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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 山间人 90434 字 4个月前

造谣

相对僻静的路上, 黑色迈巴赫不紧不慢地拐过来。

司机老韩仔细地观察四周的路况,以防有行人或车辆突然出现。

后座上有雇主在,他不光要注意速度, 更要确保安全和舒适, 尤其今晚, 雇主刚从饭局上下来, 多少喝了几杯, 虽然不多, 但一定也比平日更容易头晕。

而这一带是居民区, 虽然僻静, 但更要小心突然出现的行人。

夜晚的光线下,道边的法国梧桐从窗边掠过, 树影斜抹下来,一笔笔画上去的一般。靠近路对面小区进出口的一棵树下, 站着个一身运动服的女孩。

身姿挺拔, 线条紧致,像是刚刚跑完步的样子, 充满活力。

司机视线掠过,忽觉有点眼熟,又看一眼, 反应过来那是坐过这辆车不止一次的宣宁。

她似乎刚打完一通电话, 手机从耳边撤走,双手捧着,两边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两下, 随后便不动了, 似乎在查什么东西。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排的男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 却发现男人已经看向了那个方向。

“靠边停一下。”周子遇忽然开口,司机早有准备,平缓地踩下刹车,稳稳当当停好。

路边的女孩并未察觉,仍低头看着什么,光线不佳,看不清神情,但低头的模样显得有些专注。

周子遇从车上下来,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朝她走去。

“……这就叫仗势欺人……”

“……把我整得那叫一个惨啊!”

“家人们帮帮忙,我实在惹不起!”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她手机里正播的视频,似乎是个直播间,是个男主播,情绪饱满,嗓门粗旷,只是手机音量不大,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他原本没觉有什么异常,只是靠近的时候,能察觉到她的严肃,显然不是随手刷到的视频,而是特意驻足观看。

“……没错,就是今天下午的绯闻男女主角,这里不方便提名字——有家人说已经找不到原博,只能说对方财大气粗,背景强大啊!”

等走近了,他清晰地听到这么一句,如此明确的指向,显然说的就是宣宁和白熠。

一直低着头的宣宁仿佛忽然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周子遇。”她没什么表情,关掉手机里的直播,把还戴在耳中的半边蓝牙耳机取下,“抱歉,耳机没电了,稍微外放了一会儿。”

其实这附近没有人,她调的音量也不高,根本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就这么道歉,显得莫名其妙。

“那是谁?”周子遇问得直截了当。

宣宁顿了下,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郑势,”她一点不隐瞒,反正是公开事件,“一个卖货主播。”

“郑势?”周子遇重复一遍,很快就想起来,“是不是原来签在星云的那个?在地下车库见过一次。”

“是他,记性不错。”宣宁看他一眼,答得飞快,“后来因为卖假货、收回扣,还有酒后失言这些事,落入低谷了。”

“我知道,”周子遇说,“他事业受挫,和星云解约了,为了赔违约金,倾家荡产,又欠了一大笔债。”

债务每天都在膨胀,他被逼上绝路,想重操旧业赚一笔块钱,为了引流,炒作博取同情,不算出人意料。

宣宁意外的是,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周子遇居然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之前关注过。”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子遇很坦然地承认。

而之前为什么关注,不言而喻。

“这样啊。”宣宁垂下眼,不再看他,似乎不太想多说郑势的事,“你呢,刚从学校回来吗?”

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亮着灯,旁边是黄色虚线,不宜久停。

“嗯,校长热情,特意邀了一位院士校友同席。”

他本想说,盛情难却,那位院士校友又身份特殊,不好轻易拒绝,这才一直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可是,这种话听起来像交代行踪似的,过于细致亲密,他根本没资格说。

而宣宁好像也完全没心思了解他的事。

“那应该喝了不少酒吧,刚才阿姨说,在家煲了汤给你解酒呢。”她指指路边的黄线,“而且,这儿好像不能久停,周子遇,你快回去吧。”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也没别的理由留下,一瞬沉默后,只得道别离开。

宣宁仍旧站在路边,看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才在车起步之前,先收回视线,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

