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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94928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生日 “我就吻你。”

[爱得更少的人,

是想得更少、快乐更多的人。]-

程巷低着头,脚尖又在地面轻蹭两下,低声嘟哝一句:“我敢想什么。”

陶天然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来, 递到程巷面前:“虽然我说过名片可以造假,但我这张名片没有。”

“重新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名字是陶天然,如果你好奇的话, 这个名字粤语的念法是TO Tin Yin。我是昆浦设计公司的珠宝设计师,不久前拿过「AGTA光谱奖」, 所以在网路上应该可以查到我。”

“我高二那年跟着父母从港岛来邶城, 本来要转到附七中,后来因为我父亲的公司换了一个区注册, 所以我转去了另一所私立高中。”

“我上次给你看的身份证是真的, 身份证上的生日也是真的。所以,一周后是我的生日,我现在站在这里, 想问你能不能跟我讲一声‘生日快乐’。”

程巷脚尖又碾一下:“可是, 还有一周的时间呢。”

“嗯。”陶天然点头,克制的说:“我有一点心急了。”

从前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在原地的永远等在原地。

每每加完班推开门,小巷都会穿着连体睡衣、趿着拖鞋蹬蹬蹬向她跑来。

可陶天然最终发现, 不是的。

所以她心急了。所以她在生日前一周的夜晚站在这里,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程巷愣愣的看她一会儿:“为什么是我啊?”

“嗯?”

“为什么你……是我啊?”

程巷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但陶天然听懂了。

她柔和的望着程巷:“你想要知道吗?”

之前程巷大三时对她表白、她答应做程巷女朋友的那一晚。

程巷也曾问过她:“为什么是我啊?”

那夜的月光很安宁, 照着美院成片的绿竹,风拂过叶片哗啦啦的声响似落一阵微雨。那时她心里有很多零碎不成章的句子,但嘴里逗程巷:“不说了。”

“啊?怎么这样?”

“嗯, 现在不能说了。”

“说嘛陶天然。”程巷跟在她身边,一会儿正着往前走,一会儿背过身来、看着她的脸退着走:“喂陶天然,说说看嘛。”

她没有说,总感觉不必多说。

后来,就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很久很久以后,陶天然站在这栋旧而朴素的写字楼下,她们身旁是鱼贯而出的上班族,身后便利店亮着暖白的光晕,门口挂着一只扩音器,轮播着“满39减10”的促??x?销广告。

像她们曾经错过的、错失的、再无法拥有的无数个日常。

陶天然克制的微攥着手指,问程巷:“你想要知道么?”

程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一叠声的说:“别别别,不想。”

她飞快的瞟了陶天然一眼:“那个,我真的有点胃疼。”

陶天然从她面前让开:“那好。”

程巷拎了拎自己肩头的帆布包带:“那什么我先走了啊。”

一溜烟的跑了。

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是不是有点拙劣,因为陶天然没问她要不要买药、也没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只是侧身给她让开了逃跑的路线。

陶天然吁出一口气,走到路边去开自己的车。

她抬手转了转后视镜,照见自己的一张面孔。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笨拙,如此的小心翼翼。她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以至于程巷像一只受惊的花枝鼠,忙不迭要躲回自己的洞里去-

程巷回到家,盘腿坐在床上,捏着手机噼里啪啦的在搜索框里打字。

输入:「陶天然」。

一大片新闻就应接不暇的蹦了出来。

程巷丢开手机在床上滚一圈,两只细细的小腿扬起来不停的晃。

丢人得要死!她怎么就没想过在网上先搜一搜陶天然呢?

其实这也不怪她,主要她身边也没那种有名到会被建百度百科的人呐!

程巷仰面躺在床上,望着梧桐树干和屋檐的接缝。

次日去上班,刚拎着煎饼果子走进去,就被同事将办公桌团团围住:“巷子!”

程巷故作镇定的戳开电脑:“干嘛?”

一人坐在她办公桌上,伸手来抢她手里的煎饼果子:“诶你先别吃了。说说看,昨天来找你的那大美女是谁啊?”

噗。这些人语气也太夸张了吧。

“不是谁啊,就是一个朋友。”

“你怎么认识的?她拎Bolide哎!”

程巷仰头:“Bolide是什么?”

同事伸手在她肩头推一下:“真的假的你?爱马仕啊!配货都买不到的,她用得那么随便,跟只普通手包一样。”

“哦,那就是人家的生活嘛。”

“所以说怎么认识的啊?”

“就,朋友的朋友。”程巷不愿细说,想糊弄过去。

“是模特吗?”

“不是啦。”

“做什么工作的?”

“不要打听人家隐私啦。”

“长那么漂亮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程巷忽然很大声的说:“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吓我一跳。”同事捂住胸口:“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大声干嘛?”

“啊呀老板要来了,早饭还我。”程巷抢回自己的煎饼果子:“你们赶紧回座位啦。”

这一周,陶天然都没有联系程巷。

陶天然的生日是在周五,周四下班的时候,程巷背着帆布包,去了一家烘焙教室,做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没有那种转啊转自动抹奶油的机器,奶油是自己用刮刀抹上去的,十分粗糙,美其名曰“手作风”,笑死人。

程巷问老板:“冷藏到明天还可以吃吧?”

“不保证喔。”

“啊?”程巷傻眼了:“可我是明天要用啊。”

“那为什么不明天来做?”

“明天,那我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啊。”

“那你尽量冷藏吧,应该还好。”

“冷藏在你们店里可以吗?”这要是拎回家去,马主任还不得一直追问她。

程巷坐公交去了秦子荞家。

秦子荞穿着连体睡衣来给她开门:“这么晚?”

程巷站在门口:“去看电影么?”

“什么?”秦子荞一怔。

“走啦,那家私人电影院在放宫崎骏的动画,就最新的那个。”

“哦我知道,那个什么,《爱咋活咋活》。”

“……有没有可能,人家叫《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不去啦,还要换衣服好麻烦。”

“走啦,我连票都买好了。你天天只面对卡皮巴拉和你家阳台上的小葱,未免也太闷了吧!”

秦子荞终于换了衣服,跟程巷一起出门。

秦子荞租的这小公寓,附近有家小型的私人电影院,会播一些院线已经下映的电影。程巷买了票,秦子荞就买了可乐爆米花套餐,可乐一人一杯,爆米花放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电影里的少年跟随一只会说话的苍鹭闯入废弃的神秘塔楼,不曾想闯进了奇幻的亡灵世界。

程巷望着泛一层薄光的投影幕布,觉得抓爆米花的手指上,薄薄黏一层糖浆。

直到坐进这私人电影院里,立体环绕式的音箱,这么热闹,她好像才敢回忆起上周五的一幕。

陶天然站在一片闪烁的霓虹下,轻声说:“你都可以敢。”

程巷一下一下的抿着唇。

这实在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比如,一星期内不知看了多少次手机,发现微信里静悄悄的,又假意点进音乐播放软件。

比如,想要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比如,其实偷偷想过,要是她再也不联系自己就好了。

程巷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想陶天然不要联系她就好了?

她在淡淡投影光里转头望向身旁的老友,秦子荞觉察她视线,问她:“怎么了?”

程巷摇摇头。

这种问题,好像问秦子荞也无用。

这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么?

周五,陶天然依然没联系程巷。

程巷点进微信,又退出来。

直到下班,同事们招呼她:“不走吗巷子?”

“你们先走,我待会儿。”

一个人磨磨蹭蹭出了办公楼,走去昨天的烘焙教室。

取了蛋糕,走到路边,脚尖拨弄一下小石子,在花坛边缘坐下来,蛋糕放在身边。

装蛋糕的小盒子是一种可爱的粉蓝,顶端系一个蝴蝶结。有过路的女生,好奇的看一眼。

程巷又点进微信,还是没消息。

她想了想,站起来,拎着蛋糕盒子走去公交车站。

其实她很少来邶城的CBD商圈,一股纸醉金迷的味儿。程巷以前曾在小某书看人吐槽这里的超市,巴掌大一盒车厘子两百块,吓死人。

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昆浦公司的写字楼下。

上楼去找陶天然?可别了吧她甚至没想给陶天然打电话。

拎着蛋糕盒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突然之间,程巷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居然看到陶天然了!

陶天然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下楼。那女人长得,怎么说。

亚洲人可能拥有这样的发量吗?可一头蓬松卷发下簇拥的面庞,的的确确是东亚特色,猫儿般琥珀色媚眼,鼻尖也似猫,圆润小巧的上扬,缀一颗小小浅棕的痣。

说话时习惯性眯一眯浓睫,显得慵妩而不好接近。

可她跟陶天然说话的时候,在笑。

站在写字楼下,将一个小小盒子递到陶天然手里。

陶天然接过,打开来,隔这么远距离程巷看不清,只觉得光线一闪,应该是某类首饰。

程巷忽然掉头就跑。

她甚至没去公交车站,捧着蛋糕盒子跳上一辆出租车。

下车以后,她在路沿坐下,头顶是一盏略微生锈的路灯。她将丝带抽开来,掏出蛋糕,直接拿切蛋糕的塑料刀,大块大块的挑起来塞进嘴。

腮帮子鼓鼓的,抬手捶了捶胸口。

妈哟差点没噎死她。

还有这蛋糕到底坏没坏啊?为什么微妙觉得有点酸酸的,不会吃完拉肚子吧?

程巷一动一动机械化的咀嚼着,两脚内八字放着,睫毛滤过灯光,呆呆望着夜色。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起来的时候,程巷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将怀里吃了大半的蛋糕盒往路边垃圾桶一塞,往自家的四合院跑去。

跑进家门的时候,嘴里的奶油还没吞咽完,胡乱应了两声马主任问她是不是又加班,钻回卧室锁上门,口袋里手机还在“滋”、“滋”的震着。

程巷背抵着门,掏出手机看了眼。

是陶天然打来的电话。

程巷匀了匀呼吸,接起来:“喂。”

她的语调太平静了,以至于那边陶天然顿两秒,才轻声说:“喂。”

程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边陶天然静静的,方道:“没有,没什么事。”

“哦。”

“你在做什么呢?”

“很晚了,我打算睡觉了。”

“嗯,好。”陶天然低声说:“晚安。”

程巷胡乱说一声“晚安”挂断电话。

抵着门站了半分钟,忽然拉开门,趁马主任不注意悄悄溜出房门。

出了门才开始飞快的跑起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果然立在她家四合院外的路灯下。

真是奇怪,程巷想,她为什么会知道陶天然打电??x?话时是来了她家门外呢。

可她就是知道啊!

陶天然看见程巷向她跑来。

程巷有很多这种大格子的外套,衬衫款,她肩窄,跑起来的话微敞的领口挂在一边肩头,露出内里的卫衣来。影子在她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随着她跑动,细软的栗色头发黏在面颊上。

陶天然站着,看程巷最后三两步收了步调,慢慢走到她面前。

微喘着问她:“我不是说我准备睡觉了吗?”

陶天然点点头:“嗯。”

“那你还不走。”

陶天然墨色的瞳仁里有月光的柔和:“嗯。”

程巷瞥她一眼。

“所以怎么又出来了,睡不着?”

“也不是说睡不着。”程巷捋捋自己的刘海。

“陪我去个地方好么?”

陶天然的车停在巷口,程巷随她上车。开出大约半小时左右,钻了无数条老胡同,在一片老城区停下来。

两人下车,程巷仰头,发现眼前矗立着一座钟楼。

红砖古旧,被岁月刻出斑驳的痕。略微泛黄的钟面上,指针有一种粗笨的拙朴。

陶天然问:“想上去么?”

“啊?”程巷惊了:“可以上去么?”

“可以。”陶天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入的木门很低矮,陶天然要微微勾下腰:“我的下一个设计作品跟这里有合作,所以拿到了钥匙。”

两人要躬着身子才能钻进那道木门。

盘旋的楼梯高耸,一直通到顶端。程巷跟在陶天然身后登上去,有微微气喘之感。

顶端的空间倒是敞阔,但仍不能随意的直起腰来。因为布满了古钟背后的零件,巨大的金属部件,靠轮轴相连,细细去听的话,能听到它们运转起来的嗑咔声。

好似她们钻入了时间的内部。

不知为何这样宏大的事物总让人感到浪漫。

比如宇宙。比如星空。比如眼下这座古老的钟楼。

程巷站在楼梯口,光线幽暗,钟楼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钻过半透的钟面。陶天然穿一件长长的风衣,一手扶着那些金属件在里面穿行。

程巷提醒:“你小心着点,别摔了。”

“不会,我来得很熟。”陶天然问:“你要过来么?”

