又怎么样?反正她必须还给我,不想结婚总要给我分手费吧!”

殷垣拿出三份文件,其他两份转交给法官和原告。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可这几年来,根据聊天记录可知,实际上并没有三十万这么多金额,事实上,反而是我的当事人转得金额更大。你一共转了三万一千两百一十二元,而我的当事人仅过去一年就以生活费为理由向你转账共计八万元。我记得你还在上学是吗?”

“三十万元并不是小数目,你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原告听完他的话,气势明显矮了一截,讷讷道:“这几年……这几年的钱一直贬值,之前的钱肯定比现在的钱要值钱。”

“………”

殷垣扭头对法官总结:“我认为这笔三十万的欠款完全属于子虚乌有,原告拿不出相应证据证明,至于实际上的转账往来,这属于两人的日常开销,我的当事人没有任何理由要去偿还这笔钱。”

法官认可他的话,当场判了庭。

回去的路上,被告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艾玛,看来昨天去上柱香拜拜果然还是有用的,刚才看见他那脸色就爽死我了。”

“……”

殷垣沉默几秒钟,“还是要相信科学。”

“哎呀,会哒会哒。”被告打赢了官司,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我听说您是本地人啊,您知道地铁四号线的传说吗?”

“四号线有什么传说?”

被告愣了愣,奇怪道:“之前事情闹挺大,你不知道吗?”

“就是有个人下班后做末班地铁回家,结果在即将路过都城隍庙的时候,瞧见阴兵过境,上千阴兵骑着马从地铁站里面经过,这个人回去后就大病一场,差点在医院里面跳楼死了,幸好鸡鸣寺的大师给他做法念经,把人救了回来。”

“之后就有人说是地府征调阴兵,要走都城隍庙这里,恰巧就被这人看见了。”

“………”

殷垣心说他天天呆在城隍庙上班,怎么不知道这事?

而且,视线越过被告当事人,落到后面青色天幕下巍峨庄严的法院,红色的国徽被阳光照耀得熠熠生辉。

“我们还没离开法院呢……说这合适吗?”

被告惶恐,“罪过罪过,我错了,我怎么能在这讨论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还是回家自己找个小人偷偷摸摸地诅咒前男友最好。”

“……?”

似乎看出了殷垣眼中的疑惑,被告仰天长叹,真情实感说道:“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而不是时不时诈尸刷存在感。”

她背后,刚结完开庭费的原告恰好路过,听见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殷垣虽然不太能理解这种因爱生恨的情感,但是鉴于对方付了律师费,他还是点点头,应和当事人的话。

开完庭后,殷垣有正当理由不用回律所,他微笑着和当事人说了再见,转身开车驰往与律所相反的方向。

浩瀚天幕下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直插云霄。

殷垣行驶的路越来越僻静,脸色也逐渐冷凝起来。

明晃晃的阳光斜斜照亮他半张雪白的侧脸,唇瓣因为用力而抿的发白。

转过下一个红绿灯,导航的机械声提示:“请直行,前方两百米左右到达目的地云阳监狱。”

隔着半降下来的车窗,殷垣停车侧目看去,一路之隔的对面监狱上四个竖直排列的名称。

自从赵云州不小心说漏嘴后,殷垣就一直等待机会来看看。

一个普通的律师,要去重刑监狱探视罪犯所经历的步骤非常繁琐,光是身份检查这关,殷垣就进不去。

但是,他现在不仅仅是律师。

殷垣纤长的睫毛垂下,看着自己曾经拿刀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慢慢握紧,像是隔空握住某个人的脖颈,血液因带着久经岁月的愤怒和憎恨而奔腾不止,难以平息。

半晌,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庆幸,幸好这个世界没那么唯物。

……

夜幕即将降临,剃了平头,穿着劳改服的岑川如往常一样,看完新闻联播就去洗漱睡觉。

只是今天气温有点低,身后一阵阵阴风袭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md。”岑川暗骂一声,不由加快刷牙速度回到宿舍里。

狱友都已经开始忙自己的事,有人上床睡觉,有人捧着书翻看。

岑川一掀被子,立刻钻了进去。

今天很轻易就入了眠。

上下铺床边,殷垣脚步离地半尺左右,居高临下地望着岑川这张普通又显得苍老的脸。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响起。

墙上的钟表拨转,倒流十二年前。十五岁的殷垣穿过重重走廊,轻轻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

“吱呀——”

里面藏蓝色马甲的男人缓缓抬头,朝门口方向看来。在看见来人后,原本沉寂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道:“你是殷垣。”

“啪嗒——”审讯室的门被反锁上。

殷垣脚上还穿着白色球鞋,身上天蓝色校服还没来得及脱下,浑身的学生气息都与这件审讯室格格不入。

岑川那双三角眼微微斜着,眼中讥笑越来越浓郁,用看商品的眼神将殷垣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须臾,他忽然道:“你知道你很值钱吗?有人拿八百万买你的信息呢。哈哈哈哈哈——”

“啪!”在嘲弄的笑声中,殷垣毫不犹豫,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丝毫没收力,即便是还没成年,但已经180的身高足以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这一掌下去,岑川的脸瞬间歪向一旁,唇角泛出血丝。

殷垣抿直了唇,迅疾地用手卡住他脖子,狠狠往后压,右手亮起一直藏在袖中的折叠刀,锃亮的刀尖折射审讯室刺眼的灯光,在仅差两厘米的距离外对准岑川的大动脉。

“你既然知道我是殷玄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我从小见惯了各种杀人案。”殷垣语气森然沙哑,完全不逊于岑川见过那群杀人犯。“这一刀下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救你。”

“现在,告诉我你的同伙在哪里?”

岑川喉管被用力地掐握,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白爆出一点点血丝,瞪着殷垣说道:“就凭你?”

“说。”殷垣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将刀尖贴在他的侧颈皮肤。

“我就算说了,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们”岑川身体抖动越发剧烈,眼球颤动,瞳孔几乎缩小成一个点,聚焦在殷垣这张脸上。

透过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他脑海中闪回几个可怕到此生都不想回忆的片段,牙齿在惧怕中不由自主地发出震动声。

殷垣听得清楚,呼吸随之也沉重起来,满腔的怨恨驱使他的手将刀扎进岑川的皮肉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再次逼问。

“说!”

“呼——呼——呵,放—弃—吧,他们不是人——”

“说!”

“嘭——”

审讯室的门从外被砸开,巨大一声轰隆打断正在发生的一切——岑川即将要说完的话、殷垣拿着刀的动作,一切都戛然而止。

岑川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像一条濒死的鱼重重往审讯椅背一倒,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湿,那双惊惧和憎恶交织的眼睛死死闭上,不敢看殷垣一眼。

那时,殷垣对岑川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此,他紧闭到颤动的眼睛。

监狱宿舍的灯统一熄灭,殷垣看着岑川放松入睡的眼睛,手中判官笔暗红的微光微微闪动,自动飞落在岑川眉心前。

在适应模糊的景象前,殷垣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岑川是吧?我是这次1209案子的总负责人,我叫殷玄。”殷垣面前的男人年过四十,面庞坚毅,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文尔雅,“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云省活动,甚至还跟老三有过交易?”

