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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92961 字 4个月前

第26章 关键词 “表里不一。”

[心里藏着喜欢的人,

天天都会带伞。]-

第二轮设计开始前,节目组玩了个花样。

安排大家分头进行后采,谈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名设计师, 并用三个关键词形容她。

沾了陶天然的光,程巷这一组排在压轴。进入棚采, 责编笑道:“你人气很高诶。”

程巷扬唇:“是吗?”

“在之前选手的投票中,你和陶老师伯仲之间。你七票, 陶老师八票。”

“哗。”程巷坐上吧椅,一双腿那样长, 踩着高跟鞋可以点到地面。

真想不到有一天, 她可以和陶天然平起平坐。

“你呢?选谁?”

“当然是陶老师啊。”程巷抿抿唇,又放开。

眼尾瞥见一旁的编导在用嘴形对摄像猛喊:“怼脸拍!拍她的微表情!”

啧, 嗑CP的又来了。

这时玻璃门外映出一张笑容诡谲的脸。

正式后采前程巷正喝水, 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大、大老板……”

易渝像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玻璃门上,冲程巷挥了挥手。

程巷一言难尽的放下水杯。

等到后采结束,程巷往外走, 瞥易渝一眼:“你怎么来了。”

易渝看着程巷一脸姨母笑, 笑得程巷有些毛骨悚然。

“你知道录完每一轮后,初剪都是要给我们几个投资人过目的吧?”

“……你是投资人啊?你对节目信息什么都不了解你还是投资人啊?”

易渝挺了挺胸道:“我有钱。”

程巷在自己唇边拉拉锁, 勾腰做了个“您有钱您有理,您请继续”的手势。

易渝浮夸的捧住双颊:“我觉得你和陶老师, 好好嗑哦!”

“等一下,所以你为什么一直叫她陶老师?”程巷灵魂三问:“你是她老板吧?你比她大吧?你给她发钱吧?”

说话间,陶天然正由责编引着, 从外间走来。

程巷本来挡在过道里同易渝说话,这时默默往边上退了一步,和易渝一道贴墙站着, 低头唤了声:“陶老师。”

哇,气场好强。

易渝没绷住:“噗。”

不知陶天然哪里来这许多白衬衫,件件挺刮。她的西裤大多收脚,裹着她鹤一般伶仃修长的腿,踩一双七厘米高跟鞋,简约得很禁欲,露出纤若白瓷的脚踝。

易渝搡搡程巷:“不是让你给陶老师三个形容词吗?你说的啥,我隔着玻璃没听清。”

故意的呗。

程巷抬眸:“冰原。”反着令人雪盲的光。

“才华。”一支钢笔足以撬动地壳内部的奇迹。

说第三个词时陶天然正好擦过她身边。

她垂下纤软的睫,去看陶天然垂在西裤边清矍的手腕。这样的人连手腕也是禁欲的,尺骨凸起,手背透出淡淡青色的筋脉,微见骨相,一枚素圈套在尾指,好似她在对这世界守戒。

可程巷回想起昨天夜里。

隔薄薄一张床板,她听闻见陶天然轻若喟叹的绵长吐息,隐忍的,克制的。程巷轻拎了拎自己的手指,又垂落回去,望着陶天然那只举世无双的手说:

“表里不一。”

陶天然脚步未停,但掀起薄薄眼皮看了她眼。

易渝叫住陶天然:“我马上得走了啊,你要不给我剧透下,你对Shianne的三个关键词是?”

陶天然眼尾瞥过去,易渝立即把手中黑咖往陶天然一递:“给你,我没喝过。”

“等等,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为什么要给你买咖啡?”易渝咂一下舌:“得,还是给你吧。”

“什么人呐这是,气场那么大,谁往她旁边一站都跟小宫女儿似的。”易渝喃喃吐槽。

陶天然接了咖啡,倒肯回答易渝的问题:“话多。”

“才华。”

她踩着高跟鞋打程巷身边走过,飘过一阵黑咖的清苦气息:“似曾相识。”

程巷心里一跳。

陶天然走进去棚采,易渝捂胸口:“这真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程巷睨她:“不是在飞机上劝我清醒的时候了?还说什么陶老师是宝石。”

易渝:“你自己也得怀着种嗑CP的心情跟陶老师走近,明白吧?”

“哈?”

“宝石不为人所动,她只在人的指间流连。你的终此一生,是她的分秒须臾。你的惊心动魄,是她的淡淡一瞥。”

程巷屏住一口气。

多么巧呢,易渝说的这番话。

程巷的终此一生,是陶天然的分秒须臾。程巷的惊心动魄,是陶天然的淡淡一瞥。

易渝:“认清了这一点,能靠近她一点,也不亏对吧?”

******

易渝走前,程巷叫住她:“你送了吗?”

“椰子卷啊?送了送了。”

从泰国回来时,程巷行李箱被给余予箩的零食塞得满满。买给秦子荞的一些手信就塞在易渝行李箱,正好托易渝给送过去。

易渝走前冲程巷飞吻:“加油!别让我的钱白花啊。”

加什么油。

一场暴雨要落未落,天闷得出奇。节目组为快速拉近设计师之间的关系,组织晚上吃火锅。

程巷心头被陶天然那句“似曾相识”吊着,无甚兴致,先回房洗澡。她的衣物也不知何时送回来,只得拎了衬衫去盥洗室。

易渝来探班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早知道让易渝替她带些衬衫过来。

低头搓洗时,啪的一声。

周围陷入浓重的黑,程巷指尖一凝。

是不是啊?就说不该在板房插什么电火锅,跳闸停电了。

程巷摸出手机看了眼,此时已是零点五分。

她叹口气,放下搓洗的衬衫,往宿舍走去。

走到陶天然房门口,停步,很意外的,见门竟然开着。大概突然的停电跳停了空调,陶天然开门通风。

程巷蜷起指节轻叩??x?了叩门。

陶天然在里面轻“嗯”了一声。

清寒之音,一片浓暗里听起来有玉碎之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荡,程巷摸出来看了眼。

节目组发的手机里只有她们彼此的联系方式,此时是邹恬在问:【停电了你们不害怕啊?】

【来吃火锅,编导给送了蜡烛。@Shianne@陶天然】

其他人纷纷排队:

【@Shianne@陶天然】

【@Shianne@陶天然】

【@Shianne@陶天然】

……

摆明了起哄。

陶天然在群里回复说:【不过去了。】

随着她回复,手机屏幽淡的蓝光在屋里亮起一瞬。板房的宿舍实则很小,程巷站在门口,能望见那张单人床的一角,陶天然一只纤长的小腿搭在上面。

古人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原来这样的视角最引诱。因为只能窥见一角,所以带给人无限联想:在那只莹白若瓷的脚踝往上,陶天然穿的是浴袍?是吊带睡裙?还是规整的长袖长裤家居服,丝缎顺着腻得挂不住的雪肌滑落,禁欲间更见诱惑?

手机屏幕蓝光似原始森林里会发幽微蓝光的小虫,一点点爬过她小腿,贪婪啃噬某份美丽。

程巷轻滚了滚咽喉,想到昨晚“不小心”听到的声音,觉得有些舌燥。

她从前将陶天然捧得太高。

或许只有脱离了程巷视角,她才能窥见这样海平面下的冰山暗礁。

她站在门口说:“陶老师,是我。”

“我知道。”

走廊另一头隐隐传来喧嚣,所有人聚在那里热闹。唯独群里被起哄的她俩在这里,在黑暗里,在静谧里。

“是这样。”程巷又轻滚滚咽喉:“我这几天只有两件衬衫换洗,都是用吹风机吹到半干再晾一夜。现在突然停电,这办法肯定行不通了,陶老师方便的话,能否借我一件衬衫?”

“快下雨了是吧?”陶天然忽道。

“嗯?”

“空气里很潮。”

“噢。”程巷点点头:“是。”

忽想起以前高中。

马主任某天替她洗书包,啧一声:“你干嘛天天带伞?”

“我怕下雨啊。”

“看天气预报不就得了?”

“天气预报哪有什么准头。”

直到某日落雨,晚自习下课,同学纷纷抱怨天气预报失误。程巷回眸,扬起一只手:“嗨。”

……什么乱七八糟的开场白。

陶天然看着她。

“我刚巧有把伞放在抽屉里,上次忘了带回去。”程巷问:“你要用吗?”

陶天然顿了顿:“我家里司机来接。”

“哦。”程巷张了张嘴:“哈哈哈。”

同学大多被一场大雨阻隔,秦子荞那日感冒请假,程巷无人同路,在教室里默坐片刻。忽然抓起伞跑出去。

陶天然已被司机接着,坐上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车头银色雕塑在滂沱里熠熠。程巷踩着地面溅开的雨朵跑过去:“陶天然。”

陶天然降下车窗。

“也没什么事。”程巷舔舔唇,皱皱鼻梁,将手里握着的伞柄转一圈:“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伞长这样。红色的,伞边缘有个桃子贴画。你仔细看,这是可以撕下来的。”

“那,Ciao~这是意大利语里再见的意思。”她撑着伞笃笃跑了。

很多年后,当程巷已不再是程巷,板房之外,一场盛夏的暴雨终是落了下来。

程巷莫名想到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红色的,伞边缘有个桃子贴画。”

陶天然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事?”

“方便的话借件衬衫。”程巷问:“你喝了酒?”

“正在喝。”

陶天然原本的清音在夜色里微暗,显出些噪点。

她说:“你进来吧。椅背上有件衬衫,是我原本打算明天穿的,你先拿走吧。”

“好,谢谢。”

陶天然这样的人会随意让人进自己房间么?大抵有些喝多了。

程巷走进去,看见类似自己梦里的一幕。

陶天然倚在床头,睫羽垂着。墙板那样薄,她乌浓的发蹭在上面,若程巷此时躺在自己床上,便会听见落雨般的声音。

不是窗外盛夏的滂沱,陶天然乌发蹭着墙板的声音,是蚕噬桑叶的春日细响。

她没像程巷梦里那样穿一条吊带睡裙,她的丝缎睡衣的确是长袖长裤,月白色,好端端、严谨谨的套在身上。

只是指间捉一只红酒杯,清孱的腕子从袖口露出来。和她搭在床尾的脚腕一样,让人很想握一握。

程巷又轻滚一下咽喉:“喝多了?”

陶天然眯了眯眼:“没有。”

光线不匀,空气里是浸住人手脚的团团雨气。双眼适应了黑暗以后,陶天然得以打量走入的程巷。

洗过澡,穿泰式的吊带小衫和包臀牛仔裤,紧致裹着纤窈的曲线,一头将干未干的长发披散着。

皮肤上的水汽让人疑心,是不是洗完澡后,她根本就挑着上翘的猫眼走神、没用浴巾仔细擦干过。可也是这样的水汽,让她生动若一朵上了夜露的玫瑰。

程巷知道陶天然在打量她。

她轻轻的呼吸,感到一粒水珠顺着胸前沟壑、滑落进吊带衫里去。

是汗,还是凝在皮肤上的水汽。

陶天然的视线如她指间那支墨蓝的钢笔,落在人身上有描摹之感。

程巷指尖虚点一点椅背上那件白衬衫:“是这件吗?”

“嗯。”陶天然扬腕,抿一口酒。

“明天还要录节目。”程巷提醒。

“我不会喝多。”

“失眠?”

“嗯?”

“看陶老师有些嗜酒的样子。”

“只是无聊。”

“哦。”程巷点头,摘过那件衬衫扬了扬手:“谢谢。”

陶天然视线落在她眨动的睫上。

昨晚那隐忍克制的喘息,又响在程巷耳边。程巷忽地想:陶天然也有欲望么?

尽管她以前常同秦子荞开玩笑,说陶天然做起那种事好像一个渣攻,不主动、不拒绝。

雨气飘在两人之间,好似皮肤都蒙一层滑腻。

程巷垂眸去看陶天然冷白的脚踝,如果此时她捉上去的话,陶天然会拒绝她么?

如果她对陶天然做她从前不敢做的事呢?

她的指尖蜷了蜷,开口问:“陶老师说我似曾相识,这是什么意思?”