“我看不清。”

陶天然折返回来,变成程巷面前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觉得她长发垂落下来,身上有寒凉的香气。一只手的轮廓递上来,程巷抿了抿唇,才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然后轻声问陶天然:“你冷么?”手还是那么凉。

“有一点。”

这,程巷手指略略一蜷,回握住了陶天然的手。

陶天然牵着她,好似在时光里穿行。

“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陶天然的声线在一片幽暗里传来:“马上十二点,这座钟会敲响,到时候记得捂住耳朵。”

另只手掏出手机,光线淡淡映亮她清隽的脸:“你还有两分三十六秒的时间,祝我生日快乐。”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那张脸再次隐没入一片黑暗。

程巷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晚才联系我?”

陶天然一时没说话。

“其实我去你公司了。”

陶天然转过头:“你去我公司了?”

“我不是去找你啊,我没想找你。哎就是……”程巷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总之我看到你跟同事一起下楼了,她送你生日礼物。”

“嗯,她的名字叫余予笙。还有,她不是送我生日礼物,她是给我之前设计作品的打样。”

……谁问你同事叫什么名字了喂!不过这名字还怪好听的。

陶天然走近她一步:“小巷。”

“为什么要这样?”程巷忽然道。

“怎么样?”

“为什么在我的生活里突然出现,又总是默默消失。为什么加我的微信,又不怎么说话。为什么找我要一句生日快乐,又在生日这天不联系我。为什么明明不联系我,却又在生日快要过完的时候突然出现!”

程巷其实并没有误会陶天然和同事的关系,只是出现在陶天然身边的人太具象,又一次过分鲜明的提醒她,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程巷想,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真的很烦。

陶天然静静听她说完,开口:“因为我很笨。”

轻轻一句话,将程巷的话头噎了回去。

“我没有你看起来的这么聪明。”这句话陶天然说得真心实意。

她真的没有看起来这么聪明。否则她不会花了那样久才意识到她到底有多爱小巷,否则她不会花了无数次的循环来找回她的小巷,否则她不会终于重新站在小巷面前的时候、显得那样的笨拙,拿捏不好节奏和进退的尺度。

记得之前她过生日。

程巷坐在她膝头。

“陶天然,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陶天然垂眸看着自己细瘦的腕子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皮筋。

程巷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姑娘。

她会让陶天然送她一块石头当礼物。又会在陶天然的生日送出一条皮筋。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想你送你一片刘海,哈哈哈哈。”程巷说着弯起唇角来:“可你不太适合刘海吧。”

她望着陶天然,笑得很温柔。

你哪里会明白我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心思呢陶天然。

有时候自私到想用一片刘海挡在你眼前,让你不要去看世界,只看着我。

末了还是舍不得,送一条皮筋把你的长发束起来,让你更好的去看这个世界。

程巷在陶天然的侧颊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真好啊陶天然,你不懂我这些歪七扭八的小心思。

爱得更少的人,是想得更少的人、快乐更多的人。

到了现在,陶天然在一片幽暗里看着眼前的程巷。这一次,她想让程巷来当那个一无所知的人,后知后觉的人,想得更少、快乐更多的人。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程巷那张白皙小巧的面孔清晰起来,睫轻轻的翕着。

陶天然低声说:“我怕把你吓跑了。”

这一世的程巷,会加其他人的微信,会对其他人笑,会躲开与她见面的机会,会在与她见面的时候有一点点跑神。

程巷直到这时才发现,陶天然一直牵着她的手。很轻的握着她的指尖,就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点。

程巷忽然发现:原来她喜欢陶天然。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出现得莫名其妙。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脑子凭空冒出的话是,「原来」她喜欢陶天然呢?

好似「喜欢陶天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存在了很久很久,只待她去发现一样。

因为她发觉,当察觉陶天然只是小心翼翼的握着她一点指尖的时候,像怕吓跑她、又像怕弄丢她一样,她的心脏柔软而酸涩的皱缩起来。

原来见完一个人、会在跑去地铁站的路上无端转一个圈的心情,不见得是喜欢。

原来想要见到一个人、又怕见到一个人的心情,不见得是喜欢。

原来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也不见得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是难过。

是在还未为她欣喜之前,已经为她难过了起来。

陶天然就那样握着她的一点点指尖:“我的生日还有二十秒就过去了。我本来想跟你说,如果齿轮数完这二十秒、你还没有拒绝我的话,我就追你。”

“现在我想修正一下我的说法。”

程巷的双眸也渐渐适应了黑暗,陶天然一张清隽的脸逐渐清晰起来,五官不明朗,但能捕捉到眉尾的两粒小痣。

陶天然继续说:“如果齿轮数完这二十秒、你还没有拒绝我的话,我就吻你。”

程巷的心脏遽然一跳。

陶天然静了一瞬,将她微微睁圆的眼纳入眼眶。时间又过去数秒,陶天然低低的倒数:“六。”

“五。”

“四。”

“三。”

“二。”

齿轮幽微的转动声中,陶天然并未等到时间数完最后一秒,她站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之间,低头吻了下来。

第62章 喜欢 陶天然吻了她十二秒。

[在午夜与我接吻吧,

像没有明天那样,像我们拥有无数个明天那样。]-

在陶天然吻下来的瞬间,程巷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明就里的、不知缘由的、不可抑制的。

陶天然的唇很凉, 和她的手指一样凉,可更柔软。程巷仰着后颈, 唇不自觉微微张着,感到陶天然凉润的吐息渡了进来。

窗外的时钟正正好敲响十二点, 陶天然抬起两只手轻柔捂住程巷耳朵。身侧的巨大齿轮摆荡着,有浑厚的敲击声响在耳畔, 可是显得很遥远, 像来自很久很久以前??x?的世界。

反倒是心脏的感觉更强,钟声每敲一下, 便似激荡起心脏的嗡鸣。

程巷忘了呼吸, 可陶天然吻得很克制,并没有探出舌尖,只是触吮着她的唇瓣, 很轻柔, 像陶天然之前说的,怕把她吓跑了一样。

钟摆撞击了十二下, 陶天然吻了她十二秒。

然后抵住程巷的额,凉感的手指略往下移, 捧住程巷的双颊,声线压得很低:“小巷。”

嗯陶天然。

“你哭了么?”

她一说话,吐息还如方才接吻时一样渡进程巷的嘴里。

程巷:“等、等一下。”

陶天然捧住她双颊的手指滞了滞。

“等等、你等等。”程巷说:“你让我……缓缓。”

陶天然放开她, 往后撤了小半步。

程巷不知是不是过了午夜以后、外面有某一盏灯熄了。双眼方才暂时适应的黑暗,此刻变得更为浓重。

程巷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陶天然变成了一个单薄的影子, 显得有一点点无措。

她说:“那个,对不起。”

陶天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程巷:“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

陶天然好似很轻的挑了挑唇角:“没有关系,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这是很温柔的一句话,说得程巷难过起来。

唉她是不是搞砸了啊?明明这是一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但她就是觉得……心脏狂乱跳动的感觉,几乎令人无法承受。

她无法呼吸,像要把头从水面下挣出来,迫切想要弄清此刻刮过心头那剧烈的颤栗是怎样一回事。

陶天然轻声问:“累了的话,我们走了么?”

其实程巷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一来,她脑子一片混乱。二来,她肚子好疼……

妈哟,不会是刚才吃那蛋糕真的变质了吧!

于是她点点头:“那,走吧。”

陶天然没有再来牵住她,只是在那些巨大的金属齿轮间走得很慢,好似在给她引路。

两人出了钟楼,陶天然仔细的给门上锁。两人一起走到路边,陶天然拉开车门,程巷站在她的车旁边。

陶天然又很轻的挑了一下唇:“怎么,没想清楚前,连坐我的车也不行?”

“不是。”程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自己拉开车门钻进去,陶天然坐进驾驶座,低低提醒她一声:“安全带。”

“哦哦。”程巷自己扣好安全带。

陶天然发动车子,程巷大部分时间扭头望着窗外,时而眼尾悄悄瞟一眼陶天然。

陶天然习惯单手开车,一只手虚虚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随意垂落,好似在等待什么。她平视着前方一片红色的尾灯,神色那样淡,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车开到程巷家的胡同口,已快凌晨一点了,周遭静得出奇,只很遥远的地方有隐约的狗吠,一盏路灯高耸着低头,洒落谷黄的光线。

程巷从车上下来,陶天然也拉开车门,跟着她一同下车。

程巷赶忙说:“你不用下车了呀。”

陶天然只是说:“嗯。”

并没有绕到程巷这边来,只站在车的另一侧,一手搭着车门。

程巷挥挥手:“那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这挺晚的了,开车回家注意安全。”

说完背着自己的帆布包,一溜烟跑了。

陶天然站在原地,望着程巷的背影,良久,拉开车门上车,开车离去。

直到遇到第一个红灯、她点一脚刹车停在斑马线边时,才低低呼的一声,将胸腔里的那口气放了出来。

******

程巷轻手轻脚推开四合院的门,猫着腰穿过院子,悄悄钻回自己卧室。

还没洗澡,怎么不被马主任发现的去洗澡啊?唉待会儿再说吧。

她将帆布包丢在一旁,大字型仰躺在床上,望着梧桐树干,脚一下一下的轻晃。

她到现在都还没想清楚,刚才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突然哭啊。

可是一侧身变作侧躺,眼眶里的泪又顺着鼻梁垂落下来,好似刚刚未来得及留出的泪。她细软的头发耷在脸上,她透过发丝的缝隙去看,自己的眼泪打在淡粉的床单上,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好喜欢陶天然」。

这句话在心里冒了出来。

「好喜欢好喜欢陶天然」。

喜欢到她吻过来的时候、心脏皱缩起来的程度。喜欢到现在回忆起方才的那个吻、要在床上蜷成一个虾米压住心脏的程度。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直觉,是害怕。

忽然想起一同看话剧的那夜,她们坐在路边长椅,一起吃程巷自己做的三明治。头顶梧桐树冠铺开,如一柄巨大的伞。

陶天然忽然问她:“你会觉得树很忧伤么?”

那时候程巷觉得莫名其妙:“树为什么忧伤?”

这会儿程巷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揉了揉因落泪而发红的鼻尖。

她忽然觉得,要是喜欢上陶天然的话,她就会懂了。

懂一颗树为什么忧伤。懂那晚一同看话剧的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会对着舞台默默垂泪。

程巷又把膝盖曲起来,手肘支在膝头,将脸埋进双掌之间。

不想懂。不知为何程巷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不想懂树的哀伤,不想懂让人落泪的故事和情歌。

她只想当一个没心没肺的快乐的傻子。

她不知喜欢上其他人的话,她会不会冒出同样的想法。没有如果,因为她从来也没喜欢过其他人。她只知道面对陶天然,她喜欢到还没有开始快乐,就好像已然心痛了起来。

******

周一一早,陶天然拎着Bolide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瞥,易渝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头往后仰着,正百无聊赖的转来转去。一见她,腾地一下坐直了,九转十八弯的一声:“哟~”

陶天然面无表情的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易渝凑近了观察她:“你周末偷鸡去了?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陶天然:“我哪里有黑眼圈?”

易渝一挑眉:“就我这裸眼能鉴宝石等级的1.5视力,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啊!”

陶天然挑起一根纤长的食指,指向易渝:“这是几?”

“一啊。”

“这是二。”

“哈!可以啊陶老师,在邶城待了几年,学会拐弯抹角的骂人了是吧?”

陶天然将助理唤进来。

助理一看大老板也在,立刻正襟危站:“大老板,陶老师。”

陶天然握起自己的钢笔,头也不抬的说:“大老板工作量不饱和,你给她派点儿活。”

助理都傻了。

她?给大老板派活?

易渝仰躺在转椅上,细高跟鞋踩着地毯旋了半圈,对着助理扬起下巴:“要不你真给我派点儿活吧。”

“哈哈哈。”助理说:“哈哈哈哈。”

陶天然握着钢笔一边绘手稿,一边继续头也不抬的说:“你要是实在太闲的话,可以去动物园。”

“去动物园干嘛?”