“你应该对1209案有所耳闻吧,12月9号当天,十三名边防同志在巡查时意外失踪,再找到他们时已经全部死亡。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件事和老三有联系。”

“我们要你做这次任务的线人,只要能帮我们拿到更多老三组织内部信息,我可以担保,你的刑期能直接减少一半甚至更多。”

岑川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殷玄将警号扯下来,啪地拍在岑川面前的桌子上,“就凭我这身警服。”

殷垣眼前的画面陡然一黑,紧接着听见急促的风声。

岑川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黑夜里,他看不清路,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带着一身的黑泥,拼了命地往前冲,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在寂静的荒郊野岭中,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次轰响,嘴里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他们不是人——都不是人——全都不是人——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不是人——”

不知道到跑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幢废弃已久的竹楼,剧烈到咯血的呼吸总算轻松一丝,岑川庆幸自己早就联络好了人,在这里碰面。

他快步推开门,在黑暗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殷局?”

“叶姐?”

一阵血腥味遥遥传入鼻尖,岑川心中陡然一沉,猛地推开半掩着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的瞳孔陡然紧缩——一个像是人形的怪物浑身带血地在地上蠕动。

嘴里不断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甜腻的血腥如浪潮,几乎没过岑川的全部感官,地面粘稠的血像是一双双手,拖着他的脚无法动弹。

几个呼吸之间,岑川从角落中一片撕碎的布料辨认出地上是什么。

“殷局——”

岑川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扑到地上,双手想把他扶起来,可触手粘滑连握都握不住。他满手的血,呆呆往殷玄身上看,发现这身血是从肉里面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他的皮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殷玄眼睛被血液黏住,痛苦地哀嚎呻吟:“杀了我——”

“殷局”

“杀了我——”

殷玄用最后的力气,恳求岑川,“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岑川急促地喘息,汗水滑入他瞪大的眼睛,疼得他想死。他的脖子机械性地一点点扭动,看见殷玄脚边的枪

几分钟后,一声枪响惊动山林。

岑川拖着脚步,从血海中走出来。

外面似乎一阵平静,岑川控制不住地手抖,一直在想殷玄都这样了,那叶颂呢?她会在哪?

一声水砸落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

岑川喘息着扭头去看,竹屋一侧的茂盛树林中吊着一个人。

月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林子,照在她的皮肤上,像雪一样白。浑身动也不动地被倒吊在树枝上,头发被风吹动,在空中轻摇。

岑川此时很想哭,可一股莫名的力气驱使他还是跑了过去,努力把人从空中放下来。

他握着叶颂的胳膊,悬空身体轻轻晃动,转至正面,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深渊似的直勾勾面对岑川。

画面陡然一转,挂在天际的月亮突然放大几千倍,压迫着地面上所有人。

血一样的颜色照映在岑川脸上,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他满脸的血,再一次抬头时,面前站着一群真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团团包围着他。

最终,岑川被警察带走,案子封存,带着血味的长风穿过山林,在天幕下和凄怨的鸟声一起盘旋天际。

十二年的时光就此过去。

第27章

柏扶青拎着自己亲手做的蛋糕,敲响殷垣家门。

他虽然是从家里出来的,可穿得却很正式,一身墨绿色衬衫,下搭一条长裤,将他高大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衬衫袖子被挽至手肘,露出有力的肌肉线条以及一条非常淡的疤痕。

满怀壮志地敲门,结果半天也没反应。

柏扶青看了眼手机时间,忍不住道:“又去上班了?”

难道是上次给的钱还不够?殷垣还在兼职上夜班?

他给殷垣编辑一条信息还没发出去,身后的电梯“叮”一声打开。

“!”柏扶青转身,正想邀功自己没忘记他生日,特意来送礼物。

含笑的视线冷不丁撞进了殷垣通红的眼眶里。

“”

如果忽略掉走路有些僵硬的动作和空泛的眼神的话,会发现他和往常并没有区别。

可柏扶青不是一般人。

他视力比正常的5.2还要好上几个次方,一眼就注意到了殷垣苍白的脸色和一直绷紧的面部肌肉。

“殷垣”柏扶青伸手想去拉他胳膊。

反被重重拍了一巴掌,殷垣手掌发麻,半垂着眼睛说道:“我没心情陪你聊天,离开我家。”

这很不对劲。

柏扶青印象中殷垣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直接动手打人,顶多是偷偷踩你两下。

看着殷垣不停扇动的眼睫,柏扶青哪敢离开,以为他这是受了什么气,回家自己躲起来悄悄哭。

以前就算了,那时候他还没化成人形,殷垣被人欺负了,总不能拔出树根千里迢迢去教训人。

现在有了人形这么方便,柏扶青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小孩被欺负。

“殷垣”柏扶青声音温和许多,耐着性子去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领导骂了——”

“没事的——”

“大不了就别干了——”

他的膝盖猛地被踹上一脚,一记漂亮的擒拿逮住柏扶青的胳膊,同时殷垣手肘死死摁在他的脖颈间,两人距离瞬间逼近,互相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殷垣那张无可挑剔的五官极具的冲击感地放大侵袭,惊得柏扶青呼吸停止,血液骤滞。那双清棱棱的瞳仁里倒映着柏扶青自己的脸。

他仿佛听见很多很多年前,途径寺庙时一记沉重的钟声。

同行的和尚还否认有钟声,说道:“非是风动,是施主你的心动。”

柏扶青似乎在这时有了答案。

隔着上千年的时光,在心里对那个老和尚道了句抱歉。

骂早了。

“你没事吧?”柏扶青声音更加柔和,也不管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

他身上的草木香倏然驱散殷垣记忆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脑在这种浅淡的气息中得到安抚。

殷垣鼻尖泛起一股酸意,手肘的力气渐渐松动,转为抵着柏扶青的肩窝,将脸埋下去。

柏扶青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了,光靠光合作用就能生活。

他还没弄清殷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珠滚落自己皮肤上。

殷垣到了这时候还是很强硬地命令,瓮声瓮气道:“你别动。”

柏扶青的手抬到一半,当真不再动。

几分钟后,殷垣稳住情绪,站直身体,又恢复成那个体体面面的精英律师,自顾自对柏扶青平静道:“抱歉,我失态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殷垣。”柏扶青打断他,将另一只手的蛋糕举起,温和道:“心情不好,建议吃点甜食。”

他疏朗含笑的眉眼几乎让人不忍拒绝。

事实上也是,建木能连通三界,只要他想,稍微释放一点点神力就能让所有物种对他倾颜相待。

殷垣有些贪恋他身上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味道,在柏扶青再一次的示好中认了命般,打开门锁,请他一起回家。

“你才下班吗?”柏扶青绝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殷垣应了一声,“你又买了什么东西?”

柏扶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喜欢买吃的送给他,不知道还以为投喂什么小动物一样。

“哎。”柏扶青正色道:“不是买的。”

“啊?”