陶天然轻转手腕,清浅酒液跟着晃荡:“意思就是,你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又不那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前女友啊?”程巷勾唇笑了。

一手拎着陶天然的白衬衫,另只手臂打横抱在腰间,腿抵在写字桌边:“陶老师还没说起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程巷能明显感觉到,陶天然对她的态度,经历过关注、回避、再靠近。

陶天然的这些转变里,哪些是因为她像程巷?哪些是因为她不那么像程巷?

她想听这答案。

又不敢听这答案。

陶天然应该能感到她的视线,有点越过礼貌界线的落在自己脚腕。纤瘦的脚腕转了转,这时忽然有人冲出走廊来喊:“Shianne!”

那样的音节总让程巷心一抖,总想起以前人人唤她:“巷子!”

是她先怂,跟陶天然说:“她们叫我,我先走。”

陶天然:“嗯。”

匆匆走出陶天然房间,先回隔壁放了衬衫,才走到餐厅去加入众人。

一条长案桌零零散散插着蜡烛,两只鸳鸯锅吃得差不多了,只有素菜盘里剩下藕片和笋,有人抱着吉他唱民谣。

程巷笑道:“都没菜了叫我来干嘛?”

邹恬:“怕你无聊啊,又停电。陶老师真不来么?”

“应该是。”

“她在干嘛?”

“……不知道。”假话。

抱吉他的设计师唱着“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老得不像话的歌。可程巷方才看不清陶天然的唇,只看她脚踝。

邹恬问:“你很热?”

“嗯?”

“出了好多汗。”

“闷。”程巷一手探入自己浓密的发间,托住后颈:“下过雨就好了。”

******

翌日,第二轮正式开始录制。

程巷穿上陶天然的白衬衫,走出房间,恰遇上陶天然出门。

陶天然的白衬衫都大同小异,挺阔简约,裁剪精良。不过落在她自己身上是往里收的禁,落在程巷身上是往外放的妩。

截然不同的风情。

设计师们先集中碰头。有人瞥见程巷的衬衫:“不是你风格啊。”

程巷怕支支吾吾招来更多起哄:“我送洗的衣服取不回来,找陶老师借的。”

说完阖了阖眼,听众人如她料想一般拖长语调:

“喔——你跟陶老师真熟!”

熟倒谈不上。

只是衬衫若人第二层肌肤,贴住她毛孔,让人想起那夜陶天然??x?延绵的喘息。

昨晚那根隐隐绷紧的弦,似吊在程巷后颈。

瞟一眼坐她侧边的陶天然,翻着本图册,一张面孔仍是清寒。

见程巷看她,抬眸:“怎么?”

程巷摇摇头:“没怎么。”

分组讨论开始,仍是先前的小小会议室,陶天然问程巷:“有什么想法?”

“还是我提?”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

程巷笑笑:“如果说初见是欲,私奔在我看来反倒是纯。”

说起私奔,人人想到红拂夜奔,文君挑琴,都是旖旎而靡靡的联想。程巷却在看到这命题的一刹,想起高中之时。

学校组织在礼堂看电影,难得的素质教育之夜,观摩《泰坦尼克号》,学习面对死亡的风度与泰然。

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电影,但,你懂的。

直到某一经典场景过,男生们叫嚷起来:“怎么是阉割版啊!”

正是一阵闹哄中,程巷瞥见陶天然悄然离开座位。

本以为她要去洗手间,却见她独自往外走去。

程巷想了想,跟出去。

陶天然一路走,绕到礼堂背后。这里种一排早园竹,盛夏翠碧,夜风拂过似有沙沙的雨,落在近前的台阶上。

陶天然走过去,坐上竹影掩映的倒数第二阶。

程巷犹豫了下,摸出手机悄悄给秦子荞打电话:“你给我打个电话过来。”

“?”秦子荞:“你不是正在给我打吗?”

“噢,”程巷觉得自己傻了:“那你假装跟我聊天。”

“聊什么?”

“随便。”

“你妈做的酱肘子挺好吃的,我想吃了。”

“……聊点浪漫的。”

“哈?”秦子荞想了想:“今晚上月亮真圆呐。”

程巷走到陶天然身后,想了想,压低声对电话里道一句:“待会儿再说。”

便把电话挂了。

走到陶天然身边,陶天然抬眸,程巷皱皱鼻尖,扬唇:“本想假装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想想还是不演了。”

她问陶天然:“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嗯,透口气。”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为什么这么问?”

程巷蹦下两级台阶,站到竹林的泥土地里,蹲下,抱住自己的双膝向上仰视陶天然,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也想过这样跟你出来,会不会让你觉得有点烦。不过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开心的,而我没问你,我会后悔。”

陶天然冷薄的眼皮永远自带疏淡感。

程巷咧嘴一笑:“而且我有私心啊!如果你真的不开心而我恰好出现的话,你会不会被我打动啊,嗬嗬嗬嗬。”

“那我是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还是没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

程巷微一怔。

如果让她选的话:“那还是没有不开心的事比较好吧。”

陶天然清淡压压下颌:“嗯,没什么不开心的。”

程巷有点尴尬,扯扯校服站起来:“那我先回礼堂去了。”

陶天然突然开口:“没有不开心的不行么?”

“什么?”程巷意外。

“没什么不开心的,也没什么开心的,只是无聊。”陶天然问:“这样不行么?”

“也不是说不行。”程巷重新蹲下来,仰起脸来看陶天然。

“你呢?”

“我什么。”

“课间总听见你在教室里笑,有次跟你朋友吵架,还哭了。”

“……”程巷挠挠头:“很吵是吧?”

“有那么多开心的事么?也有那么多不开心的事么?”

“呃,对我来说……”程巷简直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你是这样?”陶天然问。

“我也不知道哇。”程巷眨了眨眼:“我妈就这样吧,家长里短的。”

陶天然垂眸看着蹲在她眼前的女孩。

骨量纤纤,抱住自己双膝蹲着像棵小小的植物。五官体量小,只一对琥珀色的眼瞳格外显大,睫纤而浓,在眼睑上扑扇扑扇,像植物对这世界探出毛茸茸的触角。

欢欣鼓舞,或气急败坏。阳光雨露,她都能感受。

陶天然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

修长小腿踏下一阶,夏季校服裙下露出莹白的脚踝骨,俯身,打横手掌挡在程巷眼前。

程巷不明所以的翕动双眸。

那浓密的睫毛就扇在陶天然的掌纹里,毛茸茸的,果然像两对生动的触角。

很久以后,当程巷一路追陶天然追到大三。

陶天然忽然想起那个月光下竹林边的夜晚。然后,她对程巷说:“我答应你。”

第27章 礼物 圈上陶天然的脚踝。

[从前最爱过节。

后来想想, 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每一个节日,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场快乐。]-

程巷说:“私奔是从庸碌日常里偷出来的, 只独属于你和某个人的时间。它很小,也许不易察觉, 它也很快,也许是短短五分钟。所以你要伸出触角来, 很敏锐的捕捉到它。意识到,哦, 我在跟这个人、从日常生活里私奔。”

她说:“你要勇敢的对你在意的人、伸出触角来。”

陶天然静默坐在原处。

程巷不着痕迹的将胸腔沉下去, 切换一副慵妩笑靥:“不够带劲么?那要不……”

“不是。”陶天然说:“很好。”

程巷本想将第二轮设计作品定位胸针,用变石模拟睫毛纤长的形态, 如心脏对世界张开的一只眼。

陶天然提议, 不如做成手链更好,用克米矢车菊蓝宝,切碎模拟垂坠感, 随手腕轻晃摇摇欲坠般, 既似睫毛,又似眼泪。

陶天然说:“眼泪是睫毛的情绪。”

突然玩儿什么哲学啊。程巷都被她震了震。

于是方案就这样敲定下来。照样是陶天然勾图, 程巷描线。

某日,程巷接到一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起来竟是易渝。

程巷问:“为什么你能给我打电话?”

易渝:“因为我是资方啊!”

程巷哂一声:“什么事?”

“也没什么, 就问问送到没。”

程巷疑惑,还没开口询问,便见一辆手推车推进来, 上面摆满星巴克。

拉了一巨浮夸的横幅,画了她和陶天然的Q版形象,大写一行隶书:

「一笙所爱是天然。

“天笙一对CP”请你喝咖啡啦!」

程巷扶额间, 陶天然走了进来。

程巷对着电话嘟哝一句:“你非要这么闹的话,还不如叫笙天CP。”

“哈!”易渝很响亮的一声笑:“你这么有雄心壮志的话,那当然好哇。”

程巷挂了电话朝陶天然走过去:“大老板送的。”

陶天然点点头。

“不介意?”

“介意的话只会被起哄更凶。”

程巷从那些咖啡中捡一杯摩卡,又挑了一杯黑咖递给陶天然:“喝这个?”

陶天然接过:“谢谢。”

两人走到角落。程巷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曲腰抵墙,陶天然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抿一口咖啡。

陶天然从来不是茶,程巷想,入口没有柔润的回甘。她没那么柔,更像黑咖,深深烙进海马体的清苦味道,带一丝涩。

甚至连陶天然的体香,也是如此。

剧组人人来分享咖啡,望着那条浮夸的横幅笑,远远朝她们这边望过来。

很奇怪的感觉。

从前程巷不知多想人人议论她和陶天然。现在这情形真的发生,她反倒有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

先开口的是陶天然:“你很爱过的那个人。”

“嗯?”

“又是什么样的人?”

程巷浅浅勾唇,指尖在墙面轻轻一点:“其实,跟陶老师也有些像。不如说,很像。”

第二轮她们胜出的也毫无悬念。

要不是陶天然强到可怕,程巷简直会以为易渝买了黑幕。

第二轮的角逐是为第三轮打底,头三名的设计师组合赢得机会,将自己的设计作品以实物呈现出来。

当然不是用真正的宝石。

其实易渝提出过由她赞助真正的宝石,节目组差点没吓死:“玩不起,真的玩不起!”

易渝撇嘴:“不就是小破石头吗。”

珠宝设计师分为两种。一种只画平面设计稿,而在当今流行趋势下,另一种具备动手能力的显然更吃香。

毕竟相较于把作品图交给匠人,唯独设计师自己内心最清楚,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应散发怎样的光彩与阴影。

余予笙目前还是前者。但陶天然是后者。

她在节目自我介绍里展出的那张黑白照,便来自她切割宝石时。

节目组提供仿真的人造石,这也是珠宝设计未来发展的方向,毕竟天然宝石将日渐稀缺。易渝虽瞧不上人造石,但有心探一探底。

前三名的设计组合各自分配到一间工作坊。

那日陶天然最后一个前采,来得迟些,压着节目开始录制的时间线,程巷在门口等她。

大型切割机器不易搬运,到工作坊的时段算是难得??x?出外景。离开那套拍摄板房,坐落郊区的工作坊门前草木葳蕤,阳光落下来,碎成草丛里点点的光斑。

程巷送洗的衣物终于取回,换回婀娜的职业套装,在一片炽烈里微微眯起眼来。

直至陶天然出现的一瞬,双眸如沐霜雪。

还是挺阔的白衬衫,不过换一条米色亚麻裤,松松一条腰带系在腰间,贝壳编成。相较于平时办公室里的精干,有一种落拓艺术家的气质。

而她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便是照片里她戴的那一副。不是赤金,线条很细,微泛冷光,显得她面容更疏淡。镜片薄薄,看不出度数。

程巷与她玩笑一句:“装酷啊?”

她往工作坊里走:“有一次切割时硬度太高,护目镜出了问题,碎屑划到眼睑。进工作室怕有浮尘,得戴眼镜。”

程巷听得心里一跳。

打从门前走过时,半小腿高的蓬草茸茸扫着人脚踝。程巷跟进去,看陶天然姿态娴熟的执起切割机探头,已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换作护目镜。

那是一种很冲撞的美感。

陶天然的身姿轻薄,皓腕清瘦到骨相分明的程度。可执起那样粗重的机器,却似她在驾驭它。

她是霜雪世界里的神,她来驾驭野兽。

程巷问:“我帮你做什么?”

她给程巷分配了些杂活。炽白的阳光从窗口投进来,程巷站在她身后忙自己的事,背对着她开口问:“眼睛怎么回事?”

也就这一句,消弭在机器规律的嗡鸣里。好像她没问,陶天然也没听到。

直到程巷忙完,站到陶天然侧边去观摩。

陶天然俯低身段,在观察仿克米矢车菊蓝宝的切面反射,嘴里道一句:“人造石的硬度还是不够。”

“嗯?”

