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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94298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彩礼

清晨,公路上的车还很少,更何况这是往郊外开的车道,这一路几乎都是畅通无阻。

罗倍兰昨晚休息得早,现在才看到可可发给她的消息。

可可先是和她分享了最近的消息,又问了罗倍兰的近况,末了,她又问她,具体几点到她的城市。

这已经是可可第好多次变着法儿打探罗倍兰到底会不会来了。

看着这些消息,罗倍兰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但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信息还没全部发出去,可可的状态栏就已经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嗯?她昨晚睡那么晚,今天居然还能起这么早吗?

车里放着林瑜喜欢的节奏轻快的音乐,在舒缓的环境音下,罗倍兰没想太多,就着可可的话头和她聊起了自己的近况。

她说她打算考大学,现在在做模特的兼职攒学费。

可可看着这些消息,嘴边挂起一个好看的笑,真心地为罗倍兰感到高兴。

真好,可可想。

她还记得前两年和罗倍兰聊天,罗倍兰说她在重点高中上学,那时候可可就觉得罗倍兰是块儿读书的料。

不像她,初一就挑不出一科及格的。

在她那个山区的老破初中,只有排到全校前几名的学生才有希望考进当地的重点高中。

可可还戏称了罗倍兰好久的“好学生”,但她也真为罗倍兰感到可惜。

总之,可可很开心——罗倍兰终于走回“正经”路子了。

尽管罗倍兰再三和她强调,她要考的只是一个大专,但可可不觉得这有什么,能多读几年书,多拿个文凭,总是好的。

你结婚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啦,罗倍兰问。

看着这条最新弹出来的信息,可可的笑容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潜意识里,可可羞于承认,她能给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找个还不错的男人嫁了。

可可现在已经住进了贾林峰他家在市区的房子。

房子是四居室,贾林峰的爸妈住一间,她和贾林峰目前还是分房睡。

回想着最近围绕结婚发生的种种,可可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在商议好年前结婚后,贾林峰陪着可可回了趟她的老家。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变得浪漫起来,他对她说:作为你的丈夫,我想好好了解你的过去,我想走过你走过的路,我想和你的关系再紧密一点。

他还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你的名字,所以,结婚前,我们去把它改了吧。

可可既欣喜,又感动,但这个提议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还没想好要给自己取一个什么的名字。

在那趟时长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上,她躺在硬卧上辗转反侧,想了又想,第一次憎恨自己文化有限,连个好听点儿的名字都想不出。

刘可,是她仓促间定下的名字。

但总归的,她还是很高兴。

有人爱我了,她心想。

他们在离公安局两条街的地方订了一间宾馆,九十块钱一晚,这里的隔音不是很好,晚上睡着了也能被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吵醒。

他们一住就是近十天,她补办了自己户口本,改了名字,身份证的收货地址填在贾林峰家。

西北的气候不比南方,贾林峰几乎是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嘴唇就干得裂开了皮。

但是有那么几次,贾林峰选择单独一个人出门,可可想陪着他,却被他拒绝了。

贾林峰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食,顺便一个人到处逛逛,你就好好休息吧。

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静静地等待。

过了快两个小时,贾林峰才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可可一打开,两包烟,几包不一样味道的薯片,两瓶水。

没了。

怎么买这么点东西要这么久,可可感到奇怪,问他干嘛去了。

贾林峰看着心情很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第一*次来这里,什么都想看看。

把一切相关事宜尽数办好之后,可可跟着贾林峰回了他家。

第二天,可可的东西被正式地搬进他家,可可也住了下来。

和他们家里的人相处了几天,可可才发现,原来贾林峰的少言寡语和他的父母一脉相承。

他们一家都是沉默的。

但贾母对她还算好,做饭时拼了命地给她夹肉,抬着可可的胳膊嘟囔了两天太瘦了,接着就带可可去了医院。

体检报告没问题。

临出院门的时候,贾母拉住一个医生,问医生,多吃什么能让女人快点怀孕。

在转头看到原地等待的可可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只是想早点抱孙子了。

老人都这样,可可心想,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一天晚上,吃完饭,贾母把可可拉进卧室,拿出了她的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一一给可可戴上。

可可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女人一把拦住,坐了回去。

姑娘啊,我知道你过得苦,结婚的时候,你娘家人大概……也是不会来了。但是结婚该有的东西,我们不会少你。

她指了指花样老土,戴在可可身上极其违和的三金,接着说:

这些是我结婚时买的,现在啊,就给你当三金了。彩礼呢,按理儿是给你娘家的,但是你这情况嘛……你就自己拿着,你和小贾看着花就行。

三万八,你看,这个数行不行?

可可的嘴唇刚分开动了几下,贾母像是怕她不答应似的,赶紧打断了她。

我们这儿的彩礼一般也就一万两万,三万八,已经算很高的了。

上次小贾跟着你回了趟你老家,我问他了,你们那边彩礼是高点儿,但物价也低嘛。

说到这里,贾母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以一副陈旧的、沙哑的、说到特殊音节时会有些漏气的嗓子。

我们有两套房,一套就是我们正在住的,老家镇上还有一栋三层的自建楼。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就把镇上的房子卖掉,加上我们的存款,给孩子再买一套学区房。

彩礼给你了,你和小贾早晚也得用嘛,那还不如放银行里多吃点儿利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可垂着眼,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可可知道,她其实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洒脱。

她不是好出身的女孩,爸妈不管,文化不高,一直在打工。刚出社会不懂事的时候,还和一些混子称兄道弟过。

她也没什么能力,不会读书,不会做生意,唯一的技能还是和贾林峰学的修摩托车电动车。

可可很清楚地明白,贾林峰已经是她这个层次能找到的最好的男人了——平时会主动干活儿,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瞎混。

至少,贾林峰对她有点感情。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可心里淌过一道暖流,轻松了一点儿。

她知足。

还不赖,目前为止没出错。

喜糖也包好了,就差你了。

于是,可可这么回复罗倍兰。

山城太过分散的区县规划限制了它的发展,但也得益于山多树多这点,近两年城市的旅游业发展得很好。

罗倍兰拍摄的景点就是近一年翻新过的,大概率会变成这座山城的一个新名片。

林瑜上次来这儿时还是个高中生。

她看着公路外的景色,风景依旧,山峰的线条没有变化,但新建了些额外的观景台。

山区的温度本就比市区低,车沿着山路慢慢向上攀,海拔一高,温度变更低了。

下车之前,林瑜又往罗倍兰的脖子上套了一条货重温暖的深灰色围巾。

罗倍兰静静地等林瑜帮她把围巾系好,林瑜包的很严实,只给罗倍兰留了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在外面。

罗倍兰像个蒙面大侠,两只眼睛看着林瑜弯弯地笑。

“走吧。”

下了车,还没走太远,丹霞地貌的标志性红岩就已经出现在眼前。更远一点的山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红岩和白雪相映交错,景色壮丽。

很快,林瑜和罗倍兰的身影就被几个身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锁定了,两人被带着走进休息室。

罗倍兰不是唯一一个被请来的模特,罗倍兰进去换运动服的空当,剩下几个模特也陆陆续续到了。

摄影团队抗着设备出发时还不到上午九点。得到负责人的准许后,她走进景区,不远不近地跟着。

年后,景区的游客会迎来一波小爆发,现在是最适合的宣传的时间点。

其他几个模特的外形条件无疑也很优越,但站在罗倍兰身边一对比,还是不够亮眼。

自然而然地,罗倍兰被摄影师安排在了C位。

深色的砂砾岩层层叠叠地堆积,形成千层的庄严山体,几个模特站在一个观景台上,在补光板的加持下,罗倍兰脸上的笑被衬地格外明媚。

还是更适合拍外景啊……

林瑜心想,跟着掏出手机,也给罗倍兰拍了几张照片。

一直到下午两点才算完成了一半的拍摄工作,等天黑下来,他们还要拍一场夜景。

大家都饿了,急着下山吃饭,林瑜和罗倍兰倒还不太饿,两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像一条拖出来的小尾巴。

第82章 衣服差评

山顶上的风在耳边吹着,从这里走回去还要用上一段时间。

“刚刚摄影师和你说什么了,看着笑这么开心?”

“嗯……夸我好看,说我上镜。”

模特在成片里的镜头比例越重,可以拿到的额外的报酬就越多。

能赚钱,罗倍兰自然高兴。

罗倍兰低头轻笑,心里默默盘算起新年的时候要给林瑜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真的假的,没别的了?”林瑜明显不太相信。

“真的,你要是夸我,我能高兴更久。不信你试试?”

“不要脸……”

林瑜用极低的气音嘟囔道。

“嗯?没听清,你刚刚说啥了?”

“夸你好看。”

林瑜脸不红心不跳,道。

“真的假的,”罗倍兰挑眉,脑袋向后稍稍仰去,一脸怀疑的样子,“你不会也在骗我吧?”

林瑜一下子就抓住到把柄:“也?”

“你还说你没骗我,撒谎精!”林瑜眉头微蹙,佯装不满。

“哎呀哎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罗倍兰小跑两步,追到和林瑜肩并肩的位置。

“诶,对了,我没记错的话,月底跟丁羽他们是不是也是在这拍啊?”

罗倍兰赶紧转移了话题。

“嗯,到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条件了,你得穿裙子拍了……”

说着,林瑜是真有点担心了。

到时候罗倍兰光胳膊光腿,寒天腊月出来这么一晃,肯定会感冒的。

“冬天,外景……”罗倍兰若有所思,“这钱确实不好挣啊,但凡身体差一点,不得一病十天半个月的啊……”

“没办法……不过等你去重庆就好了,那里多的是室内和摄影棚的机会,到时候就不用风餐露宿地跑了。”

听着林瑜宽慰的话,罗倍兰心里却有点刺儿刺儿的感觉,还泛着酸。

她略带埋怨地瞟了林瑜一眼。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啊……

一阵风吹过,几丝凉意顺着林瑜围巾的缝隙灌进她的脖子里,激得林瑜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你冷吗?”

不等林瑜回答,罗倍兰一把拉过了林瑜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你衣服是不是没穿够?”

林瑜有些心虚——她知道山区会格外冷,但几分权衡下,她还是不想看上去显得太肿。

“穿够了,只是在山上一待待了这么久,难免被风吹凉——”

话没说完,罗倍兰就一个大跨步上前,一把把林瑜薅进了怀里。

林瑜没发完的音节连同她的脑袋被压缩进厚重的围巾,鼻尖撞在罗倍兰的肩膀上,摩擦着罗倍兰防风服的布料纤维。

闻着罗倍兰洒落在肩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林瑜一时有些晕乎乎的。

这这这——

突然抱过来干嘛,没轻没重的……

“好啊,你真骗我!”

响在耳边的这一声炸雷霎时间把林瑜一脚踹回了现实。

“你不说你穿了吗!我看着就不对劲,你穿这么点戴围巾也没用,你不冷都没天理!”

罗倍兰“唰”地一下放开了林瑜,嘴里不住地嘟嘟囔囔:“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一样骗人……信不信我不穿裙子咵咵跑你也得比我先倒下。”

林瑜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还是冻的,双手捅进大衣口袋里,大力抻着,绷直的胳膊把方形的口袋都捣出了两个大包。

下一秒,罗倍兰又重新凑上来,拉开了自己的上衣拉链,三下五除二撕下来几片暖宝宝。

“还看着呢?把衣服敞开,我给你贴进去。”

“哦。”

林瑜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脖子上厚厚一沓的围巾确实不方便做这活儿,于是慢吞吞敞开了大衣的扣子,等着罗倍兰把暖宝宝贴好。

罗倍兰贴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叭叭:

“你说你,早冷怎么不过来找我,我给你找人家要暖宝宝啊。”

贴好了暖宝宝,看着林瑜那截儿裹在黑色紧身毛衣下的腰,罗倍兰突然起了歹心,伸手在上面迅速掐了一下。

“啊!”