“我亲手做的。”柏扶青把蛋糕递过去,特意展示出那道伤疤,“我还是带伤做的,你不吃完真对不起我花的心血了。”

“………”

殷垣一时语塞,无力地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他的胳膊,“你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你喜欢就好。”柏扶青坦荡直抒胸臆,“给你做东西怎么算浪费时间?”

殷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蛋糕拆开吃了两口。

味道一般,只能说还行。

但柏扶青一直盯着他,等待评价,殷垣不怎么情愿地夸了一句。

柏扶青当即表示,“那我明天还做。”

“………”

殷垣亲自端起剩下的蛋糕,一手捏着叉子喂到柏扶青唇边。

柏扶青简直受宠若惊,张嘴吃了口。

殷垣手疾眼快地将一整块全塞给了他,并问道:“好吃吗?”

柏扶青咀嚼完后,大言不惭道:“非常好。”

殷垣服了,发现这人的味觉和正常人也不一样。

柏扶青看着他从眉骨到鼻梁流畅挺直的线条,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之前总是带着童年滤镜看他,觉得这还是个小孩。现在看来,殷垣似乎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他试探性问道:“你今天哭是因为失恋了?”

“……?”

殷垣满脸都写着什么玩意。“你脑子又进水了?”

“没有啊……没有就好。”柏扶青点点头,“我怕你走上弯路,万一遇上一个坏人,被欺骗感情了怎么办?”

“呵。”殷垣淡淡道:“你要是平均每天都能遇到两三个关于感情矛盾的案子,也能对谈恋爱这种事情祛魅。”

柏扶青不以为然:“话也不能这么说,总有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这个得你自己用心去找。”

“我不需要。”殷垣冷漠拒绝,“就算是送上门来,我也会丢出去。”

柏扶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想到他的红线其实是绑在自己身上就有种莫名的愉悦感,“如果是你主动的呢?”

“……”殷垣表情极其复杂,“你脑子真进水了?”

不然怎么能问出这么连弱智都算不上的问题。

简直堪比现代有活恐龙还离谱的话。

“……”

柏扶青为自己辩解:“只是好奇。”

他身上那道浅淡的草木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一根小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殷垣突然弯腰凑近,替他整理一下衬衫衣领,白皙的手指捏着一角深色布料摸了摸,眼皮微微上扬,格外深情地注视近在咫尺的柏扶青。

柏扶青和他视线交汇,眸色一点一点暗下。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殷垣淡色的唇瓣在柏扶青眼中一张一合,晃得他些许失神。

“你身上每天都喷的什么香水?”

“……”

柏扶青表情空白几秒,有些怀疑自己耳朵:“什么?”

“你身上的香水挺好闻的。”殷垣直起身,抱臂淡淡评价道,“很有眼光。”

柏扶青:“……………”

柏扶青静默片刻,“那我们交换一下各自的秘密,你说说为什么哭,我就告诉你用的什么香水。”

“柏先生,生意没这么谈的。”殷垣稍稍眯起眼睛,眸底复杂的情绪都在眉骨打下的阴影中藏匿地一丝不露。

“你对我私事这么好奇做什么?”

柏扶青没再回答,深深望了他一眼,半分钟后主动离开殷垣家。

他走后,殷垣又抿了一小口奶油,滑腻的甜味在唇舌之间一瞬间爆炸开来。

这次,殷垣品出点这蛋糕的优点来了。

至少不腻。

第二天,带着女儿跑了四五个医院检查的柳裕总算消停下来,庆幸地拿着检查单子在办公室说道:“幸好是我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他女儿乖乖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连环画看,对于同处一室的殷垣竟然意外的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一切都在检查时期恢复了正常。

殷垣只当是自己最近出外勤多,晒多了太阳,阴气消散不少。

柳裕和他讨论了几个案子,对殷垣最近比较勤奋的表现提出高度表扬。

“这几个案子干得都不错,再接再厉哈!”

殷垣倒不是为这个来的,话锋一转问柳裕道:“你在云阳监狱有什么熟识吗?”

“嗯?你还用得着问我吗?”柳裕不理解地说道:“律所人脉最广的不就是你吗?”

托殷垣父母及其亲朋好友的福,殷垣无论是警军政检几乎都有熟人,他也就是当了律师,但凡有点心思往政界靠拢,估计这时候起码也得处级了。

殷垣:“你说有没有就行。”

“有倒是有,就是不怎么熟。怎么了?”

殷垣沉吟,“我想打听一个人……”

柳裕一听是个重刑犯,神情陡然变了变,“你打听他做什么?是不是以前你父母的仇家什么的?”

他之前见过一个案子,犯人出狱后,一直无法融入社会,从而对当年办案的警察怀恨在心,就趁对方不注意时,上面把警察一家都灭了门。他以为殷垣担心这个,便提醒道:“你要小心自己的私人信息,千万别泄露了。”

“我知道。你帮我问问大概什么时候放出来,别说是我问的。”殷垣不打算多解释,说完后,就回去继续处理案子。

这晚十一点。

沈钰专门在外面逛到半夜,就为了来打卡这趟传说能见到阴兵过境的地铁。

四号线地铁上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因此沈钰拍视频的动作也放开许多,前置镜头对准自己,露出一抹微笑。

“这就是四九城的四号线地铁,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也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趟了。还有三站就是都城隍庙站,一会我们一起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吧。”

录完一段后,沈钰关掉摄像机,好奇地朝窗外看去。

地铁平稳运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沈钰其实对这种事情也不怎么信,但没办法为了博流量嘛。

下一站,上来两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男生,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一上车就在说着话:“你大晚上为什么非要拉我过来,有什么事白天说不一样吗?”

“你又不知道他在哪上班,我天天蹲在你家鱼摊前都快成你爸干儿子了,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他?”

“……你为啥非要见他?”

“你不懂。”模样乖巧的男生深沉地吐出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言。

沈钰默默听着,也有些怀念起了自己高中生涯。

只是还没怀念两分钟,下一站又到了。

地铁门一打开,涌入几十个乌泱泱的人,惊得沈钰连连去看这是哪一站。

末班地铁,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悄咪咪佯装伸懒腰去打量进来的这些人,他们似乎都是同一个公司下班的员工,身上穿的衣服几乎一模一样,统一的黑色长袖长裤,将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个个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甚至眼底乌青都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被公司压榨太狠的员工。

啧啧啧,太惨了!

沈钰看着看着,都忍不住心疼起这群打工人来,但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是在深夜加班,一时竟不知道谁更惨。

“小姑娘,这有人吗?”

唯一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问道。

沈钰四下一看,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这边空位这么多,居然没人坐!