“喂卡皮巴拉。”

“啊哈哈哈。”易渝指着陶天然对助理说:“看看你们陶老师,这是她今早开的第二个玩笑了,你说她不会是谈恋爱了心情很好吧?

陶天然抬起头来,看着易渝。

易渝背对着陶天然,没觉察陶天然的视线,只觉得后脑一阵凉飕飕的,以为是昨晚抹的生发液起了作用。倒是助理站在门口,看到了陶天然冷冷的眼神。

胆战心惊的说:“没、没有吧。陶老师这样的人,谁能跟她谈恋爱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陶老师这样的人,谁想跟她谈恋爱啊……”

助理越说嘴越瓢,快哭了。

陶天然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唇间吐出两个字:“出去。”

******

易渝和助理出去以后,陶天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眼下。

周末两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喝酒,因为之前喝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可不喝酒,又睡不着。

直到现在,坐在人声喧杂的办公室里,她才敢稍微回想起周五的夜晚,唇角细微的抿了起来。

为什么程巷会反应那么大?

陶天然这才发现,之前的自己潜意识里还是自负的。她想跟程巷慢慢来,一来她怕太快了吓到程巷,二来她自己或许也在享受这慢慢来的过程。

她能看到程巷对她从好奇、到靠近、到后来见到她、圆圆的眼会倏然亮一下。

诚然这个过程中,程巷有犹豫。

但对没有记忆的程巷来说,现在的她就是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陶天然认为这很正常。

她觉得程巷是在喜欢上她的。

可是现在,她又不那么确定了,程巷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喜欢」是这世界上最微妙的事,没有任何医学常识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在遇见另一个人时,胃里会翩翩的飞出千百万只蝴蝶。

一个人真的会反反复复喜欢上??x?同一个人吗?在无比复杂的神经元传导路径中,是不是只要有微妙的一环扣不上,就不会导向同一个结果了?

她之前像面对一份开卷在答题的考生。

答到一半才发现,她自以为笃定拿在手里的答案,也许根本是错的。

下午开完创意会,易渝一勾余予笙的肩:“你好不容易回来上班了,咱晚上团建去啊!”

余予笙懒懒将自己的卷发从易渝胳膊下拽出来:“行啊。去哪?”

易渝想了想:“唱K吧。”

“陶老师去吗?”

易渝勾着余予笙:“陶老师肯定去。你陶老师最近不太正常,说不定需要听一些情歌知道吧?”

陶天然睨易渝一眼,竟没有反驳。

谁都不能说昆浦举办团建的时间没标准啊,人家可有标准了。

唯一的标准,就是大老板易渝觉得无聊的时候。

KTV包厢里,有人唱歌,有人玩骰子,易渝撸起袖子在跟人划拳:“零呀零个蛋,鸡蛋圆又圆!一呀一条龙,独龙飞上天!”

陶天然面前摆一杯酒,但没喝。有人对着屏幕,在唱一首情歌:

“若你是一阵春天里的风,

那我一定是最远的风筝。

若你只是一道,

某个弄堂紧锁的门,

我是门外的藤……

然而你选择做平凡的人,

于是我也就爱上你的人,

甘愿我的灵魂,困在这个肉身,

只求能跟你相衬……”

陶天然耳膜嗡嗡作响,推开包厢门走出去。仍觉得空气憋闷,便一路走出了KTV。

一树黄花风铃木开得正好,树下站着一个人,指间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是余予笙。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看一眼,懒笑着对陶天然扬起一只手:“嗨,陶老师。”

陶天然走过去。

“陶老师居然会主动来跟我说话啊?”余予笙挑挑眉,又扬扬手里的烟:“介意吗?”

陶天然摇摇头,开口问:“不喜欢唱歌?”

“嗯?”

“看你一个人躲出来抽烟。”

“就那些情歌,多矫情啊,听得无聊。”余予笙总是笑得慵妩,那头卷发太厚重,她习惯性随手一拨,那动作也是懒洋洋的。

陶天然:“是吗。”

余予笙忽地笑着一低头,指间的烟灰簌簌而落:“真希望我能这么说。”

真希望我能轻巧的说一声情歌矫情。真希望我听不懂那些情歌。

陶天然想起之前的余予笙和乔之霁。

如果按照过往的时间线,这两人不提早有什么进展的话,那么到今年十二月,余予笙可能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陶天然顿了顿,开口问:“所以那个让你听懂了情歌的人,是谁?”

余予笙点点烟灰,有些诧异的瞟陶天然一眼:“我以为陶老师不会对这种问题感兴趣。”

“为什么?”

余予笙弯唇:“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公司里有人嗑我俩的CP?”

陶天然:“她们乱讲的。”

“我知道不可能的。放心啦啊陶老师,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陶天然:“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说,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余予笙又瞟陶天然一眼,唇角犹然弯着:“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之前跟同事打过一个赌,说像陶老师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懂感情。”

“赌注下得不少呢,一百埃及镑。听起来不值什么钱对吧?但这张纸币是我从埃及带回来的,跟我进过哈夫拉金字塔。”

她笑着掐灭烟,对陶天然又一扬手:“我得先进去了。陶老师透透气就跟着进来吧,不然大老板该闹了。””余予笙。”

“嗯?”

“之前为什么请了那么久假?大老板说你身体不太好。”

余予笙顿了顿,方才夹着烟的那只手腕无意识的轻旋了下:“也还好,工作多累啊,找个借口休息一下。”

说着又一挑唇:“说起来,公司人人都喊英文名,陶老师怎么总这么正儿八经喊我名字?”

“因为我不习惯叫你Shainne。”

余予笙凝了下眉,显然没太听懂她这句话,也没计较,挥了挥手走回KTV里去了。

陶天然独在树下站了片刻,方才回去。

余予笙正跟人拼酒,不知定的什么规则,摇一下骰子喝一口。她笑得那般鲜活恣意,愉悦盎然。

陶天然想,人的外表真的很具备迷惑性。不仅迷惑他人,同样迷惑自己。

如同上一次程巷对她提分手、她拖着行李箱离开那小小出租屋,是否想要告诉自己,那只是人生的又一个篇章,像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像初到港岛坡道上的家一样。

过去了,就被遗忘在身后。不知是她遗落了那些地方,还是那些地方遗落了她。

她也曾以为自己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可到头来看。

陶天然呼出一口气来,余予笙那边爆出酣畅的笑声。陶天然瞥过去,好像是和余予笙玩骰子的同事终于大获全胜,余予笙搭着同事的肩正懒怠的笑。

然后拽过自己的手包来,掏出藏在夹层里的一张纸币。

包厢不甚明亮的灯光下,能看到那是一百埃及镑。

余予笙笑着递到同事手里,同事惊叹一声:“你不是一直藏在自己包里?说是你的护身符什么的。”

“给你啦,谁让我输了呢。”余予笙远远的,冲着陶天然狡黠的一眨眼。

陶天然收回视线。

看来同事早就忘了和余予笙的赌约,余予笙却趁另一个玩骰子的机会,把这张埃及镑“输”给了同事。

她承认了。陶天然想。

只有当人心里藏了一个喜欢的人,才会明白,喜欢的箭头从不指向某一个特定的类型,而指向一个唯一的人。

“你唱的什么啊这是,我来我来,再唱一遍。”包厢里有同事闹哄哄的过去抢麦,将刚刚唱完的那首情歌摁下重放。

陶天然视线望向屏幕。

“然而你已是最平凡的人,

看着多美好心却那么笨,

双手和你碰过,肩膀和你擦过,

灵魂却无法相认……”

如果无法相认的话。

如果小巷没有又一次喜欢上她的话。

小巷不会再去懂一颗树的忧伤,不会再在她吻过去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哭起来。

这样……会更好吗?

在无数次的循环以后,也许最好的结果是两人各自安好吗?

陶天然第一次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轻轻呼出一口气,拿了手机再次走出包厢。

旁边是个女孩子,握着手机声线压得很低:“学姐不好意思哦,刚才说什么要亲你,是我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啦,开玩笑的。”

从前的陶天然不懂情歌。

也不懂所有的玩笑里都保藏着真心。

她靠在玻璃背板的墙面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今晚其实没怎么喝酒,但被包厢里醺然的酒气浸着。

手机捏了半晌,直到外壳都已染上她手指的温度。她扬起手,给程巷拨了个电话。

******

程巷在秦子荞家,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秦子荞吓一跳:“你干嘛?”

“没没没。”程巷往洗手间走去:“我肚子疼。”

钻进洗手间锁上门,程巷捏着手机转了三圈。

在电话自动挂断以前,摁下接听,齿尖磨了磨下唇,手机贴近耳边,不知为什么没说一声“喂”。

那边陶天然也没说话,电话里静悄悄的。

沉默久到程巷以为陶天然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拨号键,试探性的轻轻一声:“喂。”

陶天然:“嗯。”

程巷这才发现,电话里不是全然安静的,有陶天然轻轻呼吸的声音。

再凝神去听,有很隐约的音乐声,听起来好像是在KTV。

程巷低声问:“你喝酒了?”

陶天然在那头说:“没有。”

就这么简单两句,又无话了。程巷站在老友家小小的洗手间里,头顶是圆柱形的电热水器,毛巾架上挂着蓝色条纹配小黄点的洗脸毛巾,听着电话那一端,陶天然静静的呼吸。

隐约的音乐声听不出是哪首歌,沦为陶天然呼吸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陶天然低声说:“那,我挂了?”

程巷的指尖抠一抠墙面瓷砖:“哦。”

电话轻轻的断了。

当程巷说要缓一缓后,陶天然没有催促过她,打来电话也没有问过一句什么。

好像陶天然,也在害怕。

******

走出KTV的时候,易渝已有些醺醺然,左手勾着余予笙,右手搭在陶天然肩上,对着天上的星星喊:“看见没?我公司里好多美人儿耶!”

陶天然面无表情将她的爪子摘下来。

“嘤嘤嘤,好冷漠。”易渝故意往余予笙那边靠过去:“我之前还以为她谈恋爱了,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谈恋爱嘛。”

余予笙含笑望了陶天然一??x?眼。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又一个周五,陶天然都没再联系程巷。

周五本来是个好日子,如果你老板没有临时开会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话。

同事们从会议室出来纷纷抱怨:“怎么清冷感不够了?”

“之前什么角色都要前凸后翘,怎么夸张怎么来,说什么人设不重要,现在又要全部推倒重来几个意思?”

“还要重新3D建模,烦都烦死。”

“还要重新模拟动作轨迹,救大命啊谁来帮帮我,我哪知道清冷女神怎么拔剑啊!”

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渐渐的,所有视线落到了程巷身上。

“你们都看我干嘛?不会是让我去做动作模拟吧?”程巷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清冷女神?哈哈哈哈哈。”

同事上前来一勾程巷的肩:“巷子,你就说吧,姐平时点奶茶带没带你?”

“那你是为了拼单……”

“打住!总之是带你了对吧?看在咱关系这么好的份上,姐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既然是不情之请,那还是别说了吧……”

“嘿!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我就是说呀,我们上次一起下班的时候,不是在楼下碰到你那个超级大美女朋友吗?”

得,程巷就知道是这一茬。

“不不不可能。”程巷连连摆手:“人家是金领,没空,可忙着呢。”

“做什么工作的啊?”

“珠宝设计师。”

“哟也是设计师,那算半个同行,过来帮衬我们一下,可以理解的吧?牛马苦啊,明天是周六她应该有空吧?我们请她喝奶茶。”

“没空。”

“那她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没空。”程巷说着就往自己的工位走。

“不是,巷子,你这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了啊?”