那辆迈巴赫从小区门前驶过时,她也正好转进门内。

回家后,她忍不住又点进郑势的直播间。

“……对,就是这两位,当时这小姑娘也在我前东家实习,我是好意,想带带新人,毕竟当时也算有点流量,带货成绩一直不错。”

“也不知道那里得罪了这小姑娘,当面好好的,背后就给我捅刀子。”

“也许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做主播卖货的吧,明明是先在直播视频公司实习的,却很快就当上演员了,有人捧就是不一样。”

“后面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被连续爆出很多丑闻,信誉受损,平台权重下滑,过得很惨。”

“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我自己公司干的!家人们,我自己的公司啊!你们能理解被自己的公司背叛的感觉吗?”

“就因为他是老板,他是资本家,我一个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好不容易自己挣来的地位,就被他一句话给灭了!”

“……帮帮我,家人们,老郑能不能翻身,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各位给不给力了!”

直播间里,郑势一边吃着自己在卖的零食杂烩,一边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语气掷地有声,很能引起大众的共情和愤怒,可从头到尾,又没对任何人指名道姓。

大概是在各个平台上齐发了截取的图片、视频引流,这会儿涌进直播间的观众正在极速增长,助理适时放上商品链接,一下就被一抢而空。

评论区清一色一片骂声,偶尔有几条问他之前爆出来的那些丑闻到底是真是假,也很快被同情声盖过。

整个直播间的销量极高,无声的谩骂也很多。

宣宁只看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

随着时间过去,热度仍在一点点升高,好几个平台上都能看到相关讨论,她上午发的那几张照片下面,甚至已经多了许多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谩骂的评论。

“原来是皇啊,难怪出道就是名导电影一番。”

“能不能安分点,有金主就有金主,欺负别人算什么事!”

“演员怎么了?凭什么看不起主播?郑势一天带货赚的钱比你拍一部戏都多!”

“直播间还在,大家快去围观,把热度顶起来!”

“这样要是都能红,那就没天理了!”

“早晚糊到妈不认!”

……

一条一条恶毒的评论无声地躺在小小的屏幕里,刺眼极了。

宣宁慢慢翻过去,并不觉得自己内心受到多大的冲击,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平静,可是直到退出手机界面,眼前却还浮现着那些字眼。

她干脆放下手机,去阳台拿上换洗衣物,进浴室冲澡-

湖心岛的别墅内,周子遇喝完一碗住家阿姨煲的汤,身上发了阵热汗。

他拿起浴巾,快速冲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一个人坐到二楼会客厅的一张太空椅中,拿起手机看那个男主播掀起的风浪。

在他看来,这个叫郑势的人说得都是些毫无凭据的话,只是依靠网络上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串联出来一个故事。

偏偏这种真假交织的东西,是最容易迷惑人的。

只要其中有一条是真,那大众便会默认剩下的九十九条也都是真的。

他看了不到五分钟,便看懂了对方的套路,不再关注。

只是脑中想的,还是刚才在路边看到的宣宁一个人发呆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离开的时候,有种要竖起身上的刺,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先生,明天早饭还是做中式的,好不好?”住家阿姨泡了柠檬水送到楼上,顺便问他早餐的选择。

周子遇是中西皆宜的,但图省事,最喜欢的还是简单的黄油吐司配咖啡,连奶也不加,最好是意式浓缩。

阿姨观念传统,虽然做一手好西餐,但打心底里觉得西洋早餐要么太寡淡,要么就是香肠、火腿这些腌制肉食多了些,总想给周子遇弄些中式的花样。

“好,看着做吧。”周子遇知道她的好意,也懒得改,便直接应了。

“那刚才的老鸭汤呢,还要不要多喝一碗?”

今晚煲的是冬瓜薏米老鸭汤,适合夏天清热的,别的倒没什么,先生一个人,也不常在家吃饭,多的饭菜,他们自会处理。

只是今天的那只老鸭,是老宅那边的农庄养的,养了好几年,才有这么几只,外头买也买不到。

刚才在餐厅,阿姨已同他说过一遍,周子遇仍是拒绝:“不用了。”

阿姨道了声“可惜”,把添水的壶也放到一旁:“鲜货炖的,顶多隔一夜,到明天早上,久了味道就变了。”

周子遇喝了口柠檬水,加了冰块和薄荷叶的口感,冰凉沁爽。

“等一下,”他放下水杯,“拿只保温杯装一些吧。”

阿姨拿着托盘要走:“要送人吗?”