中年男人只当她默认了,摘下背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刚才唯一说话的高中生此刻安安静静,沈钰感觉这节车厢似乎只有自己一样。

明明这么多人,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钰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后置摄像头对准这些人。手机的摄像一打开,沈钰本来无心一扫屏幕的眼睛陡然瞪大。

被照到的所有人,全部以同一种姿势朝她望来。

他们脸色苍白,显得眼睛格外的黑沉,几乎不透任何光亮。

沈钰紧张到心脏快要停止了跳动,全身僵住,一寸寸抬头,去看周围的人。

可实际上望去,这些人都是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没一个人看来。

似乎一切都是沈钰的错觉。

沈钰有种荒唐的诡异感,不敢相信地再次低头看手机。

可手机被她刚才摁灭,还得重新打开,就在她用手指指纹解锁时。

“啪———”

地铁厢的灯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钰的听觉达到了巅峰,除了地铁运行的破风声,她听不见丝毫的属于人类的呼吸声。

“……”

一滴冷汗无端滑过沈钰额角,她害怕了,连手机也不敢打开,生怕真的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沈钰穿着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肌肉随着她的紧张而僵硬。

她却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摸上自己大腿。

冷得像一块冰。

一声尖锐的“嘻嘻”笑声传入耳朵。

沈钰受不了,死死握着手机,下意识尖锐地喊了声。

“啊啊啊———”

伴随尖叫声,灯光突然恢复了正常。

周围人齐齐朝沈钰看过去,包括那两个高中生。

沈钰尖叫一半,便戛然而止。感觉眼前一黑,就恢复了清晰,而座位上旁边,那个男人离她足有半米远,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够到她。

“你没事吧?”男人关切地问沈钰。

沈钰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大喘气,几乎濒临生死,绝望地看着他。

这太不对劲了……

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幻觉。

第28章

沈钰左右环视,脸色惨白到极点。周围的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麻木地齐齐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样子。

沈钰觉得自己要疯了。

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发生的事情?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小姑娘,你没事吧?”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活人的男人关切问她,说话时,将肩上背包拿下,横放在连椅上。

“……我……没事——”沈钰使劲闭了闭眼睛,摇摇头。刚要坐回去,忽然余光扫过他包里的一个东西,下意识正眼看去。

倏然间,还没消下的鸡皮疙瘩瞬间成倍暴涨,密密麻麻的电流遍经全身。

一个惨白的人脸趴在露了一点缝隙的背包里朝沈钰咧嘴笑着。

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眨不眨。

沈钰僵硬地和他对视。

人脸笑意更深,血红的嘴唇几乎扯到了耳根后。

三秒钟后——

一声惊天动地地凄厉惨叫从地铁车厢响起。

沈钰瘫软地上,眼泪被吓得奔涌流出,结结巴巴,说不出成句。

“这这这……”

“你你你……”

脸上挂着善意微笑的男人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意外,顺着沈钰手指方向看去,无奈地摇摇头:“唉,怎么还是被看见了。那既然这样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钰:“……!!!!”

杀人灭口!

他想杀人灭口!!

周围这么多人,他居然敢这么嚣张。

沈钰瞬间把周围人的异象抛之脑后,胡乱摸到最近的一个人的胳膊,扯着他大喊:“救命,救命,你看见他———”

还没说完的话悉数卡在嗓子眼,沈钰发现自己拉的人的袖子下的皮肤密密麻麻分布着成片的青紫色斑痕。

亏得她喜欢看些悬疑电影,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斑痕是什么。

尸斑。

沈钰浑身的血霎时间凝固,脖子像生锈的机器,一点点转动发出“咔咔”声。她慢慢看向这些人,同样的长袖长裤,同样的惨白脸色。

男人脸色不大好看,从包里拿出一个铃铛,晃了晃,发出轻快的铃声:“小姑娘,你吓到他们了。”

“……”

这些人是一伙的。

沈钰几欲绝望。

“嘻嘻——”

一声轻笑不合时宜地响起,背包里的人头咕噜噜从座椅上滚落至沈钰脚边。

漆黑带笑的眼睛由下至上跟她对视。

沈钰这下才看清人头的全貌,纸色的脸,红彤彤的两团腮红,头发完全是画上去的……

这是个纸扎人头。

它对沈钰笑眯眯道:“你来陪我玩吧……”

沈钰:“………”

这时地铁的播报声响起:“前方即将到站都城隍庙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Thenextstationis……”

……

城隍庙里

正在调解俩鬼矛盾的殷垣隐隐约约听见一道清脆的铜铃声,这声音飘飘荡荡,似乎从远处传来,久久不绝于耳。

他怔了怔,还以为是幻觉,扭头问身边的鬼差:“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鬼差:“……”

鬼差表情复杂,还是老实回了话,“这是有人在摄魂赶尸,我们这种鬼最怕听到这声音,就算身为鬼差,也会不由自主被铃声控制驱使。”

他说话的时候,那两个一直争论不休,就差撸袖子打架的鬼也安静下来,大气不敢喘地瑟瑟发抖。

殷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这么厉害?摄魂赶尸……这走的是阴路还是阳路?”

“自然是阳路,生人怎么能走阴路。”

“四九城晚上这么堵,能走的通吗?”殷垣奇怪,显然也是见识过四九城凌晨的交通状况的。

鬼差也沉默了,干巴巴说道:“应该能吧,赶尸是徒步走,不用开车。”

那俩来告状的鬼也插话进来:“这种人特别可怕,应该跟现在风传的鬼贩子是一伙的,专门收我们这种孤魂野鬼的魂修炼。”

“鬼贩子?”殷垣霎时间想起来来告状的李阿婆,来了精神。

“那我去看看。”

殷垣说着,就飘起来打算去瞧瞧这铃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在都城隍庙旁边摄魂,这跟在公安局门口拐卖人口有什么区别?

鬼差欲言又止,望着殷垣渐远的身形默默想着,应该没事吧?

好歹是判官老爷呢,对方总不会连判官笔都不认识吧?

……

地铁行驶速度逐渐缓慢下来。沈钰眼看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估算着车门打开的时间和距离,狠狠心,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冲去。

男人惊了一惊,还真给她跑出去了。

他当即晃了晃铃铛,指着沈钰跌跌撞撞下车的方向,沉声道:“追上她。”

此话一出,满车厢的人刷刷下了车,以纸扎人头为首,迈着僵硬的步子跟在她后面。

沈钰没想到冲下车会这么顺利,跑了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往后一看,没想到身后满是乌泱泱的人头,那颗最骇人的人头离她更是只有几步之遥。

她“嗷”地一声,当即转身更快速地跑。

可这地铁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人就算了,还十分破旧,地面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被地面突出的钢筋条扳倒。

沈钰跑得小心翼翼又迅速,即将转弯上地面层时,冷不丁跟一张躲在转角的人头面对面贴上。

人头黑黝黝的大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她,嘴角裂开的弧度不断增大。

“…………”

沈钰脚一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后退。

纸扎人头从前面逼近,黑衣人从后面追赶。

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沈钰绝望地想,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

妈妈,爸爸———

我们下辈子见了———

她心里的遗言还没说完,倏然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一把抓住正得意洋洋的人头往地上一丢,圆滚滚的人头便像皮球一样在地面绕圈滚动。

“!!!”

沈钰忙去看这又是谁,从转角后慢悠悠走出个红色人影……鬼影。

殷垣嫌恶地将手蹭了蹭衣袖,面无表情地又补上一脚,将努力想凑近的人头再次踢飞。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问道:“这什么情况———”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简直比刚才的死亡威胁来得更加沉重。

好一会,沈钰才勉强收回自己张大的嘴巴,尴尬地打招呼:“……殷律师,你也来坐地铁啊?”