林瑜像一只皮皮虾一样缩起了身子,两只手忙着想去扣住罗倍兰的手,免得她接着作祟。

罗倍兰却快她一步缩回了手。

“好了,别愣着了,快扣好扣子吧,别让暖气都跑了。”

“好啊你——”

林瑜追了罗倍兰一会儿,没追上,却又看见了前方的大部队。

“好了好了,咱不吵了,快跟着上去吧,不然去晚了都没饭吃。”

林瑜别扭着走了几步,但确实没那么冷了,因被戏耍而感到不满的心也被渐渐抚平了。

“那你暖宝宝都给我了,你冷不冷啊?”

闻言,罗倍兰一扬下巴,很自豪且不屑地睥睨着林瑜:

“谁说我全给你了,我可不像某人那样傻站着吹风,我前胸后背都贴了。”

“欸!你够了啊——”

林瑜抬脚想踩罗倍兰一脚算作报复,看着罗倍兰那幅有恃无恐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这靴子不是罗倍兰的。

“嘻嘻,你踩啊。”

罗倍兰长腿一伸,得意洋洋得摆在林瑜跟前。

后者胳膊一甩,不理她了。

吃完饭,负责人告诉他们,四点半的时候重新上山。

“咱还能休息不到……一个小时。”

罗倍兰和林瑜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被空调一吹,有些懒懒的。

“你待会儿就不跟着我们上去了吧,晚上就更冷了,毕竟你就穿了这么一点,肯定受不了。”

来来回回走了那么久,罗倍兰有些困倦地把头靠在了林瑜的肩膀上。

“我现在倒是真后悔穿少了,真的。”林瑜叹了一口气,认命了。

“这样吧,我一有空就给你发消息,怎么样?”罗倍兰提议。

“不用咯,你先这样睡会儿吧,不然待会儿没精神了。”

罗倍兰是真累了,闷闷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没动静了。

休息厅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其他几个模特大概都去补妆了,这里除了她们只有一个已经在折叠躺椅上睡着了的工作人员。

等了大概几分钟,听着肩头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林瑜也掏出了手机。

借着黑屏上的反光,林瑜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罗倍兰的睡颜。

罗倍兰的脸上被化妆品修饰的痕迹并不多,只在开拍前加了几道高光。

林瑜一低头就能看见罗倍兰卷曲的睫毛,她大概是做了什么梦,眼皮下的眼球时不时转动几下。

她没忍住,又给罗倍兰拍了一张。

做完这一切,林瑜也有些眼皮子打架了。

“叮叮——”

林瑜刚放下去的眼皮又猛地掀了起来,赶紧把手机音量降到最低。

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还好还好,罗倍兰还睡着。

低头一看,是何龙琛发来的消息。

嗯?

想着十有八九是工作相关的事情,林瑜赶紧点开了信息。

很罕见地,何龙琛发来的是几条语音。

语气很焦急,环境音嘈杂而混乱。

听了一会儿,林瑜大致摸清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几个高二的男生背着老师偷偷出去玩,其中一个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坏了腿。

这个学生骨裂了,现在已经打好了石膏,但他得提前回来修养了。

今晚他就搭高铁回来了。

男生父母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习进度,第一时间就和何龙琛商议了剩下的几节课程。

何龙琛主要是问林瑜她有没有时间去学生家里帮她补课。

这个学生家里的条件还算优渥,一听林瑜是名校毕业的才子,他父母给的课时费很高。

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么虎呢……

林瑜无奈,叹了口气。

她问了何龙琛这个男孩的名字,她有点印象,他的文化成绩在美术特长生里算数一数二的。

没办法了……

林瑜还是把这事儿应了下来。

她明显感到何龙琛接下来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很快,何龙琛就给林瑜发来了课件,并认真地标注了她需要给他上的课目。

最后,他给林瑜推来了学生父亲的联系方式。

看着对方海阔天空的头像,林瑜深吸一口气,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几乎是瞬间就通过了申请,同时弹在林瑜眼前的是他礼貌的问候语。

这下,林瑜感觉自己深吸再多口气也无济于事了,头大地和这个家长沟通起来。

对方的诉求很明确,他希望林瑜明天就来给他儿子上课。

明天上午可以吗?

他问。

林瑜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着。

她得算算时间。

林瑜退出和家长的聊天界面,把何龙琛发来的教学文件又看了一遍。

为了不在开学后比其他同学落下进度,从明天开始,她一天至少得给他讲三个课时,那几乎就是一下午。

还有学生后续的练习,这意味着过完年,她也还得再上两三天的课。

我的天啊……

林瑜在心里暗暗叫苦,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她现在就得回去备课了,不然绝对来不及。

林瑜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还在睡着的罗倍兰,决定还是再等二十分钟。

于是,林瑜极不情愿地对家长回复:好的。

林瑜捏了捏鼻心——对于自己在教授这一方面的天赋缺失,她早就认了。

只是她心里也在打鼓,她还是第一次给学生单独做家教,而且还是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一下子,她心底同时涌起好几股抵触的情绪,弄得她有些不安。

如果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她原定明天就开始试着……

“呃——你在看什么呢……”

林瑜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一松,罗倍兰已经醒来了,她抬起头时,脸上赫然被印出来了几道红色的压痕。

“一个坏消息咯……准备好听了吗?”

说着,林瑜伸手捏了捏罗倍兰的脸颊,她刚睡醒,皮肤的温度还带着点儿热气。

林瑜简单地给罗倍兰解释了这突发的情况。

听完,罗倍兰看着倒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呢,原来就这啊。”

“那你快回去备课,刚好也不用在这儿干等着我下班了。”

罗倍兰轻轻拍拍林瑜的手,以示安慰,下一秒,她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我们林老师也有不想上班的时候啊——”

“不,准,贫,了——”

林瑜又加了两根手指,一起掐住罗倍兰的嘴。

“那我现在走了你怎么回去?”

“当然是拼车咯,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还担心我找不着回家的路啊?”

说着,罗倍兰率先起身,牵过林瑜的手,把她带离沙发:“别拖了,我送你到门口,走走走——”

罗倍兰站在景区大门口,目送着林瑜上了车,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直至林瑜的车拐出了岔路口。

下一秒,罗倍兰被风吹得猛打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不行不行,得再去找人家多要几个暖宝宝,这倒霉衣服是真不保暖啊……

第83章 小绊子

“嗯?怎么提前回来了?”

刚进家门,李丽红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林瑜苦笑着,三言两语和她解释完,赶紧回房间备课去了……

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林瑜才把眼睛从电脑上挪开,伸手捏了捏有些酸胀的脖子。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林瑜才有空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嗯……

罗倍兰那边也不轻松,她刚刚结束拍摄,正在下山的路上。

林瑜:这个点很难打车了喔,你该怎么回去?

罗倍兰:回家是小问题,我和其他人一起拼车回市区。

罗倍兰:倒是怎么从我舅他们那儿混过去,这才是关键的技术活儿。

罗倍兰:哈哈哈,又得忽悠人了。

看着罗倍兰发给过来的照片和信息,林瑜的嘴角勾起来一点。

这么聊了一会儿,林瑜提前下线了。

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中途又没有休息,明天还要去给学生上课,林瑜实在熬不住,倒头就睡了过去。

景区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了,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的微弱光线被淹没在黑暗里,尽管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聊胜于无。

罗倍兰接着给罗湖生打了个电话,说蛋糕店里不小心掀翻了一桶面糊,清理起来很麻烦,她得晚些时候才到家。

听着罗湖生关切的声音,罗倍兰不好意思地伸手搓了搓鼻子:

看来蛋糕店以后需要打翻的原料桶不会少了……

罗倍兰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客厅里回荡着两人均匀的鼾声,一唱一和的。

还挺有规律,罗倍兰心想。

一夜无梦。

备考的资料已经买回来了,不想现在就被发现,罗倍兰把这几本书堆在了高中那一摞书的中间,掩藏得很好。

第二天八点,罗倍兰准时从床上爬起来,把书拿了出来,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她打算去市图书馆里复习,从家这里搭公交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

临出门时,罗倍兰还特意转到罗湖生面前,说高中那摞书等她过完年再拖走卖掉。

罗湖生正披着大袄坐在沙发上,撸着袖子清洁手臂上的瘘口,闻言,有些愣愣地抬起头,忙不迭应下了。

看着罗倍兰转身离开的背影,罗湖生心忧,罗倍兰突然提起这事,是不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了?

刘淑华似是察觉到了罗湖生在想什么,目光在罗倍兰的背影上跟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天气很不好,罗倍兰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座位上,眼看着天上渐渐飘下来细细密密的毛毛雨。

没带伞……

车站离图书馆的大门不远,罗倍兰把脑袋套进帽子里,胳膊夹紧了帆布包,几步冲进雨里。

严格意义来说,罗倍兰还是第一次来图书馆。

先前她在同城的视频推送里看到有青年人在这儿备考,她也就优先想到来这里了。

图书馆里人并不多,很安静。

她上到二楼,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

端坐在木桌前,手指翻过崭新的书页,心底的陌生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书刚到手的时候,罗倍兰就翻过了。

尽管罗倍兰已经多年没有碰过书了,但她好歹也是认真学习过的。

书里的内容……不难。

简略地翻过目录,看了几页题目后,罗倍兰对这场远在大半年后的考试已经有了百分百的把握。备考的压力也随之飘散了大半。

人一旦看到希望,就会企盼更多。

罗倍兰没有因为课目简单而松懈,她想考更多证书。

她知道成人高考的含金量放在社会上其实一点都不高,这些文凭或许不能证明什么。

但其他的证书可以,更高的文凭至少能给她考证的机会。

她需要用来佐证自己的,是证书。

不再多做他想,罗倍兰很快摒除杂念,认真看起书来……

可这边,林瑜还在忐忑。

尤其是收到丁羽邀请她和罗倍兰一起出去玩儿时,林瑜不想加班的心达到了顶峰。

课时费再高也不乐意。

可难为就难为在,她是这个倒霉孩子的本校老师,她很难推拒。

吃完饭,林瑜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坐进车里,认真地挑选了好一会儿车载音乐。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可行的,能在路上安慰到自己的办法了。

在车子启动前,罗倍兰的消息恰好发了过来。

她午饭吃的有点儿晚了,图片是一张红油拉满的米粉。

看到这个,林瑜的心情才彻底好了一点儿……

学生的家挨着市中心,在林瑜印象里,这个高档小区是前几年新建的,价格在市里算高一档的了。

学生的父亲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了,林瑜顺利地开进了停车场。

林瑜找到他家的门牌号,在门口按了门铃又等了好一会儿,门才终于被打开。

门后不是她以为的学生家长,而是学生本人。

场面不大好看——他一手拄着单边拐杖,一手还虚虚握在门把手上,抬起来的一条腿上打了石膏,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把半个身子倚在鞋柜上。

和林瑜的目光对上,刘彬不好意思地笑笑,腾开身子想给林瑜让出进门的位置。

怕他又摔着,林瑜赶紧伸出胳膊,架稳了他另一边的胳膊。

“你家就你一个人吗?”

“嗯,我爸妈都去上班了。”

林瑜没再多问,跟着刘彬进了书房,开始今天的课程。

在来他家之前,林瑜还对刘彬抱了一丝偏见——毕竟他违反了条例,夜不归宿,还摔伤了自己的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让林瑜不得不放弃和罗倍兰所剩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机会,待在这儿“加班”。

但现在来看,他很礼貌,态度也谦逊。

林瑜在心里叹了口气,刘彬做的确实出格,但远不到恶劣的程度。

算他倒霉……

我也是,林瑜心想。

尽管提前做好了很完备的功课,但没天赋的地方就是没天赋,林瑜的授课过程依旧沉默。

提前打好的腹稿念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林瑜都在示范,然后指导刘彬修改。

刘彬的基础确实不错,很快便掌握了技巧。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瑜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六点了。

“行,那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了,明天这个点我再来。”

说着,林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起身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双手交叉着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女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着实吓了林瑜一跳。

“呃……家长您好。”

林瑜还在迟疑要不要伸手握一下的时候,女人却已跨步向书桌的方向走过去了,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画稿。

“哪些是你画的?”

