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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劣势

之前韩景耗尽大半力量使出山海尽强大的一招,将怙煜打成一半人形、一半是魔气凝结的枯骨。

除了模样上的改变,韩景也不知道自己给怙煜造成了多少伤害。

就算此时此刻握着仙器山海尽的,韩景心中也没底。

况且他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心口淌出的血已干涸,但伤口处的魔气渗入经脉,每一次唤动灵气,全身隐隐作痛。

韩景咬破手指,在仙器卷轴上以血画下术法,催动仙器更加猛烈地攻击。

金色光点构筑而成的山川带着隐隐血色,朝着怙煜袭去,发出的隆隆声如惊雷。

在另一侧的白楹整个眸子几乎变成了青色。

她一边在韩景四周唤出异火,尽力阻挡怙煜的攻击,一边挥动手中的长鞭,将黑浪中的黑色人影击碎,烧尽翻腾的浪花。

黑色魔气凝成的海浪还能用异火燃烧殆尽,但黑浪中的黑色人影却无穷无尽。

无论白楹击碎多少个,总有源源不断的黑影站起,它们四肢着地,朝着白楹和韩景长老迅速爬去。

它们甚至长出了五官,浑身散发着令人心神恍惚的魔气。

白楹亲眼看见朝着自己扑来的黑影面容上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庞——

它用着苏如之的模样,轻轻蹙着眉,嘴里的话语十分温柔,“你如此捣乱,小心白长老去告状。”

但爬行的四肢却倏地长出利爪,朝着白楹狠狠刺去。

虽然模样几乎与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但白楹十分清楚,这世间已经没了她母亲苏如之。

她唤出青色异火,毫不犹豫地将扮做故人模样的黑影烧毁。

但这只是开始。

周身的黑影纷纷浮现她熟悉的面容,口中说着本人曾经对白楹说过的那些言语。

白轼道冷冷道:“以后不要闹在我这里来。”

白鸿淮夸道:“白楹,在这一辈中,我还是最看好你。”

清鹤道:“小姐,我寿元将尽,以后不能陪着你了。”

晏缙说:“我怕你和我一起进入孽火狱,会和我一起丢了性命。”

……

黑影化作栩栩如生的故人,一言又一言灌入耳中,稍有不慎,神志就会有瞬间的恍惚。

白楹紧皱眉头,守住神志的清明。

漫天的黑影映入她双眼,眸子中的青色大亮,半空中青色火焰连绵成群山一片,朝着黑影扑去。

*

怙煜有些厌了。

他挥去卷到自己身旁的异火,一双眸子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韩景。

“虽然我的时间无穷无尽……”

怙煜右侧魔气凝成的枯骨轻颤,血肉重新生长。不过眨眼间又重新变为肤色青白的贵公子模样。

“但我已经厌倦了和你们纠缠。”

他朝着韩景伸出右手,“仙器给我。”

话音刚落,四周涌上无穷的魔气将韩景包围。魔气簇拥着韩景,将他推向怙煜。

白楹唤出护在韩景身侧的异火瞬间被魔气吞噬。

在翻滚魔气中心的韩景紧握仙器,抖动卷轴,金光凝成湖泊从半空中飞下冲向魔气。

湖水寒光点点,化为凛冽冰刺。

寒气和魔气交织冲撞,可即便动用了仙器,韩景还是被密不透风又坚如玄铁的魔气推向魔神一魂。

韩景紧握仙器,用力之大,就连指尖都开始渗出血滴。

他心中开始动摇。

此次出发之前,城主的任务是让他带回常姚和其掌控的仙器,再诛杀相修永。

如果遇见了相修永背后的幕后黑手,也连其一并击杀。

如果幕后黑手是魔神一魂怙煜,仙器山海尽就是来应付这种情况的。

可如果持着仙器山海经,他都赢不了魔神一魂怙煜呢?

韩景不敢赌。

比起战死之后还让仙器山海尽被怙煜夺去,那他还不如带着山海尽先行撤退。

相修永已经死了,此行的一半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与常姚一同被带走的那把仙器,他也无力回天。

韩景决定撤退。

四周是无边无尽的魔气,山海尽唤出的山川湖泊都开始黯淡。

他无声念出咒语,催动山海尽运用最后的力量,凝成最为坚硬的玄石,利用地动山移的能力,将一行人送走。

怙煜发现了变化——

微风与灵气涌动的方向忽然改变。

仙器动用之时,朝着外涌动。而现在,风和灵气等一切都在朝着仙器靠拢。

攻守之势已变。

听闻山海尽不但能在瞬间变换天地之貌,还能在瞬间穿越山海,到达千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而他眼前的这位持着仙器的神都长老,似乎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可已经送到他面前的仙器,岂有再放走的道理?

怙煜歪头看着韩景,嘴角泛起冷意的笑。

仙器和这群人的命,都得留在这里。

他举起右手,五指蓦然变得漆黑,然后虚虚朝着前方一握。

*

韩景还未念完咒语,就见一只漆黑的手忽然出现,直接抵上自己身前的金色屏障。

要不是山海尽的护主功能,只怕这只手已经直捅他的心口——

韩景加快口中的咒语,只是多念一字,他自己就更虚弱。

金色屏障外的怙煜含着笑,将手指往前一送。

黑色五指指尖被反噬露出指骨,又有源源不断的魔气填补,重新附上生成黑色血肉。

金色屏障开始颤动,越发薄弱。

被无穷黑色人影包围的白楹顿觉不妙,她手中青色长鞭击散四周黑影,脚尖一点,就朝着韩景长老飞去,同时手中鞭子带上点点青火,朝着怙煜背后挥去。

可怙煜背后好似长了眼睛般,不躲不闪,反手抓住青色鞭子,掌心猛地爆发波动。

波动的力量沿着长鞭而上,将白楹震退数尺。

怙煜左手一扬,将残留在掌心的异火扔到脚边滚滚的魔气中;右手向前一送,彻底突破山海尽构筑的金色屏障。

屏障化为黯淡的金光散去,魔气从四面八方而至,瞬间贯穿韩景。

魔神一魂轻轻招手,韩景手中紧握的仙器飘起,朝着怙煜飞去。

韩景呕出一大滩血,被魔气钉死四肢,无法动弹半分,气息

变得微弱。

怙煜终于将山海尽握在右手中。

但右手掌心处出现入魂的灼烧感让他唇边笑意却变冷几分。

“怎么……”

他盯着掌心的山海尽,“仙器也是看人下菜吗?人族能握得,我就握不得?”

怙煜将五指收拢,指间四溢的魔气裹着仙器,一缕一缕朝着铺开的画卷中钻入。

方才被震退的白楹抹去嘴边的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魔神一魂怙煜得到了仙器。

他们十人的这一行,最终是落了个最坏的结果。

白楹抬眸,眼眸中的青色越发通明。

她没得选,无论是战死亦或者是失去人性,她也必须在此刻化形。

青色火焰瞬间将白楹包围,火舌卷动,越升越高。

其中的身影骤然变大千倍,长出双翼。

下一瞬间,一只白鸟从几百尺高的异火中飞出——

那只鸟极大,身体大部分覆着雪白羽毛,只有额见带着一抹极深的青色,大鸟的尾羽与翅膀末端拖着燃烧的青色火焰,足有百尺。

青色火焰晃动之时,缀下同色的光芒。几乎完全照亮被魔气紧紧包围的这方小天地。

*

在仙兽血脉传人中,会有极少数力量极强的传人能够化为近似仙兽的兽形。当变成兽形之时,传人能够使用更为强大、纯粹的仙兽力量。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

如若化为兽形之时,透支全身的力量,亦或者是化形太多次,都有可能再也恢复不了神志,同时再也无法再变为人形。

只能一辈子为兽形的姿态,忘记身为人类模样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最终懵懵懂懂、全靠着兽性本能度过余生。

白楹第一次化为白亥兽性之时,是在孽火狱中。

在孽火狱中,她迫于性命危机,几乎是仓皇间化为兽性,与另外一只恶兽斗了起来。

那时白楹满脑子想的都是活下来找到晏缙。

可在白家修炼百年后,白楹才知晓化为兽性实则是凶险之事。

脑海中作为白楹之时的记忆远去,暴虐的情绪几乎掌控了一半的大脑。

白楹向天啼叫一声,引得天地都为之震动。

怙煜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白亥异鸟,挑眉感叹:“仙兽血脉,果真是神奇。”

六百年前,他与另外几只魔神魂魄在姬家作乱之时,姬家家主也化为了婴麟兽性。

但婴麟亦正亦邪,所修术法也颇有怪异,甚至可以控制魔物。

他们容不得姬家存在。

为了毁去姬家,最后折损了其他的魔神魂魄,但……只有他自己活下来的结局也挺不错。

终于再没有其他魔神魂魄天天拉着他说什么要破坏橿巫谷的封印。

怙煜掀起眼皮,看着散发着灼目青光的异兽,轻轻一笑。

他都能灭所有姬家人,一只白亥血脉,算得了什么?

第112章 再战

晏缙眼前的黑衣人,有着师父年轻时候的模样,身上有着师父曾经受过的伤。

黑衣人不愿承认自己是江北辛,但晏缙却不愿意放弃——

或许师父当时重伤之后,被魔神一魂控制。

或许当时相修永已经和魔神一魂有所勾结,师父是被相修永所害,然后又被控制心神。

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带着师父回到怀剑派。

晏缙持着邅行剑挡下黑衣人的攻击,两人交手数个回合。

晏缙出剑不愿伤害黑衣人,又要护着已经昏迷的茅棋长老和张长老,因此每一招都束手束脚。

但黑衣人显然拿晏缙的束手束脚当成自己绝佳的攻击机会。

黑刃刺向晏缙的速度极快,每一击若是刺中,都是危及生命的伤。

数招之后,天地之间传出地动山摇的“隆隆”声,两人脚下的石块震动,忽然拔高一大截。

两人刚刚稳住身形,巨石往上冲的势头猛然止住。

晏缙心头一沉。

这方天地中所有山川湖泊都是由山海尽控制,这处异变肯定与仙器有关。

只怕是韩景长老和白楹那边有情况不妙。

晏缙持着邅行剑向上挥去,自半空中格住黑衣人双手利刃,朝着白楹和韩景那一侧看去——

黑色魔气凝成铺天盖地的黑浪,黑浪中间,韩景长老被数缕魔气贯穿。

一旁的青色火焰陡然拔高,连绵成数百尺的火墙。

一道清越的鸟鸣声忽然响起。

从百尺高的火焰中,飞出一只雪白的大鸟。

大鸟足有一座山那般高大,双翅和尾羽带有异火,遮天蔽日的双翅一挥,青色火焰如密网落下,烧尽脚边的无数黑影,魔气都被烧毁蒸发无影。

这是白楹所化的白亥兽形。

这是晏缙第一次看见仙兽血脉化为兽形。

他旋身震退黑衣人,目光落在了大鸟胸口,全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大鸟胸口处有一道巨大的伤口。

浑身覆着雪白羽翼的大鸟胸口伤口旁的羽毛焦黄,显出被灼烧过的痕迹。

而伤口半愈未愈,边缘卷起的皮肉通红,冒着一丝独特的灼热气息,一看便知是凶险万分的恶战中留下的。

熟悉的伤口模样,熟悉的灼热气息。

简直与他在孽火狱中受的伤一模一样,就连灼热气息也是孽火独有的特殊之处。

晏缙感觉自己仿佛步入冰窟,从心口到四肢经脉,漫上入骨的寒冷。

麻木的脑海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件事——

原来白楹也曾去过孽火狱。

*

仙兽白亥的血脉传人可以使用威力强大的异火,寻常的火攻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有孽火狱的孽火除外。

孽火能够灼烧所有修士神魂,也能在身体上留下几乎无法祛除的疤痕。

晏缙有些恍惚,他手中的邅行剑被黑衣人击飞,左胸被黑刃刺入。

整个人跌落在地呕出一口血的时候,晏缙双眼仍然固执地看向白色仙鸟。

许多事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在此行出发之前,他曾将自己百年前为何独自下孽火狱的原因告诉白楹,“我怕你和我一起进入孽火狱,会和我一起丢了性命。”

那时白楹面无表情,一双眼毫无波澜。

但隐约含着讥诮。

之后在山洞中与白楹相遇之时,白楹曾经打坐服下丹药。

自己问白楹受了什么伤的时候,她只是淡淡道:“旧伤而已。”

……

晏缙右手掐诀,唤回邅行剑,将黑衣人刺向自己脖颈的黑刃打偏。

他后撤数尺,左手捂住流血的胸口。

脑中的记忆越发苦涩。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一切都有迹可循——

白楹也曾进入过孽火狱。

自己从来都不够了解白楹。

对白楹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是百年前一言不合,送回婚约,最后独自“死在”孽火狱中的冲动莽撞之人?

还是年少时相识,一个不够了解她,也不敢表露心迹的胆小鬼?

或者,对白楹来说,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就像在黎铜川中,她所说的那般,“再无干系。”

就像自己百年前不顾后果对白楹所说的,“与你毫无干系。”

他是不是,大错特错?

晏缙咽下喉中血沫,恍惚之间挡下黑衣人的又一击。

他仰头看着白色异鸟和魔神一魂越发激烈的斗争,心中终于下定主意。

*

眼前剑修的攻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那么现在是一往无前。

黑衣人以双臂黑刃抵挡裹挟着锐利剑意的一击,却仍被逼退数尺。

剑意消散,黑衣人抬头便看见剑修持剑朝着魔神一魂怙煜飞去。

他不能让剑修阻止怙煜大人的计划!