她暂且关掉机器,继续俯低身观察切面,好似思索接下来如何呈现最好效果。

便是在这时,嘴里似是不经意轻答一句:“没什么事,很小的伤口,在下眼睑。”

“我看看。”程巷这句话出于本能脱口而出。

陶天然没说什么,又俯身观察一阵,抬手摘掉自己的防护镜,不带任何阻挡的继续去看。

程巷在她对面跟着伏低。

她扬起修长的食指,点点眼下:“这里。”视线还落在人造石上。

程巷凝眸去看。

那里真的有一枚极细小伤口,过了这么久是一种发暗的粉,坠在下眼睑的后半段,几乎像是要夺眶而出的半颗眼泪。

程巷蹙眉,没注意到自己与陶天然离得那样近。直至陶天然掀起轻薄的眼皮,她才发现那清润的冷香就在她鼻端。

她猛然一下直起腰。

是该说些什么的,开句玩笑或叮嘱小心。陶天然也该说些什么的,哪怕语调冷硬的提醒她太过靠近。

可是说不上为什么的,两人谁都没说话。

程巷往后退却两步,转身,望着窗外葳蕤的草。

身后陶天然的切割机音又响了起来。

「难过」。

外间的阳光一片炽白,盛夏降临的那样奔放热烈。

程巷微蜷手指,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感受到的情绪是难过。

是为陶天然。还是为她自己。

又或者为这一刻若有似无、几近暧昧的情绪。

******

第三轮棚内录制的时候,空调坏了。

从前看综艺时只觉那些明星光鲜亮丽,自己参与其中才知道背后许多的辛苦。邹恬悄悄告诉程巷:“听说录外景更苦。”

棚内的确好些,空调坏了,节目组找一些大型制冰机放在舞台边。

人人仍旧出一身汗,化妆师变成最忙碌的人,时时上前吸油补妆。

除了陶天然。

程巷甚至怀疑陶天然这人是不是不会出汗,以前两人激烈时她也不怎么出汗,只是眼皮泛出近似病态的薄绯,倒是程巷自己,像自水里浸过一遍。

这会儿也是。

她今日穿白,白衬衫配白西裤。程巷看久了发现她的确是有港女气质的,瘦而丝毫不见羸弱,反而有种疏拓的利落,发尾剪得不齐,层次分明的垂下来。

她们又赢得不出所料。

编导组在一旁开小会,大约是商讨节目这样毫无悬念的、怎么搞看点。

最后补录评审点评。

大约编导组商讨出的节目看点是“造神”,本就对陶天然欣赏有加的评审团,此时更是不吝赞许之词。

设计师们分前后两列、坐在半弧形的等候椅上,一支发言的立麦恰支在程巷身前。一位评审正大赞陶天然天资卓绝,陶天然略微倾身过来,伸手扶过程巷面前的立麦:“不好意思。”

“本次比赛我和Shianne是一个团队。事实上接连两轮的设计都是她的点子。”

程巷微微垂眸,看着她摁在桌沿的清瘦指骨,和垂落到桌面一缕墨色的发。

待到录制完毕,节目组临时通知:因最后一期要同演艺人合作,女演员的档期出了问题,本来为期十四天的录制只好切断,放假三天,三天后继续录制。

责编捧出一只纸盒,收纳着大家上缴的手机,此时依次分发下去。

程巷与日渐相熟的几位设计师们打声招呼,往录制厅外走去,准备先回宿舍收拾东西。

大部分设计师还留在现场闲聊,另有许多工作人员窜来窜去,灯光未熄,编导卷着台本同摄像对下一期的机位。

脚下是纵布的滑轨和电线,需得一直往外走,走到那红丝绒的厚实帘幕外,灯光倏时暗下去,好像由“楚门的世界”被抛回现实。

眼睛几乎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瞧清帘幕后倚着个人。

陶天然立在那里,正拿手机同易渝通话:“嗯,人造石的亮度和净度或许可以乱真,但硬度不够,我试过好几种,机器切下去的质感很明显,会影响后续镶嵌。”

瞥见程巷,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见她正好挂了电话,程巷走过去:“跟大老板打电话?”

陶天然心知她听到了方才的对话,睨她一眼:“你真当大老板钱多人傻?”

程巷这才明白,易渝安排她们参加这流量注定一般的综艺所为何来。

能把昆浦做到现在这体量,易渝怎可能真的傻。她无非是想借更多设计师的手,试一试近年来逐渐火热的人造石前景到底如何。

陶天然:“大老板说这三天不用回公司,权当放假。”

程巷点头:“那敢情好。”

陶天然将手机放回西裤口袋的动作仍是清清淡淡。

程巷突然有些烦。

陶天然这样,好似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全都是程巷的错觉。

她只是站着,同先前无异的话语寥寥,甚至没礼貌性问一句程巷怎么走、要不要顺道坐她的车。

从前陶天然就是这样。

程巷总是在猜: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没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又没那么多意思”。

就挺烦的。

猜到最后仍是“嘭”一声关门闷响,电视里放着过分喜乐的《武林外传》,让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程巷轻一咂舌转身便走。

偏偏陶天然叫住她:“等等。”

程巷回眸,才注意到陶天然另只手里攥着个墨蓝丝绒盒子。

清矍的腕子扬了扬:“你的。”

程巷接过,打开,里面是她们在节目里完成的仿克米矢车菊蓝宝手链,人造石,不怎么值钱,节目组当作纪念品赠予她们。

啧,也不能说不值钱。如果是陶天然设计制作的,价值成百倍的往上翻。

程巷望着那无可挑剔的蓝宝切面:“我的?”

陶天然点头:“是你主导设计,就是你的。”

程巷轻一挑唇:“如果真是我的……”

从前最爱过节。

圣诞节,元旦跨年,春节,接下来的情人节。程巷甚至拉陶天然一起过过植树节。要不是清明节兆头不好,她简直也想过一过。

她说“陶天然,你要送我礼物”。

程巷每次要的礼物很奇怪。海滩上奇形怪状的石头,贝壳,甚至植树节的时候她找陶天然要了一盆仙人掌。

秦子荞说她脑回路清奇。

她嚯嚯嚯的笑:“女人,我已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些礼物被程巷塞进一个装罐头的纸箱里。陶天然离开后,她从出租屋搬走前,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捧着纸箱往垃圾站走。

纸箱倾出斜角,里面的石头贝壳撞击出哗哗声响。

一个阿姨站在一旁:“小妹,你这垃圾还倒不倒?”

程巷回眸:“啊?”

“你倒掉的话,把纸箱给我。”

“那,要不,”程巷将整只纸箱递过去:“都给你。”

阿姨欲接:“那里面的东西我就倒掉了。那些不值钱的呀,只有纸壳能卖钱。”

程巷缩回手:“诶,不好意思,那我还是不丢了。??x?”

她抱着纸箱转身就跑。

跑到灌木丛边一个急刹,将睡衣口袋里的鸡肉肠掏出来,很快两只猫嗅着味道过来。

程巷将纸箱放在一旁,抱着膝盖蹲低与她们说话:“我要走了哦。才半年,也没来得及养胖你们。”

“不过我看那上三年级戴黑框眼镜的小胖子对你们也不错,你们应该不会挨饿吧。”

末了她抱起纸箱,蹬蹬蹬跑上楼。

那纸箱最终被她和所有的衣服、锅碗瓢盆、漫画书一起运回了四合院,塞进床底,永不见天日。

跟房东结算房租时,房东颇为遗憾:“你们年轻人怎么就是住不长呢?当时我跟你说签三年合同可以打折,你没干,当时你就知道住不长是吧?”

程巷张张嘴。

也不知该说自己知道,还是自己不知道。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陶天然不久就将走向终点呢?

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清楚的。

此时她站在陶天然面前,执着手链,想起被她塞进床底的那一箱石头贝壳。

她去世以后,马主任应该再没进过她房间吧,所以它们还在那里,随日落沉睡,随梧桐生长,白鸽飞过它们头顶,瓦片落下簌簌的灰。

程巷唇角的弧度挑得更深了些,将手链取出,蹲身。

丝绒盒放到一旁地上,程巷仰头:“既然是我的,那么我想送给谁都可以,对吧?”

手链是按正常尺寸做的,陶天然一米七二的个子,手腕却清细的过分,手链套不住似的。程巷于是解开金属搭扣,将原本的手链,圈上她同样清矍的脚踝。

这下尺寸又短了,程巷低着头,指尖略加力的收拢。

陶天然脚腕自细高跟鞋里很微妙的拎了拎,金属搭扣擦着她踝骨、几乎嵌着她白瓷般的肌肤扣拢。

有那么一瞬间陶天然像是没有站稳。程巷长久的低着头,不去看她此时的神情。红色丝绒幕布后,灯光、滑轨、摄像机,热闹非凡的将她们隔绝在隐秘角落。

程巷再度扬起脸来,对陶天然勾唇:“那么我想送给陶老师。”

“毕竟这条手链的名字是‘眼泪’。而我说过,”她站起来,与陶天然齐平的高度,红唇微微凑近陶天然耳边,开合间唇纹的翕动如蝴蝶振翅:

“好想……看陶老师这样的人哭哦。我会看到这一天吗?”

她说完转身便走。独留陶天然一个人站在原地,脚踝上套着那条过紧的蓝宝手链。

******

程巷收拾好行李,独自打车回了家。

倚在后排吹一声口哨:姐现在有钱了好吗?还需要谁送啊?都不用打顺风车,专车随便打好吗?

司机还戴白手套,还会说“女士你好”,不像陶天然总是斜斜的拿眼尾睨人。

这,就是有钱的快乐!

但程巷觉得自己还是有身为居委会主任女儿的谨小慎微,她花的都是她这段时间的薪水,还有易渝大手大脚奖她的钱。

万一余大小姐有天再穿回来,她还能说花的是自己赚的钱,毕竟她也替余大小姐去当牛马了,不、不算占便宜吧?

从郊区回到余宅,已是入夜。

筑薇陪余宋去参加晚宴。程巷回房先洗了个澡,余大小姐真够精致的,这小面膜,一罐罐的。

程巷忍不住挑了其中一罐,看看瓶身,黑绷带,功效主打细腻修复。程巷上网搜了搜价格,啧的一咂舌。

这,她替余大小姐养护肉身,也不算占便宜吧?

涂好面膜打开黑胶唱机,刚靠至床头闭目养神,门吱呦开了条缝。

一个小脑袋钻进来:“余予笙。”

“叫我英文名。”

“Shianne,”余予箩有求于人,从善如流:“你给我带的零食呢?”

“吃了。”

“你真给吃光了啊!”余予箩嗷的一声嚎。

程巷张开一只眼,看小姑娘跳脚的模样,笑了。

余予箩假哭着瞥她一眼,知道这是有戏,收了声问她:“到底在哪?”

程巷扬扬下巴示意行李箱。

余予箩奔过去,揭开盖子,眼神立刻闪亮起来。

程巷靠在床头:“先说清楚,你的椰子卷真被我吃了一盒。这节目组的配餐,啧,有一说一,真不怎么样。”

余予箩掀开薄被爬上床来,软软搂住程巷的腰:“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把你的给吃了,还好啊?”

“可你说饭很难吃,你也只吃了一盒。”余予箩软声。

程巷也说不上那一刻自己被什么触动。

后来她发现,是触感。

出车祸倒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她最后的记忆不是疼,是冷。好像整个人沉坠坠的落入一片冰湖,刺骨的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手脚锈蚀般动弹不得。

那是死亡的味道。

程巷穿越以后,跟谁都隔着距离。马主任和程副主任不认得她,秦子荞当她是余予笙,而面对余大小姐的父母,她天然少了份亲近。

至于陶天然,就更不可能了。

程巷这才发现自己穿越后,看起来有钱有才,其实存着多少的谨小慎微。她将环抱着她腰的余予箩搂进怀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还未拔节,身子软绵绵的、圆滚滚的。

程巷圈着身子紧紧拥抱余予箩。余予箩抗议:“喂,你的面膜都蹭我脸上了。”

“黑绷带呢,你也不看看多少钱,便宜你了。”

她贴着余予箩的额,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渴慕肌肤的温暖,那是一种生命最原始的慰藉。她发现她怕死,怕极了,那寒入骨髓的冰冷感存进她的潜意识里,她再不想经历一次了。

余予箩说:“你好肉麻哦。”

程巷答:“是有一点。”

“对了,你去参加的那个综艺。”

“怎么?”