她想了想,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住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区的宣小姐。

“嗯,一会儿拿给我就好。”

周子遇说完,便起身去了更衣间-

宣宁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完全吹干,还有几湿意,肩上搭着毛巾,一手抓着,轻轻擦拭发尾的水珠。

冲澡的时候,好像把脑袋里那些难听的字眼也冲走了大半。

她觉得自己应当好多了,可是不知怎的,胃里有种失去知觉的麻木感。

手机里有未读信息,是来自文希的。

“之前那个八卦账号所属的公司有回应了,对方说,的确是有人主动联系,出高价让他们删博的,不是小白总,那就是这个郑势了。”

“小宣,你是不是过去得罪过他?”

宣宁和青禾签下经纪合同的时候,早已经离开星云旗下那家小公司,因此文希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迅速组织语言,把当初被郑势骚扰,又被白熠发现的事情告诉文希。

“所以,的确是小白总出手,逼郑势解约,难怪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星云下水,是破罐子破摔了。”电话里,文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我们今晚会和星云那边取得联系,这件事还是由他们出面发声更好。”

是星云同郑势解的约,个中原因,自然应当由星云来解释。

“他想引流赚快钱,至少要炒作几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现在只能等等,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嗯。”

宣宁答应着,挂断电话后,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P市市中心某家酒店,白熠刚刚办理完入住手续,到房间坐下。

本定于下午三点的航程,因故延误到近五点,一路奔波,连路上也在和同来参加论坛的同行了解情况,一直到现在,才有空喘口气。

他拿出手机,先看一眼宣宁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他心中有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助理于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映入眼帘。

“郑势”、“造谣”、“卖货”等关键词让他逐渐皱眉,不由打开社交媒体看了看。

已经有了网暴的趋势,他也顾不上失落,直接给宣宁拨了电话。

接听得还算快,听声音也还算平缓。

“阿熠,是到酒店了吗?”

“嗯,刚到。”白熠稍松了口气,“直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文希姐说,会联系星云,请星云出面解释事情原委。”

“好,一会儿我给底下人打个电话,他们会帮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说着,想到郑势那小人的嘴脸,他面色不佳,“姓郑的倒的确是个人才,当初爆出来的那些丑闻,偷换真货售假、私拿回扣、酒后失言,可没一个是假的,翻车翻成这样,还想着洗白复出呢。”

“是啊,”那边的宣宁感叹,“可能对有些人来说,良心和真相,都比不上自己的私欲重要吧。”

白熠愣了下,总觉得这句话没错,但仍另有深意。

宣宁出道不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恐怕现在心情受了影响。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她起身过去的脚步声。

“怎么这时候有人去?”他看一眼时间,此时已近九点。

电话那头,宣宁站在门口的显示屏前,看着上面熟悉的人影,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是谁?”

白熠的询问将她拉回神。

她看着视频中男人提在手里的保温杯,一边开门,一边答:“是我点的外卖。”

伪装

“外卖?”白熠有点惊讶, “这个点了,你怎么会点外卖?”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周子遇高大的身影, 公共区域的感应灯亮着, 将他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晰。

他张口想叫她的名字, 却看见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左耳边。

“刚才有点不舒服, ”宣宁往旁边侧身, 将大门让出大半的空隙, “所以点了热食——刚才出门跑步了。”

周子遇一听便知, 和她通话的定是白熠。

他眼神有点沉, 低头不去看她,从她身旁让出的区域走进去——提着东西上门, 倒没直接拒之门外。

这是个品质不错的小区,不论户型大小, 入户门都很宽敞, 尽管宣宁仍站在门边,周子遇进去的时候, 也没感到局促。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离她近了一些。

她才洗过澡,身上穿着夏季的睡衣, 缎面质感的衬衣短袖式样, 松松盖住底下纤瘦姣好的身材,明明是以舒适为首要条件设计的产品,偏底下配的是才及大腿根部的短裤, 露出两条明晃晃的腿, 修长笔直,侧面是常年运动才有的肌肉线条。