黑衣人左手黑刃褪去,恢复成苍白的五指。

几乎被裂痕贯穿的灰黑色法盘飞到他的掌中,无风自动,时辰刻度拧成细密的长条绳索。

黑衣人脚尖一点,追着晏缙而去。左手法盘上的绳索朝着晏缙扑去,瞬间缠上剑修。

晏缙被法盘

控制,动作一顿,又被黑衣人追上拦下。

黑衣人冷冷道:“你的敌人是我。”

晏缙被法盘所控、动作变缓,虽然挡下黑衣人的攻击,向后一仰,却仍然被黑衣人的黑刃划破手背。

右手背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液,从指尖漫下邅行剑的剑柄上。

耳边是白楹化为的白鸟与魔神一魂打斗引发的阵阵轰鸣声。

晏缙无法放任自己在这里和黑衣人纠缠,他得与白楹一同对付作恶几百年的魔神一魂。

晏缙握紧手中的邅行剑,指间的血液淌下,灵气注入剑身。

他从未想过会对师父出剑,但现在……

邅行剑剑身上的锈迹褪去,露出如剑柄处温润锐利的寒光。

晏缙迎着黑衣人的攻势而去。

他手中的剑极快,如一点光芒,瞬间刺过黑衣人的左手,只在半空中留下些许剑影。

黑衣人右手刺中晏缙之时,左手掌心中的法盘破裂——

法盘裂成两半滚落在地,随后每一半开始出现细纹。

细纹越来越多,它们交缠成一张网,让法盘彻底破碎,散成多块小小的黑色石子。

黑衣人望着自己空空的左手,一时怔楞。

他右手化为的利刃还插在晏缙腹部,却忘了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好似被法盘定住了身体。

石子中溢出魔气,飘向半空之中。

黑衣人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翻腾,那些被他压下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心绪在挣扎,似乎要挣脱最后的束缚。

“不,不……我……”

我,我不是江北辛。

黑衣人无声地张着嘴,却无法开口。

浑身的力气用来对抗脑海中的几乎令人发狂的喜怒哀乐。

*

晏缙左胸和腹部都受了伤,血渗入玄衣,濡湿了一大片衣料。

他握住黑衣人的右手,从自己腹部拔出,霎时间,腹部涌出的血更多。

此刻的黑衣人双眼紧闭,眼睑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口中痛苦地喃喃:“我……我是不是……”

法盘与黑衣人记忆的错乱似乎有着莫大的关系。

晏缙面无表情地咽下腥甜,将人平放在地面。他以剑为阵,设下剑阵围在黑衣人身旁。

剑阵可以困住黑衣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胜负定然揭晓。

如果他和白楹还活着,肯定会把忘记自己是江北辛的黑衣人带走。

如果他和白楹败了……

晏缙低头看着手中的邅行剑,脑海中蓦然闪过一招剑式——

孽火狱中的白衣青年以枯枝为剑,一招搅动孽火狱中的闷热空气。

细小的碎石无风自动,飘向孽火狱上空。

魂魄状态的晏缙瞧了许久,开口问道:“前辈,这招叫什么?”

白衣青年垂眸看着手中枯枝,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好半晌后,他才慢慢回道:“送月。”

……

如果败了,晏缙愿意以“送月”一试,尽力换来白楹一线生机。

*

仙兽白亥兽形,极为强大。

四周的灵气朝着白楹涌来,让她感觉到体内力量源源不断。

即使双眼没有看见,但也能将周身微弱到一花一草一木的动静纳入神识。

站在黑浪中无数黑影的低声喃喃在她耳中就像恼人的小小蚊虫嗡嗡嗡之声,对她的神志没有丝毫影响。

唯一不好的就是——

胸口处燃着一团无名怒火,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将敌人撕成碎片。

白楹也是这么做的。

白鸟一双椭圆形的暗金色眼睛紧紧盯住眼前的魔神一魂,愤怒地啼叫一声。

她展开双翅,带着青色异火的双翅朝着魔神一魂怙煜狠狠一挥。

青色异火立刻形成旋风朝着怙煜卷去。

黑浪被异火旋风蒸腾消失,黑影被卷入,身影瞬间被碾碎。

怙煜抬手,以掌抵住在他周身翻涌的异火。他张开五指,撕裂异火。

无穷的魔气从他漆黑的手指间溢出,齐齐扑向半空中的白楹。

怙煜左手忽然向侧边伸出,以两指架住刺来的邅行剑。

他朝着晏缙轻叹:“几百年间,你们人族修士总是这么前仆后继地找我麻烦。”

“我日夜都在想,要是没了神都神女掌控的三把仙器,那么世间再也无人知晓我的位置。”

怙煜双指用力,巨大的爆炸自指尖漫开,瞬间将晏缙震远。

他内心感到厌烦。

到底何时,自己才能清净下来。

第113章 清醒

剑阵之中的黑衣人指尖颤动,其神志陷入百年前的往事,迟迟不愿醒来——

曾作为江北辛的他,拔出瞻方仙剑失败,看着好友晏皓枉死,看着妻子付菡为了对抗父亲、也为了寻找突破机缘,陨落在仙门十八重中。

万念俱灰的他,是靠着要将晏缙抚养成人的念头,才选择继续活在世上。

可还不如早早地死了。

如果他死在第三次拔出瞻方仙剑之时,那么付菡或许会伤心,但不会被她父亲逼得前去仙门十八重,最后死在了里面。

如果他死在了去杀榆上派掌门的行动中,那么当时两三岁的晏缙就是被游天成长老将其收为徒,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晏缙不必为洗刷他的清白进入孽火狱,晏缙和白楹也不必为了替他报仇进入婴麟城……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黑衣人最终在充斥着天地的隆隆声响中睁开眼,双眼褪去了凌厉,只剩一片倦怠和苦气。

他移动目光,在触及法盘碎裂而成的小石子时,怔楞片刻。

好半晌后,黑衣人勉强站起身,低头观察困住自己的剑阵。

黑衣人唇边漫出苦涩的笑意,循着记忆中的要点,他伸手触摸剑阵,片刻后终于找到关键之处。

剑阵轻轻闪动,而后黯淡下去。

黑衣人抬头,看着四周魔气将天地覆盖得密不透风,山川破碎。

青色异火浮动,与魔气纠斗。

半空中的白色大鸟、年轻剑修与魔神一魂怙煜仍然在战斗。

黑衣人轻轻抬手,右手凝成黑刃的魔气变成了一把黑色的长剑。

这是最后一次握住长剑了。

他已经死了,但晏缙和白楹要活着回去。

*

白楹化为的异鸟自半空中飞过,青色异火如冰锥般漫天落下。

千万簇的异火无声降下,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已落在地面。

怙煜抬起右手,看着手背被异火灼出的伤口,心中浮动的厌烦之意更浓。

他冷冷一笑,拿出山海尽。

不如让这些凡人和他们所倚仗的仙器来过过招。

怙煜以指作笔,以魔气为墨,落在山海尽的卷轴上,操纵仙器为自己所用。

天地间传来隆隆声,山川忽然移动。

连绵的险峰无穷无尽地往上生长,齐齐向着白楹化作的大鸟冲去。

藏在峰间的湖泊溪流化为无数带着魔气的利刃,朝着大鸟缠去。

白楹只能用异火压住越发高耸的山峰,引得山体崩裂,落石无数;拖着青色疑惑的长翅一震,击碎水流利刃。

但她靠近不了怙煜。

看着白鸟只能停在空中,怙煜心满意足。

他抖动山海尽的卷轴,以自己为中心,脚下山石隆起,化为坚硬的尖刺,刺上覆以阴冷的魔气,朝着持剑而来的晏缙刺去。

只是每多用山海尽一刻,怙煜越发觉得双手灼痛,接触卷面的指尖被突如其来的力量震碎。

是仙器的反噬。

怙煜将山海尽握得更紧——

不让他用,他偏偏要用!

他紧按着仙器,魔气重新凝成的指尖溢出更多的魔气渗入山海尽画卷之上。

他以指作笔,画下一座又一座漆黑的山峰。

在四周,漆黑山峰拔地而起。

但山峰不再是坚硬如玄铁的山石所构成,而是无数具的漆黑枯骨叠成。

每具枯骨诡异地弯折,黑洞洞的双眼和嘴无声地张开,五指狠狠朝外伸去,徒然做出抓取的动作。

但晏缙却觉得无数枯骨四肢更像拼尽全力爬出魔山的动作。

他仰头看

去,遮天蔽日的白鸟飞过,降下极为纯粹的青色火幕,烧毁数座漆黑魔山。

被青色异火点燃的枯骨无声地呐喊,最后化为灰色灰烬散落。

晏缙脚尖一点,跃至半空中,将邅行剑向前方一挥——

漫天的银色剑影落下,带着灼热的气息,斩去朝着自己涌来的尖刺。

但尖刺像海浪一般,以怙煜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前仆后继,无法根除。

一排尖刺被毁,下一排已至眼前。

晏缙发现这样靠近不了怙煜,他忽然顿住,任由涌动的山石地面将自己越送越远。

站在千里之外,晏缙闭上眼,举起剑。

脑海中闪过师父江北辛曾经教授的剑法,也有在孽火狱中看见剑尊封绛意识化为的白衣青年所用剑式。

亦有他自己年少时一往无前地用剑。

晏缙持着的邅行剑剑身无一丝锈迹,如剑柄处玉石温润,带着莫测的锐利。

剑尖直指魔神一魂怙煜。

一簇青色火焰轻轻落下,晏缙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

他如天地间一点白芒,悄无声息地至怙煜身侧,手中剑光一闪。

怙煜以手为刃,接下晏缙一剑。

但寒光未停,越过怙煜,引得身后山峦崩裂,在地面留下一道极深的凛冽剑气,将魔气都阻隔。

怙煜漆黑五指紧握着邅行剑,他抬眼冷冷看着持着邅行剑的晏缙。

那道剑光几乎将他整个身体斩断,攻势甚至深入骨髓。

一缕一缕的黑色魔气从伤口伸出,拉近差点开裂的身体。

晏缙眼见这一击不成功,刚想后撤。

但怙煜卡主邅行剑的右手猛地用力,抓住剑身的同时,充斥着漆黑魔气的双眼死死盯着晏缙。

下一瞬间,怙煜眼中魔气忽然涌动,眼眸变为金色,充满莫测力量。

眨眼间将晏缙神志夺走。

*

黑色魔气一缕一缕地将剑修裹紧。

怙煜面无表情地抬手凝成境界阻挡大鸟越发狂暴的攻击。

四周充斥着青色异火,明明不带任何热度,却无端让人感到难耐的闷热。

怙煜决定收回自己方才说的话。

比起婴麟,白亥仙兽虽然不能控制人的神志,也未继承上古术法,但其肉身和异火实在强横。

这青色异火,在对付妖魔之时,威力更是翻倍。

眼前的白亥血脉传人,得天独厚,继承的力量不容小觑,未来大有可为。

可惜……她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或许等她死后,自己再用魔气糅合,将她制成半人半魔的白亥传人。

怙煜一边浮想联翩,一边觉得掌中的山海尽越发累赘。

虽然他能调动仙器,但每用一招,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用到现在,他双手覆成血肉的魔气散尽,几乎都快只剩魔骨。

怙煜心里清楚,仙器这种玩意儿就是去了蓬莱的仙人们,特意留下膈应魔神魂魄的。

他抬手将掌中的山海尽扔远。

仙器咕噜噜地滚动,停在走来的黑衣人脚边。

怙煜漫不经心吩咐:“我去会一会那只大鸟,你把仙器收着,再把剑修杀了。”

黑衣人浑身负伤,勉强垂眼应道:“是。”

怙煜挥了挥手,握住周身魔气化为的漆黑长枪,轻轻一跃,朝着高耸山峰之上的白色大鸟攻去。

黑衣人弯腰捡起山海尽。

仙器带着的纯净气息让他双手感受到入骨入魂的痛楚。

但黑衣人面无表情,反而将仙器握紧了几分。

身影一闪,他来到剑修身前——

一身玄衣、沾满血迹的晏缙眼睑半阖,但双眼无神,眼珠无意识地转动,不知被怙煜拉入了何种的幻境。

黑衣人张开右手,魔气涌入他掌中,凝成一把漆黑的长剑。

他高举着剑,利落挥下。

包裹着晏缙的数缕魔气断开,禁锢消失。

黑衣人扶住晏缙,右手双指并拢,在晏缙眉心处一点,引出一缕金色魔气。

晏缙眼神清明起来,神志重新恢复。

但在看见黑衣人的瞬间,他全身几乎绷紧。

黑衣人苦笑一声,“你现在知道怕了。”

阔别百年的语气与声调,让晏缙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师,师父?您恢复记忆了?”

“现在完全记得了。”

江北辛勉强笑了笑,僵硬的肌肉让他做出的动作有些滑稽,却让晏缙眼角发涩。

年轻剑修一怔,语无伦次开口:“我……以为,我和白楹都以为你被相修永……”

“此事说来话长。”江北辛目光温和,“走吧,先和白楹一起对付怙煜。”

晏缙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之人,应道:“好!”

*

白楹察觉到神志开始模糊。

虽然她体内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但心中似乎只剩下“将敌人撕碎”这一念头。

这就是白鸿淮所说化形要注意的事。

“化形之后,若是透支力量或者化形时间太长,有可能恢复不了神志,同时无法再变回人形。”

“只能一辈子为兽形的姿态,忘记身为人类模样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最终懵懵懂懂、全靠着兽性本能度过余生。”

如果她最后变成这样一只大鸟,那她每日会做什么呢?

抓虫子吗?还是每日忙着用鸟喙啄妖物或者魔物?

她年少时分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中气十足——

“不,不行!”

“不行!不行!你还没和宫宁晚做完交易!不能变成大鸟!”

白楹瞬间清醒过来,脑海中有一根弦开始绷紧。

对,她不能,也绝不许自己变成懵懵懂懂的兽形。

她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比她性命都还重要。

白色大鸟仰天鸣叫,一双利爪拖着明亮刺眼的青火,刺穿魔气,将堆满黑色枯骨的山峰削掉一半,然后狠狠朝着怙煜抓去!

四面八方的异火齐齐聚拢,朝着敌人围起!