“可能要火。”

“不可能吧。”程巷全然不信。就那综艺,打着明星参演的噱头,实则明星要到最后一轮才露面,鬼才看。

“真的,我在网上都刷到了。”余予箩掏出手机。

“等等,你不是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吗?”

余予箩用“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眼神睨她一眼。

手机上翻出来的,是一张节目现场照,陶天然倾身到程巷身前去扶立麦,程巷垂眸看着她。

明显是一张偷拍。

也不知是节目组的暗暗预热,还是真有工作人员“违规”释放出来。

余予箩收起手机:“像这样的照片还有可多啦,你们的CP要火!”

程巷哼笑一声。

无非是编导组知道无悬念无看点,借机炒作。互联网没有记忆,很快便会过去。

可余予箩小小声说:“你怎么会去参加那种综艺啊?”

“什么意思?”

“你高中那一次不是闹得很严重吗?”余予箩的声音进一步小下去:“就因为爸妈发现你喜欢女生,对吧?”

程巷一愣——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说节奏慢的,

看到了[狗头]但不改。

我希望把她们的前情充分写出来,大家看文愉快~周末愉快[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傻女。” 陶天然用粤语轻轻说

[嘴巴在沉默, 耳朵在哭泣。

我的世界一切都乱了套。]-

余予笙大二的时候,余予箩不过四岁。

按理说四岁的小孩是不会有记忆的。余予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那段时间印象深刻, 大概家中气氛实在诡谲,令小小幼童都能感知。

她记得砸在墙面粉碎的碗, 嘭的一声。

也记得筑薇冷声说:“过了那么久,你还要像高中时一样闹?”

她记得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开过来, 亮着灯,样子跟她在图册上看到的一样, 将绝食的余予笙送进医院。

此时她见程巷愣怔, 搡搡程巷:“对不起啦,你当我没说。”

“不是。”程巷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件事……的后来。”

“后来我也不知道哇。”余予箩有点懵, 毕竟她那时候才四岁:“后来你该吃吃该喝喝, 到处玩,花蝴蝶一样。”

“应该蛮受欢迎的噢。”余予箩翘着鼻尖。

程巷笑一笑,揉一把余予箩的头。

余予箩心满意足抱着一堆零食走后, 程巷起身, 洗净脸上的面膜,又在屋内翻找一圈。

余大小姐应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因为她没找到。

能用手机登陆的各种社交账号,程巷全都细细翻看一遍, 也没寻到什么端倪。

她到底为什么会穿到余予笙体内?

随机?

那么余予笙又去了哪里?

想不出的问题,就和解不出的数学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

程巷想到脑袋痛, 蒙头睡过去。

翌日,程巷下楼吃早餐。筑薇态度如常,也不知是网上的风还未刮到她这里, 还是另有打算。

程巷在家休整,踩着傍晚的夕阳去找秦子荞。

刚一下公交,竟遇??x?到萧霄——她和秦子荞的高中同学,找她借八千八百八十八救自家猫的那位,她因此没有去成分手旅行。

后来才知道,萧霄不是拿钱去救猫,而是接济她那倒霉男友买了摩托。

萧霄视线射过来的一瞬,程巷下意识捏住手机、绕到电线杆后假意打电话。

成年人呐,就是这么虚伪。

尤其你混得不如对方的时候。尤其你知道对方其实不怎么看得上你的时候。

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下意识就想躲。

当她眼尾瞥见萧霄的视线带着艳羡,她才倏然反应过来——

哦,她已经不是程巷了。

那个人人当傻子骗的程巷。

她是余予笙,有颜有财、人人称羡的大小姐。

或许她应该走过去,假装请萧霄帮个小忙,趁机加萧霄的微信,利用萧霄对她的倾慕,将人骗得团团转,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可,没意思。

程巷收起手机,不看萧霄、目空一切的往前走去。萧霄与她擦肩而过,仍在频频回顾她的背影。

程巷死过一次之后,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

死去又活来,她放不下的唯独一个陶天然。

没出息。

站在秦子荞家楼下等人下班。哎真烦,这要她还是以前的程巷,她有秦子荞家的钥匙,直接上楼,点好外卖吹着空调等就好。

直至秦子荞踩着暮色姗姗来迟,T恤上沾一根草,毕竟是刚喂过卡皮巴拉的人。

将程巷领上楼,这次挺客气,谢谢程巷自泰国带给她的手信,又问程巷想吃什么外卖。

秦子荞身上的气息隐隐不同。

除了喂过卡皮巴拉的草味,还有……

程巷嗅了半天,没抓着端倪。空调嗡嗡送着冷风,也许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次见面,程巷觉出秦子荞对她的生疏来了。

外卖是她点的麻辣烫,糊一口麻酱送进嘴,她笑问:“干嘛跟我这么生分?觉得我没那么像程巷了?”

秦子荞扬扬唇:“本来也没那么像。仔细一想,还挺天差地别的。”

“怎么说?”程巷戳一颗淀粉丸子。

“你有钱她没钱。”

这,虾仁不猪心啊姐妹。

程巷问:“还有呢?”

秦子荞又笑笑:“怎么说,你挺自信的,但小巷不是。你挺利落,但小巷其实很瞻前顾后。你很会施展女人的魅力,小巷也不是。”

“你说她长得难看吧,她肯定也不难看,清清秀秀的。但她就是,有点木,一颗真心忙不迭的捧给人,像小动物很直白的露出肚皮一样,没有那种勾人的劲儿。所以……”

秦子荞耸了下肩,没把这句话说完。

程巷自己在心里替她补全:所以,陶天然并没有真正喜欢上她。

程巷咂一下舌:“知道了。”

从秦子荞家出来,程巷没急着去公交站,走往河畔吹热风。

很日常的一条河,不是什么好风景。旱季的时候能看见光秃秃的河床,雨季好一些,河边有拿拖把写毛笔字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

以前她和秦子荞吃多了麻辣烫,会一起到这里散步消食,走到一半又各买一支娃娃头。

美其名曰:“女人都有两个胃。装正餐的一个,装甜品的一个。”

此时程巷独自一人,俯在彩虹造型的围栏上,热意未消散的风徐徐吹过来,她将长卷发拨至脑后,知道有路人在悄悄看她。

毕竟她这样的颜值,这样的装束。

程巷觉得这一趟泰国去的有点妙。

半年时间,若她继续待在邶城,肯定还浸在以前的生活里,拿程巷的视角看陶天然、看秦子荞、看马主任和程副主任、看这个世界。

可是和易渝去了泰国,一切人际网都是新的,做的也都是以前未了解的工作,例如分析宝石成分、筛选展览、或与当地艺术家对接。

她纵然有余大小姐的天赋,可知识储备不够,那半年不是不辛苦。

也正是那份辛苦,让她很少想起陶天然,也很少想起以前。

程巷吹了半刻风,拎着手袋走去路边超市。

打开冷柜时尚在走神,本想拿一支娃娃头,身体下意识拿了盒明治。

低头一看,是抹茶味道。

以前的程巷喜欢抹茶么?不尽然。

她抿抿唇,捏着冰淇淋去扫码付款。

走出超市,热而燥的夜风一拂,挖一勺冰淇淋送进嘴,眯眼——

舌尖很接纳这味道,觉得好吃。

或许余予笙的意志,也在逐渐影响她。

******

三天的休假其实很短,众人回归节目录制的板房。

“明星到底是谁啊?”有人捧脸:“会不会是南仙啊?”

“你倒是想。”另有人嗤道:“你看这综艺的投入,哪像请得到那么大咖位。”

程巷在心中默默道:大老板,他们讽刺你没钱。

来的明星的确不是南潇雪,是一位流量小花。

邹恬悄悄对程巷:“听说她整容。”

“是吗?”

“嗯,最有特色是她那一双唇,听说丰过的。”

程巷瞥一眼抱臂立在一旁的陶天然。

昆曲里的唱词最好:“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玲珑心,倜傥意。陶天然唇形偏薄,其实并不大符合时下审美,偏她一对罥烟眉,眼型细长,似古时工笔美人,配那一双薄唇恰到好处。

并且,瞧着冷硬,其实很好吻。

程巷心里啧一声:还想这些干嘛。

编导组大概把所有心思都用在请来明星的环节,终于玩出些花头。将女演员最负盛名的表演切片放到网上,有请粉丝票选,选出热度最高的一段现场演绎。

不出所料,胜出的是女演员最爆那部民国戏。

女演员在剧中其实是女三,饰一间旗袍店的老板娘,卷发浓唇、抽水烟,她的浓颜格外适合那妆造,无数Gif切片在网上广为流传,风头一度盖过女一女二去。

其中最有名的,是她自楼梯款步而下的片段。

那部戏的导演擅拍女人,并且不模版化,尤擅发掘不同纬度的风情。女演员是北方人,眉眼间距偏宽,其实不大符合传统审美,偏她那一双唇描得浓烈,镜头全集中在此处。

碧色琉璃瓦,樟木旧楼梯,高跟鞋踏上去吱吱呀呀响,霉铜绿的壁灯光影绰绰。

那几乎是她一人的独角戏,款步踏下楼梯来,对等在楼下软沙发里的男主角道一声:“江老板。”

俯身,塌腰,手中水烟的烟雾尽数喷在他脸上。

现场的无实景表演,更能凸显她的演技。

本来先前盛传,会请来同为流量的男明星为她作配,后来也不知是档期问题,还是现场也要分一番二番的争个高下。

总之,现场宣布的规则是:会从设计师里抽选一位,为女演员搭戏,从设计师的视角,沉浸式感受这场戏的氛围感。

有人举手:“那是从男设计师里选咯?”

编导暧昧道:“也不一定,抽到谁算谁。”

话音一落,所有目光齐齐投向陶天然。

谁都能瞧出为了节目效果,编导组必得力捧陶天然。

这招挺高。陶天然清淡英婉,女演员浓烈夺目,程巷都能想象最终女演员俯身唤她的那一声,能在网上生出多少切片。

万万想不到。

抽签结束,程巷执着那张贴了皇冠的签纸——她中选了。

是不是啊?编导组都不做黑幕的吗?有点颠覆她以前认知啊!

程巷瞥见编导组聚在一旁开小会。

嗯,一定是他们其实做了标记,结果弄错了。

待他们商议完:“好,那就准备开始吧。”

程巷:……

难道是觉得两个浓颜美女的对手戏也挺好?

这要放以前的程巷身上,她准躲。

但现在,一来她收了通告费,二来她觉得真正的余予笙不会躲。

那么来吧,让她当一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演员是要靠妆造的,程巷深切体悟到这一点。现场没有吱吱呀呀的旧樟木楼梯,没有霉铜绿的壁灯,可女演员一换上暗色的浅绒旗袍,自幽暗光影中款步而来,氛围还是到位的。

程巷瘫在沙发里,看女演员走戏,继续当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直到女演员走到她面前,柔软的腰肢塌下来,涂丹蔻的手指搭上沙发扶手。

妈哟……程巷缩在沙发里肩线绷紧。

她倏然意识到,她没有跟除陶天然以外的任何人这样亲近过。

她从头到尾的真心、悸动和靠近,全都给了陶天然。

紧张引发睫毛簌簌的抖是本能,引的女演员用气声笑了下,继而用气声笑道:“直的?”

怎么背对镜头还能说话的吗。

程巷缩着肩:“呃,也没那么直。”

女演员笑了,肩膀轻不可查的一抖。

舞台光影打得巧妙,弱化了她眉眼,使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双唇上。哑光复古唇膏使??x?得唇纹更明显,可那丝丝分明也是一种引诱。

程巷忽然想:如果真正的余予笙再不回来呢。

如果她真要以余予笙的身份生活下去。如果她真要放下陶天然。

她会走近另一个人么。

她会靠近另一双唇么。

忽而灯光一暗,有人点了点女演员的肩。

程巷睫羽一凝,望见走过来正俯身看她的陶天然,忽地有点想哭。

为什么呢。

有点委屈。有点丧气。有点不甘心。

她的睫又抖了抖:一点也不想……靠近其他人啊。

陶天然望着程巷,话是对着女演员说的:“灯光出问题了。”

“啊?”