边说,女人边拿起稿纸,手腕抖了抖,叠在一起的画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闻言,刘彬动作有些迟滞地单腿站起来,站到和他妈妈一个高度。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去给她指着看。

见此,林瑜有点尴尬地放下已经抬起一半的手。

“林老师再见。”

林瑜走到玄关处,鞋刚换到一半,林瑜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上着这课有用吗,我怎么看着没点儿长进。”

接着的是一个弱弱的男生:“是不明显,但不是没长进,考试的时候这个很重要的……”

接着的就都是些嘟嘟囔囔的话,林瑜没心情再去分辨,推开门,离开了。

下楼回到驾驶座上,林瑜有些头昏脑胀。

那位家长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她对自己不满意。

极其不满意。

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瑜摇下车窗,让清新的冷空气吹散在车厢里闷坏了的空气。

林瑜抱着期待打开手机,首先弹出来的是丁羽满屏的嘲笑。

什么人呐,就不该告诉她这么多。

这么想着,林瑜回复了一个暴打猫猫的表情包。

她又点进和罗倍兰的聊天框。

和罗倍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个小时前,看来她还在图书馆。

下一秒,丁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丁羽:你终于下班了?

丁羽:可喜可贺哟!

丁羽:正好,出来一起吃个饭再回去呗,聊聊天?

女人站在书房门口的挑剔表情重新浮现在林瑜脑海里,好不容易扫去的烦闷又一股脑涌了上来,甚至更难以忽视了。

没多犹豫,林瑜向丁羽要来了地址。

丁羽和朱琼枝在一家烤肉店里,林瑜到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吃完一份甜点了。

“一起喝两杯吗?”

看出了林瑜内心的烦闷,朱琼枝对着桌上的酒瓶扬了扬下巴。

“没事儿,你喝吧,我也会开车,待会儿我帮你把车开回去。”

朱琼枝的话刚说完,半杯酒液已经被林瑜送下了肚。

朱琼枝和丁羽大眼望小眼相互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今天是过得有多不顺啊……

“啥啊,这也没问题啊,画画这东西本来就是要多练啊,”在听完林瑜的描述后,朱琼枝也有些生气了,“带班是得靠讲,私下一对一怎么高效怎么来呗。”

“这孩子都比这当家长的有教养,哪有人没走就开始背后蛐蛐的道理嘛?”

丁羽拍拍朱琼枝攥在膝盖上的手,思索了一会儿,又抬手拦下了林瑜倒酒的动作。

“有几个喜欢挑刺的家长也正常,不过——”丁羽的眉头蹙了蹙,接着道,“家长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一个老师有这么大恶意吧,更何况她本身又没什么专业性。”

说到这里,朱琼枝脸上的神情一滞,意识到了什么,林瑜却还没完全听懂。

“哎呀,你真是喝酒喝晕了,还没反应过来?肯定是有人给家长说你坏话了。”

朱琼枝说着,有些着急。

“你快想想,平日里哪个同事跟你不对付?”

几乎是立刻,一个名字便浮现在了林瑜的眼前。

郭家恒,她同组的美术老师,刘彬就是他带的高二学生。

有这层关系,他接触到学生家长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林瑜心里五味杂陈。

于情,她想她不该过分苛责郭家恒——他有一个儿子,他的太太是全职,在林瑜来一中任职之前,他将毫无疑问地接替何龙琛退休后一把手的位置。

他很需要这个晋升的位子,而在他看来,林瑜妥妥是个“关系户”。

尽管她确实有才华,但她是教师,这见仁见智的指标对一个老师毫无助力。

林瑜的教学无论是看资历,还是看质量,都在他之下。

换做她是郭家恒,她同样会不满。

可于理,背后嚼舌根这时儿就是不厚道,林瑜当然生气。

“怎么样,想到是谁了吗?”

朱琼枝的话语依旧急切,林瑜也终于放下了继续借酒消愁的心思,简短地跟她们概括了她和郭家恒之间的“恩怨”。

她说的很客观,甚至大多都出于郭家恒的角度。

听完,丁羽和朱琼枝又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境地。

“想不到还有这层利害啊,哈哈哈哈——”丁羽先一步笑出了声。

“嗯……那咱就先收钱办事,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你也没打算再当多久的老师,又不是真对不起他。”

朱琼枝的话术变得很快,转头就把重心放在了平复林瑜心情这事上。

“欸,那你打算给他也使个小绊子不?”

棕红色的长发被丁羽揽到一边,眼神促狭。

林瑜摇摇头,叹了口气:“到时候先和他说一声我打算离职的事儿吧,免得他疑神疑鬼的。”

“哦——”丁羽依旧眯眯笑着,“那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问呗。”

“为什么你在那鬼地方北漂三年,对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还这么迟钝啊?”

林瑜抿了抿唇,有点儿心虚。

第84章 好酸

林瑜的回答依旧很客观。

在北京待的那三年,林瑜的确没在职场上受过排挤——毕竟她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她的老板。

丁羽和朱琼枝开启了第三轮的大眼瞪小眼。

不儿?这姑娘命咋这么好……

好好好,敢情她目前为止最大的挫折就是和朋友闹掰了呗?

人比人气死人。

丁羽回想起自己啃压缩饼干的峥嵘岁月,有些愤愤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欸,罗倍兰那边怎么样?我们刚给她发消息她都没回,我还以为你俩又待在一块儿呢。”朱琼枝不经意间提起。

林瑜耸耸肩,手却很诚实地点亮了手机屏幕。

没有信息通知。

“她大概……还在看书吧。”

三个人七扭八拐地又聊了会儿,不知怎么的,话题又拐回了工作上面。

没有什么工作是十全十美的,丁羽说,只有相对来说没那么累的,相对来说赚的多的。

丁羽也喝了一点儿,脸颊因酒精而泛起两块酡红,她明显有些兴奋了。

不同于林瑜喝醉后会变得沉默,丁羽的话匣子一下子就被酒精打开了。

丁羽说起了她最赚钱、也是最累、最耗费心神的工*作——广告设计。

她说她的甲方有多么难应付,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矛盾。像“既要复杂又要简约”这样的表达从不少见。

对此,林瑜深表认同。

设计是一项灵感只进不出的工程,林瑜是这么认为的,你有多少,你就能用多少,你用多少,就能给客户多大的惊喜。

当然,这是可以补充的,但时间、精力、假期,都不允许。

没办法填上亏空?那这个设计师也江郎才尽了。

好多干设计的都因为这个选择转行。

丁羽是。

对林瑜来说,这点占了很大的比例。

丁羽和朱琼枝对未来的发展已经有了规划,只差一点,她们就存够全款买房加装修的钱了。

丁羽说到这里,朱琼枝看向的眼神带着点欣喜,也夹了点心疼。

她表现得太过明显,林瑜眼里的疑惑也随之表露出来。

可丁羽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说以后要把家里装修成什么风格,家里要养一只什么样的小猫,客厅的墙上要挂一副什么样的画——

说完,丁羽“咚”地一下,倒在桌上睡着了。

丁羽的酒量差成这样是林瑜未曾料想到的。

“没事儿,她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再吃点吧,别浪费了。”

朱琼枝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手动给丁羽摆了一个能舒舒服服趴着的姿势。

她也解答了林瑜方才的疑惑。

她们家的经济情况都不差,朱琼枝的家境甚至是她们一桌里最殷实的一个。

但丁羽的父母十有八九不会为她们提供助力,为了这个,丁羽一直对朱琼枝感到很愧疚,也拒绝了朱琼枝一起攒钱的提议。

“我一直不想她一个人背负这么多,”朱琼枝摇摇头,“她只愿意听一半,她太倔了。”

“我很羡慕你们。”

朱琼枝以茶代酒,接受了林瑜的碰杯。

“你呢,”朱琼枝问,“想好什么打算了吗?来之前我就听丁羽说你在考虑换工作了,但一直没见你确定的消息。”

“可能……我会试试自由职业吧,画画漫画之类的。”

昨晚“毛格”的建议适时浮现在林瑜脑海里,被朱琼枝这么一提,林瑜觉得这或许可行。

“那你上次……你推掉了好多岗位,是因为地域的问题吗?”

朱琼枝委婉地试探着。

她留出了很大的解读空间,但林瑜怎么会捕捉不到朱琼枝话里的意思。

林瑜捏了捏杯子,铁盘上的烤肉在她面前滋啦滋啦冒着油沫,仿佛也在催促她赶快给出一个答案,给对面的朱琼枝,也给她自己。

“再看吧,我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过渡。”

朱琼枝维持着单手握着杯子的动作,少有地沉默了。

良久,她的声音重新在林瑜耳边响起。

“有些机会有些人,不试着去抓紧,很容易就会溜过去的。”

朱琼枝意有所指。

恰在此时,林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罗倍兰的信息,她说她出图书馆了,正在等回家的公交车……

丁羽被铺平在后座,怕她摔下去,林瑜也坐在后座,帮忙固定住依然昏睡过去的女人。

林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车先让朱琼枝开回酒店楼下。

林瑜的身影刚消失不见,朱琼枝的耳边就响起一声闷闷的重物落地声。

一回头,丁羽的大半个身子果然已经滚下去了。

没办法,朱琼枝下车,努力地把丁羽重新摆好,刚要给她系好安全带,丁羽却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刚好,待会儿别再睡了,回酒店再——”

话音未落,周身的温度骤然攀高,朱琼枝猛地被丁羽拽进了怀里。

人一醉,下手就没轻没重的,朱琼枝的脑袋砸进丁羽的颈窝。

这一下肯定是疼的……

像是为了印证朱琼枝的猜想似的,耳边很快就响起了丁羽哼哼唧唧的吃痛声。

这傻子……

“我听到你说我坏话了。”丁羽的声音被埋进朱琼枝的肩膀,听着闷闷的。

“谁说的,我可没有啊。”

“你说了,你和林瑜说我倔。”

真听到了啊,朱琼枝面色讪讪。

“我承认我有时候是倔,但是我不累的,真的……”

丁羽说。

“上一次犯倔是为了离我爸远点,但这次我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我想更好,更稳地接住我们的未来,你信我。”

听着丁羽委屈巴巴的话,朱琼枝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涩——明明是冬天,冷的要死的季节,怎么还会有种整根牙龈都啃进了柠檬的感觉。

“傻子,我牙都给你酸掉了……”

厚重云层笼罩下的小城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的颜色,林瑜上午备课,下去去学生家里。

罗倍兰一个人去了景区,一待就又是一天,身边还没一个熟人。

这个景点商业性质更重,青石砖铺的街道两旁摆了好多卖小玩意儿的摊位。

临近中午,林瑜收到了几张罗倍兰的自拍。

照片上,罗倍兰的妆面有些……花花绿绿的?

罗倍兰一脸的不高兴,看背景大概是躲到了老板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里,她还抽空给林瑜拉了个鬼脸。

林瑜乐了好一会儿,照例把照片保存进相册。

罗倍兰蹲在化妆间的角落里,紧紧抠着手机的屏幕,仿佛要把这个方块儿挤出花来。

明明才一天没见,罗倍兰却已经有点儿想她了。

不对,加上今天,有两天了。

罗倍兰腿蹲麻了,心里也有点郁闷。

想了想,罗倍兰还是把心里盘算的发给了林瑜。

罗倍兰:明天中午一起去吃火锅吗?我请客。

很快,不出所料地,罗倍兰拿到了她想要的肯定答复。

罗倍兰:那你要不上午和我一起待在图书馆里?那里挨和火锅店就隔了一条街,离你学生家里还近。

好啊。

看着这两个字,罗倍兰心里一次子畅快了不少,心也不堵,腿也不麻了。

“哎,那个谁——小罗,过来一下!”

“好,来了!”

罗倍兰匆匆和林瑜道了别,把手机揣兜里赶紧过去了……

今天是工作日,中午路上没什么车,林瑜比昨天早到了半小时。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逐渐变成二十二的字样,电梯门刚开,林瑜就看到了刘彬家大喇喇敞开的门。

大概是鉴于昨天蹦过来开门太过艰难的教训,今天干脆提前开开了。

林瑜刚向前走了两步,就觉出点不对劲儿来。

从门里传出来的说话声有些尖锐,听着很刺耳。

“什么叫让我少说几句,我和你爸出钱送你去集训是为了让你半夜翻墙把自己摔骨裂吗!”