“您是殷律师吧?”沈钰不相信世界上还有第二人长成这样的。

“……”殷垣无语地扶了扶额角,掉马掉多了,他都快要习惯这种事情。

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身后这群人是谁?”

兴许是终于出来个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沈钰总算安心了一点点。

悄悄躲到殷垣身后告状:“那个拿铃铛的男人,他想杀我灭口。就因为我发现了这群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这些人不是人,全是尸体。”沈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刚才自己看见的东西,“我发现他们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尸斑,尸斑啊,卧槽。”

殷垣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你站远点。”

沈钰听话地贴着墙边站,眼睁睁看着殷垣一脚将那仍不死心的纸扎人头一脚踩碎,爽得自己手掌捏起,给他默默打气。

“哼……你是谁?”男人捏着铃铛问突然出现的殷垣,眼神晦暗,尤其是在看见他亳不给面子地踩碎纸扎人头后,发出一声冷笑。

“踩得好……把我的纸人踩坏了,那你就得代替他。”

殷垣淡淡一声,“哦。”

“哼!”男人懒得废话,旋即拿出铃铛上下摇晃,手臂晃了几圈,又抬高,自己踏罡步,念咒语,打算将殷垣的魂魄收归己有。

一分钟后…

男人累的一头汗,仍见殷垣飘在原地岿然不动。

“靠,这是个硬茬子——”

男人骂道,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铃铛上,更加用力地晃动。

殷垣看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看得有些累,想着回去还有个调解没做完,在这一直拖时间太不值得。

祭出判官笔,悬空朝男人手中的铃铛打去。

一股重力震得男人手掌发麻,铃铛的锁链倏然断开,铃铛落地发出最后一声清响。

“铛——”

一瞬间,殷垣红衣在空中飘动,整个人已然逼近男人身前,手握着判官笔,笔尖正对他眉心。

男人一动不敢动,瞪着这个漂亮到过头的男鬼。

用一把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

殷垣反问他:“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摄魂。”

男人桀笑两声,“我姓郑,明白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殷垣无语,“你怎么不姓张呢?”

“啊?”

“跟玉皇大帝一个姓。”

“……”

男人第一次见居然有人没听过郑家的状况,不由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自己命门在别人掌控下,拔高声音道:“你懂个P,我姓郑。你知道郑家是什么人吗?敢动我,明天你就得魂飞魄散!”

“少废话。”

殷垣掏出本子,边写边说:“你公然在外面摄魂,还堂而皇之利用地铁赶尸,公器私用就算了,还想害人,罪加一等。阳寿减十年,等你死了,自行来地府受罚,记住没。”

“……??”

郑山面色铁青,“你说减少就减少啊?你以为你谁啊?连我们郑家都没听过……”

他话音刚落,两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一身青葱校服的年轻男生终于从人海里挤出来。一个比较沉稳另一个直接激动地挥舞手臂:“殷……判官大人———这儿——”

“???”郑山一愣,这才认认真真地将殷垣全身上下打量一遍。

刚才光顾着看脸,都没发现对方手上的笔另有玄机。

难不成……

殷垣合上本子,认真地对他道:“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人民当家做主。管你什么郑家李家,法律最大,醒醒吧,封建社会已经灭亡了!”

郑山被噎得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不防身后那两个男生已经冲了过来,狠狠将他撞到一边。

“判官大人……”王璇兴冲冲说道:“艾玛,总算见到你了。”

鹿离站在旁边矜持地打招呼:“您好。”

殷垣:“你们有事?”

“我没啥事,是鹿离要找您。”

被王璇当场卖了的鹿离在殷垣视线下,脸色有点发红,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想当面谢谢您。”

殷垣对少年心事一无所知,只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去城隍庙带个话,让鬼差都过来拿人。”

王璇正好没事,又乐得看戏,强行拉着鹿离离开了这里,抓紧时间去报信。

郑山一听鬼差要来拿人就急了,“不行,这些都是我要带去雇主家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殷垣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见过警察会把犯罪的人好声好气送回去的吗?让家属来交罚金才能走。”

“……”

郑山深呼吸几口气,眼睛一转,从包里拿出几打纸钱,低声道:“你就当做没看见,放我一马,这些钱就都是你。”

安静几秒钟后,殷垣捏着判官笔,又写下几个字,“贿赂判官,罪加一等。”

第29章

在等待鬼差的时间里,沈钰见局面控制住了,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殷律师,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的视线掠过一众诡异的人群,再到殷垣一身明显不是现代的衣服,最后看着地面裂开缝隙的地面。

“这……这里还是四九城的四号线吗?怎么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她经常坐四九城地铁,这些地铁站里绝对不能出现这种地面,周围的装修给她的感觉像极了上个世纪的样子。

“这当然是四号线。”殷垣看着她说道:“你把眼睛闭上,换个方式看世界。”

“?”

要不是时机不对,沈钰真想说上一句,“您要不听听您在说什么?”

殷垣对上她懵逼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抽象,又道:“你先闭上眼睛。”

沈钰照做。

“你现在回忆之前坐地铁时的记忆,想想当时的场景。”

随着殷垣缓缓说出的话,沈钰忽地听见一声“啪”,眼皮感受到的光一暗,在睁开眼后就发现地铁站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这是,熄灯了。

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几个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分布在地铁站里检查。

他们各自忙着手上的事,丝毫没注意站台这里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个女工作人员拿着手电筒路过殷垣身边时,忍不住来了句:“这平时断电后,地铁站都特别闷热,今个儿怎么了?这么冷呢……”

“降温了吧。”另一个男工作人员接话,“让你多穿点你不听。”

“也没感觉啊。”

“……”

沈钰愣愣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他们……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看不见这群鬼就算了,她一个大活人呢。

殷垣微微挑眉,乜了她一眼,用判官笔的笔头在她灵台上轻敲,说道:“你该醒了。”

冰冰凉凉的一击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沈钰头皮发麻,咬肌紧张得发酸,浑身透心凉。

她往自己脚下一看,离地面足有三四寸呢。而对面拿铃铛的男人也面色如纸,跟他身后的群鬼一个模样。

“我…我什么时候……我死了吗?”沈钰茫然地喃喃,刚才生死一刻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精力,现在发现自己的魂飘在半空倒是没太震惊。

“呵。”嗤笑从她耳边传来,沈钰发觉是那个那拿铃铛的男人在笑自己。

“你还当这是正常的地铁站不成?实话告诉你吧,从你踏出地铁的时候,就走上了鬼走的阴路。看看地上这么破烂的样子,政府怎么可能会把地铁站修成这样。”郑山说道。

“没死,你受惊的时候魂魄不稳,这才被他勾了出来。”殷垣挥挥手,对她道:“回去吧。”

沈钰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感觉眼前一黑,一阵风卷着身体飘出很远的距离。各种人声如潮,窸窸窣窣地跃进耳间。

“小姑娘,你醒醒……”

“这怎么回事?她全身冰冷,而且身体好像都硬了……”

“打120来得及吗?她连呼吸都没了。”

“先打吧。”

……

沈钰意识归位,猛地睁开眼睛,像濒死的鱼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无比。

旁边有两个穿着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而她正躺在地铁地板上。

工作人员关切道:“哎呦,你醒啦?吓死我们了,幸好我们每天都要检查,这才发现你落单倒在地铁里面。”

“身体这么样,120马上就来了,别担心啊。”

沈钰抓住她的衣服,焦急问道:“这是在哪一站?”