怙煜手心朝上,以双掌结出屏障,挡住白楹的攻击。

除了刚刚对上山海尽时觉得棘手外,这是他第二次觉得棘手。

怙煜身形一散,径直让利爪落地、在地面留下六道冒着青色火焰的深深抓痕。

他身体重新凝结在另外一处,歪头打量着白色大鸟。

奇怪了……仅仅百岁出头的白家人,能有这么强吗?

不过瞬间,怙煜就判断出大鸟的白亥仙兽力量中,还夹杂着其他力量。

可要说到底是什么力量,他暂时也看

不出来。

或许要等他将大鸟制成自己心仪的半魔傀儡后,才能一探究竟。

这一行,到底还算有所获得。

怙煜十分满意。

他除去了一把仙器,得到了山海尽,眼下还有除了比江北辛更强的半魔偶人。

说起来,江北辛能成为他的半魔偶人,合他眼缘,倒不是有多强——

而是他遇见江北辛的第一次时,这位怀剑派长老正面无表情地将三名榆上派弟子一剑穿心。

甚至看见魔气冲天的他后,江北辛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是了,这位怀剑派长老不怕遇见大妖大魔,而是怕有人瞧见自己杀人。

当时怙煜觉得有趣极了——

眼前的正道修士,心中带恶,却又不多不少……比那些杀人如麻的入魔修士,更适合成为他的半魔偶人。

第114章 最后的诀别

维持住脑中清明,白楹的攻击越发凶猛。

她身体刀枪不入,可将四周灵气源源不断吸入经脉中,肆意唤动异火攻向魔神一魂怙煜。

就连少年时在孽火狱中受的旧伤,也不再会有灼烧之感。

可白楹清楚,只要没重伤怙煜,那她就会输——

她不能永远保持现在的仙兽兽形模样,迟早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她必须要在自己完全失控之前,重伤怙煜!

白色大鸟暗金色的眼眸燃起青色,双翅与尾翼的青色异火向上蔓延,覆盖全身。

魔气包围、山海尽塑造的这一方小天地中,空气开始扭曲,几乎都要生出蜃景。

下一瞬间,一声又一声的鸟鸣响起,青色大鸟瞬间化为无数只青鸟,几乎飞满整个天地。

怙煜浑身都被映上青色的光芒,他忽然仰头大笑:“有意思。”

一群青鸟从他身旁飞过,周身异火徒然凌厉,好似无形的兵刃从他身旁划过。

怙煜擦去脸颊处流下的浓稠魔气,嘴角的笑容减淡几分,“……有意思。”

无数只青鸟合拢鸟群,朝着怙煜飞去,像青色的连绵大山,通通压下。

怙煜迎着青鸟,被无数道比剑气还锋利的异火刮过。

他周身魔气被烧尽蒸腾,浑身血肉被削去后又重聚,但在无穷的攻击下,只能维持模糊的人形。

怙煜不成人形的脸上,轻轻启唇,一字一顿道:“有,意,思。”

霎那间,他双眼溢出金色魔气,从脸颊流下。

惨白的肌肤下,伸出无数只手印,齐齐向外冲挤!

魔神一魂特意扮做的人族模样,在瞬间被撕碎破裂。

无数只金色手臂冲出,层层叠叠累加,形成手臂垒成的金色山峰。

在山峰最上面,是一具消瘦的男性上半身,而下半身则由无数只手臂代替。

怙煜仰头,满目皆是盘旋在空中的青鸟群。他身下层层叠叠的臂峰,伸出由数只手臂叠加形成的可怖存在,朝着上空抓去——

手臂连同魔气凝结成巨大的黑爪,铺天盖地朝着无数青鸟挥去。

他背后隆起,三只左右手从金色背脊处伸出,共计八只手臂猛地挥出。

手掌带起黑色巨刃,如旋风般朝着上空飞去。

黑色巨刃与青鸟互相冲撞,引发巨大轰隆声,带起扩散至这方小天地各个角落的波动。

怙煜抬头看着混乱的战况,十分满意。

但下一瞬间,他右眼已经瞧见远处眼熟的一点白芒。

又是这招。

怙煜意兴阑珊地拿手接住瞬间已至身前的剑身,心中有些疑惑,为何这年轻剑修还活着?

长剑后的年轻剑修睁大眼睛,一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剑碰都碰不到敌人的模样。

怙煜嗤笑一声:“你伤得了我第一次,难道还能伤我第二次——”

话还未说完,魔神一魂捏住长剑的动作一顿。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从自己胸膛冒出一把剑的剑尖。

长剑剑身凛冽,沾着一些漆黑的魔气,更显孤傲。

*

晏缙松开手中灵气凝结而成的长剑,向后撤退数尺。

因为师父只能使用魔气化成的剑,而魔剑与魔神一魂怙煜同源,根本伤不到怙煜。

所以师父才将邅行剑借走。

晏缙唤动插在魔神怙煜左胸处的邅行剑,看着褪去锈迹的长剑“铮”地一声,飞回自己身边。

怙煜左胸处涌出的金色液体汩汩向下流淌。

他缓缓伸出手臂,捂住自己伤口,看着江北辛的一双眼极冷,“……莫非你忘了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

江北辛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以现在这幅模样继续活着。”

说是活着,其实只是尸体与魔气糅杂而成的半魔人偶忘记过去,浑浑噩噩苟延残喘着。

晏缙心头一沉,甚至不敢想象师父是怎么熬过这百年。

怙煜听到江北辛的话,唇角微微一弯,“那我今日就在你面前将这两人制成人偶,再将你杀死……”

“我倒要看看,你死得安不安心!”

话音未落,怙煜下半身连同身侧的手臂,齐齐朝外露出掌心。

所有掌心中紧闭的眼缝睁开,露出瞪大的金色眼睛,眼角几乎要睁裂,似乎不甘心自己制成的半魔人偶背叛了他,似乎又是愤怒自己竟然被这群蝼蚁所伤。

下一瞬间,晏缙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身躯倏地沉重,四肢沉入无名的沼泽,朝着深渊滑落。

深渊下方,许多只金色手臂争先恐后向上伸出,迫不及待拥抱它们的新成员。

江北辛右手一挥,一条长长黑色鞭子自手心飞出,紧紧缠绕着晏缙,不让他再下滑半分。

现在眼前的怙煜,露出的就是他真实躯体——

浑身由金色手臂堆叠,每一条手臂掌心中央存着眼缝。

现在的模样是怙煜力量最强大的模样,也是会受到真正伤害的模样。

江北辛清楚自己是靠着尸体和怙煜魔气糅合才活下来。

两人的魔气同宗同源,因此怙煜才没察觉到自己动作,才会让自己有机会拿着晏缙的剑插入怙煜左胸心脏附近。

方才那一招肯定伤到了怙煜,但也只能用一次。

接下来呢?

他要如何做,才能让晏缙和白楹活下来?

这时,白楹好似相应江北辛的想法,她所化的无数只青色鸟雀盘旋在空中,几乎形成一条青色火龙的模样,然后朝着下方的怙煜攻来——

火龙盘旋在金色手臂堆叠而成的山峰旁,无数青鸟组成的身躯紧紧缠上山峰,带着莫大的威压,唤起连天的异火。

在熊熊燃烧的异火中,有金色手臂抓住青色鸟雀后,五指紧紧合拢,瞬间将青鸟湮灭在掌心。

也有青色异鸟撞上金色手臂,化为极为明亮的青火,将金色手臂和掌中眼珠焚烧殆尽。

霎时间,风云变动,天地间只能看见青色和金色对抗。

片刻后,组成青色火龙的青鸟越发稀少。

白楹察觉到自己无穷无尽的力量几乎在瞬间耗尽,越发困顿。

最终青鸟聚集,重新化为人形,从半空中落下来。

刚刚恢复神志的晏缙脚尖一点,揽住陷入昏迷的白楹。

而与白楹纠斗的半数金色手臂都已经融化,成为烛泪一般的焦臭死物。

怙煜低头,看着自己腰部以下的身躯变成这幅模样,心中怒不可恕。

他要这些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怙煜上半身左右各四只手臂齐齐张开,开始施展术法。

其中一只右手忽然一顿,向后一拧,掌中金色眼珠睁开,驱散了眼珠正对方向的一处障眼法,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被魔气贯穿,浑身留下了无数伤口的韩景长老,正拿着失而复得的仙器山海尽,发动离开此处的术法。

怙煜瞬间明了,之前他和异鸟相斗的时候,剑修和江北辛救了神都修士,又让神都修士继续发动术法。

怙煜暴戾一笑,这群人竟然以为还有机会逃走?!

他下半身躯体上的金色手臂层层叠加,形成一只巨大的手臂,朝着韩景狠狠挥去。

上半身八只手臂动作倏地加快,在半空中形成阴厉术法,朝着韩景落下千万嚎叫的枯骨。

韩景看着朝自己而来的攻势,心中发苦。

他刚刚清醒过来,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驱动仙器,哪里还能抵抗魔神一魂的攻击。

一柄剑忽然出现在韩景身前!

晏缙持着剑,左手撑住剑身,挡下巨大金色手臂带来的万钧之力。

江北辛紧握魔剑,斩断嚎叫的枯骨,更以魔气扰乱半空中的术法,让术法失效。

他一双温和平静的眼转动,看向怒不可恕的怙煜——

从这百年间的记忆中,可以窥出怙煜行事诡谲,阴晴不定,但他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十分紧,

绝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

但眼下怙煜怒火中烧,就算受伤也不愿先去疗伤,就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愿意的模样。

若用他们这一群人的性命去换怙煜的性命,只怕天底下大多数修士将他们奉为正道楷模之外,心中都会觉得极为划算。

但江北辛不觉得划算——

他想要晏缙和白楹活下去。

就算魔神一魂活下来之后,会有无数无辜之人惨遭毒手,那他也不愿用晏缙和白楹的命去换。

江北辛忽然一怔,想起过去的一百多年,自己察觉到榆上派诡异,便趁着完成掌门吩咐消灭妖魔的任务之时,除掉数位榆上派弟子。

后来被怙煜制成半魔人偶,记忆全失之时,也毫不犹豫干过伤天害理之事,残害过无辜性命。

在他心中,杀光榆上派比将真相公布天下更重要,两条性命也比不相干的千万条性命更重要。

江北辛忽然明白为何自己第三次试着拔出瞻方仙剑之时,会失败了。

*

“晏缙。”

江北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如同师徒两人还在余盱峰上过着单调生活之时。

晏缙忽然心跳如擂鼓,他旋身挡下巨大金色手臂的攻击,一双眼定定地看向师父。

江北辛仔细地看着晏缙,感叹道:“明明过了百年,你却没变多少……是我连累你了。”

“我已经走不了了,你和白楹好好活下去。”

“师父!”

晏缙咬牙:“不行,我们要一起——”

“我已经死了。”

江北辛轻声地说出残忍的真相,“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我可以使用魔气,浑身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江北辛轻叹:“我在百年前就死了。”

霎时间,晏缙心头涌上说不尽的苦涩。

他恍惚地看着师父将魔剑挥出,带着魔气的攻击撞上法阵中的枯骨。

他还做着师父能好端端从婴麟城出来,能继续当怀剑派长老的美梦。

他猜到师父在百年前被相修永偷袭后没有活下来,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不愿意承认师父已经死了,甚至不敢想象百年间师父被魔神一魂怙煜控制,该有多么痛苦。

晏缙眼中流露出苦涩,他别开眼,不敢让师父看见。

但江北辛却能猜到徒弟的心事,他笑着宽慰:“其实你也救了我——”

“你唤醒我的记忆,让我恢复神志。”

“让我可以安安分分地长眠,不用在当什么半魔偶人。”

怙煜的攻击越发狠厉,巨大金色手臂发狂般砸下来,血红的、漆黑的法阵在空中亮起,就连众人站着的脚下,都逐渐下陷,冒出一只又一只的手臂。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了。

江北辛抬手,拍了拍晏缙肩头,珍重地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叮嘱最后一句:“……你和白楹,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右手掐诀,昏迷的白楹、茅棋、张长老通通移至韩景身侧。

最后,他强硬地将晏缙推至后方。

江北辛朝着晏缙温和一笑,便决绝地回过头。

晏缙只来得及与师父对望一眼,就发现他们五人忽然被一缕又一缕的黑色魔气包围。

魔气之外,师父的整个身躯开始变化——

江北辛浑身开始膨胀,经脉凸起,涌动着活物一般的黑色魔气。

就连身躯各处,都开始浮现或大或小的眼缝。

怙煜讥笑的声音响彻天地,“怎么?我赐予你的力量,你不也用得很顺手吗?”

地面变成沼泽,无数只枯骨从中爬向江北辛。

巨大的金色手臂朝着江北辛狠狠砸下。

怙煜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你用这点小小力量能撑到几时。”

漫天诡异法阵朝着江北辛落下无上威力。

江北辛好似没有知觉,他倦怠地看着混乱的天地,轻轻闭上了眼。

浑身上下的眼缝在这时齐齐睁开,露出了全部漆黑的眼部。

所有黑色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金色山顶的怙煜,眼珠下方,凸起的经脉滚动,似乎某种东西要破茧而出。

最后,温和面貌的年轻人四处裂开,挤出无数只黑色手臂。

黑色手臂朝上,挡下无数攻击。

黑雾之中,晏缙咬紧的嘴边渗出点点血滴,但他不敢动弹,怕师父失望,也怕师父伤心。

虽然他想要师父活着……可若是师父活着痛苦呢?

师父想要永恒的长眠,师父想用自己的牺牲换得他们的一线生机。

他,绝不愿意忤逆师父。

*

韩景口中念念有词,几乎是强撑住念出最后几字。

话音刚落,山海尽显现出黯淡的金色——

四周山川湖泊,开始晃动。

山体、巨石、密林中渗出金光,朝着山海尽涌来。

“想走?!”