在女声的对比下,刘彬的声音弱弱的,很难听清。

“你学累了?我天天上班有说过要翘班出去玩吗?你还说你学了,你最好是学了,忽悠我没有我告诉你!”

“郭老师那么好的老师你不跟着好好学,现在好了吧,出额外的价钱请一个徒有虚表的老师来上课你就高兴了?我告诉你,你成绩提不上完完全全就是你自己作的!”

这回刘彬的声音林瑜能听清楚了:“你骂我就骂我,我错了我认行了吧,你没事把人家林老师扯进来干什么?她招你惹你了,你什么都不懂你就知道乱说!”

紧接着的女声更加尖锐了,直扎着林瑜的面门而来。

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步。

“我冤枉她了?是,我是不会画画,但是你当我没上过学是吧,哪有老师讲课都不用说话的,她这钱这么好挣的?”

“我告诉你,人家不好好教也是嫌你烦,就你这垃圾态度,换我我也不乐意多给你讲几句,轻轻松松挣你这种人的大几百换谁谁不愿意!”

对话戛然而止。

听着越来越近的钥匙碰撞声,林瑜知道刘彬的妈妈是要出门了。

林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便赶紧躲到了楼梯口的安全门后。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林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刘彬的状态现在肯定也不好,林瑜也需要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

她取出耳机,放了两首自己最喜欢的歌,重新调整了几个呼吸后,林瑜重新走到他家门口,轻轻在门上叩了几下,拉开了虚掩着的门。

刘彬等在书房,林瑜走进去,她的位置上放了一杯凉好了的茶。

茶叶在玻璃杯里起伏,刘彬只在嘴上应着林瑜的话,却没有抬头看她。

还是进来早了……

刘彬的妈妈对林瑜的抵触并不能完全归因于郭家恒或许存在的言语挑拨。

他们母子本来就有矛盾,而林瑜恰好是那个被迁怒了的倒霉蛋。

刘彬这时还梗着脖子,露出来的皮肤涨得通红。

见此,林瑜找借口先去了趟卫生间。

除去今天课前的小插曲,剩下的流程和昨天的大差不差。就连课程结束,林瑜拿包转身时,门口静立着的女人都和昨天是一个表情。

林瑜冲她微微颔首,先一步走出了书房。

下到停车场,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瑜就被车库特有的阴湿的气扑了满脸。

林瑜坐进车里,肩上的皮质挎包“啪”地一声被拍在副驾驶座上。尽管家长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合理的解释,但林瑜心中的烦闷却未散去分毫。

如果她抽烟的话,车里现在应该全被喷满了烟雾,林瑜心想。

第85章 南方见

隔着升腾而起的火锅雾气,罗倍兰的五官朦胧而温婉。

罗倍兰还是那个罗倍兰,她一样爱笑,两条高高扬起的眉毛灵动依旧。

也许是场景影响了判断,但场景的转换同样潜移默化地给她添了几笔,也掩去了一些线条。

燥热的七月,罗倍兰或许静坐在小餐馆油腻腻的桌面上,只展示给路人一个劲瘦的背影,轻薄的布料被女孩的肩胛骨顶起,透出两道弧度优雅的阴影。

林瑜那时很好奇,她双手撑在桌沿,四十五度仰头迎着风扇吹风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眯着眼迎风休憩,还是呆呆地望着某个角度一动不动?

林瑜现在也想知道。

但罗倍兰很警觉,一旦有人踏进店里,不消两秒,罗倍兰就会回头望去。

那时候林瑜总是很好奇,为什么她的眸子深处总藏着一两分的警惕。

像是一头林子深处时刻会被惊扰的小鹿,她皮肤下一静一动都透着生命的活力,与时刻存在的……不安。

一块冒着热气的虾滑被罗倍兰捞起,下一秒就落进了林瑜面前的油碟里。

“快吃快吃,试试我调的料。”

罗倍兰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期待被表扬的小孩儿。

林瑜一口咬下去,顿时被烫的哇哇叫。

“耶?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这都能烫到?”

店家的饮料赠品只有一杯,林瑜被烫的眼泪汪汪,毫不犹豫地叼上了柠檬茶的吸管,猛吸一大口。

木质的筷子在林瑜手心紧了紧。

那是我喝过的……

火锅的汤底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热气涌出的势头也越来越猛,热气太足,林瑜和罗倍兰都脱去了外套的大衣。

“年轻就是好啊……”

吃着吃着,林瑜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哈?”罗倍兰疑惑地抬起头,“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看啊,你坐在图书馆就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可人家一看到我呢,只会琢磨着说我真惨,寒冬腊月的还要给自己找个工位上班。”

林瑜一边啧啧,一边摇着头,老气横秋地。

“姐欸,你是不是又忘了你连二十五都没到呐?”

上午在图书馆,林瑜备好课以后,她顺手抄起了罗倍兰摆在手边的复习资料。

罗倍兰的笔记还是很随性,和她在她家翻出来的练习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罗倍兰很认真,林瑜怼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被正主抓包。

林瑜没有心虚,罗倍兰也只是笑笑。

既然得到了默许,林瑜也就不讲什么客气了,继续看她。

私下聊天时,陈老师曾多次和林瑜提起,罗倍兰在学习上有多“可恨”。

说到学生的分类,罗倍兰无疑是那个让老师头疼的典型。

能学但不学,说的就是她。

但其实林瑜和陈君洋都明白,罗倍兰并不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愿尽全力,而是她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换林瑜到罗倍兰的生长环境,林瑜相信,她也会不安,也会害怕……

但好消息,一整个上午,林瑜都没从罗倍兰身上找到陈君洋描述的痕迹。

她的不安已经尽数消去了。

林瑜反而成了那个自己不学还要打扰别人学习的“坏学生”。

最开始的一两次,说实话林瑜还有点愧疚,但每次都得到罗倍兰的微笑回应后,她干脆就放肆了。

罗倍兰复习,林瑜就在一边使劲地看。

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发现——林瑜又挖掘到了一个罗倍兰的小习惯。

看书写字时,她的脑袋总会向左侧偏去一点儿,左边的肩膀撑在桌子上高高耸起,右边的肩膀却很放松。

无疑,这一定是她高中遗留下来的小习惯。

不用废多大功夫,林瑜几乎能想象得到一个长胳膊长腿的姑娘是如何被陈旧的课桌限制在八十厘米的空间内的场景。

写字的半边身子需要放松,那就只好委屈另一只不惯用的胳膊了。

也不知道罗倍兰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个。

罗倍兰很有分享精神,昨天干了啥、遇见谁、说了啥……诸如此类统统和林瑜说了。

“你呢,听你说过那学生成绩还挺好的,教着应该不累吧?”

迟疑了一会儿,林瑜还是点了点头,下半张脸的不愉被唇边的茶杯掩去。

学生是好学生,难缠的是家长。

也没骗她,算隐瞒吧,林瑜心想,还不知道今天下午是什么情况呢……

他妈妈能不能加点班啊,我都加班了!

林瑜面无表情的表象下尽是汹涌叫嚣着的怨气。

麻辣的火锅暖暖的,下午的教学情况却依旧不遂人愿。

刘彬的妈妈今天休息,当林瑜看见门后的人是她时,心里结结实实地咯噔了一大下。

忐忑归忐忑,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汇成了一句“您好”。

流程照旧。

罕见地,课程结束时,林瑜回头的第一眼终于不是面无表情的学生家长了。

刘彬的母亲静坐在客厅,没有起身送客,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瑜在图书馆收到了刘彬父亲的信息。

他的措辞很礼貌。

他很礼貌,他说郭老师二十五号就回来了,他们全家经共同商讨后决定,届时,他们希望来给刘彬上余下课程的换成郭家恒。

他从很客观的角度给出了一个解释:林瑜是带高一的,高二的美术课程主要还是郭老师在教。除此之外,刘彬还是郭家恒的学生,比起林瑜,他显然更了解学生的进度。

因为孩子的顽皮打扰您这段时间,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

看着这最后发过来的消息,林瑜心里五味杂陈。

言外之意,我们不满意你,你的教学经验不够看。

林瑜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快速地打字回复。

接着,她立刻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

罗倍兰敏锐地嗅到了林瑜不好的情绪,几乎是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同一刻抬起了头。

“学生家长,”林瑜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不太想上班嘛……”

罗倍兰捏着笔,抿唇笑笑,下一秒从包里掏出一罐旺仔牛奶。

“那林老师,上班前喝点甜的哄哄自己咯?”

感受着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林瑜总算感觉心里的烦闷被抚平了一点儿。

上午和罗倍兰一起泡在图书馆,偶尔会有小孩凑过来好奇这两个大姐姐在干嘛。

在附近的长街上解决完午餐后,罗倍兰能去林瑜的车上睡一会儿。一到两点,林瑜就去上那个不太能给她好脸色的班,罗倍兰就再泡回市图书馆。

在不过五根手指就数得过来的日子里,林瑜很快就适应了这个生活的新规律。

二十四号,中午,林瑜抽空把罗倍兰送到了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

可可的婚礼如期进行,罗倍兰也按约定去赴宴。

罗倍兰拖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有些老旧了,直到她走出好远,林瑜还是能听到橡胶轮咕噜咕噜滚地砖的声音。

突然,罗倍兰走到广场中间不动了。

林瑜的车窗是摇下来的,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她和罗倍兰的目光交汇于一处。

然后,罗倍兰举起手,对着林瑜挥了挥手。

罗倍兰的外套很厚实,她一抬手袖口便向下滑去一段,露出半截儿手腕。

她郑重其事挥舞手臂的模样有些滑稽,她隆重的阵仗还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搞什么嘛……又不是以后就不见了,林瑜在心里嘟嘟囔囔。

但她的脸还是很诚实地、毫无征兆地熟了个通透……

罗倍兰买的是坐票,从这里到可可的城市要五个小时。

她打开手机,给可可发去她已经上车的消息。

火车上的信号不好,罗倍兰等了好一会儿,刷新成功时,聊天框的背景一下子就被可可轰炸了个满屏。

可可当然比罗倍兰还兴奋,但碍于实在拉跨的信号,两人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交流。

罗倍兰票订得早,她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景色既陌生又熟悉,罗倍兰当然没那么好的记性——她依稀记得某个地方有一片奇形怪状的田,过了一个隧道会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某个地方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村子,炊烟从老式房屋的屋顶升起,很漂亮。

剩下的……就都是陌生了。

窗外的景色大多不怎么吸引人,车厢内的风景就更不好看了。

一条绑着红绳的扁担被小心翼翼地斜塞在座位下面,却还是露出了一小截扁担头。

罗倍兰的脚下也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为此,她不得不向后蜷起双腿。

蛇皮袋的主人看起来有一两天没睡好了,他紧靠在窗户上,低垂着的头跟着车辆的颠簸一抖一抖,遇到一个稍微大点儿的颠簸,他就短暂地睁眼四处望望,很快就又低回了头。

有那么一两个角度,光打在他脸上的弧度让罗倍兰联想到了她的舅舅。

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把头扭开了,向着窗外。

放在以前,五个小时好像格外快就能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五个小时却如此难熬。

乘务员报站的声音响起时,罗倍兰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腿酸,屁股也疼,罗倍兰小幅度地抻了抻有些坐僵了的腰。

火车站的出入口都人山人海的,只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罗倍兰就被挤了好几下。

刚出闸机口,就有一堆司机涌了上来,挨个儿询问有没有要打车的,罗倍兰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免得被某个心急的司机拽走。

罗倍兰在找人这点上是有点天赋的,不消两分钟,她便在一片嘈杂拥挤的“靓仔靓女”声中锁定到了马路边张望着的可可。

“可可!”

