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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数月后。

姬阳与楼弃二人,于紫川东南柳堤之上,再度会面。

彼时朝日初升,水面金光潋滟,天地万籁俱静。昔日并肩赴死的两位将帅,今日已是各据一方的王者。

二人于堤畔对坐,案几之间铺着一幅新绘山河图,江山壮阔,势分两极。

姬阳率先开口:“东阳已稳,西凉归顺,北庭既已败你,势将重整,天下割据之局,是时候落定。”

楼弃点头,目光掠过图卷:“你我皆非好名之人,但世人需名以安心。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

于是,二人于此立下新盟约:

姬阳国号禹国,定都紫川,治东阳、旧西凉之地,承旧制而革其弊,以军礼整政纲,以民意安社稷。

楼弃国号燕国,仍都幽州,主瀚北、北庭之地,归正乱军,重开商道,以兵护民,以信立国。

两国互不称臣,各自为王,互不侵犯。

盟约写就,笔落惊风。楼弃落款时笑道:“世人言你冷面不通情,我看是冷中藏热。”

姬阳未答,只抬眼望向紫川方向,唇边却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温色。

不久之后,东阳正式迁都紫川。

这是姜辞的心愿。她说过:“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是你我的起点。”

姬阳知她心思,于是下令自丰都迁治,于紫川建新宫,立新政,仍尊旧制,却不复旧名,重整朝纲,广纳寒门,罢征戍,抚百姓,整顿五府六部,天下为之侧目。

姜辞,居王后位,陆临川位居宰相。

没多久之后,姬阳还亲自拟旨,册封侄子姬云梵为东阳侯,世袭罔替,可不问朝局。

另一边,谢府后院屋中,楚窈正轻声哄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双胞胎一个哭闹,一个安静,软

乎乎的模样,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将小儿轻轻放入摇篮,低头轻吻他们额头,目光温柔又怅然。指尖滑过孩子细软的发,她轻声呢喃:“真可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宫里的小黄门快步进屋,呈上一物。

白绫,洁白无瑕,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楚窈看了一眼白绫,又看向摇篮里两个孩子。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抬起头,似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种从容的决绝。

“我知道了。”

宫人一言未发,行礼后退下,将门掩上,任屋内死寂一片。

……

不多时,谢夫人与谢老爷匆匆赶来,听说宫里有人到访,还未及开口询问,就被扑面而来的异样寒意堵住了嗓子。

“窈儿?”谢夫人急切喊道,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摇曳,两个孩子在摇篮里咿呀作声,安然无恙。唯独床前立着一张椅。

楚窈悬在椅后横梁之上,眼帘紧闭,唇角尚残留一丝温柔弧度。

谢老爷和谢夫人怔立原地,身形剧震,久久未能回神。

没有诏书,没有罪名。

只说一句:奉命赐死。

也无丧礼,不许立碑,不许归葬谢氏祖地。

留下一对尚未懂世事的孩童,由谢家抚养,是姬阳最终的仁慈。

傍晚,银霜难得换下戎装,一身素黑劲衣,长发高束,腰间佩剑未解,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英姿勃发的洒脱。

今日是她的休沐日,街上人声鼎沸,孩童追逐叫卖,一派热闹。

银霜行至半途,忽听人唤她:“银将军。”

她一顿,转头望去。

街对面,陆临川正拢袖而立,眉目温润如旧。

他朝她走来,语气平和又亲近:“望月楼新出了壶梨花白,不知银将军可有空赏一杯?”

银霜本欲推辞,却对上他眼底那一点点真诚与笑意。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

望月楼二楼靠窗处,两人对坐而饮。

窗外街市熙攘,帘下酒香微漾。

小二上了梨花白,银霜亲自倒了一杯,轻轻推向他:“陆相客气了,我不惯应酬,你我今日,便不说虚礼。”

陆临川接过酒杯,眼角微弯:“那便以真心待之。”

二人举杯,酒过喉头,皆觉微醺。

对坐之中,言语虽淡,却字字藏意。二人眼神时有交汇,又迅速避开。

银霜轻声道:“如今战乱既平,我本将军之职,更当率军守疆,护这天下太平,不负身上铠甲,更不负王后所托。”

陆临川看着她,语气沉静却坚定:“新朝更始,百废待兴。我虽无戎马沙场之能,却愿执笔定策,革陈图新。朝纲清明,国泰民安,是我毕生所愿。”

两人再度举杯。

“那就祝我们,”银霜眼里闪着光,“都能成就自己所愿。”

“各得其志,无愧此生。”陆临川接了下句,眸中柔意难掩。

酒尽,帘落,风起。

二人并肩走出望月楼,立于石阶前,街灯初点,行人稀疏。

银霜看向陆临川,眼神清亮却不回避:“多谢今日之邀。”

陆临川亦望着她,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

二人转身分别。

三年后,紫川新宫终于彻底建成,廊宇宫殿巍峨恢宏。

那一日,姜辞与姬阳一同搬入新宫,二人仍旧共住一处。侍从们来来往往,陈设细细安置,屋内香气浮动,皆是她喜欢的香料。

姜辞走到殿前阶下,望着这座巍然宫阙,忽而轻声说道:“这宫里这么大……以后我若想见你,要走好长的路。”

她语气不重,却藏着一点揶揄和轻叹。

姬阳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轻轻搂住,头枕在她肩窝,笑声低低:“你若想见我,告诉我,我来见你。”

姜辞微微偏头,眼角勾着浅笑,忽地转过身来仰头看他:“那现在呢?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姬阳一愣,随即应得爽快:“好。”

两人换了便装出宫,宫门大开之时,紫川百姓抬眼望去,只见他们并肩而行,身后天光如幕,马蹄轻响。

他们一路牵马走过熟悉的道路,行至紫川城东,一片青翠草场开阔如野。远处山色葱茏,春风拂草而过,带起阵阵清香。

两人一同跃马而上,姜辞策马先行,轻快地穿行在微风之中。她回头,瞧见姬阳在她身后,笑着朝他喊道:“子溯,你看我的骑术是不是已经比你好了?”