“这是终点站啊,天河机场。”

沈钰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越来越亮,在被问及还要不要去医院时,坚定地摇摇头。

她不要去医院,她要赶紧回家,现成的素材等着她来讲呢!

不提沈钰这边情况,殷垣和鬼差将郑山及其带的尸鬼一块押回城隍庙。

但这群鬼实在多,将本来空荡荡的院子占了个满。鬼差对郑山那手的摄魂赶尸术法有点发怵,悄悄问殷垣该怎么处置他们。

殷垣转身就要郑山把家人的家庭住址报上来。

郑山一脸警惕:“你干嘛?祸不及家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减我寿命就算了,别搞我家人!”

“……”殷垣:“让你家人来交点罚款把你和这群尸鬼赎走。”

“……”

鬼差还记得殷垣之前义正辞严,坚决抵制腐败的话,咂巴两下嘴,小声道:“这钱,我们真要收吗?这、这不合适吧?”

他嘴里说着不合适,尾音却又带着激动的颤音。

殷垣看着他,“想什么呢?这钱要捐给慈善组织,我要看发票确认。”

“……”

鬼差:白高兴一场。

殷垣再三嘱咐:“一会托梦的时候,记得强调一下别忘了开发票!”

郑山:“……”

这判官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一股子社畜味?

那俩来调解的鬼还没走,此刻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走尸人,不由叽叽喳喳地议论:“这就是那个鬼贩子啊?”

“这瞧着也不像啊……听说那鬼贩子长得老好看了,不然也不能轻易把鬼都给骗走。”

另一只鬼审视郑山两秒钟,点头附和,“看样子确实不像。”

郑山没忍住,冲他们大喊:“你们有没有礼貌,怎么还人身攻击的!”

两只鬼仗着有阴差在,郑山不敢乱来,齐齐说道:“本来就是嘛。”

“说的是实话喽,你别往心里去嘛。”另一鬼撇嘴摊手,要有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

“……”

殷垣耳尖地听见他们讨论的内容,把差点忘掉的事情再次捡起来。先冲两鬼道:“你们现在能和解了吧?还有什么诉求吗?”

两只鬼经历这一遭,颇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闻话纷纷都摇头。

殷垣便让他们离开,别在这占地了。

这才问郑山道:“你招魂的时候有没有招到一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郑山讷讷道:“今天是意外,我平常只根据委托单子招魂的。一旁的鬼也跟我没关系啊。我们这行本来也不好吃饭,我何必闲得没事干多抓个小姑娘。”

郑山摄魂走尸说白了就跟赶尸人一样,只不过他赶的是鬼,别人是赶的尸。新鬼七日之内如果不能被家人做法事超度,就会逐渐丧失记忆,迷失方向,困在死亡的地方离不开。

送魂归故里,就是郑山要做的事,给亡魂就近找一寺庙道观送去超度,或者是送回墓中,有个居所。

殷垣看他目光坚定,身上也没戾气,不像是拿鬼作恶说谎的样子,于是点点头认可了这话。

让他去给家人报个信,来赎人。

再一回头,那俩穿校服的少年跟鹌鹑一样乖乖站在一旁看戏。殷垣伸手招他们过来,“你们俩还有事吗?”

他这一身判官红袍,头发乌黑,脸色苍白,眸如寒星,俊秀得不似真人。站在人中间都是鹤立鸡群,更别说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鬼中间。

鹿离全程的眼神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被他一问,又忍不住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事了。”

殷垣颔首,“感谢帮忙,有空请你吃饭。”

他随口一句客套让鹿离记住了,眼睛一亮,“好、好啊。那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王璇:“……”

好好一学霸,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几十双鬼眼的灼灼目光下,殷垣不动声色拒绝他:“不好意思哈,地府还没造出来手机,暂时没这功能。”

鹿离:“昂?”

殷垣不想当着鬼差的面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情,继续义正词严道:“等地府有网了,我会联系你。”

“好吧。”鹿离虽然没听明白,但至少得到一个承诺,还是很开心。

王旋跟他就不一样了,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戳了戳鬼差的胳膊,好奇问道:“乔布斯都死多少年了,你们还没造出来手机呢?去把他挖过来啊!”

鬼差:“”

“你懂什么,现在国产才是最好的,我们要自主研发!”鬼差白他一眼,心里想的却是上面的大人也不是没挖过,这不是语言跟货币都不通嘛,挖墙角都没得挖。

……

这天

殷垣刚送走一个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柳裕就敲门进来,神神秘秘地关上门,转身坐到办公桌对面,道:“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你说。”

柳裕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装腔作势,拿捏殷垣一把,自然不想轻易说出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两天晚上有个应酬,但是吧,我老婆回来了,我得抽时间陪陪她……”

“我去。”

“唉,我手上有个案子,当事人一直不认可法院判决,跟我扯皮要上诉,这弄来弄去实在耗费我时间……”

“我来。”

“咳……”柳裕没想到居然这么好说话,眼睛一转还想再说。

“柳主任。”

殷垣冲他笑了笑,漂亮的眼睛跳跃着阳光,温声道:“适可而止。”

“………”

柳裕被他笑容晃了晃,险些没坐稳倒在地上,慌忙中扶住桌子,讪讪一笑:“这不是正要说嘛,别着急咩。”

“你问的那个人可是个重刑犯,叫岑川是吧?这个人有点东西啊,我朋友去调档案,发现他的档案属于绝密类,一般人都无权调取。”柳裕压低声音,“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他十二年前进的监狱,你当时都没成年,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殷垣表情一敛,眼睛下垂,看着桌面,“我和他……因为我爸认识的。”

“你爸抓的他?”

“不,是我爸救了他。”殷垣说道,“该你说了。”

柳裕沉默几秒,“下个月十二号,他正式出狱。”

殷垣微笑道谢。

外面却在这时骚动起来,几个瓷杯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伴随着律师助理的惊呼。

殷垣跟柳裕对视一眼,同时朝外面走去。

会客区,淡黄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正站在墙角不知所措,律师助理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还要一边安慰她。

“没事没事啊——”

“团团你没伤着吧?”

团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柳裕皱着眉头走过来,语气不怎么好地问律师助理:“怎么回事?团团不是在我办公室吗?她怎么跑出来了?”

律师助理讷讷地回答:“这……我一扭头就看见她在这里……”

柳裕往地上看了眼,说道:“别捡了,让保洁阿姨过来好好清理,别留下碎渣再误伤客人。”

他说罢,朝团团大步走去,一改语气,温柔地捏着嗓子道:“团团怎么出来了?是找爸爸吗?”

小女孩半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殷垣只看见她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肯说。

柳裕叹了口气,想去抱她,却遭遇小女孩的剧烈挣扎,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拉着她的小手。

殷垣走过去,“她怎么了?”