穿着紧身皮衣的可可应声抬头,也朝罗倍兰招了招手。

第86章 六

尽管一早就知道罗倍兰要来,刘可还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二十五号,后天,就是她的婚礼了。

她是为了婚礼而兴奋吗?

大概率不是的,刘可知道,她只是太久没有见到除了贾林峰一家之外的,和她关系亲密的人了。

刘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迷茫。

床头的抽屉里就摆着她和贾林峰的结婚证,红色的薄薄一小本。

是前两天拍的。

公公婆婆很迷信良辰吉日的说法,这是他们花五十块钱找街边摆摊的瞎子算的。

据说这个时候容易生儿子。

刘可向来不信这些——领证的日子怎么选也有说法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刘可顶着一双没睡好而有些水肿的眼泡,和贾林峰并肩站在了摄像机面前,拍下了一张并不很符合她预期的照片。

她总觉得那个老头是出来招摇撞骗的,但她没好意思说。

除此之外,刘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这边的老一辈人总的来说,到底还是盼孙子的更多,她没得挑。

刘可直觉,如果她生了一个女儿,婆婆大概率不会给她什么好眼色。

不过无所谓,她会好好照顾女儿的。

刘可翻了个身,从平躺改成侧卧,打开手机,下意识地就想给罗倍兰发信息。

但看着凌晨一点半的消息提示框,犹豫再三,她还是摁灭了手机。

反正明天就能见到了,她闭上眼睛,心想。

她们曾经也很亲密很亲密,在罗倍兰跟着她表哥踏上回家的火车之前,她们还面对面,互相竖起两根手指发誓,说以后就算分开了也还会这么亲密。

最开始,她们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当她们之间的,有过关联的一切信息都更新迭代了一遍之后,不可避免地,她们之间的纽带还是被时间和距离冲淡了。

凌晨一点半发消息有错吗?

一点问题也没有。

刘可有些羞愧。

该怎么形容呢?

罗倍兰在准备考试,以后她就是大学生了,她一下子多了好多好多路可以走。

她白天要复习,还要去拍照,去工作,这些在刘可看来,都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半夜不睡觉玩手机,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可干——她不想给罗倍兰留一个这样的印象。

吃午饭的时候,刘可满脑子都想着下午和罗倍兰见面时会是什么场景,以至于婆婆一连叫了她两遍,她都没听见。

直到贾林峰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

刘可抬起头,看向婆婆时眼底还带着疑惑。

“你那个朋友是下午来,是吧?”

看着对面女人的脸,刘可有预感她还有话要说,虽然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准备说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把酒店退了吧,明天她和你先睡嘛,”她边说,还夹着菜,“酒店一晚还挺贵的。”

婆婆一脸轻松,好像这事就和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

她这副态度一时间让刘可有些难言。

“那二十五号呢,她住哪里?”

婆婆一下子好像也被问住了,但她的反应很快:“也和你一起住嘛。”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郑重且和善起来。

“这房钱也是你自己出,你多省一点,以后你就能多存一点儿。你说是不是?”

“那我二十五号还得和你儿子同房呢!”

“婚都结了,也不差那一天嘛,到底也就是个仪式……你们两个不是那么久没见了吗,睡一起不也刚好好好聊聊。”

刘可扭头去看贾林峰,他好像什么都听到似的,依旧吃着饭。

见此,刘可有些恼火。

她家什么情况他们不是不知道:她本来没有伴娘,也没有亲娘,罗倍兰作为朋友愿意赶过来,她怎么可能让罗倍兰不痛快。

她伸出筷子,在肉碗里翻搅几下,挑出一块儿最大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不退,”刘可态度亲和地反唇相讥,“委屈了人家不就掉了你家的面儿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最沉默寡言的公公也抬头看她。

“照您这说法,我现在花多的以后也能省下来嘛。您说的对,再怎么也不差这两天,我带着小罗住出去也挺好。”

“您要是不说,我还想不到这一层呢。”

刘可笑眯眯,道。

婆婆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直到刘可伸出第二下的筷子,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夹菜不要用筷子翻。”

看着女人憋成猪肝色的脸,刘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她就出门了,她简单地收拾好了过夜的衣服和化妆品,骑着贾林峰的摩托,早早就出门了。

从两点半一直等了三个多小时,可可围着摩托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中途还来了两个拖行李的问她走不走。

“可可!”

闻言,刘可骤然抬起头,四下张望几下,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罗倍兰的身影。

罗倍兰还是那么显眼,个子高高的,脸蛋亮亮的。

打视频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但比起之前,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颊红扑扑的。

尽管在车上想了她一路,但真和可可面对面时,罗倍兰却又只能光顾着傻笑了。

“还呲个大牙乐呢?上车上车,我带你先去放行李。”

“好嘞!”

罗倍兰跨步上车,双手环住可可的腰。

可可好像更瘦了,她的腰她只用一只手就环得过来。

行李箱被可可放在了前面,摩托车表盘旁的钩子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欸,那是什么?”

车停在红绿灯的路口,罗倍兰伸手好奇地指了指。

“我换洗的衣服,这两天我跟你住。”

头盔之下,可可的声音闷闷的,比起平常低了八个度。

“好啊好啊!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说。”

短暂的兴奋过后,罗倍兰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不对味儿的地方。

“你不应该要——”

“滴滴!”

罗倍兰的声音被身后小轿车尖锐的喇叭声打断,可可骂骂咧咧地回头去骂:

“你他妈瞎啊,红灯!摁你老母摁摁摁!”

罗倍兰抱着可可的腰在后座上嘿嘿笑——可可还是以前那样。

“诶,你刚刚要说啥来着?”

开过了这个路口,可可突然又想起来了,问她。

“没啥事,回去聊吧!”

罗倍兰在风中加大了音量。

她侧着头,靠在可可身上,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什么能和记忆里的重合了,只有带着水气的潮湿吹在脸上的触感一如既往……

可可订的酒店不算特别高档的那一挂,但房间很漂亮。

一进房间,可可就瘫倒在床上,伴着“扑——”的一声响,雪白的床垫上陷下去好大一个坑。

罗倍兰则显得有活力多了,打开行李就开始翻找。

“快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可可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被罗倍兰拽了好几下才勉强掀起一边的眼皮。

一秒……

两秒……

“我靠!”

可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些很贵啊……”

看着手里包装崭新的化妆品,可可眼里的惊喜也渐渐变成了嗔怪。

“你个死丫头,就爱买些贵东西,败家娘们儿。”

“哎呀,这些不要钱的。”

罗倍兰一屁股坐在可可旁边,跟她解释了这些是帮朱琼枝拍广告送的。

“怎么样,这下用着该不心疼了吧?”

“真的不骗我?”可可还带着点狐疑,试探道,“还是你自己买的,我开封之前你还有机会拿回去退啊……”

“哎哟!”罗倍兰伸手,用指甲戳开了包装的塑封膜,“这下不管骗没骗你都安心用吧。”

可可嘴巴一歪,顺着被戳开的洞笑呵呵地拆掉了包装。

“对了,你……你这两天真不回家?跟我住?”

罗倍兰有些惴惴不安。

“我什么时候对你打过谎?本来,结婚前新郎新娘就是要分开住的……”

说着说着,可可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该给罗倍兰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罗倍兰盘腿坐在床上,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你和……”罗倍兰试探着问,心里已然排列出了最坏的猜想,“你俩吵架了?”

听到这个问题,可可看着反而倒是轻松了,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把罗倍兰搞得更摸不清头脑了。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能被欺负——”

可可摆摆手,罗倍兰见此只好打住,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可可终于开口了。

“我这情况吧,往直白难听了说,我就是一个啥都没有还缠着人家结婚的。但是你也知道,我啥都没有,我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我这样吃不了亏的,你放心。”

说着,可可又发出一声冷哼,嗤笑着摇摇头。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我今天就全实话和你说了……”

最先前的时候,贾林峰提出要带可可回她老家改掉那个不讨喜的名字。

那时候他的说辞还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很浪漫。

但很快,可可就摸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那花里胡哨的一套不过是在她婆婆的“教导”下用来压彩礼的话术罢了。

“她把老子当小白兔耍呢……”

可可说累了,拉着罗倍兰一起平躺在床上。

她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以一个双手交叠在胸口的姿势继续说了,经积压过的胸腔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变了调。

“你还记得吗,之前跟你打视频的时候,我还跟你说,等你来了给你*看我的结婚证,婚纱照。”

耳边传来可可沙沙的扭头声,罗倍兰也望向她的眼睛。

确实是有这一遭。

罗倍兰点了点头。

可可笑了:“现在是不成了,一个拍的死丑巴丑,一个压根儿没拍。”

又是一阵静默。

“那,这婚……你一定得结吗?”

罗倍兰问,手指紧紧勾住了大衣的金属扣子,问。

闻言,可可一下子侧起了身,支着脑袋望着她笑:“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他是我有的选的里面,最好的一个了。”

“人家不嫌弃我那么多,我还能降得住,我也就不好意思挑那么多了不是?”

可可笑得很纯粹,就只是笑,看不出高兴,也没有伤感。

她又卸下胳膊,平着躺回去了。

“其实,有那么一阵子,我还挺喜欢他的。”

可可举起手,摆在两人中间一根一根地数,细细地陈列起他的优点。

老实,能干,省钱,不喝酒,不抽烟,不欺负人。

总结下来,一只手比个“六”的手势,刚好能数过来。

第87章 拉子觉醒

罗倍兰躺在床上,可可和她肩并肩挨着。

罗倍兰铺开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这边的气候的确潮湿得不行,她昨晚才洗的头,现在发丝已经吸收了空气里的水汽,凉凉的。

“那你……会有点伤心吗?”

话问出口,罗倍兰也不好受。

可可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在她侧脸的轮廓上,罗倍兰看到她唇边的弧度向下落了落。

她记得可可最开始告诉自己她和贾林峰在一起时,可可脸上的幸福感做不得伪。

罗倍兰有点儿担心。

“说一点儿没有呢……那我就是在诓你。”

耳边传来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有段时间吧,我确实以为有他一个,我以后就不一样了。”

可可扭头看罗倍兰,露出一个坦荡的,释然的笑……

就是罗倍兰离开的那前后几个月,她是真的觉得贾林峰是这世上能最爱她的一个了。那时候,她真真实实地费过心思,她花时间花精力,尽她最大所能去和人讨教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的确为“贤”和“良”这两个字纠结过,不过没多久也就消散了。

这并不能证明可可是个没毅力的人,她只是发现贾林峰没那么爱她。

好多好多个极尽相似的事实打破了她的幻想后,她反而轻松了不少——既然如此,她也不必为他而去背负一些本就不属于她本性的东西了。

“其实……也都那样。”

可可变换了一个双手枕在耳后的姿势,说。

可可把繁碎的桩桩件件都和罗倍兰复述了一遍,她的陈述很客观。很少见地,她居然一句脏话也没用。

不是抱怨,更像是在给自己上强心剂。

罗倍兰安静地听完,很耐心。

突然,可可像打了鸡血一样翻身而起:“结婚照婚纱照你是没得看了,但是身份证你可以看,这个我拍的挺好看的。”

说着,可可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新身份证。

可可很满意她的身份证,罗倍兰捏着接过来。上面赫然写着“刘可”两个字,可可嘴角略微上扬,头发扎的一丝不苟,一张极具叛逆特色的脸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露出来,看着身份证上的小人儿,罗倍兰的心情也好一点儿了。

“诶,等等,我们是不是得起很早去准备婚礼啊?”

“不用啊,我们就在酒店办了个席,到时候你陪我换套衣服就行了。”

罗倍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那我这个伴娘的作用是……”

“你这大美女被我牵出去,我多有面儿啊!你还管这管那的?”

“不是,我认真的!”

“那……”可可想了一会儿,可碍于经验有限,她什么也没想到,“我敬酒的时候,你帮我偷偷把酒换成白开水?”

“行吧。”

罗倍兰有点垂头丧气的,她和可可趴回床上,和可可商议了一下,两人都懒得走了,干脆点了外卖。

可可今天出门的时候心里还窝着火,这会儿气还没消肚子也是饿的,一打开外卖软件,下手就没轻没重的。她一边点,罗倍兰一边见缝插针地点击取消。

“你今天跑出来和我睡,以后你婆婆会不会那这个挤兑你?”