怙煜声音含着怒意,五人脚下地面猛地伸出无数手臂,几乎捅穿包裹着五人的黑色雾气。

江北辛所化出的数只黑色手臂猛地向后一折,尽数抵挡五人身旁的攻击。

五人身影终于开始模糊,化为缕缕金色微风,慢慢消失。

数只黑色手臂掌心中的黑眼睁大,低声喃喃:“……好,好活下去。”

晏缙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在四周完全消失之前,他看见一阵黑雾猛地炸开,伴着惊天动地的声响。

动摇天地的冲击撞向怙煜那一侧,黑色与金色魔气猛地弥漫。

无人能瞧见雾中情景。

晏缙眼中漫上血丝,方才他熟悉的、夹杂着魔气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他的师父江北辛,以自爆挡住怙煜攻击,换来迟了百年的长眠。

第115章 暗流涌动

白楹坐在院中。

她慢慢移动目光,看向身旁落下的秋星花瓣。

自在婴麟城变成白亥仙兽兽形后,已经有一个月——

当时韩景长老用最后的力量唤动山海尽,带着活着的五人逃离怙煜发狂的攻击,瞬间穿梭千万里,回到了神都附近。

她不便移动,便在神都养了一个月的伤。

白楹拿起手边的热茶,心中蓦然升起奇怪的感觉——

明明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体。

化为白亥兽形时,身体极为轻盈,上天入地,瞬间就可以唤起连绵千里的异火,体内有着用不完的力量。

甚至在与魔神一魂怙煜的战斗中,不会产生任何惧意。

她还可以化为无数只青色雀鸟,透过无数只眼看尽战场所有角落。

所有青色雀鸟都是她,她也是所有青鸟。

但恢复人身后,端茶的右手都能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这时,清初端着药,从左侧屋内跨出来。

她轻轻地将药放在白楹手边,“小姐,药好了。”

白楹点了点头,端起药仰头喝尽。

清初倒吸一口气,“我煎药的时候,闻到的气味都极苦……这一个月,小姐你喝药的时候都是面不改色,实在是太厉害了,不亏是小姐!”

“……”

白楹放下碗,轻咳一声:“你是没有其他词夸我,只能夸我喝药了吗?”

清初“嘿嘿”一笑,,“您前半个月,天天坐在树下发愣,所以我想尽力逗小姐开心……”

一个月前,她受伤的消息传回白家,白湛行、白意致和清初二十多天前到达神都。

清初刚到神都的时候,她的确无法从仙兽兽形与人身的差距中回过神。

于是日日呆坐在树下,重新习惯身体。

白楹心中疑惑——

明明她用人身已经用了百年多,可成为仙兽兽形的短短一日,就似乎将她完全改变……

不过现在她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再过两日众人就要启程返回白家。

自从得知要回去的消息,清初这两日忙着整理药包和其他种种物件。

清初压低声音:“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回去!”

“怎么?是在这个小院子待闷了吗?”

“才不是,待在院子里和您作伴才不闷呢!”

清初轻抚胸口,“主要是我每天要去神都医药阁拿药……”

“您不知道,那条路又长又拐,一路上还能碰见许多神都修士……他们修为不凡,可一个个板着脸,如丧考妣,我都不敢多看一眼!”

清初想了想,加了句:“况且他们个个身穿白衣,像极了我小时候村里办白事的人家。”

白楹端茶的手一抖,差点笑出声,“嘘……我们可是在神都中,这是人家的地盘,你可小声点……”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嘴角轻轻荡起笑意,方才心中踏不到实地的奇怪感觉消散大半。

这时,门口有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男

声响起:“白——楹——”

白楹和清初转头看去,发现神都修士领着两人站在院门外。

一人是刚刚出声的白湛行,一人是许久不见的祝戚云。

白楹诧异:“祝戚云?你们两人怎么……?”

白湛行无辜地眨眨眼,“是你未婚夫执意要见你,所以我领着他进了神都。”

话音刚落,祝戚云的脸瞬间红了一大半。

脸皮薄的年轻修士语无伦次:“不,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来……”

白湛行脸上挂着笑,调侃道:“祝道友肯定有很多话要和白楹说,那我就不杵在这里碍事了。”

他转身和神都修士离开,留祝戚云一人手脚僵硬地走入院内。

白楹轻声问道:“祝戚云,你是有什么事?”

祝戚云摸了摸绯红的脸颊,十分纠结地看了一眼清初。

清初瞬间领悟,她几乎是从石凳上跳起来跑向侧边的房屋,一边疾走一边解释:“祝公子,您先坐!我去烧茶,不过这茶要烧很久……”

她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只远远留下一句:“您和小姐要等好一会儿!”

祝戚云红着脸在白楹身旁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白湛行送他进入神都寻白楹的路上,一会儿问他平日里干什么,一会儿问他什么时候和白楹认识的,一会儿又问他长得这么俊俏,难道师廆山的师姐师妹没人喜欢他么……

白湛行甚至问他,将来他和白楹的孩子姓白,叫什么好。

那一刻,祝戚云差点夺路而逃。

站在白家公子白湛行身旁,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

祝戚云平复内心后,就将自己来神都的目的告诉白楹——

他师父宫宁晚和白楹的交易,必须提前。

祝戚云细细解释:“师父怕用灵鸽传信不妥当,才让我走这一趟。”

他压低声音:“我知道白小姐你受了伤……但掌门即刻就要出关了,我们要赶在掌门出关之前。”

“要要赶在师廆山掌门出关之前?”

看见祝戚云点头,白楹忍不住又问:“可我们的交易和掌门有什么关系?”

祝戚云深吸一口气,作为师廆山弟子,有些话不应对门派之外的人说,可师父宫宁晚不在乎,他也不得不将不该说的话全部托盘而出——

“这个,这个和师廆山门派仙器‘千山万镜’有关……我师父说,同一个问题,百年间只能问千山万镜一次。”

世人皆传,无论任何问题,都可在师廆山门派仙器“千山万镜”中得到答案。

但白楹还知道,“千山万镜”也有可能无法给出答案。

除了这些,白楹知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同一个问题在百年间只能问千山万镜一次。

白楹越发疑惑,“一百年?但我百年前也没有用过‘千山万镜’。”

“不是说你用过……哎,说来话长,其实是师父无意间得知,一百年前掌门替人开启过‘千山万镜’。”

祝戚云内心顿生背叛掌门的心虚,他艰难开口:“后来,后来师父悄悄查了许久,才查到掌门是替白家人开启的。”

一百年前,替白家人开启的……?

白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替白家的谁?白家人又问了什么问题?”

“师父不知道是白家的哪位,况且当时只有掌门在外护法,是白家人独自面对‘千山万镜’,所以是什么问题,世间也无人能知。”

祝戚云垂下眼,一字一顿道:“但师父知道结果……那位白家人,并没有得到答案。”

“你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师父说,‘千山万镜’有答案和没有答案两种情况,对护法的人来说,耗费精力天差地别。”

“但百年前的下半年,掌门就曾亲自出马灭了三只大妖,师廆山人人皆知……”

“若是掌门护法的白家人得到了答案,只怕掌门要养个四、五年的精力才能完全恢复,以掌门的谨慎性子,肯定不会独自一人去灭三只大妖。”

祝戚云长舒一口气,自己终于把“背叛”掌门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剩下师父的一句话——

“师父让我对你说这些,是要让白小姐你有个心里准备……她怕你的问题和一百年前白家人的问题一样,也怕你的问题同样得不到答案。”

“而且师父是替你开启‘千山万镜’,不能让掌门知道,不然百年前那位能请动掌门的白家人也会知道,掌门也可能暗中阻止师父……”

“所以师父才想要赶在掌门出门之前就行动。”

说完这些,祝戚云紧闭着嘴,不再多说一句。他悄悄向身旁望去,发现白楹面无表情,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满腔心事的模样。

祝戚云生怕惊扰了白楹思绪,他尴尬地摸了摸脸颊,站起身来,“白小姐,我……我去后面转转!看看茶好了没!”

他脚底生风,眨眼间消失在后院院门处。

白楹一动不动,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宫宁晚让祝戚云传达的那些话——

“怕你的问题和一百年前白家人的问题一样……不能让掌门知道,不然百年前那位能请动掌门的白家人也会知道……”

是了,她瞒着白家人,不惜与祝戚云缔结婚约也要和宫宁晚进行交易。

宫宁晚肯定是通过种种迹象猜到些了什么,才会让祝戚云特意来神都传话。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的气息逐渐靠近,白楹甚至使得其中一人的气息。

白楹收敛心神,朝着院门看去——

两位神都修士在院门外站立,其中的女修士温婉一笑:“白道友,晏道友有事寻您商议,所以特意请我们带路。”

她身影向侧面一偏,露出了身后剑修的身影——

晏缙今日不再是婴麟城中的一身玄衣,而是穿着神都修士的白衣金边法袍,衬得他宛如温润公子。

虽然看着并无大碍,但晏缙脸色仍有一丝苍白。

白楹心里清楚,比起化为仙兽兽形后刀枪不入的自己,晏缙受的伤肯定更加严重,这也是他在神都中昏迷了十多天的原因。

白楹问道:“你的伤近日怎么样了?”

“还好。”

晏缙轻声回答:“虽然魔气侵扰经脉,但受到治疗及时,现在和其他伤口一样没有大碍。”

他一双黑亮的凤眼定定看着白楹,“……你的伤呢,还好吗?”

“化为仙兽兽形模样后,刀枪不入,所以我并没受到多少伤,只是……”

白楹一顿,没将“只是有些不习惯”这句话说出。

她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却没逃过晏缙的双眼。

晏缙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但……但你的神情有些恍惚,是甚至被魔神一魂影响了吗?”

白楹沉默半晌后,才慢慢说道:“恍惚是因为我化为过白亥兽性……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

难道是说之前成为仙兽兽形的模样战斗不习惯吗?

晏缙眉头皱得更紧,却没继续再问。

都特有的秋星花树开得极盛,在两人身旁落下纷扬的淡色花瓣。

更远处的神都城垣高耸,白玉城墙上罩着一层微光。错落的楼阁隐于云雾之中,神都修士坐着白鹤从空中飞过。

好似纯净的仙境。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神都上空乌云沉闷,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晏缙望着乌云,忽然开口:“韩景长老说是我和你抵抗魔神一魂怙煜,争取了时间,才让他有机会利用山海尽逃脱。”

当时神都修士或死或伤,只有韩景长老见过师父江北辛清醒的模样,也只有他看见了晏缙唤黑衣人师父。

晏缙原本以为韩景长老会事无巨细地向神都城主应丰报告此行发生的所有事。

没想到韩景长老绝口不提师父江北辛。

“江长老已经长眠,不被提起更好,留个清净……但江长老一生明明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却被旧友所害,背负了百年的骂名,最后还被魔神一魂扰了百年的安眠。”

白楹怔怔地望着地面碎石,喃喃道:“……这世道,人善却没有善报。”

“你我皆知世道向来如此。”

虽然世道如此,但他和白楹不认。

晏缙轻声回应白楹:“幼时师父让我练剑,我便练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练剑。”

“后来师父蒙冤,我只能握紧剑,想要用手中的剑替师父还个清白,杀死真凶。”

“但现在……”

晏缙垂眸看着放在手边的邅行剑,“我才知道练剑是为了给像我师父那样被世道辜负的人一个清白和安宁。”

“我愿意一辈子握着剑。”

白楹一怔,抬头与晏缙对视。

平日凤眼黑亮的剑修,双眼中似乎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心绪。

经过婴麟城一行,晏缙心头似乎卸下了因为江长老之事而产生的恨与怒。

被困于孽火狱百年,他现在终于向前走了。

但她……她却始终被困于百年前。

*

晏缙仔细说出那日白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师父……师父最后让你和我都好好活下去。”

看见白楹神色郁郁,晏缙继续宽慰:“师父不会想看见你和我因为他的事情痛苦。”

他声音极轻:“师父虽然长眠,但往后每当我拔剑之时,就会想起师父和他的教导……剑出手要稳,心中更是不能有一丝迟疑。”

白楹眼睫轻颤,忽然觉得心头郁气散尽——

晏缙说得对,只要心中记着,那么故人就不会消失。

她轻叹:“……你说得对。”

晏缙唇角弯了弯,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白楹过两日就要离开,他在三、四日后也会返回怀剑派。

在婴麟城中,他看见了许多,心中也明白了好些事。

有些话,他想对白楹说,也必须对白楹说。

“白楹,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晏缙轻咳一声,握住邅行剑的手倏然收紧。

白楹抬眼,有些好奇:“你要说什么?”

“……我百年前大错特错。”

晏缙直直看着白楹:“那时,我冲动——”

话还没说完,祝戚云和清初已经端着茶和点心出现在角落处。

跟在祝戚云身后的清初面露难色:“祝公子,我手大,真得能端下……让你帮我端点心这算怎么回事!”

祝戚云脚步极快,认真答道:“我在师廆山上也帮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干活,端一端点心算什么。”

师廆山的俊秀少年一抬头,就看见坐在院内的晏缙,他十分诧异:“晏前辈,你也来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询问,却让晏缙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话——

至少在白楹现在的未婚夫面前,他说不出来。

或许……或许可以等到下一次,他一定将内心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白楹。

晏缙决定告辞。

临走之时,他握紧手中的邅行剑,看向白楹:“这把邅行剑,虽然对持剑人的灵力控制要求极高,不能在出招后留一丝灵气在其中……但它奥妙无穷,极为趁手。”

“谢谢你,白楹。”

白楹还没说话,走近的祝戚云已经开心道:“晏前辈,你喜欢就好。我和白小姐去选的时候,看了半天,就怕不合你的意。”

“……”

晏缙忍住喉中的叹息,挤出个真挚的笑意:“对,也谢谢宫长老和你。”

清初不清楚晏缙与白楹的过往,她忙开口:“晏公子,这里有茶,还有点心,要不吃了再走?”