他只看了一眼, 便迅速移开视线,一面摸着喉结处,缓解忽然冲上来的痒意,一面自觉换上她家里的备用拖鞋,提着保温杯放到餐桌上。

全程轻手轻脚,只等着她挂断电话。

偏偏白熠似乎同他一样,也担心她是否情绪不佳,并不急着结束通话。

“怎么不舒服还去跑步?”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关切,“小心又像过年那回一样,一个人晕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不会的,”门已关了,宣宁顿了顿,看一眼屋里的周子遇,“那次是感冒发烧了,烧得头晕才会昏睡,今天只是肠胃不适而已,没什么事。”

她记得,那回发烧昏睡,也是周子遇陪在身边。只不过,那次是白熠请他过来的,而这次,是不请自来。

“真的没事?”白熠有点怀疑,她很注重生活习惯,没有特殊情况,过了晚上八点从不进食,“那把视频开一下,我要看看你的脸色。”

“视频?”她愣了下,忽然觉得近来同白熠通话时,视频变多了,他过去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似乎是因为过去习惯了夜晚常在外潇洒,而女伴视频像查岗似的,让人不太舒服。

近来,他倒会主动打视频,让她看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多半是家里,偶尔一两次在饭桌上,也都规矩得很。

男人大概多少都有这样的毛病,被在乎的时候厌烦,不在乎的时候,反倒上赶着想证明点什么。

只是今日的时机不太好,她抬头看一眼周子遇,也没拒绝,说了声“好”。

电话一挂,视频便拨过来了。

周子遇面色僵硬,像个多余的人,不请自来。

他站在原地,躲也不是,只好自觉去了与客厅相连的阳台,关门开窗。

屋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不觉热,待窗一开,热气涌进来,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夏天。

阳台没开灯,隐在夜色里,一半透着客厅找过来的光,一半承着城市里千家万户的灯辉,他看了会儿窗外星星点点的车流,还是没忍住,回过身去看着屋里的情形。

屋里 ,宣宁坐在餐桌边,恰好面对阳台的方向。

她一手拿着手机面对自己,一手打开保温杯的杯盖,将汤倒进桌备好的碗里,尝了一口。

隔着玻璃门,他其实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看她不时笑一下,同视频那边的人说着话,有种热恋情侣的浓情蜜意在。

他也不知怎的,就想到白天在A大会议中心的那个楼梯间里她说过的话。

她说,他不行,只有白熠可以。

真的只有白熠才可以吗?

看着她状似轻松愉快,实则笑不达眼底的样子,他忽然有点冲动。

“……吹过啦,花了很长时间,头发多,太麻烦了。”

大概是说到她多又密的头发看起来还没干透,她一边不太在意地抱怨着,一边伸手撩了一下,把从耳边落下来的一绺重新别回去。

一抬头,却看见将玻璃门推开,重新回到屋里的周子遇。

“下回我帮你吹,好不好?”屏幕中的白熠仔细看她的长发。

周子遇面无表情,一步步慢悠悠往这个方向走,看得宣宁直发愣。

“宁宁?”

白熠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好啊,只要你别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好啊。”

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刚才的话,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逐渐靠近的周子遇。

“怎么会?我有经验,小时候过母亲节,学校的作业是帮妈妈做一件事,我就帮我妈吹了头发,为这,还专门找我妈的发型老师学了学。”

白熠语气得意,全然是情侣间打趣的态度,却让宣宁有点出神。

母亲节作业、父亲节作业,这都是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她根本没时间再多想,因为周子遇已经走到近前,与她隔着张餐桌,慢慢倾身过来。

户型小,配的餐桌自然也小,只是一张有些拥挤的六人长桌,其中短的一边靠着墙,她坐在长边的座上,中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前置摄像头还开着,她拿着手机的手已经被他触碰到。

手指变得僵硬,捏在手机上,微微用力,指尖泛着白。

他看到了,却没退开,又倾过来几寸,原本只是触着她手背的那只手轻轻一转,握住她的手腕,只要再用力,就能。

“当啷”一声,汤匙掉落,与瓷碗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白熠就在那边看着,周子遇再靠过来一点,就瞒不过去了。

“那我等着。”她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上看,镇定地找借口,“文希姐好像打过来了,应该有事要商量,阿熠,我先不说了,晚安!”