“我跟她不熟,真的,一点都不熟。”程巷笑起来跟哭似的:“我肯定不可能去跟她开这个口呀。”

“这样啊。”同事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部分同事先走了,程巷和剩余的同事一起,熬到半夜两点才下班,又约定明天下午两点到公司加班。

程巷回到家,两天没洗头了,痒得要命,但她实在没精力了,囫囵冲了个澡,趴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一点,看了眼时间跳起来,随便套了衣服就往公司跑。

好险没迟到。

同事们已经到了,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带着硕大黑眼圈,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直到有人摁响公司门铃。

“巷子,应该是外卖的奶茶送到了。”

“得嘞,我去拿。”

程巷性格其实有点老好人,公司取外卖快递或打印复印之类的事情,自然而然就都落到了她头上,她也觉得无所谓。

揉着惺忪的双眼往公司门口走,揿下落地玻璃门的按钮时她正扯着自己的卫衣看,之前吃马主任做的炸酱面吃得太急,溅了一点油在她襟前。

她盯着油点子对着门外伸出手:“谢谢,我会给你五星好评的哟。”

门外静寂无声。

程巷正觉得奇怪,便听门外一声无限寒澈的:“嗨。”

程巷抬眸。

哈哈,哈哈哈哈哈。世界真精彩。

门外站着的,是陶天然。

三天没洗头的她,带着一双没睡醒的肿泡眼,和卫衣胸前的油点子,对上了门外穿着白衬衫和西装套装、柔顺闪亮的黑长直发垂在肩头、身上弥散着冷澄香气的陶天然。

陶天然扬起手里的奶茶袋子说:“你是要给我五星好评吗?”

第63章 天意 “巷子也觉得你特合适。”……

[也许很多年过去, 当我以为故事已然被埋葬的时候,

有一天我坐在树下,秋末的风一扬, 一颗苹果掉了下来。

我捡起来咬一口,尝出故事的味道。]-

程巷整个人几乎麻了。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样接过了奶茶袋子, 陶天然就那样踩着细高跟鞋,无限自然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拎着一兜奶茶跟在陶天然身后。长这么高能不能别穿高跟鞋啊?显得谁跟在她后面都跟个小鹌鹑似的。

陶天然走到办公区, 同事们无限热情的站了起来:“你来了啊!”

陶天然点点头。

好好好,程巷站在后方冷笑。这一屋子人谁都显得跟陶天然特熟, 就她跟陶天然最不熟。

“喝奶茶喝奶茶, 你来之前我们就点好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哦,谢谢谢谢。”

“诶巷子, 巷子呢?”

她是有多矮?站在陶天然身后就彻底看不见她了是吧?

她垂头丧气的说:“这儿呢。”

顶着三天没洗的油头, 带着卫衣上的油点子,从陶天然的身后绕了出去,低着头看也不看陶天然的, 将奶茶递到了同事手里。

同事热情的将奶茶全掏出来, 仔细看过纸杯外贴的标签,将一杯米麻薯奶茶塞给陶天然:“来来来你喝这个, 这个贵。”

陶天然:“谢谢。”

同事们分了其余奶茶,问程巷:“巷子你要什么?”

往往这时候程巷都会说:“你们分啦, 剩下的给我就行。”

但这时她走上前去,看了看,拿了一杯苹果奶绿。

同事们纷纷“嘟”的一声戳开塑封膜。程巷走到同事的最外围, 站定,位置刚好在陶天然前面,撕开吸管外的包装, 又小心的用包装捏住吸管一头,戳开塑封膜。

没回头的往身后一递,在同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中,用压得很低的音量道:“你喝这个。”

陶天然抬眸。

程巷继续小小声:“她们给你的那个,有点甜。”

一起吃过几次饭后,程巷看出陶天然不怎么嗜甜了。一起吃麻辣烫的时候点豆奶,她都会剩半瓶。

陶天然站在程巷身后,看到程巷卫衣的帽子乱七八糟的没翻好,头发细细软软的很柔顺,一手插在卫衣身前的口袋里,一只手往身侧扬起递过一杯奶茶。

别别扭扭的姿势。

别别扭扭的小姑娘。

大约见陶天然一时没接,程巷回过头,脸上的神情就有点急了,又怕被同事发现她的小动作,继续很小声的说:“你不会喜欢那个的,真的,你相信我。”

一只手装在面前的口袋里,一下一下的轻轻拽着。

陶天然说:“嗯,我相信你。”

接过她的奶茶,将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

程巷接过后看她一眼,又转回身去,嘟一声插开了奶茶。

陶天然后知后觉的想,她应该替程巷插好吸管的。

她在这方面,好像总是显得有一点笨拙和迟钝。

程巷自己插了吸管,搅两搅,吸一口,这口味确实很甜,不过她还挺喜欢。

眼尾又悄悄的瞥陶天然,这,陶天然喝奶茶之前怎么不搅一搅呢,不搅的话,杯底的料怎么吸得起来呢。

程巷有点捉急。

同事招呼陶天然:“要不你先来做动作模拟吧?我们收集好你就可以先走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好。”陶天然走过去,问:“怎么弄?”

“嗨,简单,我们这儿也没什么高端设备。你就站到绿幕前,把这些小片片贴到身上,然后你看那儿不是有把剑么,你就按指令做几个挥剑的动作就行。我们这只能捕捉最简单的动作轨迹,很容易的。”

“行。”陶天然顺手将奶茶放在身旁的办公桌上,开始脱西装外套。

她高挑纤薄,这样随意的动作做起来也流畅洒脱。露出内里的白衬衫,下摆随意掖在西裤里,有点好看得没边。

程巷站得离她有点距离,又搅一搅奶茶,吸一口,咕嘟咕嘟,眼尾瞥向陶天然放在办公桌上的奶茶。

会有人发现她和陶天然交换了奶茶么?

一种隐秘的、幽微的、心底微微灼热的感觉。

好像藏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和陶天然共享一个秘密。

陶天然走到绿幕前,同事过去帮她贴那些小贴片。其他人站在外围围观,看陶天然扬起手臂,露出藏在衬衫下的纤细腰肢来。

“哇。”有人低叹:“她真的不是模特么?”

帮陶天然贴贴片的同事,小跑步的跑回来,低声道:“怎么办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我就觉得她好好看啊,近看更是,皮肤上一点瑕疵都没有,你们说她用什么粉底液?看起来像完全没化妆一样。”

程巷在心里说,人家不化妆也没瑕疵。

同事一手捂胸口:“我觉得吧,我要弯了。”

不是,这些人怎么回事啊?程巷斜斜的睨她们,肤浅!

程巷装作不在意的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还是来了?”

嗨,明明这办公室里唯一认识陶天然的是她。

今天陶天然怎么会来,她居然一点不知道。

上哪说理去!

同事解释:“你不是说你们不熟吗,我们想那肯定没戏了嘛??x?。但我们下班的时候,居然在办公楼下看到她了哦!”

“呃。”程巷心想,陶天然为什么会到她公司这边来?

是来看话剧?还是……

“你们总不会E到主动上前跟人打招呼吧?”程巷问。

“那放在平时是不可能的,但眼下什么情况,这不是被老板逼得没招了么,我们就冲了。刚开始吧她眼神挺高冷的,我们慌死了好么。”

“然后呢?”程巷心想你们能不能快点讲,非要我接什么梗。

“我们就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你同事,有件小事能不能麻烦她一下。”

“她说什么?”

“她问是不是你要我们问的,我们说是,巷子也觉得你特合适,但巷子说跟你不熟,不好意思麻烦你。”

哈哈哈哈哈,程巷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

“她虽然看起来高冷,但人真挺好的!她就说可以,问我们今天几点过来,就真的来了。”

此时的陶天然,站在绿幕前执起那柄剑。

那是一柄有点中二的剑,像是为中世纪骑士所用。剑身是特制的,能够被机器捕捉到移动轨迹。

同事告诉陶天然:“麻烦你就这样挥一下,左边,右边,然后往前面刺过来,再这样挽手,将剑背在身后就好。”

噗哈哈哈哈,真的好中二。

同事叮嘱:“如果可以的话,你动作尽量不要太快哈,我们这采集不太灵光的。”

有同事提议:“要不我们把人物的音效放一放吧?不然就这样做动作的话,我怕,有点尬。”

这是一个名叫罗莎蒙德的角色,对她的设定是高冷的精灵族,中世纪女骑士,剑法超群,移动迅速,但对身边的一切分外高冷。

她其实不算是主角,选她的玩家本来也不多,不过因为后期出了个皮肤小火了一段,现在老板要求精修。

她的台词很简单,就一句,很符合不老不死的精灵族:

“为你,千千万万年,千千万万次。”

灵感来自《追风筝的人》,还有点小文艺。

同事放音效的时候陶天然垂着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当陶天然开始做动作的时候,这过分单薄的音效循环播放着,同事小声道:“完蛋了这,更尬了呀!”

陶天然做起动作来却一点不尬。

大概她高挑的身段太加分了,略显苍白的肤色也不染凡俗,当她做出那个往前刺出的动作时,游戏音效正好循环播放到“千千万万次”。

明明很中二的氛围,她往程巷这边望过来,很轻的动了动唇。

程巷站在人群后,觉得那一刻的陶天然,好像是想说什么的。

但陶天然放下了剑,从绿幕前走过来,同事在问数据端:“采集到了么?”

“嗯嗯欧克,采到了,完美。”

陶天然的手腕擦过程巷身边,拿起刚才那杯奶茶,什么都没有说。

同事对陶天然笑道:“谢谢啊,帮大忙了。”

陶天然摇摇头:“没什么。那,我可以先走了么?”

“当然当然,你忙的话就先走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程巷犹豫了下,还是跟着陶天然走出去。

“今天谢谢你呀。”她跟着陶天然往电梯方向走。

“你同事谢过了。”

呃,真会聊天。

两人站在楼道等电梯。这办公楼密度极高,电梯往往要等上许久,程巷跟陶天然尬聊:“这走廊里的味儿不太好闻哈,总是一股青椒肉丝的盒饭味儿。”

“嗯。”

程巷:……

真·聊天终结者。

她就也不说话了,脚尖在地面小幅度的敲,仰头望着屏幕上跃动的红色数字。

陶天然忽然问:“你很急?”

“嗯?”

“很想我快点走?”

“没没没有啊。”

正当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陶天然拎包往里走的时候。

“哎,那个。”程巷发现自己真的纠结,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脱口而出:“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吧?”

“不了。”陶天然迈入电梯,转一个身,面向程巷站着。

“为什么?你晚上有事情吗?”

“因为,”陶天纤指揿按关门键,在金属门缓缓闭合的同时说:“我们不熟。”

******

程巷加完班到秦子荞家的时候,背着手,唉声叹气的在屋里走了三圈。

然后扭过头:“我最近有一件事很纠结。”

“杀猪盘那事啊?”秦子荞翻过一页末世小说,头也不抬的说:“不听不给不上当。”

“不是。”程巷冲到沙发边,盘腿在秦子荞对面坐下:“比如说哈,你最近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可能关乎你的整个人生。”

“懂。”秦子荞点头:“比如当年的我,决定要不要接我妈的班去养卡皮巴拉。比如现在的你,决定要不要接你妈的班去当居委会主任。”

程巷:……

“也不是说这个层面。”程巷:“我就是想问吧,连你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想法的时候,怎么办啊?”

“听你自己的心声呗。”秦子荞又翻过一页小说:“你应该挺容易听清自己的心声吧?你那么平,没什么阻碍。”

讽刺她!

程巷一个靠枕朝秦子荞砸过去。

秦子荞接过靠枕笑,言简意赅的说了三个字:“抛硬币。”

“啊?”程巷傻了:“这么随便的吗?”

“哪里随便了,遇事不决就两条路,要么听你自己,要么听天意。不然要听谁的?听你小学班主任的吗?”

程巷的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你家有没有硬币?”

“没有。”

“你家怎么能没有硬币呢!”

“我家压根就没有那什么……”秦子荞顿住了,因为太久没有接触现金,一时忘了现金怎么说,于是说:“没有钱的身体。”

程巷愣了一瞬,站起来拉秦子荞:“那走,我们下楼去超市买可乐,换点硬币。”

“懒得。”

“去啦。”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难以抉择啊?”秦子荞被她拖起来:“今晚点麻辣烫还是螺蛳粉?”

“不是!”

两人一齐下楼,钻进路边便利店。

程巷买了瓶可乐,又给秦子荞买了个娃娃头,扫码付了八块,让店员找给她两个一元硬币。

和秦子荞站在便利店门口:“那,我抛咯?”