祝戚云附和道:“就是,这茶难得,要煮很久才能让茶香四溢……方才我和白小姐说了很久,清初都没煮完,现在晏前辈来的正好。”

“……”

清初勉强维持脸上的笑。

她那是去煮茶吗?!她是让小姐和未婚夫单独相处一会儿。

可惜身为小姐未婚夫的祝戚云全然不懂。

*

两日后,白楹离开神都。

又隔了一日,晏缙离开神都。

虽然相修永一事告一段落,但神都内依旧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神女常姚已经死,所执掌仙器下落不明。

婴麟城一行,又折损三位阁主和一位长老,甚至还有一名长老在交战之时逃出婴麟城,至今下落不明。

清算相修永余孽之时,布下聚魔术法、帮助相修永改动议事大殿术法的修士们都已被关入天牢,甚至相修永平日拉结的修士们都遭受到了波及。

一时间,神都内修士人人自危。

就连刚刚退位的神女凝之,都因为百年前知情不报一事,被城主定下责罚——

凝之要在雪牢中悔过三十年。

韩景在婴麟城中身受重伤,伤势堪堪好了一半,就去城主殿中请罪。

“城主,那魔神一魂的强悍实在是始料未及。”

韩景垂下头,“此行十人加上仙器山海尽都不能将他击毙……”

城主应丰目光冷漠:“韩长老拿着山海尽,折损干将,也未寻到常姚与仙器……现在将一切都推责到敌人实力太强?”

韩景胸口一阵发闷,反问几乎冲口而出,可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慢慢垂下头。

他们一行人九死一生,现在倒是怪他们拿着仙器山海尽,没有寻到常姚和仙器,也没有杀死魔神一魂。

应丰指节重重敲在玉石上,声音不大,更像某种的警告。

他语气越发冰冷:“除了相修永,魔神一魂还有个手下?”

韩景平稳回道:“是……是个年轻人,用着一个黑灰色法盘,除此之外也瞧不出其他了。”

话是真话,可韩景掐头去尾,隐去了部分事实——

他并不想说出那个年轻人是晏缙的师父。

江北辛被相修永所害,死后还被魔神控制了百年。

可拖着魔神一魂,让尚且活着的五人逃出来的,也是江北辛。

韩景心中忽然生出一些连他也说不清的恻隐之心。

他并不想看见江北辛刚刚洗清百年前的罪名,转眼间就背负上“为魔神卖命”的骂名。

而且事已至此,说出“江北辛”之事又有何用?

回到神都之后,韩景只说是白楹化为白亥模样,和剑修晏缙一起拖延了时间,才让众人终于撤退。

绝口不提“江北辛”三字。

这时,站在殿下的另外一位长老拱手说道:“城主,韩长老虽不知道魔神爪牙的底细,也没有完成任务,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几乎是明着嘲弄韩景。

韩景抬头,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被相修永打压了多年的贾长老。

往常贾长老与他说话,总是毕恭毕敬,现在横眉冷对的模样,好似内里换了一个人。

韩景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是了,相修永叛离;他也没有完成任务,失势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空出来的大把权力,想必贾长老已经垂涎欲滴。

坐在众人前方,应丰敲击玉石的声音越发不耐,一字一顿:“苦劳……?”

他声音极冷:“神都不是看苦劳的地方……若韩长老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我便调你去当一个闲散长老。”

整个大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应丰并不关心韩景的反应,他垂眸问起另外一事:“贾长老,西卫州作乱的大妖活抓了吗?”

贾长老忙回道:“抓到了,城主……我刚想说这事……”

听着贾长老几近谄媚的声音,站在下方的韩景一颗心忽然就冷了。

这样的城主,这样的神都……

他不发一言,恭敬地垂着眼,眼中却是失望。

*

后来白楹听说,韩景长老虽然还在养伤,但已经请辞大长老之位,只当一位闲散长老。

而被罚在雪牢中悔过三十年的凝之,却在受罚前夕失踪了。

白湛行信誓旦旦地说,凝之失踪一事,肯定与碧家有关——

因为凝之失踪前,碧家数十人待在天池城中;凝之失踪后,碧家人便连夜离开了神都。

但凝之逃走之事,并无证据证明是碧家人所为。

且神都城主应丰似乎并不关心,因此神都只是依照惯例,暗中搜查凝之下落。

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第116章 她在何处

白楹拉了拉衣袖上的薄纱,朝着师廆山守卫弟子温婉一笑,用自己最柔和的声音说道:“鄙人张娟,与宫宁晚长老有约,特来拜访。”

她递过拜帖,跟在守卫弟子身后进入师廆山山门。

此前,宫宁晚说她们两人的交易要赶在掌门出关之前,并且白楹还要遮掩身份,最好扮演一名与宫宁晚颇有缘分的散修。

散修无门无派,来去自在——

就算之后师廆山掌门怀疑朝“千山万镜”提问的人有不对劲之处,但天地之大,她去何处寻名叫“张娟”的散修?

白楹垂下目光,跟在指引修士来到宫宁晚的洞府前。

说是洞府,但宫宁晚这处院子开阔敞亮,花团锦簇,处处精美。

和宫宁晚风姿绰约、衣着讲究的模样倒是很像。

宫宁晚已经在院前等着,看见白楹扮做的散修后,她捂嘴轻笑,“张道友,你可算来了。”

白楹弓身行礼,“宫长老,叨扰叨扰。”

宫宁晚拉着白楹手臂,两人言笑晏晏走入院中。

四下无人之时,白楹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声音,平静道:“宫长老,今天用过‘千山万镜’后,我们两人的交易就算彻底结束。”

“是啊,结束了。”

宫宁晚轻叹:“戚云的命保住,藤妖也死了,只剩下今日完成你我之间的交易……我师弟祝易玉惹下的祸端,我可终于帮他收拾干净了。”

“对了,我已经提醒过你,百年前白家人没有得到答案……你的问题,我也不敢保证‘千山万镜’一定会给出答案。”

白楹看向宫宁晚,“‘千山万镜’给不给答案,究竟和什么有关?”

“这个嘛……就要看提出问题的人了。若是问题与问问题的人关系越大,得到答案的可能性越大——”

宫宁晚轻轻一笑:“若我去问,火云瑶的掌门心中最大秘密是什么,仙器绝不会回答。若我换个问题,问问我徒弟戚云心中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兴许‘千山万镜’还会给出答案。”

白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问题与自身的关联越强,得到问题答案的可能性越大。

她心中思绪翻腾,带得胸前伤口处隐隐作痛,脸色也白了一分。

宫宁晚何其敏锐,看见白楹模样,心下便知肯定是白楹随着神都修士一同去杀相修永的行动中,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心中浮起歉意,宫宁晚蹙眉:“哎,我知道你受了伤,交易本不该在你养伤的时候,可掌门又要出关了……我实在是没有万全的法子,才会让戚云去神都寻你。”

白楹摇摇头:“没事,只是多年前的旧伤跟着发作而已。”

“我听闻怀剑派江北辛长老也曾教导过你,现在他的冤屈已经洗净……我今日护法,一定护住你得到的答案,来个双喜临门。”

宫宁晚眨眨眼:“放心,我未来几年也没什么大事要干,可以补上因为‘千山万镜’产生答案而耗费的精力。”

白楹心中蓦然一软,思虑重重的脸上浮起浅淡真切的笑意:“……多谢宫长老。”

宫宁晚准备一番后,就在日光最盛的时候,与白楹进入了放置门派仙器“千山万镜”的地方——

穿过一众守卫弟子,宫宁晚带着白楹来到了林中湖边。

在明亮的日光下,湖面波光粼粼,轻轻荡起涟漪。

却看不出哪里放置了仙器。

似乎是看透了白楹的疑惑,宫宁晚轻挥衣袖,指向湖边:“在这呢。”

话音刚落,湖水轻轻向两边涌动,忽然分出了一道湖中通道。

在日光下,通道左右两旁的水面如镜反射出点点星光,悬在半空中。

宫宁晚握住手中长老玉印,通道处湿润的石头向侧边滑去,露出了下方幽静的洞口。

“走吧。”

宫宁晚率先沉入洞口中,白楹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

从洞口下去,就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洞穴。

和明亮温暖的洞外不一样,洞穴中幽暗,四周充斥着冷意。

白楹向身侧望去,看不见洞穴的边缘。

“跟着我,来罢。”

前方传来宫宁晚的声音,以及轻轻踏水的脚步声。

白楹循着宫宁晚的声音走去。

她脚边荡着一层薄薄的湖水,刚淹至脚腕处。

幽静的穴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白楹走了许久,久到她脑海中只剩下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这时,宫宁晚忽然停住脚步,提醒白楹:“到了。”

话音刚落,白楹四周忽然亮起——

并非洞穴外闪耀的日光,而是一处又一处柔和模糊的光晕。

白楹抬眸看过去,发现是一面又一面的铜镜,悬在一人高的半空之中。

铜镜向四周扩散,几乎看不见边缘。

宫宁晚开口:“白楹,去站在阵法中央。”

她的神色郑重起来:“等会儿脚底阵法亮起,便是‘千山万镜’开启。若你在半炷香内没有得到‘千山万镜’的回应,那便是失败了。”

“只能百年后再来问同样的问题。”

白楹看见所有镜子都面朝一个方向,最后汇集点处,刚至脚腕的水面下方,有一处刻在石面中的阵法。

时间久远,被刻有阵法的石头上已经布满青苔。

白楹毫不犹豫地朝着阵法走去,抬脚跨入其中。

阵外,宫宁晚右手握着师廆山长老印,左手结印,最后在玉印上轻轻一点。

霎时间,玉印中一亮,洞中传来水滴之声——

绕着阵法外围落下淅淅沥沥的水滴,片刻后,稀疏的水滴已经变成了一圈柔和水幕,将白楹和阵法包裹在内。

水幕上泛起涟漪,阵外的宫宁晚身影逐渐模糊消失。

无数的铜镜从水幕中浮现,向上飞去。

白楹周身水幕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向上无穷蔓延的铜镜。

脚底的阵法忽然亮起,照得铜镜宛如湖面波光粼粼。

白楹蓦然反应过来,这就是宫宁晚所说的“等会儿脚底阵法亮起,便是‘千山万镜’开启”。

既然师廆山门派仙器已经开启,那她是不是就能得到等了百年的答案?

白楹微微启唇:“我想问,我……”

宫宁晚曾说百年前白家人问过,她甚至能猜出那位白家人迫不及待问出的问题。

但她不会问一样的问题,她也不想问一样的问题。

比起“白轼道在何处”,她更想知道另外的问题——

白楹一字一顿问道:“我的胞妹,在何处?”

话音消散在空中,数千万的镜面宛如通天柱般静静将白楹围住,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白楹按下心中的失望,深吸一口气后朗声问道:“我胞妹已经失去下落百年,我想问问她现在在何处。”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白楹背后泛起凉意,双眼紧紧巡视着无数的镜面,看其中是否有答案。

可脚下的阵法和无数面镜子没有任何变化,她寻不到任何答案。

时间渐渐流逝,半炷香已过。

白楹不愿相信没有答案——

她想要知道的是,母亲苏如之诞下的女婴,她的胞妹究竟在何处?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与她关系甚深,按照宫宁晚所说的“若是问题与问问题的人关系越大,得到答案的可能性越大”,她凭什么得不到答案?!

白楹双眼泛起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直入云霄的镜子。

脑海中却浮现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白家白芝裳长老陨落在二十年前。

她没有继承仙兽血脉力量,自幼拜入诸酉谷,是诸酉谷张瑶长老的师妹。

这位以医术治愈了许多白家人的长老,到头来却被妖魔所伤,无力回天。

最后几日,白芝裳回光返照,她拉着白楹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白芝裳喃喃道:“我时间不多了……”

白楹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白长老,别这么说,张瑶长老一定能找到法子的。”

白芝裳无奈:“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菘蓝,去烧一壶热茶,白楹手边的茶都冷了。”

婢女菘蓝应下,转身跨出房门。

白芝裳看着婢女身影消失在院边,她吃力地挥动手臂,将木门倏地关上。

白楹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解:“……白长老?”

白芝裳叹气:“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这么多年我如鲠在喉,每当看见你,我就想说出来,但我又不能说……”

“但现在,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白楹一怔,心急促跳动着,觉得白芝裳口中的那件事,似乎是一件与她关系甚深的事情。

白芝裳消瘦青白的手轻轻握住白楹,一双疲倦的双眼直直看着白楹:“八十年前,你母亲陨落的时候,我对你说慌了。”

白楹眼睛忽然睁大,她没想到白芝裳居然提到了八十年前的事。

白芝裳喃喃道:“我们骗了你,当时你母亲陨落的事……”

她愧疚地阖上眼,不敢再看白楹。只有这样,她才能把事实说出来——

“你母亲陨落之前,已经生出一名健康的女婴……可女婴刚刚出声,你母亲的气息忽然弱了下去,我们只顾得上全力救你母亲,当时你父亲抱着女婴站在院内……”

白芝裳感受到白楹握住自己的手倏然收紧,宛如铁箍。

她喘了口气,喃喃道:“可无论我们怎么救也没用,等到你母亲咽气的时候……你父亲带着女婴,消失在了院中……”

“带着女婴消失……?”

白楹脸上褪去血色,胸口急促起伏,“那你们说我父亲是因为母亲陨落太过悲伤而闭关?!后来你们又说他闭关的时候陨落了……你们都是在骗我?”

看着白楹双眼漫出血丝的模样,白芝裳眼角的泪慢慢划过:“是骗你的,那时你母亲陨落,你年纪尚轻……无论如何对着你也说不出,父亲带着你妹妹消失的事实……”

白楹脑中天旋地转,她有些恍惚:“那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做?”