说完,来不及等他的反应,便匆忙按下挂断键。

几乎同一时刻,周子遇攥着她的手腕开始用力,将她拖着不得不往前倾些,自己则直接俯身下来,想要稳她。

手机拿不稳,掉在桌上,谁也不去理会。

宣宁不耐烦地别开脸,让他的吻落了空。

“周子遇,你要干什么!”

她显然没什么心情,语气冷淡,和刚才视频通话时候的温柔轻松截然相反。

周子遇顿了下,看着她因别开脸的动作,而恰好展露在他眼前的右耳,到底没再动她。

她的耳朵小巧,耳垂微厚,上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底下又透着粉,在客厅的灯光下像有一圈光晕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忍住已到嗓子眼的痒意,慢慢放开紧握的手,重新直起身子,隔着一张餐桌,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这也是我做不到,而他做得到的事?”他冷冷地说,“在这种时候和你说几句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话?”

这话未免夹杂了醋意,连宣宁都感觉到了。

“是啊,那又怎样?”

宣宁冷笑着,垂眼看到桌上那碗老鸭汤,刚刚视频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此刻莫名觉得腹中有隐隐的酸意。

“你这时候过来,难道就是要做什么紧要的事吗?”

周子遇被她激得无法辩解,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刚才遇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而已。”

的确是好意,宣宁忍下了更多要出口的恶言,沉默以对。

“宣宁,你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笑?”周子遇刚才被戳中心事的尖锐感已经过去,他一向情绪控制得极好,此刻恢复冷静,便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她刚才根本不想笑的,也不想说那么多毫无意义的话,却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和平常一样,迎合着白熠的一举一动。

就连白熠能看出来的那一点点低落,也像是她刻意流露出来的。

如果今天的白熠是不耐烦的,不想分心安慰任何人的状态,那她一定不会让他察觉到半分脆弱。

宣宁原本松松搁在大腿上的那只手忽然抖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

好像被说中了。

她今天的不对劲,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在这一刻被他戳破了。

胃里的那阵酸意开始翻腾着迅速放大,直到再也顶不住,她猛地起身,从周子遇身边绕开,直接进了洗手间,将门关上,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积压了许久的郁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自吃过午饭后,除了喝水,还有刚才的两口汤外,再没吃过东西,其实吐不出什么来,只是情绪使然,压抑太过,难免爆发。

半晌,直到腹中完全空了,她再没力气,才有了卸下重压的感觉。

漱口的时候,她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只觉得有点陌生。

装了太久清纯无辜的小白兔,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个冷漠无情的自私鬼。

“宣宁,”门上传来敲门声,“你还好吗?”

她没立刻回答,又捧了一抔水泼到脸上,等那股清凉之意透过皮肤传至面部肌肉,才关了水龙头,也不把脸擦干,就这么走了出去。

“我没事。”她面无表情地说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两口,望着桌上的汤,“抱歉,浪费了你的汤。”

“没关系。”

周子遇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汤,又看一眼神情冷漠的宣宁,直觉她已经恢复了真面目——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那一面。

“是阿姨煲的冬瓜薏米老鸭汤,我家老宅的农庄自己养的,平日难得,留到明早喝吧。”

他说着,自己进了厨房,替她找了保鲜盒,将汤装好,放进冰箱,动作熟练得让宣宁惊讶。

“周子遇,原来你还会做这些家事。”

冰箱门关上,周子遇回头看她,有点无语:“当然,这是家庭日的必学内容。”

宣宁没怎么听过这个词:“家庭日?”

周子遇记得她是孤儿,解释之前,先确定她没有异样,才说:“是专门用来进行家庭活动,增进家庭成员感情的日子。我母亲是个爱热闹的人,她很重视家人关系,定了每两周一次家庭日的规矩,一直执行到我上大学,这个日子就变成了他们两个的约会日。”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他的父母。

“这样啊。”宣宁对这样的家庭活动没什么概念,一时想不出在这样的日子都都能做些什么,竟可以持续这么多年,“你们都会做些什么呢?”