“嗯。”秦子荞咬着娃娃头。

这时,一个颇具艺术气质的女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便利店里走。上身穿墨黑紧身毛衣,下摆敞开来,配宽大的民族风情粗布裤,并没有修剪整齐的长发垂及腰际,看起来像一名舞蹈家。

不过面前挂一块硕大的天眼石,看起来分外招眼。

秦子荞瞥了她一眼。

心想买这种首饰吧,还是真的不能买太大。不然人家一看,都知道你是假的。

易渝一边往便利店里走,一边打电话:“别提了,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人家跟我说那家烧烤打游击呢,今天不在这一片出摊。诶对了,你在动物园有没有什么关系啊?”

“买?我不买,我没事买个动物园干嘛。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在动物园有人脉的话,能不能把我弄去喂一喂卡皮巴拉啊?”

当程巷仰着后颈、对天空抛出那枚决定她命运的硬币时。

秦子荞走到易渝身后,伸出食指点了点易渝的肩。

易渝回头,见身后站着个小屁孩,公主切配一张臭脸,左耳骨上扣一枚银色耳骨环,看起来特酷,不过在咬一根娃娃头。

开口问她:“你想养卡皮巴拉?”

“是啊。”易渝不明就里:“怎么?”

公主切冷脸小屁孩说:“找我就行。”

******

程巷仰头望着那枚决定她命运的硬币,被高高抛掷到半空,视线随着它落下,余光瞥见周围的霓虹、往来的人群、路灯变作白白的一圈光晕。

然后程巷一伸手,就,接漏了。

“晕死。”程巷赶紧去追那枚硬币。

却见它骨碌碌滚到了自动贩卖机的底部。

“有没有搞错?”程巷哀叹一声,蹲下身去往里瞄。

看了半天,黑洞洞一片。程巷刚想叫秦子荞,一扭头,看见秦子荞站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女人打扮入时,长得也十分好看,艺术气质卓然。

怎么回事?别、别真是杀猪盘吧。

程巷叫了声:“子荞。”

那女人和秦子荞一起望过来。

秦子荞问:“怎么了?”

“我的硬币,滚到里面去了。”程巷指指自动贩卖机。

“你再抛一个不就完了嘛。”秦子荞朝程巷走过去,走两步一扭头,对着易渝:“哦对了,微信联系?”

“好。”易渝点头。

秦子荞走到程巷身边:“你不是还有一个硬币吗?”

“可那不是第一个了啊,会不会就不准了啊?谁知道第一个是正面还是背面啊?”程巷仰脸望着秦子荞,随手轻拍了拍自动贩卖机。

突然,“咚”,一听芬达顺着取货管道滚了下来。

程巷和秦子荞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程巷问秦子荞??x?:“说明了什么天意啊?”

秦子荞也有点懵:“你看看是什么口味?”

“西瓜。”程巷探头往贩卖机里看了眼:“西瓜口味说明了什么?”

噗哈哈哈哈,易渝远远站着看着有点可乐。

她可算想起,这公主切臭脸小屁孩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了,去过她酒吧的嘛,眼前这俩姑娘一起。

周一到公司,易渝跟陶天然吐槽:“你猜我周六晚上遇见谁了?”

陶天然正在绘手稿:“你遇见谁我也不感兴趣。”

“就是那俩一起去过我酒吧的姑娘,穿卫衣、素面朝天的,看起来跟俩高中生似的,记得吗?”

陶天然的钢笔一顿。

静静等了两秒,易渝没说下去,陶天然仰起脸来:“怎么不说了?”

“哦,你不感兴趣的嘛。”易渝道:“我突然想起上一个你画手稿时打扰你的人,你整整一个月没让她进过你办公室。”

“上一个打扰我画手稿的人是谁?”

“我啊!大姐你不会忘了吧?你冷着脸把我推出去,一个月没让我进过你办公室!”

陶天然放下钢笔,将笔帽旋盖起来。

“?”易渝问:“不画啦?”

“嗯。”陶天然淡淡道:“现在没灵感。”

“哦。”易渝点点头:“那我可讲啦?”

陶天然抱起双臂,看着她。

“我昨晚去老城区找一家烧烤摊,想不到人家是流动作业,我一去扑了个空,可把我给急的呀。你知道她家烤鸡翅有多好吃么?不是那种翅中,就是一整个大翅膀……”

“讲重点。“

“总之就是,我去路边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俩姑娘了。你知道那个头发细细软软的,长得像个小动物的,你猜她在干嘛?抛硬币,好像有什么人生重大决定要做,结果你猜怎么着?硬币滚到自动贩卖机下面去了,哈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寸呐!”

陶天然未置可否,握起钢笔。

易渝:“?”

“我现在要画手稿了。”陶天然道。

“嘿!”易渝双手一叉腰:“你怎么听完八卦就翻脸呢?”

连续两天的周末加班后,以陶天然为原型的罗莎蒙德终于过了稿。

程巷周一没加班,和同事一起下楼。

“程巷?”

程巷扭头去看。

“还真是你啊。”骆言笑了。

程巷扬唇,跟同事告别后,朝骆言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成年人就是这样。

自从她把话跟骆言说清楚后,两人没怎么联系过,静静躺在彼此的微信列表之中。

骆言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小剧场?朋友送了我票,我去剧场跟她汇合。”

“嗯嗯是有,你不好找吧?你等等啊我给你画张地图。”

程巷在包里翻找一番,嗯带着上坟心情上班的牛马心态那是昭然若揭,笔记本那是一概没有的。

噗,程巷在心里偷笑了下,掏了包纸巾出来,边抽出一张来边对骆言道:“那什么我可能只能给你画纸巾上了,别介意啊。”

骆言摇摇头:“不会。”

路边的停车位,陶天然站得远远的看着。

她曾也找不到这家名为「梧桐」的小剧场,程巷上班时间摸鱼,也曾拿一张纸巾画给她一张“地图”。

程巷拍给她。那张照片,至今还被存在她手机相册里。

陶天然双手插在长款风衣口袋里,长身而立,周围不怎么高级的霓虹铺洒得不均匀,落在她身上浓一块、暗一块,显得她情绪晦暗不明。

原来她的珍藏,并非程巷对她的唯一。

陶天然往前绕出小半步,又站住。本能的想要上前,却发现接踵而来的是一种失措。

到了现在,程巷对她还有“唯一”的心么?

骆言看着程巷将那张纸巾垫在掌心里,拿支水性笔画得颇有些费劲:“我这儿有本子,你拿去垫着画吧。”

“啊不用不用不用。”程巷一叠声的:“很快画好了。噗,有点丑,能看得明白吗?”

程巷将那张软趴趴的纸巾递过去。

骆言接过,先就笑了。

程巷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上不了台面哈。

骆言仔细看了看:“嗯,能看得明白。”

程巷忽然就想起陶天然。

既然骆言都能看得明白,为什么陶天然会看不明白呢?

骆言问:“要一起去吗?”

“嗯?”

“今晚的话剧,现场应该还有余票。”

“哦哦我就不去了,最近加班挺多的,我想回家休息了嘿嘿。”

骆言走后,程巷习惯性往路边望了眼。

就看到了,站在那辆宾利旁的陶天然。

程巷:……

第64章 表白 “为什么不能是我?”

[认识你之后, 一首歌、一段诗、一句台词,都成为我的致敏源,

鼻头和眼眶, 总是无端就红了起来。]-

呃啊……灯火烫着程巷细白的后颈,程巷抿了抿唇。

陶天然远远望着程巷。

程巷抿唇的样子, 还是令她不忍心了。

她将堵住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低头, 拉开车门,准备走了。

“诶……”程巷说不上为什么, 迈步往陶天然那边跑去。帆布包啪嗒啪嗒拍在她身侧, 包带上的小熊一晃一晃。

陶天然看到她了,远远站在车门边等她。

程巷跑向她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 刚开始跑得很急, 像是怕她会突然走掉一样,快要靠近时,又突然因反应过来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脚步陡然一停, 慢吞吞向她走来。

陶天然在心里说:小巷,不要急。

我一直在这里。

程巷走过来, 先是咧嘴笑了下:“巧得很你知道吗?骆言也要去「梧桐」看话剧。”

陶天然点点头。

程巷的神色里带一点点迷茫,她其实不太明确陶天然为什么不高兴。她觉察陶天然不高兴只是因为, 陶天然方才一低头拉开车门的瞬间,影子显得很薄。

“那个……”程巷悄悄瞟陶天然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陶天然会因为她偶遇骆言而不高兴么?陶天然是这么小气的人么?程巷不确定, 细细的指尖绕着帆布包带子绞啊绞。

陶天然再度低头,忽地挑唇略自嘲的一笑。

现在的小巷,不懂树为什么哀伤、不懂其他人看话剧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哭起来、也不懂她为什么看见小巷给其他人画一张地图时, 会突然难过。

或许,这样也好么?

陶天然抬头,冲程巷轻笑了笑:“我就是路过,没有什么,你回去吧。”

程巷:“诶等等。”

陶天然停下拉开车门的手。

程巷稍微鼓着唇,眼眶里的泪渐渐包了起来。

陶天然有点慌。为什么忽然要哭了?

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莫名要哭了。

「好喜欢你哦陶天然。」

心里这样的句子,忽然就毫无章法的冒了出来。

喜欢到我会害怕。喜欢到我会莫名的想哭。

要死,程巷心里想,这还是站在她们公司的写字楼下,她站在几厘米高的路沿上,帆布包顺着胳膊往下滑,滑到小臂,被她索性一揪包带拎在手里,另一只手胡乱抬起来在眼下抹了抹。

诶好丢人,会不会有其他人看到她在哭啊。

但身旁的牛马们毫无察觉的匆匆掠过,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唉程巷更想哭了,她也是牛马中的一员,每天加班累得要死,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哭不哭。

牛马真惨,以至于她站在这里对陶天然谈感情都显得很奢侈。

陶天然抬了一下手,可仍跟程巷之间隔着她的车。她站在车的另一侧,面对程巷的眼泪显得有点无措。

站了两秒,才绕到程巷面前来,压低声问:“哭什么?”

语气很温柔。

程巷低着头,始终拿手背抵着不断涌出眼泪的双眸,吸吸鼻子问:“你有没有纸巾啊?”

她的纸巾刚刚用最后一张给骆言画了地图,气死人。

陶天然说:“没有。”

“你怎么能没有纸巾呢?”程巷又吸吸鼻子。

陶天然:“嗯,我的错。”

程巷感到温热的眼泪手背堵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

搞什么,陶天然这么温柔干嘛啊。

她胡乱抹干了眼泪,抬起头来,一双圆眼红红的,望着陶天然:“不好意思啊。”

陶天然只是在她面前克制的站着,唇角轻轻的抿着。

程巷:“吓到你了是不是?”

“是我吓到你了。”陶天然轻轻道:“是我进展太快吓到你了,是不是?”

程巷摇摇头,又停下,又点了一下头:“是吓到我了,嗯,是吓到我了。”

她的鞋尖在挑高几厘米的路沿上缓缓碾着,觉得手里的帆布包很沉。

可她并不是因为陶天然的进展太快而吓到。

她就是……从来未体会过对一个人这样汹涌的感情,本能的就害怕了起来。

她咧着嘴,带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陶天然,毛茸茸的睫毛??x?湿漉漉的:“要怎么说呢……”

我的害怕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喜欢你了。

这样别扭的患得患失的不知所措的心情。

这样莫名的不明缘由的害怕失去你的难过。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情,要如何说给你听。

可陶天然点点头:“我明白,嗯,我明白。”

她怎么这么温柔。

程巷又想哭了。

赶紧撇了一下嘴,眼尾望巷拐角处卖葱油饼和炒饭的路边摊。

好浪漫啊巷子,其他下班的人在买炒饭,你站在这里跟陶天然谈这样微妙的心情,偶像剧女主角似的。

陶天然问:“你是怕我们走向不好的结果么?”

程巷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不清楚。”

陶天然顿了顿:“那其他人呢?”

“什么意思?”

“如果是和其他人在一起的话。”

程巷缓慢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

从没想象过除陶天然以外的其他人。

“嗯。”陶天然低下头去。

程巷又有点愧疚了,和陶天然生日那晚一样。

她觉得自己这人怎么这么拧巴啊。

可就因为她那么、那么在意陶天然。

她本能觉得,那让人的心脏像气球一般鼓胀起来的巨大欢愉背后,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令人难过的东西。因为你从此对着一个人剖开了血淋淋的一颗心,因为她,一首歌、一首诗都变成了你的致敏源。

从前哭着哭着会笑出来。以后笑着笑着会哭起来。

陶天然说:“你等一等。”

往路边的便利店走去。

她不知自己车里的纸巾用完了为什么没有及时补充,她好似对这些生活细节都有些漠视。她走到便利店买纸巾,店员问:“要大包还是小包的?”