白芝裳微弱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家主一直在查……但查出些什么,也只有他和白璇月长老知道。”

白楹双眼睁大,几乎一片血红。

白芝裳喃喃道:“我看着你从小长大,你以前又冲动又爱笑,自从你母亲陨落后,你就很少笑了……后来你从孽火狱中出来,先是养伤养了十年,伤势好了后,不是修炼,就是在怛狱值守,亦或者追杀妖魔……”

“我怕我死后,无人能告诉你真相……”

白芝裳气息越发微弱:“对不起,白楹……不该,不该瞒你那么久……”

后来白长老就在那一日陨落了。

但即使白楹知晓了真相,她也没想过去质问白鸿淮——

质问没有任何用,只有靠自己,才有可能找到女婴的下落。

那个女婴,是母亲的血脉,是她的妹妹。

*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白楹抬头望着上空的无数镜面,被镜面中暗藏的力量刺得双目通红。

但她不愿过任何动静,甚至也不敢想象要是这一次没有得到答案,天下之大,她又该去何处寻找被白轼道带走的胞妹。

就在白楹心生绝望之时,脚底法阵忽然变亮一分。

同时,所有镜面泛起动静。

最初是小小的涟漪,到了后来动静越发磅礴,所有镜面连起来,几乎是一片无边的怒涛。

白楹一眨不眨地感受着镜中的浪涛,双眼几乎生出入骨的疼痛,感受到浪涛带起的狂风中难以言说的奥妙。

直至狂风停止,水面上忽然生出一片雾。

雾气弥漫,遮住了白楹的所有视线。

等到雾气散去,白楹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叶。

四周平静,日光落在树叶上。在片片斑驳的树叶间隙中,能看见远处的茂林与连绵山峰。

但白楹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她似乎附在一只小小鸟儿上,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范围转动目光,连用神识探查附近都做不到。

鸟儿垂头轻轻啄羽,然后展翅一跃,落到一处竹墙上。

白楹视线跟着鸟儿位置下坠,然后看见竹墙内的景色——

是一处简单的院子。

几处屋舍以竹为梁,茅草覆顶,虽简朴却别具风雅。

院中碎石铺地,中间摆着一张竹几。

角落处有一石臼,旁边辟了一小块花圃,种着几株菊花,传来淡淡香气。

细微的动静响起,是一名少年端着碗面从西侧的竹屋内走出来。

少年面容俊朗,身形高挑。

他将食物放在竹几上,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气好一阵,然后朝着东侧的竹屋喊道:“别磨蹭了,面都要坨了!”

片刻后,朝南的北侧房屋中传来脚步声。

一名少女推开门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向院内竹几。

她坐下后拿起竹筷,迷迷糊糊开始吃面。

少年又叹气:“你辟谷了都多少年了,天天还要吃面……”

嘴上这么说,却抬手倒了杯茶,推向少女那侧。

然后少年站起身,去南边角落处将菊花仔细摘下,一边摘一边低声念叨:“这朵用来做糯菊糕正好……”

少女浑不在意少年的动作,她微微垂头,专心致志吃着面。

在这静谧的院中,两人相处自然和谐,但被困在小小鸟儿体内的白楹看得眼睛酸涩——

专心吃面的少女鹅蛋脸,眉目柔和,一双活泼的杏眼带着几分懵懂。

与苏如之有六分相像。

白楹丝毫不怀疑,眼前的少女就是她那失踪了百年的胞妹。

在院中,少女吃完面,转头对着少年说道:“糯菊糕。”

少年无语:“你刚吃完面,就要吃点心?”

少女理直气壮点点头。

少年叹气:“别光顾着吃了,先生要你练好的术法你还记得吗,他或许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听“先生”两字,少女拧起眉头,顿时不高兴起来,语气又臭又硬:“烦,死了。”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没练?”

少女脸色更臭了。

“哎……你,你小心又被罚。”

少年一路叹气,一路走回西侧房屋,将一盘点心端出来。

其中没有任何停顿,似乎是早已经把点心备着了。

看着点心放在桌上,少女脸色和缓不少。

她轻轻拈起点心,仔细吃着。

少年喃喃道:“要是你像惦记点心一样惦记术法,像吃点心一样仔细练术法就好了……”

吃完后,少女懒洋洋坐着,偏头对少年说道:“还,要。”

“……?”

少年睁大双眼:“你疯了?你日上三竿才醒,吃了这么多还饿?别吃了,快去练习术法!”

少女固执摇头:“不。”

少年皱眉,试探:“那你再吃一盘就会去练术法吗?”

少女点头。

但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少女看着,眼底漫上疑惑,似乎是在问少年为何还不行动。

少年眨眨眼,忽然笑出声:“你真以为我会你信的话?你每次吃点心之前说得好好的,吃完就翻脸不承认自己说的话。”

“我才不干。”

他话音未落,少女眼中浮现一抹红色,极快地掠过。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少年同时举起手中的竹簸箕,挡住了自己的脸,也隔绝了少女看过来的目光。

第117章 谢清涯

少年估摸着时间,心想少女眼中红光应该已经散去。

他放下竹簸箕,朝着少女得意地笑出声:“还想控制我去做糯菊糕?没门,你这招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少女瞪了一眼少年,然后恶狠狠地拍桌站起。

她朝着北侧房屋走去。

可还没走几步,少女忽然蹲下,无声喘气。

看少女胸口起伏急促,少年脸色惊慌,他几步跨作一步,在少女身旁蹲下。

他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上次的伤口又痛——”

话还未说完,少年怔楞在原地,眼中逐渐覆上极淡薄的红色。

在他身旁,少女眨了眨带着一抹纯正赤色的双眼,满意地笑了。

她想了想,对着少年说道:“去做,糯菊糕。”

咬字清楚,但语速极慢。

听见指令后,少年生硬地点头,站起身向西侧房屋走去。

少女坐回竹几旁,双手相互拨弄着手指,宛如童心未泯的幼童。

不到半个时辰,少年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走向少女。

他将点心放在竹几的一瞬间,眼中覆着的淡红色消失。

少年宛如大梦初醒般,他迷茫地看向四周,然后低头看见了少女和桌上的点心。

“……”

少年深深叹气,无力地在竹椅上坐下,“你刚刚,又控制我了?”

他有些生气:“你每次都趁着我没有防备控制我!你要是把这劲头拿来练习术法,也能少受罚一些!害得我……”

方才的怨气消失无影,少年结结巴巴补充:“……害得我老担心你……”

少女懒得听少年的抱怨,她端着点心转身背着少年。

少年:“……”

少年认输,他撑着下巴,双眼放空,呆坐在竹椅上。

白楹被困在鸟儿体内,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双眼酸涩,但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女。心中既高兴,又有些莫名的伤心。

就在白楹目光凝在少女面容上时,四周忽生大雾。

灰白雾气遮盖了烈日与茂林山峰,四周传来了传来滴滴水声——

白楹焦急地在雾气中寻找少女的身影,可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一眨眼,忽然发现自己面前没了雾气,只有无数面镜子,镜子中波光粼粼,宛如水面。

白楹感受到消失了片刻的神识和感触,她这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师廆山中。

无数圆镜向后飘去,融入阵法四周的水幕中。水幕越来越薄,片刻后消失。

宫宁晚站在阵法外,挥手将长老玉印收回。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浑身的精力都好似被掏空——

但没关系,精力被掏空,就说明白楹得到了答案,这是好事。

宫宁晚抬头朝着阵内看去,看见白楹恍惚地站着,双眼通红,眼角漫出几滴血。

她大惊:“白楹,你怎么双眼都渗出血了,是被‘千山万镜’伤到了吗?”

白楹仍由宫长老凑近查看自己血红的双眼,一动不动,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胞妹还活着,自己要把她找回来。

一定要找回来。

*

谢清涯撑着下巴发呆。

竹墙上站着的一只小白鸟忽然鸣叫一声展翅飞走,引起的动静让他忽然回过神来。

谢清涯转身看向身旁的小拙——

少女已经吃完了点心,靠在竹椅上昏昏欲睡。

谢清涯又开始头疼。

他的职责原本就是负责照看小拙,时时监督她好好练习术法。

可……可小拙练术法,从来都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自己还要怎么监督?

谢清涯忽然一怔。

不,不对,自己一开始的职责,并不是照看小拙,而是……

而是看守和监视小拙。

……

谢清涯父母双亡,自幼被姑姑抚养。

他年少时,姑姑姑父被魔物所害,他本来也是难逃一劫,最后却被先生所救。

先生不仅对他有救命之恩,还教会他修炼,让他成为一名修士。

为了报答恩情,谢清涯发誓追随先生左右——

于是先生便让他看守小拙。

但小拙其实也不叫小拙……

小拙她,原本没有名字。

当时谢清涯跟在先生身后跨入院内,看见一名脸色极臭的少女。

少女虽然面容明媚,却恶狠狠瞪着先生。

先生神色不变,语气与琉璃似的眼珠一样淡然,他垂眸吩咐:“自今日开始,你来看守她。院中有阵法,她出不去。”

“你只需每日辰时给她煮一碗面,每日监督她练习术法。”

谢清涯懵懂地点点头,看着先生转身就要离去,他忙问道:“先生,煮什么面?”

先生开口:“随便。”

谢清涯一哽,他瞅了眼少女,低声问道:“那她叫什么名字?还是我等会去和她沟通认识一下?”

“她没名字。”

谢清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没有名字……?!

先生语气淡漠:“你每日只需做好你应做的,其余时间随你修炼。”

先生推开院门,转身离去。

对着没有名字的少女,谢清涯犯了难,便在心中以“她”指代。

虽然先生说随便煮什么面都可以,少女辰时吃了面,一日都会安分不少。

可他在西侧厨房看见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字迹歪七扭八,详细写着如何煮面。

谢清涯按纸张上所写,发现煮出来的面比他自我发挥的味道强多了。

就连整日瞪着他的少女,吃到按照纸张煮出来的面,脸色都会和缓不少。

谢清涯不知道是谁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厨房内的。

或许是上一任看守少女的人?

但这并不影响谢清涯不喜欢“她”——

自己每日给她煮面,她却总会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看向先生的眼神中,甚至都带着一丝恨意;况且她明明有先生的教导,却顽劣不堪,每日都不愿练习术法。

要是先生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他肯定日日练习,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不过谢清涯也不清楚先生到底在教少女什么术法,因为先生每次都是将少女唤到没有窗户的大竹屋内教导。

隔着禁制和竹子,谢清涯也能远远感受到其中难以言说的术法力量。

但少女经常不配合。

谢清涯曾见过少女一把将木桌面的纸张抓起,狠狠撕毁。

纸张上是先生刚刚画下的术法。

看着少女漫天扬下的碎纸,先生神色不变,只是将她关了三日禁闭。

但先生并没说不送面。

于是谢清涯只能每天一大早,起来做面。然后将热腾腾的面端去大竹屋。

竹屋门前的禁制闪动,倏地打开门,让谢清涯进去。

谢清涯屏气跨入竹屋——

屋内幽暗,四周无边无际,与竹屋外面模样完全不同。

屋内中央摆放着唯一一张木桌,宽大桌面上有一支唯一的蜡烛,散发柔和的光芒。

少女坐在桌前的木椅上,怔怔地看着桌面上的纸张。

谢清涯将面和筷子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阖上门的时候,他看见少女将右手紧握之物轻轻放在桌上,转而拿起筷子。

少女右手紧握的,是一只磨损的木偶。

谢清涯瞬间将木偶与厨房中的纸条联想在一起——

写下纸条的人和给少女木偶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说留下纸条是为了后来的人,那么给少女木偶,分明是有些关心少女。

在他之前……究竟是谁看守着少女呢?

为什么要将这么一名少女拘起来学习术法?先生和少女又是什么关系?

脑中疑惑越来越多,谢清涯索性不再多想,只是专心地过他自己的日子。

他每日煮上一碗面,其余时间都用来修炼,与少女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但少女那边状况频出,她修炼术法速度

越发怠慢。

甚至有一日,谢清涯看见原本在竹屋内教导少女的先生重重推开门,一双淡薄如琉璃般的眼眸中,满是冰锥般的寒意。

他轻挥衣袖,在竹门上设下禁制。

先生向院外走去,经过谢清涯的时候,忽然开口:“这半个月,不准进去。”

谢清涯点头应下,心中纳闷——

不知少女做了什么事惹得先生生气,要被关在竹屋中半个月。

不过倒是省了他的事,也不用每日辰时去煮面……

前三日,少女被关在竹屋中,悄无声息。

可从第五日起,谢清涯便听见了屋内传来了拍打的声音——

似乎是少女在屋内拍打竹门,想要出来。

但无论竹门多么摇晃,上面的禁制坚不可摧。

谢清涯拧起眉头看着竹屋,但一想到先生的吩咐,他只能叹气离去。

第八日,从竹屋内传来隐约的震动,更有一阵又一阵的冲击将竹门撞得“砰砰”直响。

少女似乎改用术法,想要冲开竹门。

如此过了两日,屋内又没了动静。

谢清涯心中忽然忐忑,他靠近竹屋,原想问少女怎么样。

可少女没名字,他该怎么称呼?

而且……而且无论是什么回答,他不会不顾先生的吩咐去解开禁制,况且以他的实力,也解不开先生设下的禁制。

于是谢清涯只能作罢。

但不同于过去的十天,他开始关注竹屋,希望少女至少能发出些动静。

第十三日,时时刻刻竖起耳朵的谢清涯,终于听见了竹屋内轻微的动静——

是一道极轻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咽哽。

谢清涯顿时明白过来,少女是哭了。

每日瞪着他,还胆敢撕扯先生术法纸张的少女,竟然在竹屋中哭了。

谢清涯心中不是滋味,他坐立难安,就连修炼之时也难以集中精神。

他只能安慰自己,还有两日……还有两日,少女就可以出来了。

第118章 小拙

终于到了第十五日。

谢清涯站在西侧房屋中,手边是切好的菜整整齐齐摆着,面前锅中的水已经翻腾。

他从竹窗瞥向竹屋,门前的禁制已经消失,少女却没从竹屋出来。

犹豫半晌,谢清涯还是将手中的面放下,决定先不煮,免得少女出来的时候面都坨了。

将手洗净后,他靠近竹屋,悄悄将耳朵附在竹门上。

屋内静悄悄的,好似其中无人。

但谢清涯清楚禁制刚刚消失,少女肯定还未出来。

站在门前,他想了又想,最终决定进去。

先生只说半个月不能进去,没说半个月后他不能进去。

谢清涯将竹门推开,屋内幽暗黑沉,除了他身后照来的光之外没有一丝光线。

原来放在桌上的蜡烛不见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谢清涯已经是名修士,看清黑暗幽深的屋中并不难。

他环顾屋内,发现了少女的身影——

少女没有坐在桌前,她靠着木椅坐在地面,一动不动。

看着背对着他的少女,谢清涯轻咳一声,喊道:“喂,你怎么样了?”