“不知道,这孩子这两天突然就不怎么爱说话了,还不喜欢我抱她。”柳裕摸了摸下巴叹气,“小孩的心思真跟风一样,一阵一阵的。”

“行了,我要说的事都告诉你了。”柳裕心向来大,一点也不纠结,冲殷垣摆摆手,“我先带她回去了,今天我老婆出差回来,点名要我带着女儿接她。”

殷垣盯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来,总觉得她跟之前不太一样。

一般来说,城隍庙是归社区和道协共治。但基于不少妖怪也在四九城活动的复杂情况,本地都城隍庙实质上还有妖怪管理局共建。

妖怪管理局是自称,对外宣称特殊研究局。

被托梦的郑络急急忙忙从老家X省赶到四九城,也不知道把钱捐给谁,捏着手机在城隍庙外转了一圈,正在树荫底下纳凉时,忽然瞥见一块大石头上刻了几个字“特殊研究局与道协共同管理单位”。

“嘶……”郑络眯着眼睛看了会,忽然一拍脑门。

他明白了,钱不能直接给城隍庙,那就捐给城隍庙上一级单位,这总可以吧!

于是说干就干,他拿到特殊研究局的联系方式,给他们汇了两万块。

那边正在工作的猫妖懵了,找到汇款人信息,打去电话:“您这是要做什么?”

就算想行贿,也得打给私人账户吧?

郑络一本正经:“我今天在城隍庙游玩,发现有的地方有点破旧,就想捐点钱,为文物保护工作做点贡献。”

“啊……哈哈哈,感谢您的捐款,我们这边会尽快找机会修缮的。”

郑络抿了抿唇,“那个,这钱……能开发票吗?”

“???”

“啊?”猫妖犹豫,“能的吧……”

第30章

那边殷垣还不知道郑山家人已经交了罚金的事,他自己正在酒桌上被迫应酬。

说是应酬其实也不太准确,柳裕这个局是跟他最近办的案子老板之间的酒局,对方是国内有名的建筑公司的老总,案子办完了,这就是顿庆功宴。

按说这种企业都养着一批专门办事的法务,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找上了柳裕他们律所来代理。

柳裕对此想的很开,“有钱拿就行,想这么多干嘛。”

殷垣准时到场,正想着该怎么尽快结束,自己好回家,一抬头刚巧跟一个熟人对视上。

“……”

和柳裕一起办案的人姓于,他见殷垣站在门口不动,又瞧见里面的一群人都往门口看,不由大感尴尬,戳了戳殷垣提醒道:“殷律,进去啊。”

殷垣回神,一言不发进去。

于律师知道殷垣就是个凑数的,就主动承担起介绍的任务,“这是万总,也是这次案子的甲方。万总,柳律今天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就委托我好好跟您喝几杯,顺便代他表示歉意,还希望您多担待,未来有机会我们继续合作。”

万总看起来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精神有些萎靡,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说话:“理解理解。本来就是我临时加的酒局,不怪柳律师。”

说着,他话一顿,不经意地往在场长相最出众跟一群人格格不入的殷垣身上望,“这位就是殷垣殷律师了吧?”

“早听说京大法律系有个名人,不仅专业能力强,长得也是前后十届里最出众的那个。久仰大名。”

于律师乐呵呵地应和:“哎呀,那确实。殷律长得确实好看,没得挑。”

“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名人。”殷垣淡淡道,往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花甲老人身边看了眼,语气含了点恭敬的意味:“晚上好,老师。”

老人点点头,发话道:“今天万总才是东道主,都不用在意我。你们随意就好,也难为万总辛苦凑了这么个局了。”

刚才还算融洽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起来,万总全当没听出来,依旧笑着让大家入座,等服务员上菜。

于律师慢半拍地也回过味来,感觉确实有点说不通。按理说,殷垣都没参与这个案子,万总怎么会特意把他点出来呢?

那个老头也是,明显跟殷垣认识,万总对他的态度隐隐也有不对。

他的手悄悄伸到桌底下,推了推殷垣胳膊,用眼神问:“这怎么回事?”

殷垣皮笑肉不笑说道:“这得问柳主任了。”

柳裕擅自跟别人撺掇一场局,连个预防针都不打,就把他推过来。

殷垣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饭,那全是看在有自己老师的份上。

万总端酒敬老人,“霍教授,非常荣幸您能抽空来一趟,感谢感谢。”

老人抬手挡住酒杯,叹道:“年纪大了,三高,喝不了酒。”

万总从善如流:“那我喝,您随意就行。”

他仰头咕嘟咕嘟将酒喝了个干净,末了还对老人笑了笑,举止间讨好之色尽显,明显是有求于人。

这态度把于律师看得一愣一愣,之前做案子的时候,万总连面都不露,让一个助理全权负责,现在能却都亲自敬酒求人,这得是什么大事情啊?

“万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年纪大了,不喜欢动脑子搞这些拐弯抹角的事。不过我就是一个教书匠,没啥本事,万总这么大费周章真是不值得。”

老人说完,万总的脸色变了变,对助理道:“你去看看最后一道菜好了没?”

助理应声出去,于律师心知这就是接下来要说自己听不得的话了,因此也借口尿遁出了包厢。

仅剩下的三个人,一个人默默埋头吃饭,一个老神在在,一个忐忑不安。

万总酝酿一会,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这事说出来实在太冒昧,但是事到临头,我也不得不说了。”

“我前两年承包了个桥梁建设的项目,眼看着就要验收了,结果突然被叫停了。从去年年末一直等到现在,我找了不少关系去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结果没一个人能解释,只说是不达标,不能过。我听说这个项目就是卡在霍教授之前的学生手里,我想请您帮帮忙,至少也得让我弄明白为什么卡在这里啊。”

“……我学生?”霍教授朝殷垣瞥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万总对我的学生倒是了如指掌。”

万总讪讪一笑,“实在是没办法了,邀请殷律师来也算巧了,误打误撞。”

霍教授沉吟片刻,道:“是南湾区的大桥吧?我听人提起过,确实是建了好几年,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

殷垣抿了口水,撂下筷子,将霍教授即将应下的话打断,“万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万总莫名其妙,还是笑了笑温和道:“还行,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有点胸闷气短…怎么殷律师还会看病吗?”

殷垣对他开的玩笑不予置理,深深朝他的脖子上看去,“我不会看病,不过见得人多了,我会看点相。”

“哦?那您说说,我最近运势怎么样?是不是即将有贵人相助了?”万总笑呵呵道,顺便还捧了句霍教授。

霍教授对这种奉承话听腻了,丝毫不往心上放。只是看着殷垣一反常态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不通殷垣说这个做什么。

这个学生难不成工作几年后还走上了玄学道路?

“我看万总马上要倒大霉了。”殷垣面无表情地说完,整个包厢一片死寂。

万总一点笑容都没有,语气不怎么好地问:“哦?你说说我要倒什么霉?”