周子遇单手支在冰箱上,略想了想,答:“有时候是外出,电影院、游乐园、餐馆、公园这些地方都会去,有时候是留在家里,请阿姨教我们做菜,中西餐、烘焙,都做过,其余的,户外运动、园艺等等,谁有想做的事都可以在那天做。”

其实,他父亲很忙,常年满世界地跑,有时候实在没法参加,他母亲觉得无趣,便会把白熠也带上。

只不过,这些他都有意省略了。

宣宁很难想象和父母独处整整一天是什么感觉。

她没再多问,显然对所谓的家庭生活没有太大兴趣。

桌上还留着保温杯,她干脆拿进厨房清洗干净。

潺潺的水声中,她站在厨房水槽边,背对着客厅和餐厅的方向,两条笔直的腿毫无遮挡,显眼极了。

周子遇看了一眼,没跟过去,而是留在客厅,打量起周遭的陈设。

不是第一次来,屋里的陈设和上次看起来差不多,只是电视旁的一格壁龛里的摆件被换成他拍的那张相片。

趁她还没出来,他站到近前,又仔细端详一会儿,直到觉得够了,才移开视线。

电视的另一边紧邻墙角,墙角处,斜靠着一把吉他。

套了包,看不出吉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天,她就是怀抱吉他,坐在灯光迷幻的舞台上浅浅地唱歌。

“好久不弹了。”

宣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里出来,抽了纸巾擦手,见他正看着那把吉他,便随口说了一句。

周子遇下意识看了眼套在吉他上的包,粗糙的编织布料上看起来并无尘埃的痕迹,不像是许久没打开过的样子,也不知她的好久是多久。

“学了很久吗?”

宣宁走近,弯腰把捧起来,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闻言想了想,说:“大概十年吧。其实只是最开始学的那几年,上课多些,后来就以自己苦练为主了。”

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试着拨两下琴弦,也不必调音器,仅凭耳朵听音,扭两下弦轴,便调好了。

周子遇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不禁想起她左手指尖处不太容易发现的茧子,一时没出声。

宣宁也不理他,调好音后,便自顾自地弹了首曲子。

节奏舒缓,悠扬缠绵,倒有些耳熟。

“《浓情》?”

周子遇对音乐不算了解,因着同白熠的那层关系,才多少知道知道些国内流行乐的发展,这首歌是舒淑兰的,虽不是她当年成绩最好的一首,却也是脍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

只不过,原版配上女声,醇厚缠绵,如酒一般将往事娓娓道来,令人如痴如醉,而宣宁弹的这一版,大概是改了几个音的缘故,使整个曲子多了一重哀愁。

“嗯,原来你也知道。”宣宁点头,“看来这首歌真的很有名。”

周子遇皱了下眉,这首歌是舒淑兰的,而舒淑兰是白熠的继母。

“你很喜欢这首歌?”

其实,他更想问,她是不是喜欢舒淑兰,因为舒淑兰,所以想接近白熠。但这念头一出,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两人差着辈分,若真的喜欢舒淑兰,有无数种方式见到她,没必要专门通过白熠这条线,更不应该当演员,而应该走音乐道路才对。

宣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听他这么问,忽然笑了声:“算是吧——也不是,其实真正喜欢这首歌的人,是我父亲。”

反常

“你父亲?”

周子遇愣了下, 他记得宣宁是孤儿,有一位监护人,却不是父母。

不过, 他也不知内情, 大概是后来, 她父母才离去的吧。

舒淑兰是上一辈的巨星, 照年代推算, 她父亲会喜欢, 十分合情理, 但是听她的语气, 云淡风轻,好像完全没事的样子, 反而让他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他不是一个特别健谈的人。因为母亲的过分开朗和热衷交际,他和父亲都养成了倾听的习惯, 非必要时, 不随便开口。

但今天,他不想只是被动地听着, 他还想要了解她的过去。

“他……也很喜欢音乐吗?”