罗倍兰一想起电视剧里恶毒婆婆的形象,心里就有些发怵。

“放心吧,她没那本事,他们一家什么德行我都摸清楚了。”可可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你可要和我说真的啊,”罗倍兰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贾林峰什么都听你婆婆的吗,这种情况你怎么能——”

可可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罗倍兰上下的两张嘴皮,手动关掉了罗倍兰没说完的话:“不止是他是什么都听他妈的,他爸也是啥都听我婆婆的。这点没错,但是是因为我婆婆能降得住他俩啊,等我正经过门儿了,天就变了,那老太婆斗不过我的。到时候谁还听她的啊,你呢……姑娘家家的,就把心放肚子里,昂?”

罗倍兰的嘴皮子终于被松开了,被捏住的地方还留着两个红彤彤的指印。

人一闹腾起来,时间就过得额外快,罗倍兰感觉她都还没说什么,就已经晚上十点了。还是罗倍兰催促着,两人才一先一后去洗了澡。

可可去年就把头发剪短了不少,是散落下来刚好能碰到肩胛骨的长度,罗倍兰从浴室出来时,她正吹头发吹得呼呼响。

罗倍兰走到窗前,看着窗子底下的马路。

尽管这是个沿海城市,可也实在没什么特色的景观,唯一说得上独特的,大概就是抬眼就能望见的那片延绵的厂区。

罗倍兰指了指厂区的方向,回头问可可:“咱俩是不是在那边干过?”

可可歪着还在吹头发的脑袋看过去,想了好久。

“应该是……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我也是,”罗倍兰拉上了窗帘,“我也记不清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

按理说,罗倍兰做了五个多小时的车,再怎么精力充沛的人也该困了。

可罗倍兰躺了好久,非但不困,反而还越躺越清醒。

她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刺挠,心里也是,脑子也是,飘过的尽是些毫无章法,不讲逻辑的画面。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倍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一直是紧蹙着的。

她伸出手,捏了捏有些僵硬的肌肉,完成了最后的睡前准备工作。

还是很不踏实……

罗倍兰眼前隐隐浮现出了林瑜的脸,林瑜坐在车里,而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中央。

两个人遥遥望着。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但对罗倍兰来说依旧真假难辨。

看着那串无比清晰的车牌号,她还心下诧异:难道下午和可可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她看见林瑜的嘴动了动。

太远了,她没听清。

尽管林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罗倍兰还是很迫切地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得问问。

于是,罗倍兰拖着行李箱,向林瑜走过去。

轮子摩擦在刻有花纹的地砖上,打出骨碌碌的声响,就连手心穿来的酥麻感都是那么地真实。

这又加倍印证了这灰蒙蒙的一切都真实性。

罗倍兰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意,她想,只要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林瑜就会和她一样露出笑容,她会很耐心地把她走神没听到的话再重复一遍。

梦境里,她的认知恍然出现了偏差——她没听见是因为走神了,不是太远了。

和距离没关系。

对,是我一不小心又发呆了。

这么想着,她几乎要跑起来了。

在跨下台阶的那一步,脚却没有落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实地上……

罗倍兰猛的睁开眼,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突如其来的坠空感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罗倍兰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掉进了深渊。

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罗倍兰这才渐渐地抓回了对周遭事务的真实感。

她好像……梦见林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每一个梦都格外地真实,每次罗倍兰醒来,她都要坐在床上缓好久好久。

真实的不是画面,而是她对她那不可言说的欲望。

实在憋得慌……

思虑再三,罗倍兰还是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俯身附在可可耳边,轻轻道:

“可可?你睡了吗——”

原本可可在一边半梦半醒躺得好好的,突然耳朵被一口气喷了上来,霎时间吓得她睡意全无。

“啊!干嘛!有话你直接说啊,这样很吓人的!”

惊惧交加间,可可赶忙摁亮了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亮光看到了罗倍兰那张略带抱歉的脸——此时此刻,她的大白牙还敞在外面,替她跟可可打招呼。

“那个……我这不是不确定你睡没睡嘛。”

罗倍兰摁住可可的肩膀,伸手把已经半仰起来的她压回床上,还做贼心虚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说吧……”可可无奈地叹口气,“我现在也睡不着了。”

“嗯……那个,嗯……”

罗倍兰扭捏了好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嗯?”

一听这话可可就精神了:“好事儿啊!终于遇到能入你法眼的了,快跟我说说,多高?多大?长啥样?有照片吗我看看?”

“嗯……这个……”

罗倍兰有点紧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抱着一角被子团成一坨缩着,蛄蛹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哎呀——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

“我不知道人家什么意思,我觉得她应该……对我没意思。”

“你跟他说过你对他有意思了吗?”

罗倍兰摇头:“我不敢。”

话音刚落,可可就向罗倍兰挥出去一掌。

这一巴掌打在被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疼,但足够吓得罗倍兰一哆嗦。

“你大半夜把我吵醒,要是还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让你交代在这儿你信不信!”

可可怒目圆瞪,有些恨铁不成钢,伸手想去掐罗倍兰的耳朵,却发现她连太阳穴都用被子捂住了。

“还有,谁把你教的这么没出息?怎么谈个对象还畏畏缩缩的!喜欢就去说啊,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罗倍兰蜷得更紧了,良久,才弱弱道:“可是,她是个女生啊……”

出于罗倍兰的下半张脸还闷在被子里的缘故,可可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啊?”

可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打得不知所措,脸上的五官都僵硬了。

好不容易等她花时间消化了这句信息,回头再看罗倍兰,她依旧抱着被子,一张脸就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亮得吓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可有点没辙了:“这……这我也没经验啊,要我说——”

“睡觉吧。”

罗倍兰打断她,语气里沾染了些可可没读懂的坚定,或者说是肯定。

“你明天还有大事呢。”

罗倍兰的声音依旧轻轻地。

“哦……噢噢。”

难得地,可可顺从地躺了回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罗倍兰还在黑暗里睁着眼,可可的呼吸也不平稳。

“罗倍兰?”

“嗯。”

“你确定吗?”

“嗯。”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个问题让罗倍兰迟疑了一会儿。

在认识丁羽和朱琼枝之前,她只是单纯喜欢挨着林瑜,只是想和她多说说话。那时候她对两个女孩亲密关系的认知还只局限于“朋友”二字。

原来……和林瑜之间,还有另一种选择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跳加速。

于是,她回答了可可的问题:“就……在这段时间吧,最近。”

又过了一会儿,罗倍兰听到可可短而迅速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发现她和其他女生对你来说不一样的?”

可可好奇,又怕这个问题冒犯了罗倍兰,语气小心翼翼的。

“我做梦的时候,想和她亲嘴子。”

眼珠一转,罗倍兰犹嫌不够,便又补充道:“平时也有点想。”

“……”

“你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罗倍兰扭过头,问,即使她转换了角度也看不到可可脸上的表情。

“不会啊,我只是在想,咱们的小罗倍兰以后可就难咯……”

会有……多难?

又不知道从哪里掀起一阵潮湿的风蒙在罗倍兰心头,潮潮的,闷闷的,和这座城市的风一样。

第88章 可可的婚礼

罗倍兰迷迷糊糊地被手机铃声震醒,她感觉眼皮沉得要命。

她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伸手关掉了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循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去,可可已经坐在酒店的小桌子旁,桌上七零八落地摆着化妆品。

可可只把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漏出一道光,堪堪够照亮半个桌面和她攥在手里的化妆镜。

她还在瓶瓶罐罐里挑选,脸上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像是刚洗完脸还没干。

听见罗倍兰爬起来的响动,可可回头看了她一眼。

“呀,居然还起挺早。”

说着,可可起身,“唰”的一下,利落地拉开了窗帘,强光刺激得罗倍兰一下子眯起了眼。

“你现在就化妆吗?”

可可点头:“现在化好,待会儿回去换身衣服就去酒店了呗。”

可可的婚礼没请司仪,也没有穿婚纱走红毯的隆重环节,就连结婚戒指,此时也已经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了。

他们只订在酒店订了几桌席。

“我来帮你吧。”

罗倍兰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可可身边。

因为工作原因,罗倍兰这段时间多多少少也学了些化妆的技巧。

技术不说特别好,但她自信比可可好点——初识可可时,她白纸一般的脸蛋和烈焰一样的红唇至今历历在目。

起先,罗倍兰还以为她就偏爱这样的妆面,直到在宿舍看到可可对着教学视频愤怒摔笔的场面,她才知道,哦,原来她是不会化啊……

罗倍兰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化妆。

她回忆着林瑜给她化妆时轻柔的手法,把这份温柔复刻到了可可脸上。

“哦哟——”

可可跑到浴室的镜子前,各种角度对着自己的脸打量。

“没想到啊,手艺这么好。”

对镜端详了一会儿,可可的脸色又拉下来一点:“这么贵的化妆品给他们看也是白瞎了……”

罗倍兰知道可可还在说气话,她上前,伸手揽过可可瘦削的肩膀,轻轻摇晃着。

“那你不想和我拍照片了吗?也不是光给他们看的吧,”可可太瘦了,骨头硌得罗倍兰的胸口都疼,“你不是说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做小伏低的吗,嗯?”

“行吧。”

可可调整得很快,很快又整理起了自己的发型。

同样的流程放到她自己身上就简化了很多,她除了隔离和口红,其他的什么也没上。

可可斜靠在墙上,看着罗倍兰静静地等待。

“那,要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呢,我还能喝到你的喜酒吗?”

可可问。

罗倍兰匀开面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向可可,对方的眼神复杂,里面的担忧显而易见。

不喜欢我……

罗倍兰对这个假设展开了设想。

有点难以接受……

对啊,那怎么办?

罗倍兰有点不痛快,再撇头去看可可时,眼神里已经染上了几分幽怨和委屈。

对此,可可双手一摊:“哎?我就问问啊!”

可可带罗倍兰下楼买了点吃的,两人靠着摩托车慢悠悠吃完了。

可可把垃圾往垃圾桶里一丢,伸手拍拍摩托车后座,示意罗倍兰上车。

大概过了半小时,上午十点,可可带罗倍兰进了一家小区。

这个小区有些老旧了,但小广场上的游乐设施还挺全面的,要放在十年前,这个小区也许还沾的上“高档”这个词。

他们家在顶楼,罗倍兰和可可爬上去时,都有点气喘吁吁的了。

可可掏出钥匙,咔嚓一下把门打开。

因为是顶楼的缘故,屋子里很亮。

罗倍兰进门时,可可的公公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时,他俩都没起身,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罗倍兰。

两个人都很瘦,干瘦。

看着那俩人挂着一对眨也不眨的眼睛的木头脸,罗倍兰实在说不上喜欢。

广东这么湿怎么也没把他俩泡开,罗倍兰暗自腹诽。

倒是一边的贾林峰很自觉地走了过来,给罗倍兰找了双拖鞋。

贾林峰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唐装,头发一看就是最近理过的,脸上的胡须剃得很干净。

可可打了声招呼,除此之外没说话,拉着罗倍兰就进了卧室。

“你待会儿跟我做主桌,我敬完酒就来陪你。”

“好啊,”罗倍兰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可转念又想起沙发上那对干柴一样的老人,有些迟疑,“你公婆……不介意吧?”

“介意就介意呗,反正不痛快的是他们。”

可可满不在乎,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衣柜的门,取出了一套大红色的旗装。

她转过身,一手拿着红底金织的旗袍,一手拎着一件绣着凤凰图样的短外套。

“怎么样,”可可说,一边展示着,“我挑的,眼光不错吧?”

“嗯,很漂亮。”

罗倍兰上手捏住旗袍的一角,在手里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手感很好,但很薄。

“你穿这个会不会冷?”罗倍兰有些焦虑。

“肯定会啊,所以这个小外套就是用来挡我秋衣的嘛。”可可把罗倍兰的脑袋手动扭开,“好了,我现在要换衣服了。”

可可不紧不慢地把衣服换上,罗倍兰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允许回头。

“怎么样?”