姬阳扬声应道:“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速度骤然加快,很快便追了上来。姜辞也不甘示弱,双腿夹紧马肚,发丝飞扬,整个人像一道光影掠过草野。

两匹马你追我赶,宛如风中穿梭的鸢鸟。

直到夕阳西沉,金光洒满天际,两人方才放慢了马速,在一棵高大的老树下停住。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一同从马背上跃下,靠坐在树下的阴影里,轻轻喘着气。

姜辞将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到耳后,脸颊泛着淡粉。姬阳侧过身来,安静地望着她。她察觉他的注视,也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皆是笑意。

姬阳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而后缓缓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如风拂水面。

姜辞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搂得更近。

姬阳贴在她耳畔,嗓音温柔低哑,仿佛带着满腹情意沉沉落下:

“姜辞,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此时幽州王宫,登基为王之后的第三年,楼弃依旧孤身一人。

自从即位那日起,他就回绝了所有关于立后纳妃的奏章。哪怕是再三进谏,他也只是冷淡地说一句:“孤不喜旁人管束。”

他苦笑一下,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紫川灯火辉映的上元节,他与姜辞并肩放灯。他曾调侃她,说她这般气度,将来做女君也无不可。

她却笑着回他:“我做不来。日日点卯,批折子、与老臣周旋,事无巨细,哪一桩不操心?我才不想做这劳心劳力的事。”

他那时只当她说笑。

可如今,坐上这王座的他,才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几分真意。

他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案前是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新政旧制交替,边疆未稳,朝内又党争频发。

每一个决策,他都得独自扛下。

这一刻,他忽然很嫉妒姬阳。

万事俱休时,至少还有她在身边,可以帮他出谋划策。

他猛地起身,将还未看完的奏章拍在案上,沉声吼道:“都出去。”

殿中众臣怔住,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地鱼贯而出,片刻后大殿只剩他一人。

他仰头靠在椅背,望着头顶那盏金龙灯,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中尽是倦意与空茫。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他的弟弟,楼宿。

少年身着素青常服,步伐稳重,神色温和。他见兄长如此模样,微微皱眉:“王兄,臣子都说您近日劳心太重,夜里还……”

楼弃忽然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弟弟。

他自幼读书,性子温厚,遇事果决,虽然武艺不出众,但颇有心计,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姜辞曾说的那种东西,一颗爱民如子的心。

“楼宿,上来。”他淡淡开口。

楼宿听令走近,只见楼弃铺开纸案,提笔研墨,落笔如风。

片刻后,他将那张写好的圣旨拍在楼宿面前,笔往身后一甩:“给你了。”

楼宿一惊,展开一看,竟是将王位传与己身的诏令。他几乎不敢相信:“王兄?”

楼弃从椅上起身,抖了抖袍袖:“归你了。我守了这王位三年,也算尽了力。”

“你有才干,有心肠,也有百姓所需的安稳与清明。”

“你来做这王,远比我强。”

楼宿急忙拦住他:“那王兄要去哪儿?”

楼弃转头一笑,月光洒在他肩头,那一刻

他眼中的疲惫竟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轻松。

“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他淡淡道。

“人间。”

说完,他迈步出了宫门,背影高大,却再无君王的沉重。只余一人,踏风而行。

又是一年上元节,紫川街头张灯结彩,处处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笑语连连。

姜辞换了一袭浅色常服,外头披着一件淡紫的薄斗篷,眉眼清润,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梅花簪。她站在人群中,望着那满街花灯,唇边带笑。

姬阳站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兔灯。

他低头看她,眼底尽是温柔宠溺:“慢点走,别挤着了。”

姜辞侧头看他,笑盈盈地:“你才走的太快。”

他便立刻放慢脚步,牵着她穿行在人群间,与寻常夫妻无异,逛市、观灯,谈笑风生。

正当他们在一处彩楼下驻足看灯谜时,身后忽然有人伸手拍了拍姬阳的肩膀,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啧,身为王的人,这样牵着王后在人堆里溜达,不怕百姓认出来啊?”

姬阳一怔,猛地回头。

姜辞也回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楼弃?!”

那人一身青衫,腰间别着酒葫芦,长发随意束着,眉眼之间依旧潇洒风流,只是比从前更添几分沉静。他嘴角噙着笑,站在热闹灯火间,仿佛与这一夜的人间烟火格外契合。

“你不是……”姬阳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楼弃便朝他们扬了扬酒壶,笑得随意自在:“我可是来找你们过节的。顺便啊,讨一口望月楼的好酒。”

他说着,晃了晃手中那只空了半壶的葫芦:“我记得那里的桂花酿,味道不错,可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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