少女没有回答。

谢清涯心中忐忑,向前走去。

直到靠近少女,他才发现少女环抱着双臂,将头贴在并拢的膝盖上。

尽管屋内极黑,少女的面容被发丝挡住了些许,谢清涯还是看见了少女紧皱的眉头,发肿的双眼,眼角的泪痕。

谢清涯心中忽然有些难受。

他抬头轻轻推了推少女的肩头,尽量放柔声音:“你的禁闭已经结束,可以出去了。”

少女睁开眼,看了一眼他后,缓缓将头转向另外一边。

谢清涯:“……”

他心中默念,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才刚刚被罚了半个月,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谢清涯挤出个笑:“那,那你吃面吗?”

他早上可是准备了鲜笋,腊肉,就等少女出来之后,煮给她吃……

虽然少女有些奇怪,但他们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处好关系准没错。

少女一动不动。

就在谢清涯以为她不想吃的时候,少女忽然转过头,拿着眼皮发肿的一双眼望向少年,反问道:“……面?”

看来面对少女的吸引力还是很大。

谢清涯忙不迭点头:“对对,还有鲜笋和腊肉,用来煮面可好吃了……”

虽然他跟着先生修炼,日日还要看着少女,但先生并不拘着他出入。

于是昨日谢清涯下山去最近的小镇里买了些东西,还买了些馅料……

对,馅料!

谢清涯忙补充道:“还可以吃绿豆馅饼,你尝过没?”

少女摇了摇头。

谢清涯笑了起来:“那等会我也做出来,给你尝尝……”

似乎是好奇谢清涯口中的鲜笋面和绿豆馅饼,少女撑着木椅站起身来。

谢清涯这才发现,原来消失不见的蜡烛躺在少女脚边,方才被少女身影遮住了他才没有发现。

“奇怪……怎么到了地上……”

谢清涯念叨着,弯腰将蜡烛拾起来,想将其放到烛台上。

他刚站直身子,手中的蜡烛却被少女一把抢过。

谢清涯愣住,开口解释:“我只是,只是想将蜡烛放回烛台……”

可对面的少女仍然紧握蜡烛,毫不松手。

谢清涯甚至从一惯神色又臭又硬的少女脸上,发现了一丝紧张。

少女似乎很在乎这根蜡烛。

屋内黑暗幽静,少女前几日拍打竹门甚至用术法攻击木门的举动,甚至现在十分在乎蜡烛的模样……

谢清涯忽然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怕黑?!

可不对啊,要是少女怕黑,她自己应该可以凭空点亮蜡烛,毕竟她是跟着先生学习术法,肯定也会其他术法……

应该,也会吧?

谢清涯迟疑抬起右手,忽然掐诀。

被少女紧紧握住的蜡烛烛芯上冒出火星,蜡烛被点亮。

少女震惊地睁大了眼,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蜡烛。

谢清涯愣在原地,心中蓦然生出一阵奇怪的感觉——

难道少女只学习先生传授的术法,其他旁的一概不会?

先生教他引气入体,还给了他一本功法书,以及好几本写有另外其他术法和掐诀施展招

式的书。

先生让他跟着书中学,如果有什么不懂,可以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再问。

但眼前的少女甚至不会掐诀引火点燃蜡烛的这种事。

难道少女……从始至终,只学习先生亲自教导的那些术法?

*

少女护着火焰,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放在烛台上。

谢清涯心中思绪复杂,他勉强笑道:“不用那么小心,等会吃完东西,我就教你这个术法。”

少女转身跟在谢清涯身后走出竹屋。

谢清涯在院中站定,忽然想到以前自己都是把面放在少女屋前,敲敲门就走了。

可眼前风景正好,秋高气爽,温度适宜,为何不在院中吃?

他转头看向院内墙角的一排松竹,抬手掐诀——

竹子迅速变成竹几,剩下的几根竹子也在空中翻飞,最终被做成竹椅。

谢清涯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修炼好,只需要动用体内的灵力,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转头看向少女,发现在日光下,少女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发肿的眼皮更显可怜。

“……”

谢清涯忍住叹气的冲动,他继续掐诀,伸进墙头的树枝断裂,在空中变成一个崭新的木盆。

他向木盆中倒上滚烫的热水,再将昨日新买的帕子丢进去。

伸手将帕子按在热水中,等帕子湿透后,谢清涯将帕子捞出来拧干。

他递给少女:“擦一擦眼角,敷一敷眼……能更好受点。”

谢清涯原本以为少女会恶狠狠瞪他一眼,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少女不发一言,乖乖接过帕子。

这令被瞪惯了的谢清涯,十分不习惯。

他轻咳一声,转头走向西侧房屋——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做鲜笋面,要做绿豆馅饼……

对,还要把唤火术教给少女,让她再受罚的时候,至少能保证蜡烛是亮着的……

不对,不对。

最好是她醒悟过来,好好习得术法,不再被先生惩罚。

……

等到谢清涯将鲜笋面和绿豆馅饼端出来后,少女吃得极快,简直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谢清涯心中又开始不好受。

他想到少女日日学习阵法,每日也只有自己随意做的一碗面,就连伴在她身边的,也只有一个老旧的木偶。

少女是什么来历?她没有家人了吗?她是先生的徒弟吗?

谢清涯想了想,还是对着少女劝道:“你不如好好练习术法,这样也不用老被关在竹屋中。”

少女完全没有吃人嘴短的心理负担。

她语气十分生硬:“……我,不学。”

谢清涯有些生气,先生那么厉害,他就是日日想学还学不到。

他不满:“你为什么不学?要是换成我,我日日——”

话音戛然而止,对着少女平静的杏眼,谢清涯忽然说不出剩下的话。

是了,他是想学……

但世间的人想法不同,有他这样想学的人,自然就有少女这样不想学的人。

既然少女不想学,为什么不换一些她想学的?为什么要让她一直学习那些术法?

谢清涯忽然想问问少女,为什么先生一直要让她学习那些术法。

可少女与旁人有异,问她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或许,或许是先生有他的考量。

谢清涯如此对自己说道,自己被先生救了,既然先生想让少女学习术法,那么他也该努力让少女愿意学习术法。

况且多学点总没坏处,学得越多,走遍天下都不怕。

谢清涯问道:“点心好吃吗?”

少女诚实点头。

他轻咳一声,拿出自己都不习惯的温柔声音,向少女商量:“不如你好好练习术法,我每天都给你做点心……”

“就像这次的绿豆馅饼,还有桃花糕,枣泥酥,藕粉桂糖饼,云片饼……”

说起点心来,谢清涯滔滔不绝,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点心一一数来。

说完,他喘了口气,谆谆诱导:“怎么样?你好好学,别再受罚,我也天天给你做点心。”

少女睁大眼,犹豫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涯大笑道:“好,那就说定了!对了,你明日想吃什么?我今天就准备起来!”

少女回忆起方才的那些话,纠结地皱起眉头,终于选定:“枣泥,酥!”

谢清涯应道:“好,那就枣泥酥,明天做给你吃……”

他与少女杏眼对视,忽然一怔——

对了,自己不是喊“你”就是喊“喂”,这样不大好……可少女又没有名字。

但哪有人没有名字?他住的镇上,连猫猫狗狗都有名字。

不如自己来给她取个名?

谢清涯纠结起来,可自己与少女毫无关系,哪有资格替她起名?

若是找先生……

不知为何,想到被先生琉璃似的双眼望着,谢清涯忽然打了个寒颤。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不过起名这事,要和人有关联——

以前镇上,胖乎乎的女娃娃叫胖妞,虎头虎脑的捣蛋鬼叫虎头,春天出生的阿奶叫春芳。

谢清涯开始思考眼前的少女的特征。

少女有些怪,与其他人不大一样,恐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少女还有些笨,明明好好学习术法,既能让自己不被罚,还能让自己更强,但她却不这样做……

确实是有点笨,不知道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谢清涯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他高兴地击掌,对昏昏欲睡的少女大声道:“对了!以后我喊你小拙行不行!”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又是女孩子,那就唤你小拙!”

少女指了指自己,反问:“……小拙?”

谢清涯高兴地点了点头。

少女慢慢皱起眉头,歪着头想了半晌,久到谢清涯以为她不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少女忽然点头。

她一双杏眼弯曲,带着笑意,应道:“好。”

第119章 猜测

最开始认识小拙的那一年,谢清涯与小拙井水不犯河水,但后来的十九年——

谢清涯辰时都会替小拙煮上一碗面,有时是按照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所写,有时是根据时节来,有时也会做云吞面、丝鸡面、三鲜面、鱼桐皮面等。

同时,也会顺手将点心材料准备好,到了申时再做。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食物让小拙不再偷懒的法子奏效了。

近些年来,小拙虽然在练习术法时不情不愿,但再也没有撕毁过先生的纸张,也没有惹怒过先生。

最长的紧闭不过三日,也没禁止谢清涯进入竹屋送吃送喝。

谢清涯舒了口气,自己可真是劝学的一把好手。

不过也不知小拙跟着先生学了什么,竟会了控制人的术法……时常被她拿来使唤自己去做点心。

哎,天天想着吃。

谢清涯摇头叹气,他抬头看着上空,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方才还是烈日当空,可停在墙头的那只白鸟飞走后,烈日被乌云遮掩,院外竟然升起一阵又一阵的雾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围绕着整个院子的阵法一亮。

下一刻,先生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拙原本昏昏欲睡,正靠在竹椅上打盹。

她睁开眼看见先生,顿时满脸不高兴,皱着一张脸站起身,走向竹屋。

谢清涯知道小拙不愿意看见先生,也不想接受考核——

先生每次只在竹院呆上两、三日教导小拙和他,然后离开半个月至一个月。

等先生回来之时,就会考察小拙练习术法的成果。

但这次,先生并未直接走入竹屋考察小拙的术法,他站立在院门处,看向四周。

谢清涯看见先生微微拧起眉头后,心中有些发虚——

难道先生是看出小拙今日和昨日偷懒了?

不过才偷懒两日,进度应该没落下,不会罚小拙吧?

他眼睁睁地看着先生抬脚走入竹屋关上竹门,心中开始祈祷。

小拙,千万要争气啊!千万千万不要被罚啊!

半个时辰后,小拙推门走出竹屋,她脸色苍白,看也不看谢清涯,径直回到自己的房屋。

谢清涯清楚,小拙练完术法之后会觉得累,累的时候她会回屋睡觉。

好歹通过了考核,不会被关入竹屋。

谢清涯心中还没松一口气,就见先生朝着自己走来。

他紧张地开口:“先生!”

先生轻轻点头,垂眸问道:“我离开的这一个月,你若是修行上有疑惑,都可问我。”

谢清涯忙回道:“没有,先生。”

先生颔首,“你天资聪颖,现在修炼也不需要我了。”

谢清涯惊道:“先生,

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先生截断:“我今日正想问问你,你是否想离开此处?”

“……离开?”

“这二十年你修为进展极快,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或许我不应该将你一直拘在此处,让你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先生说道:“你所做的,报答救命之恩已经够了,现在想离开此处也可。”

谢清涯一怔。

走……?

他脑子中瞬间乱成乱麻。

他的确想过离开。

虽然他被先生教导才成为修士,可他从未见过别人口中的神都与六大门派。

他甚至没见过除了小拙和先生之外的第三位修士。

他也想如话本中那般,去看看天下间的其他地方,结交志同道合的好友。

可这令人心神彭拜的想法刚刚浮出心头,谢清涯脑海中忽然划过小拙的一双杏眼。

要是他走了,小拙就一人待在院中么?

还是换一个人来照看小拙?那人会替小拙煮面吗,会做点心吗?会劝小拙多用功少受罚吗?

心头的激动瞬间散去。

谢清涯朝着先生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先生,我还想继续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请准许我继续待在这里。”

先生淡漠的双眼看向谢清涯,即使听到这样表示忠心的话,他眼底依旧如冰山下的海面般冰冷平静。

半晌后,先生回道:“好。”

谢清涯松了口气,乱麻般的心情平复许多,心头忽然浮起疑问——

二十年了,为什么先生愿意问他离不离开,却从不问问小拙愿不愿意被困在院中,继续学习她根本不愿意学的术法?

他来的时候小拙就已经在院中,小拙到底学了多少年?

可谢清涯却不敢问出口。

他修炼的时间越长,越能察觉到先生琉璃般的双眼不似真人,落在自己和小拙身上眼神似乎从不带任何温度。

身上那股令人道不明说不清的气息,虽不动声色,却依旧让人胆颤。

但谢清涯又在心中谴责自己,先生是自己大的救命恩人,教导自己成为修士。

自己仅仅因为先生表面冷漠,就怕了先生,未免太没用了。

谢清涯在心中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

白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宫宁晚辞行,又如何返回白家的。

自在千山万镜中看见胞妹后,她神志恍惚,心中恨意越发膨胀——

她恨白轼道在母亲陨落之时,带着胞妹离开。

她更恨白轼道将胞妹藏起来百年。

白楹坐在幽黑林中的大石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她紧握的双手青筋凸起,紧闭的嘴角被自己咬破都不自知。

她也能看出胞妹的不寻常之处——

明明出生百年,说话异常简短,还有那些孩童般的举动。

还有最令她在意的是,胞妹眼眸中红光掠过,身旁的少年就被控制。

这让白楹想起了自己在山洞之中,遇见被安澜戒附身的“怀溪”——

那时她眼见怀溪气息微弱,只能勉强留下遗言。于是毫不设防地靠近怀溪,却被暗藏在怀溪手中的安澜戒控制。

当时她就是看见怀溪双眼中红光极快地掠过,紧接着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怀溪”双眼中的红光,和方才胞妹控制少年时眼中的红光极为相似。

是术法,还是姬家血脉……?