房间里没有镜子,可可一边给罗倍兰展示,自己还一边回头看,不想漏过任何一条褶皱。

尽管可可已经说过了很多坦然的话,但她的紧张还是清晰地流露出来。

可可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点,轻抿着唇,期待着罗倍兰的回答。

“很漂亮,”罗倍兰笑着,拉着可可的手转了个圈,“超级,超级超级漂亮。”

“那就好……”

可可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把手伸到外面,感受了几秒钟,很快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我得再加条保暖丝袜,你背过去啊……”

罗倍兰和可可上了同一辆车,可可和她并肩坐着,贾林峰在另一辆车上。

“还紧张吗?”

闻言,可可怔了怔,然后摇头。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亮的有点刺眼。可可一低头,入目便是那朵别在胸前的红花。

说实话,她不觉得这花有多漂亮,但是确实喜庆。

喜庆吗?

可可陷入一瞬间的迷茫。

住进贾林峰家里,和他相处了这一个月以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但怎么面对这个男人其实不怎么太重要,只是和她婆婆是一定要又争又抢了。

她唯一抗拒的,就是变成她曾经不理解的那些“黄脸婆”。

她希望她不会。

看着垂着脑袋久久不说话的可可,罗倍兰想了想,还是拉过了可可的手。她的手很大,足够完全包裹住可可的。

婚礼的流程很平常,和罗倍兰小时候参加过的大多数一般无二。

罗倍兰早早地就被安排到了主座上,同桌的全是贾林峰的亲戚。

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是有些人会好奇地盯着这位太过出众的陌生人打量。

偶尔被人搭话问起,罗倍兰便简单快速地一笔带过,然后把话题就此卡死。

可可和贾林峰端着酒,和其他桌的长辈挨个儿碰杯。

可可笑得很正式,足够得体,挑不出刺儿来。

这家人亲戚怎么这么多?

罗倍兰暗自打量着这桌的,以及其他桌的客人,好的大一部分都在外貌上极尽相似,一看就是沾了些亲故的。

来之前,罗倍兰给可可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放了三千八。

这是罗倍兰精打细算过后,能拿出来的最大的额度了。

可可一摸那厚度就知道不对劲了,她推回去,罗倍兰又塞过来,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僵持了好久,可可才松口收下。

新婚夫妇敬酒结束时,餐桌上的小食刚好要撤下去了。

可可挨着罗倍兰坐下,几丝酒精的气味瞬间扑在罗倍兰的脸上。

他们敬酒还是用的货真价实的白酒。

跟着的贾林峰已经脸面脖颈全红了,他自己又黑,两种颜色一混,实在没什么美感。

可可的酒量倒是很好,除了更亢奋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刚喝了烈酒。

等上菜还要一会儿,罗倍兰从兜里掏出来刚刚存下的零食,塞到可可手上。

人一多,场合一正式,肚子总是吃不饱的,罗倍兰也没什么心思吃。

这桌子亲戚一个两个好像都预谋好了似的,什么奇形怪状的问题都在可可落座的那一刻丢过来了。

贾林峰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法儿思考了还是装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再去看,那个当婆婆的倒是一脸得意。

哦,就是提前串通好了的。

罗倍兰听得窝火,几次她都以为可可要骂人了,她甚至做好了跟着可可一起掀桌子的准备。

桌上的饭菜吃了一半,可可和贾林峰还得去敬一轮酒。

在可可得体地挡回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角度刁钻的问题,起身离席后,罗倍兰才冷静下来。

看着手边空落落的座位和那个穿梭在席间的单薄身影,罗倍兰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可可……已经是结婚的人了。

罗倍兰依旧沉默着,捱过了最后的一点时间。

她们还在酒店里待了好一会儿。

罗倍兰坐在不被注目的小角落,遥遥地看着贾林峰他们结清了尾款,看着可可点完了宾客们的礼金,又等可可去洗手间换下了礼服。

等待期间,她还收到了来自可可婆婆两个隐晦的白眼。

罗倍兰想用同样的两个白眼翻回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走吧。”

披着皮外套的可可大步向罗倍兰走来,脸上挂满了轻松,直到走到罗倍兰的跟前,皮衣的拉链刚好拉到了顶,发出一声好听的哗啦声。

这回不用可可亲手拍后座示意了,罗倍兰很自然地跨上去,搂紧了可可的腰。

“咱去哪儿?”罗倍兰问。

“嗯……”罗倍兰在后视镜上看到了可可放松的笑脸,“你还没吃饱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好啊。”

摩托刚发动,一阵风迎面吹来,先是吹过可可,再拂过了罗倍兰的脸。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罗倍兰猛地攥住了可可的手。

“怎么了?”可可疑惑。

“不准酒驾,”罗倍兰瞪着眼,说,“你下来,我开。”

“好吧好吧……你还记得怎么开吗?”

“……记性没那么差啦!”

又换可可抱紧了罗倍兰的腰。

正儿八经的小模样还挺可爱,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可可心想,惬意地闭上了眼。

第89章 再分别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可倒真像个本地人了。罗倍兰按可可的指示七扭八拐地转了好久,最后终于停在了一条老街的路边。

可可轻车熟路地带罗倍兰进了一家店,自己又转身去隔壁买了些东西回来。

这顿饭大概是午饭晚饭合在一起了,可可点了很多东西,买了几罐酒,顺便给罗倍兰带了一罐雪碧。

罗倍兰伸手拉开一罐,铝质的易拉罐瓶口冒出一圈细密的泡沫,短暂地蛄蛹几下,很快又消了下去。一口下去,从喉口到胃之间的那一整条都泛起阵阵冰凉的寒意。

冬天喝雪碧,还是冰镇的。

这种体验确实……有点太过新奇了。

她们坐在店门口搭的小餐桌上,罗倍兰给可可分享她拍的广告,跟她讲她是怎么做蛋糕的。可可说她修车时遇到了一队摩旅。聊的都是轻松愉悦的话题。

举办完婚礼,可可一整个松懈下来,并肩搂着罗倍兰,边说边笑。

这样的两个人坐在苍蝇馆子的路边,背景是杂乱油腻的桌椅,水泥路面也看着凹凸不平,任谁也想不到这其中的一个两个小时前还当着新娘子。

罗倍兰听着可可前后毫无逻辑的叙述,沉默地往她手里塞了更多吃的,把酒罐拿远点。

“嗯?我酒量很好的,”可可注意到了罗倍兰的动作,玩笑着责怪她,“不会醉到让你把我拖回去的。”

“可是你明天还得送我去车站呐,再喝,你可就起不来了。”

可可被这番话说服了,只好任由罗倍兰把剩下的大半罐放到地上。

罗倍兰看了看时间,觉得不早了,半拉着可可起身。

婚宴上可可就喝了不少白酒,刚刚又是两罐十几度的酒水下肚,可可也终于显露出了几分醉意。

她抱着罗倍兰的腰,侧脸紧紧贴在罗倍兰的背上。

感受着脊背皮肤上渐渐升高的温度,罗倍兰不自觉伸手,把可可的手往自己腰身上又紧了几分。

“你可别睡着了,小心摔下去。”

发动引擎前,罗倍兰叮嘱道。

“放心吧,”可可喃喃道,“我就是有点累了。”

车子刚开没几米,可可的声音就又在罗倍兰冒了出来:“带我去码头转转吧,现在还早。”

罗倍兰思索了两秒,答道:“好。”

所有的城市都在想办法发展,这里也不例外。港口的货运码头也扩建了,隔着好远,货轮的汽笛声就已经开始在罗倍兰的耳边回荡。

罗倍兰就停在这里。

她们没必要再靠近,再往里走也不安全了。

她们一前一后坐在摩托车上,车停在路边,亮着前灯。天已经黑下来了,马路上往来行驶的重型货车交替闪着车灯,行进得沉重而缓慢。

当足足过了半人高的轮胎驶过罗倍兰的身旁,伴随庞然的四轮巨物靠近的是实打实的压迫感。

几道灯光闪过路边,把罗倍兰和可可所在的位置照亮一瞬,迫使她们不得不眯起了眼。

马路很宽,路面因经年累月的负重,有些部分已经开裂,或是微微凹下去的一个小坑,在货车车灯的照耀下展露无疑。

罗倍兰不知道可可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

她隐约记得她说过她喜欢海。

但可可真正去过海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罗倍兰陪可可去过两次,她们都不会游泳,也不打算多花钱去租用或是购买游泳用品。

她们只在海边散散步,吹吹风,穿着人字拖踩踩沙子。

一声长而尖锐的货车鸣笛划破飘荡着咸湿水汽的天空,逼得她们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

“我……想到我妹妹了。”

可可说。

罗倍兰闻言转身,半个身子还挂在摩托车上。

是她那个被卖走的小妹妹。

“其实她被卖走以后,我还见到过她一次。”

可可两只胳膊反撑在摩托车的后座,脑袋很放松的向后仰去,看着不断被远光灯划过的天空。

她的脖子很软,罗倍兰看着她这个过于放松的姿势,甚至开始不自觉怀疑她的脑袋和脖子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用来连接的韧带。

最后那次见到她的小妹妹,是可可跟着她妈妈去镇上买东西。

小妹妹被镇上的一对夫妇买走,那天,妹妹的养母也真凑巧抱着她出来玩儿。

两拨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碰上了。

她们都看见了对方。

可可一手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的小妹妹。

妹妹看着还是那么聪明可爱,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一看到可可就开始呵呵笑。

很可爱。

养母很不愿意怀里的女儿被可可那么看着,不动声色地变换了一个身位,用自己的身体挡掉了可可的视线。

等小摊贩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养母,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就想跑。

察觉到可可有追上去的意图,她的母亲一把拽进了她的胳膊,一手死死掐在她的脸上,不然她发出声音。

回村子里的路,可可是哭着走完的。

等走到家门口,看着自家破破烂烂的墙壁,可可没有眼泪了,也不想哭了。

她家太穷了。

小妹妹今天穿的工工整整,脸擦的白白净净,连指甲缝里也一尘不染。

可可花了一顿饭的时间,努力想开了,但看着餐桌上狼吞虎咽的哥哥,心底是说不上来的厌恶。

全家都知道他是个蠢货,在村里玩儿还能被小*他三岁的小屁孩耍的团团转。

蠢东西,可可在心里骂。

骂他的时候,可可也带着仇视地瞪了自己爹妈各自一眼,算是一起骂过了。

饭没吃完,家里来了个串亲戚的大婶。

可可听得无聊,但她除了坐着继续听也别无他法。

总之,讨论的结果是,他们准备再怀一胎,看能不能生个弟弟。

可可心里听得不是滋味,连偷摸着骂他们的功夫都没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小妹妹。

正伤心着呢,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大婶又凑过来了:

你妈妈说要再给你生个小弟弟,高不高兴啊?

失去妹妹的委屈,妹妹不被在意的不公,对他们所有人的厌恶……这些情绪一下子被这句玩笑话拧在一起,绞成一股绳,勒得可可心脏都疼的在颤抖。

我要妹妹!

可可“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晚,迎接她的是父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明明她平时很机灵,很会看脸色,很会说话的,但那晚,可可就是不愿意妥协,一直要哭着闹着要妹妹。

大婶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直接点燃了着一家子,面上也尴尬,灰溜溜地走了。

说到这里,可可自己倒笑出了声。

“有个事我纠结了好久好久,”可可依旧望着天,“你说,那天她看到我笑,是她还记得我,还是她那小傻子,看谁都没心没肺的笑?”

“她才刚刚满四岁,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借着重型卡车的车灯,罗倍兰看到了她被泪水洇红的眼眶。

大概就是那次偶遇警醒了她的养父母,次年,可可在饭桌上听说了他们一家从镇上搬离,去了外地的消息。

那时候,可可的母亲刚被疯牛掀了,身子不好了,不能怀孕了。

他们没再揪着可可问些无聊的问题,可可也不多做反应。

可可的哥哥依旧面无表情地扒着饭,连吃相都那么自私,可可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偷摸儿翻了个白眼。

蠢东西,可可又在心里骂。

与此同时,最后一块肉被半瘫在椅子上的母亲夹给了哥哥。

“回去吧。”

罗倍兰上前,轻轻搂了搂可可的肩膀,替她抹掉了那滴快落不落的眼泪。

“咦——有眼屎。”

“滚啊!”