“血光之灾,或许哪天就突然死了吧。”

“……”

霍教授想打圆场,“你这孩子乱说什么……”

“老师。”殷垣端起水杯,抿了口水,清棱棱的眸子扫过万总苍白发青甚至有点水肿的脸,嘴唇因为憋气抿直而发白。

他越生气,胸口剧烈起落,越感觉脖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套着,喘不上气来。眼白因为缺氧而憋出血点,红艳艳地在眼中像花一样生长。

“您要不先问问万总在建桥的时候干了什么事呢?万总可能有所不知。霍教授是主讲刑法的老师,主办过很多刑事大案,对各种刑法也很了解……”

“我没干什么事……”万总下意识反驳。

话还没说完,脖子被什么东西陡然往后一勒,他竟然凭空往后一栽,翻了个稀里哗啦震天响。

万总捂着脖子,一手慌乱地在地上乱摸,求救道:“救—救—我,1、120。”

霍教授离他最近,忙伸手去扶,哪知万总病急乱投医抓住他的胳膊就不肯放开,硬是把这个老人也拉跌在地上。

殷垣冷眼瞧着万总身后的男鬼几乎把四肢都缠到了他身上,惨白的牙齿啃噬万总脖子上的皮肤,没一会就咬下一大块皮肉。

“救—救—救—命——”万总几乎只剩出的气了。

殷垣先把霍教授一把从万总的魔爪下拉起来,半蹲地上,假装去扶万总,实则将手是放在男鬼勒紧的胳膊上,稍微一用力。

万总猛地松了口气,总算呼吸顺畅了些。

男鬼则是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殷垣,“你能看见我?”

殷垣目不斜视,站直身体:“地上凉,万总先起来吧。”

万总捂着脖子咳了两下,感觉后颈刺痛不已,抹了一把低头去看,竟是一手的血。

他瞬间惊恐起来:“卧槽,卧槽,这怎么回事?”

“磕到了吧。”殷垣看见他脖子后的伤口,有些漫不经心地想被人咬了得打狂犬疫苗,被鬼咬了打什么?

费了半天力气,万总总算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餐巾纸止血,狼狈不堪。

“万总刚才怎么了?”霍教授严肃问道,“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现在好多了。”万总摆摆手苦笑,“这几个月总是感觉喘不上气,去医院查了都说没问题,我就当是没休息好导致的。”

“万总保重身体。”殷垣随口道,“既然您身体不舒服,那这场饭就吃到这吧。”

“别,来都来了,再待会呗。”万总着急忙慌道,“我是真有事。”

“那个项目压了我公司一多半的资金,要是一直不能通过,我就面临破产重组了。霍教授,麻烦您帮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想办法去改!”

霍教授微微一笑,“我回去就问问。”

殷垣轻轻叹气,“万总,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问题?

万总现在那还有心思回忆什么问题,满脑子都是想的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结尾,但问话的人是殷垣,他还得好声好气去回忆。

“唔……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切都挺顺利的……”

他的回忆戛然而止,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往外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殷垣。

将他那句“霍教授是主讲刑法的老师”给串联起来,嘴唇不住地哆嗦,“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说了,我会看相。”殷垣对一脸迷惑的霍教授摇摇头,扶着他再次落座。

男鬼从万总身上跳下来,绕着殷垣转圈看,打量着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自己。

但就算即将贴到面前,殷垣依旧面无表情,眼睛微垂,一点看不出破绽。

巧合吗?男鬼不明白。

万总说道:“其实……其实就在几个月前,底下人说承包工程队的包工头失踪了。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毕竟一个大活人,我也管不住他去哪,反正把活给我干完就行。”

“后来听说上面要来人抽查检验,我就带着人在工地上住了几天,盯着他们干活,顺便熟悉进度情况。当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在工地里没瞅着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md,这什么破路。”

他感觉自己膝盖被磕破了皮,火辣辣一阵疼。这边又是钢筋,又是砖块的,也活该他幸运没一跤插进钢筋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扶着一堵墙爬起来,手上的触感却感觉不大对,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平整。

万总这几天正为抽查的忙的焦头烂额,又遇见这种没做利索的活,不由怒火中烧。

就这点活都做不好,一个个全都是吃干饭的废物———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凑近去看。

墙壁上凹凸不平好大一块地方。

万总看了一会,又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半眯着眼仔细去瞅。

霎时间,五雷轰顶般噼啦啪啦砸到他头上,他先是震惊,接着怀疑难以置信,最后惊恐地跌跌撞撞,声嘶力竭地跑开。

“……那个墙里有个人。”万总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我后来查了,就是失踪的工头。他意外掉进浇筑的桥缝里,当时没人发现,都以为他是带着小三跑路了。”

“可这也不是我的问题,是他自己不小心。后来他老婆孩子来工地,我还给了他们一笔钱呢。”

殷垣:“你报警了吗?”

万总难以启齿地垂下头,讷讷道:“当时在验收期,不能出任何意外。你不知道,我们这种做工程的,如果还没开业就先死了个人,实在太不吉利。”

“万总。”霍教授严肃道:“人命关天,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隐瞒过去。我劝你还是尽快去报警,等待警察调查处理吧。至于项目的事,你再等等。”

这话就是不打算帮他了。

万总蔫了吧唧地捂脸长叹,“这事我是有错,但是罪不至死啊。我这个项目要是凉了,手底下上万的工人都没工资拿,这…我也不是全为了我自己啊。”

“工程上的事,我会去帮你问问,但是这种命案必须查清!”霍教授撂下一句话,结束这顿饭局。

离开时,万总拉住殷垣问道:“殷律师,您帮我说两句行吗?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的。”

殷垣正色看他,“我很少说玩笑话,那句你要倒大霉的话,你还是往心里放一放吧。”

万总一愣。

殷垣又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少是真话,没人比你更清楚。”

出去溜了一圈的于律师再回来发现一切都结束了,“这就…要走了?”

他还没吃饭呢!

“嗯,没事了。”

于律师其实很想问问刚才都说了什么,但是又担心自己听了就要完蛋,思来想去,还是闭紧嘴巴少点好奇最保险。

殷垣和霍教授回家在一个方向,便顺路载着霍教授回去。

路上,霍教授侧目看着完全褪去青涩面貌的殷垣,唏嘘感概:“你怎么看出来万总工程出了问题的?提前关注过?”

“没。”殷垣摇头,“我猜的。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您也在这,他准备的还挺全。”

“那个工程我听你师兄提过一嘴,是检测的数据不合格,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就是没想到里面还有一条人命的事。”霍教授正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你师兄转行了都知道隔三差五来问候问候我,你倒好,半年都不见你一次消息。”

“……”

殷垣难得心虚:“我忙……”

“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殷垣无奈:“我以为您还在因为我反悔不读博的事情怪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就算气也就气那么一段时间。你倒好,一直惦记着呢?”霍教授刺了他两句后平复下来。

两人聊着最近遇上的案子,直到霍教授下车回家。

殷垣松了口气,没了老师的念叨,总算自在很多。他趁着等红灯时,打开手机划拉两下。

几条消息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殷垣,你有空吗?

——我好像生病了。

——你在哪?

发信人是柏扶青。

殷垣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对方生病的样子。

不过生病就生病,给他发什么信息。

他又不会看病。

于是殷垣趁着红灯的最后几秒钟给他回了条语音,“有病就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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