“近景可以,远景机位太暗影响效果,他们要重新布光。”

为了拍摄效果女演员没带耳返,所以陶天然过来通知。

“唉。”女演员生出些许不耐烦,旗袍裹住腰身,轻摆着走到一旁去,一边拿起台本在脸侧扇风。

程巷抬眸望陶天然:“为什么是你过来?”

“特权。”陶天然:“因为我们一组,我可以私下过来问问你第一时间的细微感受。”

“噢。”程巷勉强笑笑:“待会儿再说吧。”

她从沙发起身,这样的光效下,陶天然的眉眼也模糊,焦点聚在那一双薄唇。

那一双她吻过的唇。

那一双唤过“小巷”的唇。

那一双在她提分手后问“你想好了吗”的唇。

程巷道:“麻烦让让。”

陶天然侧开一步,程巷缩着肩,跃下舞台去。其实穿成余予笙一段时间后,她举手投足间愈发见余予笙的风情了。

可这一步她跳得有些急,露了怯。

睫毛痒痒的,她站在舞台边抬手想揉,又想起抹了睫毛膏。垂下手的瞬间,陶天然走过来,递她一张化妆棉片:“可以擦擦眼下。”

“谢谢。”程巷接过。

忽然又不想擦了。也不知这一刻的丧气从何而来。

射灯从舞台方向追过来,让陶天然变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轮廓染了毛边,程巷见陶天然抬起手来,在半空一顿,犹豫着伸过来,手掌打横。

很轻的、很轻的触了触她的睫。

浓睫扫在陶天然的掌纹间。

程巷愣怔瞬间,陶天然已缩回手去,低道一声“抱歉”,踩着高跟鞋走到一旁去。

最后一轮的设计主题,毋庸置疑是“唇”。

程巷作为“切身体会”过的设计师,人人都来问她感受。

她略一嗫嚅:“我,不太清楚。”

人人只道她想藏私,寒暄几句也就散了。

只有陶天然问:“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时只剩她们两人坐在会议室里,程巷叠着手,左右手的拇指互相拨弄一下:“就是觉得,人的唇是很奇怪的存在。”

温情唤过你名字的是它。

薄情道过再见的是他。

软软接吻的是它。

漠然紧抿的是它。

程巷抬眸,喃喃对陶天然道:“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器官呢?”

陶天然只是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提陶天然方才轻触她睫的那一下。

最后一轮的设计,陶天然和程巷用仿莫桑比克鸽血红。

她们做了胸针,半边唇沿的轮廓。由女演员别在旗袍胸口,似张唇噬咬心脏。

宣布获胜名单前,编导组私下找到陶天然:“陶老师是港岛人,能否在发表感言时讲几句粤语?”

“不能。”陶天然拒绝得很干脆。

有时程巷也想过陶天然的直言直语为何不得罪人。大概她不谦卑,也不自傲,她是主观规则之外的客观存在。

程巷知道陶天然很讨厌讲粤语。

她之前也开玩笑让陶天然讲,说好苏好苏,陶天然只是眼尾冷淡一瞥,将这事揭过去。

唯独一次。

她和陶天然第一次发生关系。

她在淋浴头下软软化在陶天然怀里,陶天然小臂打横搂在她腰际、才让她不至滑落下去。水流似盛夏的倾盆大雨,冲刷她的汗液她的眼泪。

她微张着唇,嘴里是咸咸的味道。

陶天然的薄唇贴在她耳廓,一说话,水流顺着她耳骨流下。

陶天然用粤语轻轻说:“傻女。”

程巷阖了阖眼睫。

心想:原来人的耳朵,也是会哭的。

******

节目结束录制的那天,易渝开着自己的玛莎拉蒂来接。

浮夸的冲她们鼓掌:“Bravo!”

程巷想躲,倒是陶天然直直朝易渝走过去。

程巷心想:姐姐你牛。

结果她眼睁睁看着,陶天然走向易渝,陶天然走过易渝,陶天然上了自己的车,径直开车走了。

易渝张着虚空的双臂:“……”

程巷实在没忍住:“噗。”

易渝攥拳:“还不赶紧给我过来!”

程巷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不是我说,大老板,你投的这节目班底不行啊,以后再别叫我参加了。”

易渝张开手,后三根手指扬起,食指拇指比“O”。

程巷:“OK?成交?”

易渝:“三万。”

程巷:“……”

这万恶的钞能力!

易渝打算亲自开车送程巷回家:“这可是不寻常的待遇。”

程巷:“大概你也知道把我们坑了。”

好容易将行李箱塞进低矮跑车,程巷坐进副驾的一瞬,耸了耸鼻尖。

易渝握着方向盘:“怎么?”

“也没怎么。”就是觉得易渝车里的香气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是哪儿熟。

回家路上,易渝问:“跟陶老师朝夕相处的感觉怎么样?”

程巷笑笑。

很难讲。

理智想远离,本能在叫嚣。

就像现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是想继续做程巷,还是想远离过去的程巷。

“不过呢,”易渝指尖敲敲方向盘:“不管感觉怎么样,你还得再跟陶老师朝夕相处一段。”

程巷转眸看她。

“你得跟陶老师再去一趟港岛,上次的林总介绍了个大活儿。”易渝嘴唇挤成夸张的O型:“很,大!”

程巷想起她上次在办公室说那块令人咋舌的蓝宝:“大,真大。”

有点想笑,又觉得嘴角沉坠坠的,扭头去望窗外。

“心情不好啊?”易渝道:“嗨我就是瞎起哄,综艺炒那什么CP网上很快也就过了。撬不动陶老师很正常啊,毕竟宝石是内部元素最稳定的物质。”

程巷“嗯”一声。

如若陶天然完全不为所动,也许就只是很多的不甘心而已。

倒不像现在,她很难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易渝大手一挥给她放了两天的假:“好好休息两天,再跟陶老师去港岛出差。”

程巷反应过来:“等等,这两天不本来就是周末么?”

易渝哈哈大笑,开着跑车扬尘而去。

陶天然交际无多,回家后唯一来探访的人,是物业。

很为难的朝她说:“陶小姐,这季度的物业费……”

陶天然所在的小区是管家式服务,为方便住户随时调整服务套餐,物业费是按季度收取。

因为陶天然去录制综艺,忘了处理网上缴费的事项。

此时扫了物业呈上来的二维码,低头缴费。

“谢谢谢谢。”物业充满感恩:“还以为您也是因为小区路灯照明的问题,在费用上卡一卡我们。电路问题我们也在联系电网积极解决了……”

“没有。”陶天然说:“我每天通行的路上,路灯没有坏过。”

“那就好,那就好。”

陶天然阖上门,给自己斟了杯红酒,捏着细细杯颈摇晃醒酒时,指尖擦过掌心的掌纹。

那里刚刚抚过程巷毛茸茸的睫。

她放下酒杯,拿手机给程巷发了条信息:【周一早七点机场见。】

程巷没有回复。

陶天然握住手机良久,垂眸,指尖点住屏幕不断下翻。

直到最末一个对话框,显示她好像已很久没同这人联系过了。

手指顿了顿,点进去,对方姓名显示为“永远走不完的小巷”。

这是当时程巷自己拿陶天然手机改的,说兆头好,显得两人永远不会分手似的。

陶天然视线垂落。

对话框里显示出她们最末的对话:【今晚上吃番茄牛腩还是牛腩番茄?】

【哈哈哈逗你的。】

【我是想问:今晚上吃番茄牛腩还是豆角排骨?】

陶天然:【番茄牛腩。】

程巷:【陶天然你可不可以可爱一点啊?每次回微信都没有语气也没有表情包的。】

陶天然:【呢。】

程巷:【???】

【哈哈哈哈哈。陶天然你怎么那么可爱啊!好嘞你去忙吧,晚上回家见~】

【松鼠啃玉米.gif】

这段对话陶天然不知看过多少次。

她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她与程巷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永远是程巷发出的。就像打电话时,最后挂断的永远是程巷。

哪怕在这段关于晚餐吃什么的对话第二天。

突如其来的,程巷对她提了分手。

第29章 港岛 “你系程小姐呀?”

[怕你发现、又怕你不能发现的,

是我狂乱的迷恋、安稳的喜欢,和那??x?一点点卑怯的、无处安放的自我。]-

周一一早,程巷准时出现在机场。

陶天然出现时, 她端着杯拿铁、塞着耳机听歌。闻见陶天然走到她近旁的清冷香气,头也没抬。

陶天然没说什么, 自己走到星巴克去买了杯美式。

飞往港岛的三小时,两人都没说话, 程巷拿机载平板看一部很老的电影叫《博物馆奇妙夜》,末了又玩了会儿五子棋。

直到舷窗外出现星罗棋布的岛内城市, 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宛若一颗明珠。

两人落地先去酒店办入住。这次程巷提前问过助理,总不至于再跟陶天然睡一间房。

两人房间相邻。

程巷搁了行李简单洗漱, 便随陶天然出门。

对方公司在中环。程巷上次抵港, 没怎么到繁华地段,这次望着只在港片里见过的皇后像广场和中银大厦,瞥一眼身旁的陶天然, 白衬衫配玫瑰灰西裤, 拎那只用得随意而皮面略显痕迹的Bolide。

踩着高跟鞋信步,真的就很港。

程巷内心啧一声, 随便跟她聊了两句,想着待会儿要不要溜走去吃一份咖喱鱼蛋。

港岛节奏说快也快, 职场精英的步频是邶城的两倍有余,打着手机讲粤语英语葡语。可也有打扮闲散的阔太们,拎着爱马仕在街边等车。

“老八。”

程巷想着自己的咖喱鱼蛋, 听见这样一声没反应。

倒是身旁的陶天然回眸。

面前站一位旗袍加身的阔太,其实打扮算低调,只是胸前一块祖母绿巴掌大。她笑望着陶天然:“仲真系你。几时返嚟嘅?”

陶天然淡淡道:“今日。”

“返去睇阿爷呀?”

“估唔得闲。”

贵妇看一眼程巷:“你系程小姐呀?”

陶天然微一蹙眉:“佢系我同事。赶时间, 我哋走先。”

当真领着程巷转身,撇下贵妇一人立在原地。

撇除陶天然讲粤语口音真的很苏,程巷其实听得一知半解。

知道陶天然是港岛人,程巷不是没想过要学粤语。但陶天然在邶城都讲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没了环境,一来二去,程巷的粤语只剩小时候看TVB的底子。

但有一句她是听懂了的——

“你系程小姐呀?”

是陈?还是程?

如果是程的话……指谁?

陶天然在一旁踩着高跟鞋:“有话就问。”

“刚才那位……是你家人?”

“三姑妈。”陶天然引她走进高耸的办公楼,纤冷指尖揿下电梯钮:“问完了吗?可以将心思放回工作了吗?”

程巷心里说:没有。

可她不敢再问下去。

刚才那位三姑妈说的“程小姐”,总不可能是指程巷……吧?

陶天然的家人知道程巷?

眼看客户的公司就在眼前,程巷只得先敛了神思。

哪里都逃不开应酬。

老板做东,请她们去吃蟹。不在桥头,一家上好的老式酒楼,紧邻维港,离她们所住的酒店也不远。

程巷本以为陶天然很排斥这样的应酬。

跟在陶天然身边参与了几次,却发现陶天然游刃有余。诚然她不谄媚,也不傲慢,有话直言,礼貌间是淡淡的疏离感。

程巷就想通了:陶天然不排斥,是因为陶天然不在意。

陶天然对整个世界都有种这样的疏离感,所以世界也不为难她。程巷反思上辈子的自己:人呐,还是不能活得太怂。

陶天然这样的应酬场景是不喝酒的。同样,她以眼神示意程巷也别喝。

饭局结束,陶天然婉拒对方相送,两人走路回酒店。

夏末秋初,海畔入夜微凉,空气里是略带咸味的海风,吹得小臂潮漉漉的。

一盏路灯被涂抹似化开的水彩。

程巷慢慢踱着步,瞥一眼身旁的陶天然。

陶天然:“怎么?”