可可推开罗倍兰,在她手臂上轻轻来了一下,自己抹了把脸。

罗倍兰买的的车票是十二点半,她们起得不算晚,也说不上早,九点半。

罗倍兰刚抵达的那半天,两人还有点久别重逢的扭捏。但只用了不到一天,她们的关系就又恢复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眼下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走了,又感觉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可可的动作总是快罗倍兰一步,她从睁眼到穿戴洗漱完出门不过几分钟。

“我去下边儿的超市给你买兜零食先,你放车上吃啊。”

出门前,可可抛下这么一句。

刚醒,还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罗倍兰:?

咋提溜的那么快,不还有俩小时呢吗?

罗倍兰花了十分钟起床,十分钟穿衣服,十分钟洗漱,又躺回床上窝了十分钟,等把九十九格的手机店又充到一百,可可还是没回来。

你给我宰猪去了,这么久没回?

罗倍兰发去信息。

可可信息倒是回的快:马上马上。

十点半,可可终于回来了。

她似乎是没手开门了,门口传来“嘭嘭嘭”的踹门声。

门一开,入眼的就是一手两个大饭盒,一手一大包塑料袋的可可。

罗倍兰:?

“怎么买这么多?”

“换了几家店买呗,到时候你提回去还能当几天早餐。”

“话是这么说,但谁家好人早餐吃辣条啊?”

罗倍兰给整笑了,袋子一敞开,赫然就是几大包辣条。

“哎呀——广东辣条不辣的……”

“这是什么?”

罗倍兰看着袋子里还有一个塑料袋,好奇地捏了捏,传来一阵塑料包装摩擦的窣窣声。

“噢,一些小零食,”说着,可可把罗倍兰的手挡了回去,“现在散开了,你就不好再掏出来了,你要吃的时候再拆。”

“噢。”

今天天公不作美,又是个又潮又闷的阴天。

罗倍兰坐在摩托的后座,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可可开的很慢,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

到火车站门口,可可停下,帮罗倍兰把行李箱搬下来。

还不到十一点半,她们还能再聊半个小时。

又到分别,两个人都有点儿词穷,想说话,喉咙又被堵着,甚至有些尴尬。

“反正我现在做模特,时间多,我回去以后,咱俩就照常联系,你要是有空呢,就和我说,到时候我来找你玩儿。”

罗倍兰勾勾可可的肩膀:“有事儿和我说,别憋着……还有,别抽烟了。”

“滚蛋,我早戒了!”

最后一点时间以可可的笑骂结束。

罗倍兰抽出行李箱的拉杆,腿还没迈开,就又被可可叫住了。

“你有什么事……也记得别自己憋着。”

罗倍兰顿了顿,露出一个笑。

“嗯。”

第90章 躲避

可可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罗倍兰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这个时间的火车票都是售空的,火车站的入站口已经积攒了部分背着大小行囊,准备回家的人了。

罗倍兰的车是十二点三十七分开走……

想到这里,可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浪漫的主意:要不,我就等在这,等到十二点三十七,我再走?

几乎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一秒,可可就否定了自己。

罗倍兰要是知道了,得笑话死她的……

可可抻了抻手,给自己放松了一下,抬腿跨上了摩托。

拧动钥匙的一瞬间,可可想到了自己两个小时前写给罗倍兰的信,光是这一件,估计罗倍兰都得笑话她矫情。

然后呢?

她大概会有点儿生气吧,可可心想。

和那个在文具店花两块五毛钱买的信纸和信封一起塞过去的,还有那个罗倍兰塞给她的大红包。

她知道罗倍兰家里是什么情况,相比之下,可可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比她的要能抗压得多得多得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但也不会太不高兴吧,可可琢磨,我好歹也收了二百块钱呢。

至于那封信,其实也没什么内容,只是写得额外久了一点:对于可可这个初中毕业以后,除了手机上的明星八卦推文就没再看过文章的人来说,写一封信,实在是太难了。

她写了好多张,光是一个开头,她就丢掉了两张纸。

写到一半,她又羞又恼,一是怕人家笑话她,一是埋怨自己自己怎么这样没文化。

信里,她用一二三四列出了她退回红包的原因,剩下的就是她无论如何也只能拧巴地表达出一半情感的话。

他妈的,她气个蛋啊,老娘是心疼她,别那么不知好歹!

可可一个用力拧开油门,摩托猛的一下飞出去好远。

可可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她就伏在桌上开始写。

她想到什么写什么,很乱,连她的拧巴也一起写了进去。

可可写,我有的东西不多,从小到大的运气也一直不大好,我知道,很多人都会看不起我这么选。因为早两年的时候,我也看不起这样的选择。

可这些,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

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出息的,更何况我呢?我接受这点,所以我想用我有的去交换一些对我来说最好的。

但是你不一样,我希望你能不管是要做什么,都能走上一条你最喜欢的路子。

写到这里,可可突然想起了她原本的用意,她回头,警惕地张望了几下。

她高耸着肩膀,妄图遮掉所有人的视线,继续写。

你说你喜欢女的,说实话我之前都没了解过。但是我背着你搜了一下,我觉着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没区别。

就是,那个,你别因为这个自卑就好。

可可在此处画上了一个笑脸。

仔细一想吧,你喜欢女生其实也是件好事,你发现没有?你不就更有理由选一个完完全全是你自己喜欢的对象了吗?

要是有谁因为这个逼呲你,你就骂他,我怎么骂人呢就怎么学。

大概就这些,但当然不止这些,可可自知她肯定还写了很多废话。

有些地方可可越想越觉得煽情,要不是她还骑着摩托,她都想给自己面门上来一下,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废话足够多,最好能把这些让人不好意思的部分全部盖住……

火车车厢里坐的很满,罗倍兰腿长行李轻,走的飞快,她落座的时候,行李架上还没放满。

地上的东西都堆得满满当当,罗倍兰便把那一大包零食也推了上去,只额外拎出了那个个小一些的袋子。

等火车的行驶渐渐平稳,罗倍兰这才拿出手机,给林瑜发去消息。

林瑜来火车站接她是一早就约好了的,但罗倍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瑜了——她昨天才真正确定下她喜欢林瑜这件事。

罗倍兰的位置挨着车厢的过道,她的一双腿终于有地方伸展了。

罗倍兰兴冲冲地给林瑜发去消息,说她已经上了火车。

林瑜没有回复。

罗倍兰等了一会儿,疑心是不是因为火车上的信号太差了。

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哦,她大概还在备课吧,罗倍兰心想。

可可给罗倍兰准备了些特产,这里当然有林瑜的一份。罗倍兰设想着林瑜收到礼物时的反应,放松地靠在座位的椅背上。

今天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

罗倍兰发现,她只要一把头偏过去,小孩就会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

小男孩很可爱,乖乖地趴在母亲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对着罗倍兰笑。

他看着大概四五岁。

用眼神无声地和他交流了好一会儿,罗倍兰想给他拿点小零食吃。

这个塑料袋的结打得格外紧,罗倍兰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解开。

罗倍兰埋头翻找着,没两下,她就摸出了一个薄薄的,平整的信封。

只一瞬,罗倍兰就大致判断出了这是什么。

她打开包着的信封,首先掉出来的不是红包,而是一张薄薄的卡片。

翻过来,入目的是一行行整齐但并不工整的字。

卡片没有印刷用来规范行文的横线,从第一行开始,可可的字就开始向上飘了。

平心而论,可可的字真的写的太一般了。

像小学生,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可可说,她有钱,所以她只拿了两百。

这句话是对这面文字的前半段的概括。

可可在纸上刻下文字时有多么绞尽脑汁,罗倍兰看得就有多认真。

第一时间和可可坦白她的性向是个好选择。

在罗倍兰还并不完全知道具体该如何去面对这件事时,可可就最先一步给了她支持。

可可的文字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她习惯把极小部分的真情实感藏在大量前言不接后语的无厘头叙述里。

如何拆分出可可真正想表达的是一件技术活。

但刚好,罗倍兰也早已习惯了这点。

她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不落地,把可可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

唯一的不愉快便是火车偶尔突如其来的几下颠簸,搞得罗倍兰几次看岔了行。

不要自卑……

屁,我什么时候这么孬了?

罗倍兰越琢磨越不对味,掏出手机给可可发去消息。

罗倍兰:你字真的丑。

想了想,罗倍兰尤嫌不够。

罗倍兰:丑没边了。

可可的信息很快弹了过来,言简意赅:滚!

郭家恒是上午回来的,林瑜是昨天下午收到的通知。

通知是刘彬的父亲亲口对她说的。

相比起刘彬的母亲,刘彬的父亲在待人接物上要和善得多。

和刘彬的父亲对话时,刘彬也在场。

刘彬的年纪还小,在隐藏情绪这方面做的实在不算高明——他面上的抱歉神情实在太过明显。

显然,林瑜的老师身份私下是如何被讨论的,他一清二楚。

林瑜没觉得多难堪。

她清楚,这件事和她的教学水平有关系,但这份联系归根结底也无足轻重。

既然是出于郭家恒看她的不顺眼的导火索,又加上刘彬家本就紧张的亲子关系,林瑜被“退回”这遭已是必然。

那林瑜也乐得一个清闲。

这两天她认真考虑过了自由创作这条路,她觉得可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应该庆幸突然给她来了补课这一遭。

她已经对这样的工作极其厌烦了。

千篇一律,循规蹈矩,处处受限,甚至快要走到勾心斗角的地步。

最重要的,她几乎无法从“教师”这份职业中获得哪怕一丝丝的成就感。

跟着佘引章做服装设计时,尽管不那么自由,但学到的东西,技术的长进都是实打实的。而林瑜自从做起这份工作以来,她就再也没有从自己身上嗅到任何有关变化的味道。

除了乏味、厌倦、疲惫,她还有惶恐。

上一次皮筋绷断时,她感受的是和此刻一样的空气。

意识到这点,林瑜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得以安稳地睡了一觉。

不用紧张地想着怎么备课,不用担心教不到位,不用再留意家长的态度,她接下来可以做她想做的,开始构建她一直不曾着手的……

可当她睁开眼,坐在餐桌上,看着对面的林方诚,她又发觉没办法张嘴就和他讨论辞职的事——这份工作是他花了些精力才安排来的。

就算越过为她拉关系的父亲,她就能一下子跑到何龙琛面前说她不干了吗?

他是教过她的老师,也是对她抱有厚望的领导。

林瑜想卸下这份担子,但她首先得留心会不会砸到自己的脚。

选择伴随着压力,放弃也是一种压力,就连回忆也不轻松……

短短一天,林瑜的情绪像是被死死捆在大摆锤上晃荡了无数次。

一上一下,一松一紧,前一秒失重后一秒超重。

吃完午饭,林瑜躺在床上,没睡觉,就这么躺着,躺了好久。

直到手机信息响起,林瑜看到是罗倍兰的消息,她也没抬手回复她的精力。

对哦,今天约好去接她的……

林瑜突然有些崩溃。

为什么我总要做些没有意义的事呢,前前后后,有哪一个选择真正地有始有终过吗?

没有。

选择留在北京没有结果,逃回老家落脚没有结果,面对情感也是一样。

林瑜,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林瑜喃喃道,她没能力在混沌的脑子里捞出答案。

如果以上不合理的种种,都在最开始就被她掐灭的话,那是不是就……

时间三点半,罗倍兰在距离到站只有一座城市的地方,收到了林瑜的信息。

抱歉啊,我家今天突然有点事。

我实在抽不开身,大概没办法来接你了。

罗倍兰一字一顿地读完,心里的情绪一点点下降,她抬起头,入目是火车厢灰色的车顶。

又要晚一天才能见面了。

罗倍兰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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