“大包的。”

她不知程巷会有多少眼泪,又或者说,她太清楚程巷会有多少眼泪。之前她会拖着行李箱、自那小小的出租屋里关门就走,现在她会因程巷用纸巾给其他人画一张地图、心里针扎一般的难过起来。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让人难过的。

它把心脏的外壳剥开来,露出柔软而脆弱的内里。

她拿着纸巾走出便利店,递给路边的程巷。

程巷接过,忽然噗的一声又笑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大包的啊陶天然?”

陶天然买的纸巾巨大一包,暖调的橘粉,右上角印一只小熊。

程巷觉得自己抱着这样一包纸的话,站在这里继续哭三小时都够。

她肿着眼睛笑了,陶天然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她眨着毛茸茸的睫,刮得陶天然心里一片潮湿而柔软。

陶天然已然意识到,早在她答应做程巷的女朋友之前,她就已喜欢上程巷了。

程巷表白的那晚,膝头带着去戏剧社帮忙蹭出的伤,她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创可贴。

蹲在程巷面前帮她贴,程巷有些不好意思,脚尖往里并拢,向后撤了小半步。

陶天然的心里,也如此刻一般的柔软。

手指蹭过程巷细白的膝盖时,心里是一片柔软。将大包纸巾递给程巷、望着程巷湿漉漉的睫时,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原来这种柔软的感觉,就叫偏爱。

陶天然低声说:“不哭了,好不好?”

“嗯。”程巷点点头:“又哭又笑的好神经哦。”

陶天然:“要我送你回去么?”

“啊不要了不要了。”程巷赶紧摇头:“你回去吧,开车路上小心。”

陶天然点点头,也想着给程巷一点空间,绕回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上车。

程巷站在路沿,双手拎着帆布包的带子,咧着嘴,扬起一只手来,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

很乖,怕她难过,站在这里送她。

陶天然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发动车子。

或许,真的应该各自安好么?

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双手和你碰过,肩膀和你擦过,灵魂却无法相认。」

城市的灯火比烟花更具欺骗性,营造的热闹假象如海市蜃楼,从人的身旁垂落。

陶天然握着方向盘,混入滚滚车流中。

或许真的已经足够了。

无数次的循环,换来小巷安安稳稳的存在于这世界的角落。会背着帆布包从鸽群翩飞的胡同里跑出来,会站在街角买一份炒饭,会跟朋友一起没心没肺的笑出来。

或许小巷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么?

喜欢上一个不让她感到深切悲伤的人。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陶天然开车从街角驶过,会看着小巷挽住其他人的手臂,笑得眼下堆出细细两条卧蚕。她会对着陶天然的车多瞥一眼,因为这车挺招眼的。

也许她根本没有认出陶天然的车来。

也许她会认出来,然后想:好巧,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心动过的人,可是,我们没有在一起。

然后她们就这样侧肩而过。

故事没有句点,在无数的时间线交错而过以后,已然无声落幕。

程巷的确在街角买一份炒饭。

方才跟陶天然说那些话时,她不想再哭,眼尾一直瞥着街角这边的炒饭摊,好多人买啊,生意超好的。

唉,看得程巷都饿了。

拎着帆布包走过去,要了份青椒肉丝炒饭。

“加个蛋,再加份里脊,算了加两份里脊吧。”程巷摸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

“嚯闺女。”老板娘镬气十足的颠着勺,锅里的火苗腾地一下起来:“胃口真好嘿!”

程巷:……

拎着炒饭上了公交车,难得今天有座位。

她坐在后排靠走廊的位置,偏头往窗外望去,塑料袋里的炒饭溢着香,帆布包里刚刚陶天然买的大包纸巾,软软垫着她手腕。

下车回家,马主任扬声唤:“就等着你吃饭呢!难得你今天不加班。”

一见程巷手里拎的炒饭,伸着巴掌就来拍她的肩:“让你又买垃圾食品!家里做这么多菜是不够你吃还是怎么着?”

程巷往边上躲:“我爸也爱吃菜市场那家凉皮,你怎么不说他?炒饭是垃圾食品,凉皮就不是啦?”

“嘿你个小丫头,凉皮没用地沟油炒过啊!那能一样么?”

程巷边躲边说:“我长大才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挑食,因为你们从来不买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只要你们自己爱吃的,总能找出道理来。”

噗,马主任自己先笑了。

“得得得,就数你这张嘴贫,洗手吃饭。”

程巷吃完饭,回到卧室画了会儿漫画。

垂眸,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有根死皮,便伸手过来拔。

心里想:就这样了么?

她和陶天然之间。

洗完澡后胡乱吹干了头发,倒头就睡。睡得却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三角脑袋的外星人攻打地球,一会儿梦到伏地魔对蛇精说情话,把蝎子精气个半死。

醒来后眨了两下眼,为什么她会梦到三角脑袋的外星人?

哦,今天中午看到同事吃饭团来着。

程巷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才发现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着。

怔忪两秒,摸过来。

发现是陶天然发来一条微信:【睡了么?】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平常这时间她且没睡呢。

她犹豫了下,缩在被子里敲字回复陶天然:【没有。】

【方便出来一下么?】

啊?程巷放下手机,搓了一下脸,又怔两秒,才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陶天然站在四合院门前的那盏路灯下。

还穿着傍晚时程巷见过的那件长款风衣,看着程巷做贼似的从贴了年画的木门里钻出来,那木门上年纪了,轻轻一推就嘎吱作响。

程巷小声“唉哟”一声,也不知为何猫着腰,出门后朝陶天然这边小跑过来,一手始终摁着左侧的发尾。

她的头发太细软,发尾睡得乱七八糟的。

小声问:“怎么啦?”

陶天然:“你抛过硬币对吗?”

“啊?”

“在考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时,你抛过硬币。”

“呃,”程巷想起那枚滚落到自动贩卖机下的硬币:“你怎么知道?”

“你信天意?”陶天然那单薄的眉眼映在路灯下,仍是淡淡的。

“这,怎么说呢……”

“信天意的话,不如我们这样。”

“怎样?”

“你随机说一个词组,我来猜你心中想的那个。”陶天然道:“给我三次机会。”

程巷有点懵,眼睁得圆圆的望着她。

手一松,露出左侧压得弯弯的发尾,指尖把格纹衬衫外套往肩头拎了拎。

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吠,胡同深处有老人的咳嗽声。

程巷小声说:“红,和蓝。”

陶天然望着她左边肩头弯弯的发尾:“蓝。”

程巷很轻的咂了一下嘴。

错了。她又想起和秦子荞一同抛硬币的那晚,??x?从自动贩卖机里滚落下来的芬达。

“芬达,和可乐。”

“可乐。”

程巷望着陶天然,轻掖一下唇角。

其实这挺莫名其妙的,和抛硬币一样莫名其妙。

但她再度轻轻开口:“苹果,和西瓜。”

那晚从自动贩卖机滚落下来的芬达,是西瓜味的。

陶天然望着她,良久的望着她。

程巷发现自己的肩绷着,陶天然说让她给自己三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

终于,陶天然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开口:“苹果。”

程巷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说不上为什么面对陶天然的时候她这么容易哭。

她哽咽着点头:“是苹果,陶天然,是苹果。”

明明从贩卖机里滚落下来的那瓶芬达是西瓜味,程巷说出这两个词时本来决意的也是西瓜,可很莫名的,最终在她心底稳稳坐定的词,是苹果。

她甚至找不到其间的关联。

不像看到同事在办公室吃饭团、她就梦到三角形脑袋的外星人一样,她今天没看过任何人吃苹果,甚至也没接触任何苹果味的零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笃定了苹果。

陶天然迈前一步,轻托起她下巴,用指腹抹她的眼泪:“怎么又哭了。”

“我不知道。”

“不开心我猜对了?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是……”

“其实我想过的。”

“嗯?”程巷被陶天然托着下巴,指腹在她面颊轻刮着,似微凉的玉。

“如果你在面对我时、有多快乐就有多难过的话,我是不是不要打扰你比较好。”

程巷轻咬着下唇。

陶天然:“可是,我不要。”

程巷望着她。

陶天然:“既然我在这里,与其把你的快乐和难过交给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程巷几乎是一眨眼,眼泪就顺着眼眶落下来。

“可我很胆小的陶天然。”

“没关系,我不胆小,我来找你。”陶天然擦拭着她不断滚落的泪。

“可是如果、如果……”

“慢慢说。”

“如果我最后想的是西瓜呢?”她本来打算的也是西瓜。

陶天然浅浅的挑唇而笑,清隽的面庞映在路灯下:“我今晚来找你,不是想跟你说,如果我猜对的话请你跟我在一起。”

“我请你给我三次机会,是想告诉你,就算我三次完全猜错的话,我也仍然想跟你在一起。”陶天然的眉轻轻蹙了蹙,可她仍然柔和的笑着:“我不管你抛硬币的结果,也不管我有没有猜错。”

“我这样的人,不信天意。”

如果她信天意的话。

她应该像忘掉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一样。

忘掉那沟渠里雨天探出触角的蜗牛一样。

在程巷对她提出分手的时候。

在她拖着行李箱“嘭”一声关门就走的时候。

在程巷出车祸去世的时候。

在她陪着程巷一次又一次进入循环的时候。

她早就该认了。

该掀过程巷这一页,像她掀过外婆的家、港岛坡道上的家、她从小流离过的一个个地方那样。

可她现下站在这里。

掌心里托着程巷温热的面颊,感到程巷湿漉漉的眼泪融在她掌纹,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温度。

陶天然说:“我不信天意,也不信命。我要和你在一起。”

程巷的一滴眼泪又落下来,睫毛也被染得湿漉漉的。

身后四合院里传来程副主任的咳嗽声,还有马主任压得很低的声音问:“诶,你今晚记得吃降压药没有?”

一切都那么日常,可是陶天然站在这里,显得那样不真切。

陶天然:“你不用今晚就做决定,我没有想要逼迫你什么。你慢慢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一直在这里。”

她指腹又抹了抹程巷的面颊,抬手,打横挡在程巷的眼前,轻轻覆盖:“不哭了,明早眼睛肿了怎么办?”

她的体温总是低,手指总是微凉,似冰敷。

程巷下意识闭眼,睫毛扫在她掌心。

她把掌心撤开,插回风衣口袋,攥成拳:“我先走了。”

转身便走。

不敢多停留一秒了。想吻小巷,想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和微肿的眼睛,想保护她,也想欺负她,想让她从此一切的情绪都只因为自己。

陶天然勉强摁下自己急躁的心脏:慢慢来。

慢慢来,陶天然。

程巷站在路灯下,望着陶天然的背影,背影很薄,影子斜斜的,一半铺在地上,一半映上胡同暗灰的墙面。

陶天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笃笃的向她跑了过来。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被程巷攥住她风衣袋口露出的细瘦腕子,接着,程巷吻了上来。

与其说吻,不如说程巷急切的撞上了她的唇。

她因毫无防备轻微的后撤半步,下意识伸手托住程巷的后脑。

程巷贴着她的唇,小巧而有厚度的双唇上还有眼泪咸咸的味道,舌尖撬着她的唇齿。

陶天然意外于她的主动。

直到程巷低声说:“你嘴闭那么紧干嘛?”

陶天然齿关一松,程巷的舌就钻了进来。

她毫无接吻的经验,就那样仰着头、直挺挺站着。是陶天然一手托着她后脑,另一手揽着她的腰。

出息了啊巷子,程巷心里想。

她爸妈在身后的四合院里还没睡踏实呢,她就敢在院墙外的路灯下吻一个女人。

吻一个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的女人。

程巷伸开双手搂住陶天然的腰,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春末的小虫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程巷仰起脸,热吻过的双唇湿漉漉的,用很小的声音问:“去我家么?”

“嗯?”陶天然又一次意外了下。

程巷牵起陶天然的手,往自家的四合院走去。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她回眸对着陶天然:“嘘——”

陶天然用气声问:“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猫着腰?”