程巷摇摇头,手臂打直伸个懒腰,高跟鞋轻巧的跃前几步:“没怎么。陶老师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真的没有怎么。

只是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与陶天然一同来港岛。走在维港海畔时,她挽着陶天然手臂。

陶天然摇头:“晚上不吃凉。”

程巷腹诽:那你晚上还喝酒。

两人各自回房,程巷先去洗澡。她是北方人,习惯了北方的高远朗阔,这样潮湿的气候总觉得黏腻。

不知是否这老式五星酒店隔音太好,没听到隔壁陶天然的脚步声。

程巷裹着浴袍,用浴巾揉着头发走到窗边。

眸光一凝。

陶天然在楼下。这一次没坐在长椅手边也没红酒瓶,穿一件长款的风衣倚在栏边,海风徐徐,拂过她清矍的背影。

程巷收回眼神,转回浴室去吹头发。

十分钟后。

“嗨,陶老师。”

陶天然淡淡回眸,看见程巷对她扬了扬手:“真不吃冰淇淋么?我下楼来买,看见你在这里。”

“不吃,谢谢。”

程巷走近,陶天然瞥一眼她手里的冰淇淋,日本进口的一款,小小杯托上写着“辻利抹茶”字样。

她转回身去眺望海港,对面是缓缓旋转的著名摩天轮,粼粼波光上邮轮驶过。

程巷背抵着围栏,冰淇淋的小勺咬进齿间,凑近陶天然嗅了嗅:“喝酒了哦。怎么不叫我作陪?”

陶天然瞟她一眼。

她刚洗过澡,尚未完全吹干的长卷发格外蓬松,散落在海风间有茉莉的清淡香气。可她一张面庞若玫瑰殊丽,浓睫垂坠,唇间的笑总显得漫不经心。

松嗒嗒套一件衬衫,不怕冷似的,里面仍是盛夏的紧身抹胸,泰国晒回来的蜜金棕消了,又变得一片雪腻。

“陶老师,趁机问你个问题行么。”

“嗯。”

“有没有一瞬间把我当成其他人?”

“什么意思。”

“比如,突然碰我睫毛的时候。”程巷微微往后仰头,去看陶天然的侧颜:“之前你说,我有点像你前女友对吧?”

冰淇淋纸盒的水珠化开在指尖。唇角勾得轻巧,内心在打鼓。

陶天然扭头,直视程巷琥珀色的双瞳。

海风拂着程巷的浓睫轻颤,又或者说,程巷觉得陶天然视线落在她的睫。

陶天然问:“你觉得你像么?”

程巷耸一下肩:“我哪里知道。我又不认得她。”

喉头发紧,好像吊一根金属线在喉管里刮擦。

陶天然转回头去望着海面:“哪有人真的像她。”

程巷噙住下唇轻笑:“陶老师这话说的,好像对人旧情难忘似的。”

良久,陶天然启唇:“是觉得她……”墨瞳望着远处维港的灯火:“好烦。”

程巷心脏在心壁撞出一声闷响。

哼笑一声。

手中纸盒已随冰淇淋融化变得软塌塌,像某种即将塌陷的心情。她迈步往前走,将陶天然独留在原处。

陶天然竖起风衣领子挡风,双手插进口袋,望着维港灯火在海面如抽象水彩,口中喃喃一句粤语:“傻女。”

程巷脚步一顿。

那两个字被海风送进耳廓,吹得不成章法、吹得笔画凌乱,让人再难捕捉其间的情绪。

******

从港岛回到邶城,两人再没提过这话题。

也没再有交集。

倒是有次开会,程巷的一稿设计被客户驳斥。易渝攒了个会,组织大家各抒己见。

人人给程巷出谋划策如何修改。唯独陶天然一句:“如果设计本身没问题,不如坚持。”

易渝本来拿放大镜在看一枚新收的钻石,此时又拿到手里抛着玩:“陶老师很欣赏Shianne啊?”

陶天然平声道:“我欣赏才华。”

现在的流媒体综艺模式化运作,早一天上线早一天回本,后期制作相当迅捷。

节目上线那天,程巷下班以后,筑薇点点客厅沙发:“你坐。”

程巷坐过去,扔下手袋。

筑薇道:“即便只是节目效果,总归影响不好对吧?毕竟还是你未来嫂子。”

哈,忘了这茬了。

陶天然不过是奉易渝的意到家里吃了几顿饭,问问人造石的商业前景,怎么就未来嫂子了?

这时欧式仿古的厚重木门一响,余予策卷着衬衫袖口走进客厅里来,西装搭放在一边。

筑薇抬眸问:“处理好了么?”

余予策压压下颌:“没什么问题。”

筑薇跟着点头:“那就好,我让你助理约好了陶小姐今晚到家里吃饭。”

陶天然今晚要来吃饭?

现下她和陶天然在公司里有点微妙,见了面也不说话——哦严格来说也没见面,程巷去茶水间或洗手间前,都要先看看陶天然在不在。

在的话她就缩在办公桌边当鹌鹑,待陶天然走了再去。

程巷从泰国回来时,本打定主意以平常心对陶天然,正常相处,不再想着报复,也不再刻意回避。

后来发现很难。真的很难。

她忍不住去猜,猜陶天然过去对程巷的感觉,猜陶天然现在对余予笙的感觉。

这根本是个必输的游??x?戏。

她猜陶天然猜了那么多年,从来也没猜对过。

分手的想法突如其来,连程巷自己都挺意外的。

那日她发微信问陶天然晚饭想吃什么,陶天然选了番茄牛腩。

程巷从飘散着青椒肉丝味道的写字楼里下班后,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她从不去超市,菜市场里新鲜、便宜,她跟各个摊主的关系都不错,买番茄的时候还能送头蒜。

回家路上喂了小区里的流浪猫。

系上围裙哼着小曲做了晚饭,围裙还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女仆款,有点小情趣的,虽然现在溅了油点子。

一道番茄牛腩。一道清炒丝瓜。

她是在摆碗筷的时候接到陶天然电话,说晚上临时被安排庆功宴,提及之前拿到的那个设计大奖。

那么大的奖。

可陶天然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好像她拿奖拿得很容易。

也许她拿奖就是拿得很容易。

“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谁还没个临时被抓壮丁的时候。”程巷舔舔自己的唇:“我知道啦。”

这件事太平常了,程巷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介意。

真的。

她吃了饭,又覆了保鲜膜将剩菜收到冰箱,准备明天自己带到公司吃。

坐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她上班在公司里做游戏,下班后自己回家画漫画。惯例先检查邮箱,第七十七次收到公众号拒收的消息。

她笑笑,摆正自己的手绘板。

大约十点,防盗门响,陶天然推门进来。

程巷放下手绘笔过去:“你回来了。”

“嗯。”陶天然将手袋丢到一边,边解衬衫扣子边往里走,问程巷:“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也洗过澡了。”

“那我去洗。”

她取浴巾时看到一旁程巷的浴巾,卡通的哆啦A梦图案,用久了的毛炸起来。

她往浴室走时问程巷:“你有没有觉得浴巾用久了不舒服?”

“嗯?”程巷抬眸。

“周末去买吧,将家里的浴巾都换掉。”

“别啊。”程巷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哪里有不舒服?用柔顺剂洗洗不就好了。”

“还是重新买过吧。”陶天然拉开玻璃门,进了淋浴间。

程巷放下手绘板,坐到沙发上抱住双膝。

陶天然洗完后,浴巾包着一头长发从浴室出来。

问程巷:“你在做什么?”

程巷仰起脸:“陶天然。”

“嗯?”

“你以后会回港岛吗?”

陶天然看她一眼:“不会。”

“那会怎么样?”

“你指什么?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做珠宝设计。”

“那我呢?”

“你也在这里。”

“我是说,如果我永远都画不好漫画的话。”程巷脚趾蜷起来,抠着软软的家居袜。

“那也没关系,继续做你现在的工作就好。”

程巷张了张嘴,哑然。

陶天然吹干头发时,听见程巷在嗡嗡的吹风机声里问:“要做吗?”

“今晚?”

程巷:“嗯,做一下。”

陶天然从没主动提出过做。但每当程巷主动提出或哪怕暗示,她从不拒绝。

上床揿灭了灯,陶天然冷薄的身子覆过来。

拥抱陶天然的时候,像拥抱一片雪原。

肌肤说不上是凉是烫。触目是一片冷白,双眸却有类似雪盲的灼痛感。

程巷紧紧拥着陶天然瘦削的背:“陶天然。”

“嗯?”

程巷忽然翻身起来,覆在陶天然薄削的脊背上:“陶天然。”

她吻吮着陶天然蝴蝶骨那两粒墨色的小痣,顺着脊骨一路往下。

所有人都不知道,陶天然腰窝处有一颗淡淡的、绯色的小痣,简直像一片冰原上唯一的破绽。

“陶天然。”

陶天然俯在枕上:“嗯。”

想靠近,想占有,真的不知道了陶天然,除了唇舌和手指继续往下,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你了解我面对你的自卑和自负,仰慕与嫉妒。

可是,程巷停在那里,贴着陶天然后腰柔腻的皮肤:“你都没有出汗。”

陶天然扭回头:“什么?”

程巷坐起来,头发在被子里蹭得乱乱的,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和无措:“你怎么都不出汗呢?甚至在我们做的时候。”

翌日陶天然下班,看程巷蜷腿坐在沙发上,宽大的家居棉服罩着膝盖,电视屏幕里在放一部上年头的情景喜剧。

程巷盯着屏幕,咯咯咯的笑。

陶天然打开冰箱,拧开苏打水仰颈喝一口,望着程巷:“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程巷扬唇望着屏幕:“陶天然,我们分手吧。”

一阵长久的静默。

陶天然望着在吧台上凝出水珠的苏打水瓶,指尖在吧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末了她抿了一下唇,问:“你想清楚了?”

程巷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尖,又揉了揉:“嗯。”

陶天然又顿了顿,点了一下头。

她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程巷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咯咯咯的笑。

陶天然拖着行李箱走到沙发边:“那,我走了。”

程巷仍盯着电视:“嗯。”

陶天然走以后,程巷盯着屏幕里的情景喜剧,脚趾在家居袜里用力蜷起来。

这时程巷坐在余家的客厅里,站起来:“我先上楼。”

筑薇:“收拾好赶紧下来,跟陶小姐一起吃饭。”

程巷回房,余予箩探入一颗头来:“想不想当猹?”

“不想。”程巷没什么精神的倒进沙发里。

“当嘛,就当我回报你从泰国带回来的零食。”

“那你讲。”

余予箩跑进来,钻进程巷怀里:“你知不知道大哥出了什么事?他跟一个女明星被拍到了,流量明星喔,狗仔想办法联系到他,意思就是花钱摆平呗。”

程巷一下子站起来。

余予箩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你干嘛!”

“你先下来。”

程巷径直下楼。

客厅里,余予策正跟筑薇聊起公司事宜。

程巷在楼梯的最后两阶站定:“我高中时喜欢女生,对吧?”

筑薇愕然一瞬,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你又提这干嘛?”

“你们觉得那是错。”程巷对着余予策扬扬下巴:“现在你们想让他追陶天然,可他同时跟女明星被拍到,你们觉得花钱摆平就好?”

筑薇没说什么,只用严厉语气警示她:“余予笙,想清楚你在说什么,想清楚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程巷转身往楼上跑,筑薇叫她:“你干嘛?陶小姐要到了。”

“胃疼。”

程巷去了书房,倒进沙发深处,顺手从一旁书架抽一本书,展开盖住自己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只知道窗扉透进的光线转为灰淡,如河面的雾一样溢散身旁。

有人叩了叩门。

“谁?”

“是我。”陶天然趿着拖鞋走进。

一阵冷香袭来,陶天然清寒的声线低低响起:“这样看书?”

程巷躲在书页下:“睡着了。”

陶天然朝沙发边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程巷随手抽出来的是《简·爱》,32开的古籍小版本,苔绿的封面微微泛黄,随着陶天然扬手拿走,鼻端后知后觉一阵尘味与墨香。

过分昏暝和过分明亮一样,让人五官都模糊。

陶天然却在那样一阵雾里轻轻的念:“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程巷仰靠在沙发上轻轻的笑了。

终于发现陶天然那把清音不是念粤语很苏,任何语言经由那把嗓子念出来,都染了霜雪和月光。

她问:“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胃疼。”

程巷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落锁。黄铜的锁具嗑哒一声,似古旧座钟的钟摆轻摇,越过黄昏去催促一个暧昧的夜。

程巷背抵着门口:“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我家?”