片刻后,白楹将乾坤袋中被符箓封印着的安澜戒拿出。

她毫不犹豫扯开安澜戒上的符箓。

没了封印,安澜戒瞬间能瞧见四周情景——

是一处静谧的林中,不再是婴麟城中。

这还是自它从离开姬沂之后,第一次离开待了几百年的婴麟城。

安澜戒十分激动:“女侠!女侠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想好和我合作吗?”

“你让我吸收邪祟力量,我帮你控制修士、控制魔物!”

安澜戒一句又一句,嚷个不停。

白楹轻轻开口:“邪祟力量?可以,等你帮我辨别一件事后,我就让你吸邪祟力量吸个饱。”

安澜戒高兴应道:“真的?那别说辨别一件事,就算是一百件事也可以!”

但话音刚落,安澜戒就被眼前的女修吓了一跳——

女修面目平静,但双眼通红,血丝几乎布满整个眼眶。

白楹毫不在意安澜戒忽然安静如鸡,她一字一顿问到:“姬家人……姬家人使用婴麟力量控制人,会有什么特征吗?是不是和你附体怀溪一样,眼中会泛红?”

安澜戒疑惑白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是……因为婴麟仙兽双眼血红,所以后人使用婴麟力量的时候,眼睛都会泛红。”

白楹捏住安澜戒的手倏地用力,安澜戒惊呼:“女侠手下留情,别把我本体捏碎!”

白楹右手掐诀,脑海中的画面出现在半空之中。

她声音轻飘飘的,“……帮我看看,画中的少女,是不是姬家人。”

白楹使用的术法,能把她在千山万镜中看见的少女双眼泛红一幕显现出来。

安澜戒一边心疼自己的本体,一边只是安分待在白手中,看着画面。

不过一小会儿,画面消失。

安澜戒瞬间激动起来:“是啊!女侠,这少女就是姬家人!”

“婴麟仙兽力量继承人,在操纵人的时候双眼都会泛起奇异的红色……虽然姬家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掩盖自己眼中的动静。但这画面中的少女,甚是坦荡,并没有遮挡!”

姬家……

她胞妹怎么会是姬家血脉?

待在白楹手中的安澜戒已经开始畅想:“女侠,既然你找到姬家人了,那你千万别毁了我,我能当姬家人的教导之人!”

“说好了,我指导姬家人,你就不能毁了我,还要给我安排能吸收邪祟力量的地方!”

白楹失魂落魄地拿出符箓,反手将安澜戒封印,又重新放回乾坤袋中。

幽暗的林中回荡着安澜戒方才最后的呐喊:“不要把我放入乾坤袋,你说话不算话——”

*

夜深,林中水露深重,潮湿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

白楹抬头,从密林层层树叶之间看向不远处的群山。

群山之巅坐落着灯火通明的白家山庄。

但她现在脑中如一团乱麻,还不能以这幅模样回白家——

为何胞妹会有姬家血脉?

她和胞妹的父亲是白轼道,绝不会有姬家血脉。

唯一可能性就是母亲苏如之的血脉。

想到姬家血脉的那些消息,白楹一颗心渐渐下城。

她想起了安澜戒之前所说——

“虽然流传了血脉不等于继承了婴麟力量。但看谁继承婴麟力量也很好判断!因为所有继承婴麟力量的婴儿,都会在出生的那一刻,汲取母亲的生机。”

祖母是难产而亡,白芝裳长老也说母亲是诞下妹妹后,忽然没了气息。

如果母亲带有姬家血脉,曾在出生的时候觉醒了姬家力量,那么祖母无法活下来。

明明是极其荒谬的猜测,可无论多么荒谬,却是几乎唯一的答案。

白楹脑中发胀,一双血红的眼直直望着明月。

她的胞妹也是一样,因为觉醒了姬家力量,所以才会诞生之时,汲取母亲的生机。

若……若胞妹不止觉醒了婴麟力量,还觉醒了白亥仙兽的力量呢?

两种仙兽力量存在同一个人的体内,会对神志造成冲击。

轻则失智,重则一生疯癫。

这也是仙兽血脉四家从不互相嫁娶的原因。

白楹迷茫地看向自己右手,手心中凭空浮现一簇青色的火焰。

她继承的白亥力量极强。

若是胞妹也继承了白亥力量……

两种仙兽力量就会对胞妹神志造成影响。

白楹脑中“嗡嗡”作响。

手掌上忽然一凉。

白楹恍惚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处的血滴。

在千山万镜中,她看得太久,被仙器难以莫测的力量所伤。

白楹毫不在意,她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白

轼道为何要带走胞妹,她现在即刻就要启程,去寻找胞妹。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120章 寻找

白家家主白鸿淮的书房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掀起一阵冷风。

白楹站在门前。

在她身后,两位守卫修士面露难色,齐齐对屋内的家主道:“白阁主不等通报,就……”

白阁主双眼血红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敢阻拦。

白鸿淮右手放下毛笔,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等到两位男修退下,白家家主拧起眉头,十分不赞同:“白楹,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出这幅模样了?”

之前白楹要跟着神都修士去杀相修永,他本就不同意,现在刚刚死里逃生,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站在他身前的白楹气息紊乱,双眼血红,眼神恍惚固执。

但白楹答非所问:“我都知道了。”

这话没头没尾,饶是精明如白鸿淮,也不知道白楹在说什么。

他合上手中的文书,挑眉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你都知道什么?”

白楹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我知道百年前母亲诞下女婴。”

白鸿淮神色微变。

“我还知道白轼道没有死,是他在百年前带走了我胞妹。”

白楹胸口深深起伏,“至于你们所说的,什么白轼道因为我母亲陨落太过悲恸闭关,后来又在闭关的时候陨落……”

她双眼含着恨意:“都是假的。”

“这些……”

白鸿淮神色忽然平静下来:“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一派胡言。”

“你还想否认?”白楹冷笑一声:“白芝裳长老陨落之时,把她的几本医书留给我作留念,可我方才翻看医书的时候,看见白芝裳长老留给我的信。”

“信中写了,百年前我母亲诞下胞妹后,生机渐无,等到我母亲陨落的时候,白轼道带着我胞妹消失了。”

“白鸿淮!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书房内回响着白楹嘶声力竭的质问。

白鸿淮垂下眼睑,轻轻摩挲指尖。

“堂叔,你为何不说话?”

白楹唤出了年少无忧时才会喊出的称呼,她一步一步靠近白鸿淮:“无论你骗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只想问你,这么多年来,就没寻到过我父亲和胞妹的踪迹吗?”

白鸿淮终于开口:“白楹……那封信必不是白芝裳长老所写。你父亲确实已经陨落,你母亲当时难产,并未诞下活着的婴儿。”

他担忧地望向白楹:“我知道你去婴麟城,与魔神一魂交手过……魔神一魂何其厉害,扰乱神志——”

“我神志清楚!”

白楹猛地出声打断:“堂叔,我只想问一事——你们到底有没有我胞妹和父亲的下落,有寻过他们吗?!”

“如果我能寻到我胞妹的下落,堂叔会助我带回胞妹吗?!”

她紧紧盯着白鸿淮,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她可以不在乎百年的欺骗,因为她现在最在乎的就是寻到胞妹,把胞妹带回白家。

白家,至少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白鸿淮轻轻启唇,字字清晰:“不,会。”

他揉了揉额头,细长的眼眯起,“本就已经陨落的人,何谈寻找下落……你的父亲,你那未出生的手足,都已经不在世上。”

“不会有这两人,绝对不会有。”

他视线徒然冷冽:“如果真有这两人,那必定是冒充之人,想要对白家不利。”

白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怒意。

她想质问白鸿淮,如果白轼道和胞妹已经不在世上,那么百年前白家人为何要去师廆山动用门派仙器。

可白鸿淮既然不愿承认,也不愿帮助。

那么她所试探的每句话都是废话。

白鸿淮头疼地叹了口气,放软语气:“我听说你在婴麟城中化为白亥兽性……对上魔神一魂,恐怕兽形中的力量都要耗尽,你想过这样的下场吗?”

“若输了,大家一起死。若赢了,别人活着,你再也恢复不了人身可怎么办?”

看似关心的话,却虚假得很。

白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推开门后,化为一只青色雀鸟飞入半空中,如箭一般飞远。

可还没等白楹飞出白家山庄,一名男修已经挡在她身前。

白意致神色温和:“白楹,家主说你受了伤,最好在家中静养些时日。”

是了,她方才说了那么多,白鸿淮绝不会安心地看着她离开。

白楹回道:“我不用修养,让开。”

白意致挽起长袖,无奈道:“那我只能请你回院中休息了。”

白家或许只有不着调的白湛行会觉得自己亲哥白意致脾气好。

白意致可是白鸿淮看重的人,心性和行事就和温和没有一丝关系。

白楹冷冷看着眼前表面温和的青年,心中戾气忽生。

她管眼前的人是不是白鸿淮的左膀右臂,她今天必须要离开白家!

青色雀鸟忽然恢复人身,朝着白意致攻去——

*

白楹坐在幽静的一处,擦了擦嘴角的血。

幸亏方才阻拦她的只有白意致一人,她才能击退之后迅速离开白家。

若是动作再慢一些,或者来人是白鸿淮或者白旋月长老,她就真脱身不了了。

但与白意致相斗,依旧让白楹气血翻涌,喉中涌出血腥——

因为在婴麟城中,她的旧伤复发,与魔神一魂相斗、置身于千山万镜中的时候,都受了伤。

眼下伤势没有痊愈,但只要不影响她从白轼道那里带走胞妹就行。

白楹细细回想自己在千山万镜中的所见所看,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揭示胞妹所在位置的线索——

她被困在鸟儿体内时,看见茂林中最多的树木是如桦树,那是一种长在东部几个州的树木。

连绵的山峰没有什么特点,辨别不出是何地方,但若白楹再次看见,肯定能认出。

从胞妹和那少年的话中,只有“糯菊糕”一词让白楹略感陌生。

她虽没见过,但却听过——

糯菊糕是东部青泉州特有之物,惯用菊花糯米做出清香软糯的糕点。

青,泉,州。

白楹无声念道,脑海中浮现千山万镜中所见的少女模样。

天光渐亮,天际泛白。

白楹仰头吞下几颗灵药,脚尖一点,化为一点青光飞向东侧。

*

怀剑宗,鹿潭峰中。

南奉昭坐在院中。

他潇洒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向身旁之人:“你真的要去岐山秘境?你才从婴麟城出来没多久,就不修养修养?”

晏缙擦了擦手中的邅行剑,“不修养了,岐山秘境十年开一次,现在去正合适。”

“也是……岐山秘境中有可以治疗你旧伤的寒泉藤,你走这一趟也不算亏。”南奉昭点点头。

晏缙垂眸看向锈迹恢复些许的邅行剑剑身。

他在孽火狱中所受的伤,需要寒泉藤压制,然后慢慢治疗。

这是漫长到以数十年为一个阶段的治疗过程。

十年才会打开一次的岐山秘境中,就有寒泉藤。

但晏缙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想替白楹采药。他忘不了婴麟城中,白楹所化的仙兽兽形胸口处的旧伤。

一旁的南奉昭长叹一声,收起扇子:“幸亏有你这个徒弟,江长老百年所受的冤屈终于洗清,相修永也死了。”

“不过这一趟真是险象环生,相修永竟然与魔神一魂有所勾结……对了,白楹和你一起去了婴麟城,她没事吧?”

“……白楹,她也受了伤。”

晏缙停下擦剑的动作,脑海中全是婴麟城中所发生的事情——

白楹旧伤复发,与魔神一魂中战斗中,她

不得不化为白亥兽性,挡住魔神一魂。

师父恢复记忆,不再被魔神一魂控制,终于可以安眠。

晏缙盯着手中的剑看了很久,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曾经满脑子都是想着替师父报仇,洗刷他的冤屈,杀死真凶。”

“现在做完一切,却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些事……”

南奉昭何其敏锐,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晏缙说的就是他和白楹之间的事。

百年前,晏缙进去孽火狱后,白楹的失魂落魄,南奉昭是看在眼中的。

当初白楹站在孽火狱边缘,神情惨白恍惚。南奉昭是真怕白楹一个冲动就飞入孽火狱。

后来白楹不辞而别,不会再来怀剑派的消息还是白家派人来告诉掌门的。

南奉昭斟酌着说道:“做错的事,你是指你对白楹不辞而别?”

“……对。”

南奉昭仔细想了想:“你也是为她好,若你不小心陨落在孽火狱中——”

他大呸一声,解释道:“晏缙,我不是咒你,我只是分析分析……”

晏缙无奈:“我知道。”

这时,一道女声从院门外凉凉传来:“师兄,你口中的‘为她好’,是指百年前晏缙不发一言解除婚约,不辞而别,所以白楹也只以为晏缙是个负心汉,不会在心中挂念太久,对吧?”

卞念薇从院门外走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两人。

南奉昭朝着师妹挤出个讨好的笑意,想让师妹口下留情。

但卞念薇不吃这套,她冷哼一声:“这样的做法,到底是让白楹忘得更快,还是让她每每想起怀剑宗、想起过去,就如鲠在喉?”

晏缙哑然。

他当时并未想太多,只是担心白楹和他一起在孽火狱中送了命……甚至可笑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说,白楹就只会看着自己进入孽火狱绝境。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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