程巷愣了愣,忽地咧开嘴笑了:“我也不知道哇,好傻。”

可她溜进四合院的时候还是猫着腰,陶天然跟在她身后。

主卧里又传来程副主任的一声咳嗽。

“妈哟!”程巷小小的原地蹦了下,三两步跨到自己卧室门边,推开门,陶天然跟着她进去。

她迅速锁了门,背抵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对面的陶天然。

“陶天然。”

“嗯?”

“你回头。你的背后,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棵长在屋里的梧桐树。”

“嗯。”陶天然应了声,可是并没回头,就这样凝视着眼前的她。

程巷觉得自己的鼻尖有点冒汗了,想将手抽出来摸一摸的时候,陶天然走了过来。

拥住她,低头,又一次吻了过来。

程巷仰起后颈,她细细的腰肢被陶天然抱在怀里。

“好喜欢你哦……”她吮着陶天然的唇瓣:“喜欢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的喜欢一个人。”

程巷的腰从来都很软,陶天然其实犹豫了一瞬,她的双手是否应该更为克制一些。

可是双手拥有了它们自身的意志,钻过程巷的卫衣,攀着程巷细细的腰肢往上。两边虎口掌住程巷的腰,只是手指往脊骨方向探,很快触到了金属搭扣。

程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春夜的空气和陶天然的手指一样凉。

她其实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知该如何动作,只知道胃里有团灼热的火在烧,炙得她嗓子眼发干。

她紧紧抱着陶天然,双手钻进陶天然的风衣,学着陶天然对待她的样子,将陶天然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

陶天然真的很瘦,皮肤似柔腻的玉,抱在怀里薄薄一片。可当程巷的手循着本能往前移,又发现陶天然所有的温软都集中在一处。

程巷的耳朵都快烧起来了。她是不是很流氓啊?

可陶天然没有拒绝。陶天然微微曲着腰,还似先前那样抱着她,微凉的面颊贴在她耳侧。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声。

妈哟!程巷快疯了。

她拥着陶天然跌跌撞撞几乎是跌落进被子里。她低声跟陶天然说:“扭头,你的旁边就是那棵梧桐树。”

陶天然扭头去看的时候,程巷暂且将手抽出来,去解陶天然脖子边的衬衫纽扣。

她从前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坏”。

其实她的动作很生涩,很不熟练。陶天然的衬衫扣子总是规整系到最上一颗,看起来真的很禁欲。可是那头平时规整的墨色长发,此时略有些凌乱的铺在陶天然脸上,陶天然透过发丝的缝隙望着她。

程巷又开始对付自己的卫衣。

直到两人毫无阻碍的搂抱在一起,程巷的那一声几乎像是灵魂深处不可抑制的叹出来。她从未想过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会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

只有女人的皮肤才有这样的滑腻这样的香。她们同样急切而温柔。

程??x?巷紧紧贴着陶天然,声线压得很低:“然后呢?”

“嗯?”陶天然努力匀着自己的呼吸,其实程巷的这张小床,床板很硬,程巷垫在她身下,稍微的硌着她。

程巷小小声:“我,我不会啊。我,我也不敢啊。”

陶天然一抽唇,轻轻的笑了。

第65章 约会 有点刺激。

[喜欢你,

喜欢到想要吃掉你,将你拆吃入腹,你的骨是我的骨, 你的心脏随我而跳。]-

程巷望着陶天然微挑的唇角,还有点意味深长是怎么回事。

她不好意思了, 偏开头不看陶天然,细软的头发耷在脸上。

陶天然一撑腕子从程巷身上起来, 程巷扯过被子,盖住光溜溜的自己。

陶天然站在床边穿衬衫, 留给程巷一个侧影。程巷悄悄瞟一眼, 妈哟,那水滴状的弧线是她刚刚揉过的, 忽然耳朵更是烫得没边。

她低声问:“你干嘛?”

陶天然:“我要走了。”

“你、你这就走了啊?”程巷舔舔唇。

陶天然笑得很浅, 却也更意味深长:“不然?”

程巷扯过被子蒙住头,不理她了。

蒙两秒,又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我送你呀。”

她跳下床来穿衣服, 床边的位置那样促狭, 她的腿蹭到陶天然腿侧柔腻的肌肤。

陶天然将自己的长发从衬衫里撩出来,睨她一眼。

她走到门边解开反锁, 嗑哒一声,像解开了某个暗藏魔法的盒子。

它会让你欣悦, 让你心折,让你焦灼,让你落泪, 也会让你像现在这样,喉咙里吊住一根线、痒得不能自持。

程巷走出去,春夜的空气扑人一个满怀。

陶天然跟在她身后, 走过四合院里那些早已不再种植物的破败花盆。

程巷轻手轻脚推开木门,觉得自己拢在衬衫里的皮肤,还沾染着陶天然皮肤微凉的温度。她回身掩上门,倚在门口的灰砖上。

陶天然又走到了方才那盏路灯下。

程巷指尖缓缓摩着身后墙砖的拼缝,也不知自己在拖延什么。

不想说再见。

可是再拖下去,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

当她微微张口的时候,陶天然忽然问:“要吃冰淇淋么?”

“……诶?”程巷笑了:“好啊。”

此时已凌晨一点,醒着的唯有她们,和春夜间振翅的小虫。

胡同里的小卖店已然打烊,两人一齐往二十四小时的超市走。

并没并肩,也没牵手,程巷稍微走前两步,陶天然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跟在她身后,程巷忽然轻巧的一蹦。

“陶天然你小时候玩过没有?”程巷回眸:“你看这地上不是有井盖么,不能踩,踩到就死了。”

港岛不兴玩这个吧。

果然陶天然说:“没玩过。”

“那你蹦过来。”程巷眨眨眼。

“我穿高跟鞋。”

“对吼。”于是程巷一个人往前走两步,遇上个井盖又是一蹦。

走到超市外,程巷撩开门帘时手微一滞。

陶天然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我妈有时候会到这里来买酱油你知道吧?”程巷突然笑两声:“嘿嘿,要是她听老板说我半夜来买冰淇淋,还不得吓死。”

陶天然挑唇:“怕了?”

“我就是觉得,”程巷小小声:“嘿嘿,有点刺激。”

她在冰柜边埋头往里张望。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细而白的一截后颈,很想张开虎口覆上去,想到值夜班的老板有可能认识程巷,双手继续克制的插在口袋里。

程巷看半天,拿了块奶油方砖:“我们邶城孩子从小就吃这个,可好吃了,你要么?”

“我不要。”陶天然走到柜台边去扫码付款,问:“多少钱?”

程巷和老板异口同声的说:“二块五。”

摸着鼻尖就笑了。

老板笑问程巷:“这么大半夜还吃冰糕啊?”

程巷挑唇应了声:“啊。”

也没多解释什么,乖乖走到陶天然身后,站着。

这老板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也认识马主任,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刺激。

陶天然付完钱,两人一同走出超市。宾利停在胡同口,程巷边咬冰糕,边陪着陶天然走过去:“你该走啦。”

“嗯。”陶天然拉开车门:“那,我走了?”

程巷忽然一笑跑过来,将手里的冰糕递到她唇边:“你尝一口呀。”

陶天然看她一眼。

“好吃,真的,中国女人不骗中国女人。”程巷翕着浓密的睫。

陶天然曲下纤颈,咬一口。

“好吃吧?”程巷得得瑟瑟的。

陶天然的唇沾了些乳白的奶油,程巷瞥一眼,又想到两人刚刚光溜溜抱在一起接吻,那样清润的吐息被渡到她嘴里。

哎唷,不能想不能想。

程巷指指车里,用冰糕堵在自己的唇边,含糊不清的说:“你赶紧走了,这都几点了。”

陶天然浅笑了笑,上车,将车窗降下来。

程巷冲她晃了晃手。

她说一声:“走了。”开车驶离了百花胡同。

程巷目送她的车尾灯融入一片车流,自己转身,往僻静的胡同里走去。

走两步,忽然快步的跑了起来,跳过遇到的两个井盖,跑到路灯下的时候踮着脚尖轻巧的转个圈,发现自己在笑。

想大笑。想大叫。想奔跑。想做梦。

春末的梨花点点落在肩头似违逆季节的雪。

昏黄的街灯伪造出一个黎明。

程巷终于发现,和喜欢的人终于在一起的时刻,是一个有魔法的时刻。

它让季节逆转,时光倒流,让你去做从来不敢做的梦,让你觉得世界没有不可能。

程巷气喘吁吁的跑进四合院,几乎忘了要轻手轻脚的关门和猫下腰。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手里的冰糕已化了大半,她低头吸一口,坐到床沿,脱掉鞋子,面对着眼前的梧桐树。

跟树对话似的,低声问:“你看到她了吗?”

“她漂亮吗?”

问着自己又笑了。神经病啊。

******

第二天,程巷是被马主任嘭嘭的拍门声叫醒的。

“小巷!程巷!”

“干嘛?”程巷勉力睁开眼。

她昨晚收到陶天然平安到家的微信后,又在床上翻腾到半夜三点才睡着。

马主任叉着腰,站在她房门外中气十足的喊:“赶紧起!我今早煎了韭菜盒子,你吃完再去上班。”

唉哟这可真是亲妈。

程巷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心想:你闺女谈恋爱的第一天,你煎什么韭菜盒子啊。

谈恋爱的第一天?

程巷嘿嘿两声,将脸埋进双掌之间,小狗甩水一样蹭了两蹭。

吃早饭的时候,程巷咬一口酥脆焦黄的韭菜盒子,好吃归好吃,但:“妈,你以后能不能少煎韭菜盒子?”

“为什么?”

“呃。”倒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味儿有点大,影响亲亲。

“对了,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出去了?”

“咳咳咳……”程巷差点没被呛死:“我大半夜出去干嘛?”

“就是,我也说呢,可我真听见有动静了。”马主任疑惑的拧起眉:“是不是有贼啊?我们居委会该做一做安全宣传工作了。”

“哪来的贼?”程巷抽张纸巾一抹嘴:“现在家里能有什么可偷的呀,又没现金。你就把那防电诈的安全宣传做好,别让人被骗去泰国就行。”

吃完饭,程巷背着帆布包飞出四合院:“我上班去了。”

眼尾瞥了眼门口的角落。

想当时第一次见陶天然,就是在她家四合院的门口,当时觉得这姐好冷好御好高不可攀,现在,嘿嘿。

程巷一路飞奔至公交车站。

进公司打卡,到自己工位坐下,一边开电脑,一边习惯性伸手拨弄一下那太阳能小花的叶子。

陶天然的微信是压在这时进来的:【早安。】

程巷唇角挑起来,她这电脑开机慢得要死,她趴在桌面等,一手垫在下巴下面,把手机竖在面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慢慢敲出:【早安。】

又一条信息进来,程巷切出与陶天然的对话框。

是秦子荞发来的:【你怎么没给我发今早吃的什么?】

【喔。】程巷继续手背垫着下巴,有些心虚的打字:【今早我妈煎的韭菜盒子,我赶着上班,这不是没来得及拍么。】

有些想跟秦子荞臭显摆。

又不知怎么臭显摆、才能显得不那么像臭显摆。

同事在程巷办公桌轻轻敲一下,提醒:“老板来了。”

程巷坐直身子。

哎,想不出想不出。

******

另一边,陶天然拎包走进昆浦公司。

助理来敲办公室的门问她要不要咖啡时,她看助理一眼。

“陶老师,有什么事吗?”

“大老板今天没找我?”易渝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噢。”助理笑道:“大老板今天不在公司,??x?她去动物园了。”

陶天然:“……?”

中午,同事过来约程巷:“巷子,我们去吃螺蛳粉,你去不去?”

程巷吓死:“不去不去不去。”

怎么都是味儿这么大的呀!

她一个人半仰躺在电脑椅上,脚尖点地左右来回转着,拿橙色软件翻着附近的外卖。保守起见,点了一份沙拉。

沙拉总没什么味儿吧?