没人开灯。花园里路灯开了,隔着玻璃影影绰绰的透进来,连带着夏末的蔷薇,把一切照成一场镜花水月。

程巷挑起唇角:“还真想当我嫂子啊?”

她一步步走近陶天然。

低眸,西裤勒出的腰肢那般纤细,今日陶天然系一条细细的大象灰牛皮腰带,扣得很规整,是一只手臂可以环拢的程度。

程巷盯着那金属扣件:“想听我这样叫你?”

“嫂子?”

余光能瞥见陶天然胸口的起伏。程巷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两个身姿同样颀长的女人站在窗口透进的花影间,身后是书柜,一盏维多利亚时代的黄铜座灯让时光都模糊。

陶天然往后退,五官暗下去,唯独那双薄唇显得清晰。

程巷进一步凑近陶天然:“嗯?”

陶天然手里还握着那小开本的古籍,因程巷突然展露的攻击性,指骨一松,扑簌掉落在地。

也许溅起书页里的灰,因为程巷觉得脚踝发痒,拎??x?起来轻一蹭。

这样的攻击性不属于她。就像身上这侵袭感十足的木香调香水不属于她。

陶天然又往后退却。

程巷微微眯眼,想看清她眼下那枚小小旧粉色的疤,像半颗眼泪。

她在心中问自己:你在干嘛?

陶天然翕动唇瓣,她说:“我是来说清楚,不要再往公司送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同大老板联系。”

“哦。”程巷点点头:“陶老师是在跟我解释吗?”

“陶老师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她的视线往下垂落,经过陶天然的眼下,滑落到唇珠。

真奇怪,这样一双薄唇,却拥有饱满的唇珠。

一阵良久的静默,走廊有人趿着拖鞋走过,也许是打扫的阿姨,因为廊灯开了,变成液态的暖黄,从门缝流淌进来。

又余力不足似的,在她们脚边止步。

她们仍旧陷落在一片黑暗里。

等那阵脚步声过去,陶天然才再度张口,薄唇翕得很轻:“如果我的原因,很荒唐呢?”

程巷向上挑唇。

“有多荒唐?陶老师敢说出来让我听听看么?”

两人站得近,连影子都像暗夜花影般交叠。可陶天然低着头沉默,脸陷入一片灯光逆向的暗影里,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程巷下意识咬了咬唇。

陶天然,到底你的情绪波动是为谁?

是因为我像程巷?还是因为我没那么像程巷?

是因为我有程巷那般对你的瞩目、迷恋、纵许?

还是因为我有程巷没有的美丽、才华、胆魄?

她不敢问。

也许答案是伤,故尔不敢发问。

在这里停手吧,程巷劝自己。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难道她真能面对陶天然喜欢其他人?

可是,那么多的不甘心,怎么办呢。

门外有人笃笃的敲门。

余予策的声音传来:“天然,你还在里面吗?”

程巷微眯了眯眼,倾身去揿亮一旁的落地坐灯时擦过陶天然的衬衫。为什么女人之间能这样美好呢,衬衫摩挲沙沙的声音也似落雨,下在台灯倏然造就的黄昏里。

陶天然因突然刺目的灯光抬手挡了下。

程巷再度凑近。

她名义上的大哥仍在外笃笃的敲门。她靠近陶天然的耳畔:“陶老师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周末昆浦年会,我请陶老师跳舞如何?”

“陶老师穿露腰的晚礼服好吗?你后腰窝上那粒红色的小痣……”

“最好看。”

陶天然的呼吸倏然一滞,后退避开的脚步乱了一瞬。

程巷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余予策叩门的动作悬停在半空:“天然呢?”

程巷:“你跟我来。”

她大跨步往外走去,丝毫没理陶天然在昏暝的光线间站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余予策犹豫一下,还是随她往走廊走进。

她将余予策让进走廊另一头的书房:“请进。”

装修风格不同,临门的墙面半是月白半是铜绿,淡淡民国风情,挂一幅高剑父的《绝代命姝》,侧边是一面绞花铜边的落地镜,余予策拓跋的身形映在里面。

程巷抱着双臂倚住门框,腰肢还是软得似没骨头。

“哥。”她说:“看看你自己。”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捻了捻,又把视线往上抬:“你这样的人,配叫她天然么?”

余予策的目光倏时锐利。

程巷软塌塌笑了,走到余予策身后,微微偏头,让自己的半张脸映进落地镜中:“离她远点。”

“很多事我也许没有计较过。但是她,”她勾着唇角望着余予策同她肖似的那张脸:“你再靠近她试试?”

第30章 眼神 陶天然看起来很温柔。

[那天我走到巷口, 心里无端难过起来。

原来在我们曾经接吻的地方,

依然有人在游走、相爱、遇见、离散。

只是其中,已再也没有我们。]-

周一一早, 程巷坐在易渝的办公室里,看着易渝用来当纸镇的那块钻石原石, 堪堪忍住了自己的欲言又止。

但她实在忍不住问易渝:“你在干嘛?”

易渝在玩抓子儿。

抓子儿是她们邶城小孩儿从小长大会玩的游戏,一般用石子, 或小沙包。

但此时,易渝纤白的指间抓着一块海蓝宝、一块红钻、一块黄晶石……

头也不抬的道:“哦, 我试试它们的质感和硬度。”

程巷怒而揭穿:“你就是闲的!”

“啧……你喊什么, 吓得我抓子儿都死了。”易渝这才扬起下巴瞥她一眼:“找我干嘛?”

程巷清清嗓子,靠回椅背:“我要辞职。”

她当然不会等到什么周末年会, 她诓陶天然的。

她得逃跑。再这么跟陶天然纠缠下去, 她得疯。

易渝看也不看她的继续低头去玩抓子儿:“三万。”

“……”程巷拍案怒道:“你以为什么事都是可以靠三万解决的吗?”

“那三十万。”

“像我这么视金钱如粪土本性崇高……啊?”

小市民啊,程巷觉得自己还是小市民了。

即便她现在穿到余予笙身上变得很有钱了,听到三十万, 眼神还是情不自禁的亮了亮。

问易渝:“真的?”

“当然是假的。”易渝抬头, 眯眼看她:“你真当我钱多人傻啊?”

“嘁。难道我做好设计,从长远看还不能给公司赚回三十万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易渝摇手指:“谁是这公司的大老板?我啊!我不能白出这么多钱被你拿捏明白吧。”

“那你还不是被陶老师拿捏。”

“那没办法, 谁让她是我最大的摇钱树呢。”易渝猝不及防问:“你因为陶老师辞职啊?”

“啊?”程巷下意识用拇指一摩食指:“啊。”

“理解,理解。”易渝:“毕竟那样的冰山太难撬动对吧?成天面对着她, 憋得慌。”

程巷微垂着眼。

要真是完全撬不动也好了。

最怕是现在这样。

她作为另一个人,既怕陶天然对她没感觉,更怕陶天然对她有感觉。

那日灯光昏暝的书房, 她凑近陶天然,昏黄摇曳的落地灯,似摇摆不定的记忆, 光影落在陶天然微微凸起的唇珠上。

程巷滚了滚咽喉,跟易渝说:“总之,我要辞职。”

“这样吧。”易渝给她出了个主意:“我最近在考察人造石,它们的工厂在鬼笑山。你先去驻扎一段时间,把这季度的设计做完。”

“你是喜欢珠宝设计的吧?”易渝问:“就这么走了,从没赢过陶天然一次,甘心么?”

程巷抿唇。

想起自己高三时趴在陶天然课桌,笑着眼下堆出两条细细卧蚕:“以后咱俩得奖的海报,说不定还能挂一并排呢。嘿,带不带劲?”

那时候她毫不怀疑陶天然作为珠宝设计师的光明未来。

而她曾经多想当个了不起的漫画家啊。

后来。

后来临近毕业,一次次投出的稿件被拒。她找了一份找工作,每日奔波于公交地铁。

她跟秦子荞说:“我这是遭到了社会的毒打,没那么多时间画漫画了,没办法的事。”

再过一段时间后,无论秦子荞还是其他人问起:“你还喜欢画漫画吗?”

她的眼神总有闪躲。

每天下班后她仍然躲在出租屋画漫画,但那好像只是出于习惯的本能。她还喜欢画漫画吗?老实说,连她都不确定了。

她心里未尝没有想过,其实“生活”只是她的挡箭牌。

如果没有“生活”这一现实问题挡在她眼前,她是否会被迫更直接而鲜血淋漓的承认——她就是没天赋,就是画不好漫画?

这时她掀起睫毛问易渝:“你觉得我喜欢珠宝设计吗?”

“你当然喜欢啊!”易渝一拍桌:“你缺钱吗?你不缺啊!你不缺钱还来上班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是一种格外傻缺的精神……啊不是。”

她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一种真正热爱珠宝设计的精神。这种热爱多宝贵啊,对吧?”

程巷笑笑:“嗯。”

她接受了易渝的提议。

“得嘞。”易渝朝她挥手:“那你收拾收拾进山去吧。哦对了,我这是替想离职的你排忧解难,不算正常出差派驻,每天的出差补贴是没有的哈。”

程巷:!!!

还是资本家黑啊!哪有不黑心的资本家呢?

难怪易渝老“三万”“三万”的,公司还能赚着钱。

程巷回到自己工位。本想着这次离职,总不至于像她上次在游戏公司离职那样,拎个美团外卖的黄色纺织袋里面装满没用完的抽纸,她横竖得找个纸箱,实在没有找顺丰小哥买一个也行!

她现在也软缎衬衫配阔腿西裤了对吧,也卷发红唇配细高跟鞋了对吧,她横竖得把离职的纸箱里装满各种精致的小玩意,云淡风轻将工牌摘下放到办公桌,巧笑嫣然对身旁同事笑道:“姐们儿后会有期啦!”

也许陶天然会走出自己的私人办公室??x?。

陶天然一定穿一件笔挺衬衫,袖口往上叠两叠,露出一截瘦到清矍的手腕,上面有淡淡好看的青色经脉。

陶天然会倚在素黑的金属门框上,眼神看向她,穿透一众送别的同事。

她的那句话,在陶天然心里掀起什么风浪了?

从陶天然目送她离开的反应里,能看出来吗?

可程巷不想看了。

这一次她不想回头,她一次也不会回头,捧着纸箱像小时候看过的TVB港剧丽人一样,踩着高跟鞋走得那叫一风生水起,把陶天然看过来的眼神抛在身后。

哎,想象,都是想象。

事实上哪有这么酷。因为根本不是正式离职,程巷也没收拾东西什么的,拎着自己手袋悄悄就溜了。

走之前望一眼陶天然的办公室,百叶帘半闭着,依稀能望见陶天然端坐的侧影,黑长直发顺着侧颊垂下,正同她的助理讲话。

程巷猜不到,等她下班、看见自己空着的工位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曾经小巷突然消失了,陶天然是无动于衷……的吧?

也许等到一年、两年、三年,陶天然会突然有一瞬想起:那个曾经总是围着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

那一瞬也许她正在街边买一杯冰美。

也许是下班回家、走过那段路灯像轮老月亮的路。

也许是秋日午后、街边飘散着栗子香,她从博物馆找完灵感出来,碰上一队闹嚷嚷正要进博物馆参观的小孩。

程巷根本不知道,陶天然会不会有那样的瞬间想起她。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悄悄走了。

去鬼笑山驻扎是一周以后的事,程巷忽然拥有了无所事事的一周。

这样的日子程巷从前也经历过,就是她从游戏公司离职后。不过那时候她更惨一点,没钱可花,只能每天家里蹲。

这会儿至少可以坐在街边,喝一杯花式咖啡。

加很多的奶油,很多的糖。

她不惧着自己昂贵的风衣被灰尘蹭脏,就那样随意坐在路沿,像曾经的程巷那样。抬眸望一眼灰霾的天,似要落雨,似曾经胡同里大群大群的鸽子,振翅掠过天际。

她曾经和陶天然躲在她那有棵梧桐树的卧室里接吻,头顶便有这样的鸽群飞过。

隔着瓦片看不见,却能听见它们扑棱棱振翅的声音。浅灰的绒毛掉进人的瞳孔里,好似把眼神也刮得温柔。

有一些瞬间,陶天然的眼神看起来很温柔。

忽有一只皮球骨碌碌滚到程巷脚边。

程巷一扬高跟鞋,将它拦住。

一个奶乎乎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朝她跑来,捡了球,多看她一眼:“你为什么在哭?”