程巷平时很少点沙拉,可把她洋气坏了,还特意避开了同事说又贵又不划算的那家。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飞奔出去取。回到工位,打开那不知什么环保材质的棕色纸盒。

扒拉扒拉,一堆生菜叶。

又扒拉扒拉,三块鸡胸肉。

再扒拉扒拉,一小把巴旦木仁。

程巷用木叉拨弄着那些巴旦木仁,一颗一颗的数了数,总共是六颗。又抓过外卖单子看了眼实付款,的的确确是四十二块。

眉就蹙了起来,又习惯性抬手去揉眉心的小骨朵。

抓起手机,用浮夸语气给秦子荞发语音微信:“我给你suo!千万别想不开点什么沙拉当午饭,简直比你的卡皮巴拉吃得还惨。”

秦子荞没回。

程巷眨两下眼:什么情况?

******

动物园。

秦子荞工作的邶城动物园,每年都有任务——要给每种动物找认养人。

简而言之,游客登陆动物园APP,花上一笔钱,就可以认养自己的动物。不仅可以定期收到它的健康报告,还可以到动物园,体验和饲养员一起照顾动物。

狮子老虎豹,这些动物很快被认养了。虽然一年的认养费绝不算便宜,但多酷啊,而且吧游客过来体验的时候,只需要坐在观光车里,往车窗外投喂几块肉,很是轻松。

一般来说,动物园到最后还没被认养出去的,除了河马,就是水豚。

因为一来,它们没有那么酷。二来,游客来体验照顾这些动物时,是真的会很辛苦。

要穿上连体的胶衣,铲大量的屎,叉大量的草。

而且那味儿吧,你懂。

当那只叫“妞妞”的河马也被认养出去后,园长把秦子荞唤到自己办公室,语重心长:“小秦啊,今年可就剩你,任务指标还没达成了。”

秦子荞酷酷的一张冷脸。

“水豚不是网红吗?”园长问:“去年你也找到过认养人,今年怎么就那么困难呢?”

秦子荞酷酷的开口:“过气了。”

“……”园长一挥手:“这困难你必须克服,可不能给咱动物园拖后腿!”

秦子荞陪程巷下楼去抛硬币的那天,站在便利店外,听见一个女人边打电话边问:“你要是在动物园有人脉的话,能不能把我弄去喂一喂卡皮巴拉啊?”

秦子荞果断上前:“你想养卡皮巴拉?”

“找我就行。”

易渝来到动物园时,心里其实十分怀疑。

她斜眼瞟着一旁正穿胶衣的秦子荞,公主切加一张冷脸,看起来很像青春期有点中二的那种小屁孩。

要是秦子荞能胜任这份工作的话,那么易渝十分怀疑它的强度。她问秦子荞:“要是这工作让我感到不够充实的话,一年八百块的认养费我能不能退款啊?”

“呵呵。”秦子荞冷冷的笑了声。

易渝眉毛都挑起来了,盯着秦子荞心里琢磨:哟,这小孩儿笑起来,是如何能维持完全面无表情的啊?真神了嘿。

到了中午,易渝终于懂了秦子荞那两声冷笑是为什么。

她站在初末夏初逐渐烈起来的日头下,额上滚滚冒出冷汗,虚无的眼神写满三个问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她气若游丝的问秦子荞:“喂,它怎么要吃这么多草啊?”

“不多啊。”秦子荞面无波澜的说:“它今天忧郁,胃口不好。”

易渝看了看脚边那棕色的一团。

忧郁?这棕色团子?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看着秦子荞那细胳膊细腿:“你每天这么着,不累啊?身体吃得消啊?”

秦子荞拄着草叉,一脸严肃的说:“我怎么会吃不消?从我妈开始,就在这动物园喂卡皮巴拉,我是卡二代。”

易渝:……

“我要喝水。”

“不行,工作还没完成。”

易渝又气若游丝的一挥手:“我给你的卡皮巴拉捐三万,你让我喝口水行么?”

很快,动物园当真收到了易渝捐给水豚馆的三万块。

当易渝吨吨吨仰头灌下一整瓶哇哈哈纯净水时,秦子荞瞟她一眼。

这人……是真有钱啊。

到底为什么来喂卡皮巴拉?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钱多人傻”?

秦子荞站在原地,渐渐的回过味来了。

她脱了胶衣,洗净双手,打开置物柜拿出里面的手机,一脸严肃的敲下一行字。

******

程巷下班的时候,收到陶天然微信:【晚上做什么?】

程巷双腿藏在办公桌下,原地小幅度的跺了两下脚,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果然看见陶天然的宾利停在路边。

同事问:“巷子,你走不走?”

“你们先走吧。”

程巷回到办公桌边坐下,窝在电脑椅里旋半圈,捏着手机斟酌着打字:【我今晚加班。】

唉这么撒谎也不太好。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那个,我今晚有点忙。】

陶天然回:【放心,不去你家。不会也没关系。】

……什么呀!

程巷心一横,回:【我也可以不忙。】

【但是,那个,见了面你能不能不要……】

哎唷恋爱小学鸡,打个“亲”字都要脸红半天。

揉了下自己的耳朵,还是把那行字打完给陶天然发过去:【你能不能不要亲我?】

陶天然发来一条语音,笑出轻轻的气音:“为什么?”

程巷没开扬声器,手机贴在耳廓,被她这一声气音撩得发痒。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悄悄拨开百叶帘。

写字楼下无数的打工人,行走移动,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陶天然站在路边的车旁,也变做小小的一点。

但依稀能看出她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

程巷指尖放开百叶帘,打字老实交代:【因为我今天吃了韭菜盒子。】

【不是我想吃,是我妈做了非让我吃。】

虽然早饭就吃了,但她越想越心虚啊!

陶天然又发来一条语音,很短促,只有两秒。

程巷贴近耳旁。

陶天然的气音笑得更轻,跟着简单一个字:“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

程巷不管了,背了帆布包匆匆下楼。橘粉的夕阳下她跑向陶天然,陶天然站在车旁等她,她跑过去,又不好意思了,步调慢下来,伸手拂了拂刘海,先就笑一声:“嘿嘿。”

陶天然望着她。

左侧的发尾还带着弯曲的弧度,和昨天夜里见到的一样,经过整个白日还没归顺下来。陶天然上前一步,借着自己掌心的热度,替她按了按。

呃啊,程巷的脸又红了。

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你今天没加班啊?”

“嗯,老板不在,没人盯着我。”

程巷弯唇:“你还需要老板盯着你啊?我不信。”

陶天然随她浅笑。

“那,我们……”

陶天然:“去吃饭?”

“吃饭啊?”程巷:“我不饿啊。”

呸,程巷,你说什么呢,好像你不想去吃饭、想跟陶天然去做些有的没的一样。

就在这时,程巷那中午只吃了一份沙拉的肚子,十分适时的咕一声。

叫得真的很大声!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孩都扭头看她了!

程巷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帆布包顺着她手臂滑下来,挂在她的肘弯上。

陶天然压着下颌,这次是真的轻笑出了声。

抬头,墨色的瞳里剩了春末欲晚的天色:“我们去吃日料,好不好?”

日料?多贵啊。

程巷说:“要不我们去吃麻辣烫,我请你。”

“这次我请你吃日料,下次你请我吃麻辣烫。”陶天然道:“当是庆祝我们在一起。”

哎哟,在一起。

程巷就不好说什么了。

跟着陶天然,上了宾利的副驾。陶天然开车汇入车流的姿态很娴熟,依然是单手开车。

程巷说:“挺酷的。”

“嗯?”

程巷努嘴,示意她搭在方向盘上细瘦的腕子:“你为什么习惯单手开车啊?”

是啊,为什么呢。

陶天然回忆了下。大约因为以前她去提车的时候,程巷陪她一起去,回程的时候就坐在副驾,脚尖往内扣,踩住垫脚纸:“陶天然,这纸是不是要拿掉的?”

“嗯。”

“嘿嘿。”程巷抬手揉揉鼻尖:“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好像踩在一片落叶上喔。”

陶天然瞥过去一眼。

程巷的手指永远细细软软,看上去等着有人去握住的样子。

陶天然抿住唇,并没去握程巷的手,只是这样的??x?感觉刻进她心里。所以她习惯单手开车,好像随时准备去握一握程巷的手。

此时她轻捻了捻自己垂落在侧的那只手:“嗯,就是习惯了。”

她仍是没有去握程巷的手。

耐心的等一等吧,等到程巷更放松的时候。

程巷坐在副驾,真的很像只好奇的花枝鼠,瞄了一圈后,视线定格在陶天然的后视镜上:“我真觉得你这里空荡荡的,也没个「出入平安」的挂件什么的。”

陶天然:“你要不要送我?”

“啊?”程巷一怔:“那当、当然可以啊。”

还真是,蛮不客气的哦。

程巷摸摸鼻尖,扭头望向窗外,又想笑。

小腿小幅度的晃动着,又为陶天然的这份“不客气”有点愉悦。

陶天然开车载她到一家日料店,侘寂风的门脸配枯山水庭院,一看就很贵。

门口有迎宾的侍应生:“陶小姐,欢迎光临。”

将她俩引到一个包厢,程巷看看门口烙着小小月亮的暗乌木色门牌,写着「月の雫」字样。

需要脱鞋,坐进去后,侍应生以跪式给她们斟了茶。

程巷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轻动了动脚趾,有些不自在。

菜式是一道道上的。

是正式的怀石料理。先付是海味时蔬醋啫喱,侍应生在一旁细声介绍,搭配的是北海道柊流海胆、松叶蟹蟹腿肉和章鱼。

这,每吃一道菜就要这样介绍啊?那这一整顿饭,其实不是只有她和陶天然啊?

程巷都不知道吃这样正式的怀石料理,是把东西吃光更礼貌,还是剩一点点更礼貌。

悄悄瞥对面的陶天然,见陶天然的小碟里空荡荡,赶紧跟着光盘。

再上八寸,海发菜鳗鱼苗,加上芋泥酒蒸新西兰黑金鲍鱼。陶天然便是在这时说:“可以让所有菜一次性上来吗?”

侍应生明显愣了下。陶天然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侍应生称呼她的语调很是谙熟:“可是陶小姐,这样的话味道会有损失……”

陶天然淡淡道:“没关系。”

侍应生犹豫一下,没再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过了会儿,在外轻叩门,将椀、御造、强肴一直到最后的釜饭和甜品,尽数呈了上来,行礼道:“请二位慢用。”

退出去后替她们阖上门。

陶天然:“好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其实这是一个不大的包厢,四周合围起来,挂一幅小小的“月下行僧图”,灯光是一种似酒的醇黄,陶天然压低了声线一说话,似有回响。

暧昧的气氛漾开来,程巷捏捏自己的耳朵:“可是,怀石料理没有这样吃的吧。”

“是没有。”

程巷小小声:“她说,会损害味道哎。”

陶天然:“你很介意么?”

程巷低头笑了。

“你不用坐得那么规矩。”陶天然自己先松懈下来,变作随意而坐。

程巷学她动作,瞥一眼桌面冰淇淋:“这个看起来,应该是蜜瓜口味的。”

“应该是。”

“冰淇淋这么早上,不会化掉么。”

“或许,”陶天然留出一个小小的停顿:“它在等你现在就把它吃掉。”

妈哟,好勾人。

“可是,不该按顺序吃么?”

“没有顺序。”陶天然:“你高兴怎么吃就怎么吃。”

程巷弯唇,将冰淇淋拖到自己面前。

陶天然将另一碟也推至她面前。

“你不吃么?”

“不怎么爱吃甜食。”

程巷用精致的银质小勺戳一点,送进嘴,清甜的滋味化开来。她又盛一勺,递向对面的陶天然:“你尝尝,不是很甜,挺好吃的。”

陶天然微微往前勾腰,黑而直的长发顺着脸侧垂落,她用纤指勾回耳后,微微启唇。

头顶的灯光在她唇瓣凝出微妙的一点。

她吞下冰淇淋,带着唇瓣的一抹莹润,向上撩起眼皮,看向程巷:“你吃过韭菜盒子,所以不能接吻。那你现在又吃了甜甜的冰淇淋,能不能接吻?”

程巷心里痒死了,管它什么韭菜盒子!

轻咬着唇角,望一眼包厢门外,确定没人会进来后,正打算挪到陶天然那边,忽地手机一震。

“等一下哦。”程巷对陶天然道。

掏出来看一眼,是秦子荞发来的连续三条微信:

【姐们儿,遇到杀猪盘的不是你,是我。】

【速来,江湖救急。】

跟着是一个地址定位。

程巷一愣,跟陶天然说:“我们,好像得去一个地方。”

陶天然蹙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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