程巷一怔,笑笑:“我没有哭啊。”

抬手一蹭自己的脸。真的没哭,干爽爽的。

她有什么好哭的!拜拜了您嘞陶天然!

秦子荞挺无语的。

因为这位许久没来骚扰她的大小姐,又一次蹲在了她家的电脑椅上。

吃着一包大白兔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又掉了一椅子。虽然吧这人每次都会收拾干净,但还是看得强迫症的她蹙起了眉。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闲的。”

嗬,还挺坦诚。

程巷问:“你今晚打算干嘛?”

“去同学会。”

程巷惊了:“真的?”

秦子荞以前从不去同学会。其实程巷也不想去,用秦子荞的话说就是她们这种loser去同学会干嘛?但架不住马主任总是煽动她。

她问秦子荞:“你真去啊?”

“骗你干嘛?”

“那我也去。”

“不是。”秦子荞头疼:“我们班的同学会,你去干嘛?你是我同学么?”

“去当冤大头。”程巷笑嘻嘻道。

同学会往往是成功人士炫耀自己的舞台。

尤其是学生时代混得不怎么好的。

比如今天,同学会订在一海鲜大酒楼,订餐的是一学生时代说话总结巴的胖子,现在是地产公司老板。

程巷还真跟着秦子荞一起去了。

包厢里静了一瞬,有人回过神来似的问秦子荞:“这位大美女是谁啊?”

“不知道。”秦子荞自暴自弃的放了包坐下:“路上捡的。”

程巷这人有一点好,她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因为她继承了马主任的热心肠,这也问,那也问,好像全世界的大事小情都跟她有关系,人家的猫拉稀她都能问半天。

谁会不喜欢一个热心肠的大美女呢?

正当包厢里气氛比桌上龙虾还火热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包厢门。

先露出的是引位服务员的一张脸,接着,陶天然走了进来。

包厢里霎时静寂无声。

不似程巷走进来时那种静,那只是讶异。她带来的静,似周身裹一层霜雪,天地随之清冷下来。

你的睫毛被冻住,映入她的一张脸。

冷白的皮肤,纤而不浓的睫,瞳孔是种少见的墨黑,唇形薄薄的。

终于有人叫:“陶天然。”

陶天然点点头,挑了个空位坐下。

将那贵得要死的手袋随意挂在椅背,脱掉的西装也搭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搭在桌沿,望一眼众人。

说:“嗨。”

那时程巷正夹着一块龙虾肉,听说别人家的猫拉肚子总是沾在屁屁毛上,她给出了主意又觉得好笑,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干净。

陶天然环视众人的眼神落到她面庞上。

程巷的动作微顿了顿。

她不知道秦子荞为什么来同学会。不知道陶天然为什么来同学会。她甚至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来同学会。

又或许她们来同学会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程巷死了。

程巷缓缓挪转双眼,看秦子荞跟同学举起酒杯。其实秦子荞跟这些人都算不上熟,是程巷跟她们熟,秦子荞总是走在程巷身边,双手插兜,偶尔跟她们说两句话。

程巷默默看着老友的脸,觉得她有点喝醉了,双颊泛起少见的酡红。

程巷又把视线转向陶天然。

陶天然也举着酒杯。可她太有距离感,没人给她敬酒,一杯绀红的葡萄酒握在她纤白的指间似鸽血。程巷看不出她喝醉没有,一张面孔仍是冷白,垂眸看着酒液里浮沉的小气泡,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巷再把眼神放远,环视这一桌的人。

她们都曾是她的高中同学。

高中时她与她们都相熟,课间打打闹闹,很有义气的帮她们抄过作业,早恋离家出走时也收留过她们,躲在她长了棵梧桐的卧室里讲心事。

可毕业后也就渐行渐远,好像只有借钱或没地方住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或在群里@她:“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程巷缓缓的屏住一口气。

她的身边曾经很热闹。可到了现在,不到两年,她以另一人的身份来到同学会,已再没有一人会提到“巷子”了。

好似她从未存在过。

好似高三(2)班本就只有49个学号。

或许秦子荞和陶天然来同学会的原因都一样。她们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暂时的忘记程巷。

手中一块龙虾肉举这么久早已凉透了,放进嘴里跟牙齿打架,烟熏味却呛辣得惊人。

程巷猛咳一声,端起红酒灌了一口,在那今天请客的胖子说出“大家随便加菜啊我做东”时——

她笑了笑,沉妩的眼神,盯着水晶杯壁映出的陶天然倒影。

“欸,不好意思。”她抬眸看向请客的那人:“今天非得要抢你的单了。因为程巷——”

这两个字出口时,整个包间陷入一种绝对的静寂。

和她走进包厢时的安静不一样。和陶天然走进包厢时的沉静也不一样。

她继续说:“因为程巷和我一同投资,赚了许多,我想今天这场同学会有必要让她来请客。钱我已经预付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她声音很轻。

再又两秒的静寂后,包厢里又一次闹哄开来。

敬酒的。聊天的。勾肩搭背互相介绍生意的。

当话题沉重到所有人接受不了的时候,大家本能的默契就是忽略它。

程巷又一次看向陶天然。

陶天然这样的人来参加同学会太奇怪了,真的。

她应该坐在冰冷宝石的熠熠光线里。又或者大理石垒砌成的没温度的办公室里。甚至是维港边撩动风衣的一阵咸凉海风里。总之她不应该坐在一片热闹的人间里,面前堆满了澳洲龙虾葱烧海参蒜蓉扇贝。

可那些油腻腻的烟火气也挂不住她的面庞,听到“程巷”两个字时,她垂着睫羽。

就那样望着杯中酒,良久,扬起腕子喝了一大口。

程巷吐出一口气来。

忽然想:她想象的场景真的会实现么?

在一阵咖啡的香气里、在一片路灯的晖晕里、在一场糖炒栗子缔造的秋日香气里,陶天然会有那么一瞬、想起那个名叫“程巷”的女孩么?

她不想再纠结这些了。

程巷起身,拿手袋走人。

秦子荞没有??x?追出来。陶天然也没有追出来,她甚至没问“余予笙”为何出现在高三(2)班的同学会上。

程巷告诉她一件只有以前的“小巷”才知道的事,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明白吧。

哈!想去吧陶天然。

现在轮到你来伤脑筋了。

出发去山里的那天,她还是给秦子荞发了条信息:【姐们儿去鬼笑山驻场了,回见了您嘞!】

秦子荞并没有回。

程巷拖着行李箱从余家那过分奢华的别墅里离开,并无人相送。

交通实在不便,公司的车送她到山脚,又换上工厂下山拉材料的小货车。

她坐在货箱里,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挡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去。

心里直犯嘀咕:“好好一座山头,偏偏叫什么鬼笑山……”

这要是叫个「碧侠峰」之类的,她还能幻想过分茂密的丛林里、上演一出武侠爱恨情仇。现在,得,她敲敲挡板问工人师傅:“听说猫头鹰叫起来像小孩哭,特吓人,是不是真的?”

工人意味不明的一笑:“等你听到就知道了。”

妈哟……

程巷夜晚躲在宿舍里,牢牢抓着自己的被角:猫头鹰叫起来,真、真是这样的啊。

运输不便,除了山头长的一些品种不明的野菜,这里蔬菜很少。

肉也大多是烟熏过的腊肉或罐头,便于保存。

程巷刚来一周,唇角就起了个大水泡。

可她从没想过下山。一次都没有。

她不想再被什么人找到。余家也是,陶天然也是。

她就这样在山里待了一个月。

天生妩媚的卷发做不了护理,好似变直了一些,干燥燥有些像茅草。那些软塌塌的缎子衬衫和阔腿西裤是穿不得了,更别提高跟鞋。

她就穿一些大垮垮的格子衬衫套棉服,配工装裤。衬衫跟工人师傅下山赶集时买的,五十五两件,布料上有种不太好闻的涩味,洗了很久也洗不掉。

除了蹲坑实在太脏以外。

程巷觉得自己渐渐适应这里了。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是时有时无,更重要的,这里没有陶天然。

她跟工人师傅混熟了,雨后初晴的天,她跟着去山里采菌子。

端一只荧光绿的塑料盆,她洗头用的盆子。这时带着,采到蘑菇就往盆里一扔。

她有点担心:“有毒没毒啊?”

工人师傅很豁达:“吃了再说嘛。吃了过一刻钟还活着,那就是没毒。”

程巷:……

山里的落叶经年累月不知叠了多少层,最上一层尚带碧意,往下是去年秋天的枯叶,再往下是腐烂掉的根茎和心情。踩上去哗啦啦的,像忽然下起一阵雨。

程巷抬头,望了眼被树枝割得四分五裂的天。

忽然想起进山前她坐在路边喝咖啡,有个小女孩问她:“你为什么在哭?”

其实她真的没有哭。

现在的“家人”没有联系过她,父母没有,大哥没有。但余予箩会用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给她发信息说哪部动画好看吧啦吧啦。

倒是很意外的,程巷收到了秦子荞的信息:【有什么缺的物资,赶紧说,我给你带过来。】

程巷知道,秦子荞对现在的她感觉很复杂。

因为她让秦子荞想起过去的程巷。这让秦子荞既想靠近,又想躲避。

她回复秦子荞:【特意给我送进山来?】

【这么爱我啊?】

秦子荞:【想得美。】

【我来出差。】

鬼笑山远离人际,动植物都有好些邶城的特有品种。秦子荞她们动物园偶尔会上山采集样本。

程巷:【那我可不客气了。】

秦子荞:【省着点说,空间有限,我就只能带一个行李箱。】

程巷:【那就要一箱螺蛳粉吧。】

秦子荞:【???】

这人洗发水沐浴露卫生巾都不要,就要一箱子螺蛳粉?

秦子荞:【你确定?】

程巷:【喔等等。】

秦子荞舒了口气。

程巷:【如果还能塞得下的话,你再溜缝儿给我塞包辣条。】

秦子荞:……

又三天后,程巷果然等来了秦子荞。

她笑嘻嘻跑过去,秦子荞拎着个行李箱,瞥她一眼:“你好像个野人。”

秦子荞背后停一辆银光闪闪的越野,特酷。

程巷问:“你现在会开车啦?”

主驾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易渝那宛若舞蹈艺术家的一张脸,尖俏的下巴,冲她扬手:“Ciao~”

程巷目瞪口呆:“大老板,你也对我太好了。”

易渝拨弄了下胸前坠着的蜜蜡,一时没说话。

因为山里交通太过不便,白日里上了山,再想下山势必得走一段夜路,太过危险。

秦子荞和易渝只能留宿一夜。

程巷给她们介绍:“工人师傅们住在那边,我住这边。这些简易的货箱板房就是宿舍,也不知你们能不能住得惯。”

秦子荞:“可以啊没问题,一生倔强的中国女人从不认输。”

易渝:“我也。”

程巷掏钥匙打开其中一间:“这边只有我一个人住,空的这些随便你们挑。洗澡用冷水,喝水的话有电热水壶,自己烧。你看住这间能行么?”

秦子荞:“行,就住这儿。”

易渝:“我也。”

程巷转向易渝:“大老板,你跟我来这边这间……”

易渝已笑着一扬手,对她又是一声“Ciao”,干脆利落的将她推出板房,反锁。

是时暮色低垂,程巷呆愣愣的站在房外,对着密林里还在打盹的猫头鹰。

这两人……为什么要住一间房啊?!

又到底……为什么要反锁啊?!

她的脑子快炸了!

实在忍不住回身拍门:“大老板……”

门暂且打开一条缝,露出易渝的半张脸来:“嘘,别说也别问。”

“三万。”

说完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轰隆隆推进中[狗头叼玫瑰]

噢对了,这篇文还是设了防盗,和以前每篇文一样,还是说一下~

谢谢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手动比心~[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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