“他很喜欢,”弹完一首曲子,宣宁随意拨弄琴弦, 玩儿似的弹几个简单的音, 没再弹别的曲子,“音乐简直像他的生命一样重要,每天都要弹琴、唱歌。”

还有喝酒。

黎北迁的情绪是好是坏。

好的时候异常亢奋, 像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会抱着她到街上买她最喜欢吃的手工糖果,会带她去动物园看大象。

坏的时候则像陌生人, 整天整天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弹琴,有时候喝酒,或者干脆不在家,和那些在普通人眼里“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

“所以,你是被他影响,才学了这么多年吉他的吗?”

周子遇知道她很会唱歌,能坚持弹琴这么多年,想必也很喜欢吧。

这是十分自然的猜测,可他说完,宣宁却用一种莫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么说,也没错,的确是因为爸爸,我才开始学吉他的。”

周子遇皱了皱眉。

“不过,不是因为喜欢,”她扯了下嘴角,弹着吉他,跟着哼出一句轻快的曲调,“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他这么着迷。”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音乐。

少年时练琴的时光,大多与孤独相伴,回想起来,都是灰暗的时光,之所以坚持了十年之久,也只是因为实在太过寂寞。

那时,她也已懂了,父亲之所以那么痴迷,大概也是因为害怕寂寞吧。

承载了那么多难堪的回忆,她怎么会喜欢?

周子遇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尽管没有听到她直接说,却推测到几分:“你爸爸对你不好吗?”

“还行吧,”宣宁耸耸肩,“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

“那你妈妈呢?”

这个问题自然而然,人总是要有父母才能出生,可是宣宁听罢,动作却顿住了。

她低着头,左手仍按在琴弦上,右手则轻轻搭在边缘,不再拨动琴弦。

“我没有妈妈。”

她说得很快,声音也很轻,周子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让他再问下去,她忽然又抬头,笑看着他。

“周子遇,我唱歌给你听吧。”

说完,不等他回答,便重新低头,开始弹奏。

一段漫长的前奏,整整四十五秒,节奏舒缓悠扬,将人带入浪漫温柔的情境。

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敞亮的客厅顶灯变得不那么应景。

周子遇抬手按下沙发边墙上的开关,关掉客厅和餐厅的灯,只剩下大门口的一盏入户灯和墙面的背景灯。

整个屋子像被盖了一层纱,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首经典英文歌,很熟悉的歌词和曲调,被少女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钝感吟唱出来。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周子遇又一次想到初见她的时候。

那天,她也在台上唱了这首歌——很好听,如果不是后来发现她对白熠别有企图,那首歌在他心里大约只会留下美好的印象。

「Some things are meant to be

So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too

For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歌词太过美妙,配合着器乐与人声,有种格外的缱绻缠绵。

他忍不住,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侧过身去,轻轻吻住她-

酒店房间里,白熠望着被挂断的电话,犹豫片刻,到底没再回拨过去。

也算是出了舆论危机,和经纪人有话要谈很正常,这时候的确不方便打扰。

他想了想,一边起身换衣服,一边拿着手机给星云负责网络公关的工作人员发消息,请他们配合青禾的人,做好后续处理。

对方回得很快,不用多言,便是一口答应。白熠见状,方拿上浴袍进去冲澡。

只是,再出来的时候,就接到了舒淑兰的电话。

“妈——”

他胡乱擦着头发,刚接通,还没来得及问候,那边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问。

“阿熠,你在哪儿?现在网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帮那个小姑娘整人了?”

舒淑兰大概在哪个录影棚,周围有器乐演奏的动静,显得有些嘈杂,但她一连串问题抛过来,却如连珠炮似的,丝毫不含糊。

“妈,一下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了。”白熠先把手机拿开一点,等她问完了,才又送回耳边,无奈道。

舒淑兰没立刻回答,先深呼吸一下,才镇定下来,一个个地问。

“好,那你先说,现在在哪儿?”

“我在P市,酒店的房间里,这边有个行业技术论坛,我和林总他们一起作为集团代表过来的,记得吗?”

“是有这么回事。”舒淑兰想了想道。

“那就好了,妈,你不会以为我现在是和徐铎他们在外面玩吧?”

舒淑兰哼一声,语气不善,但也已不似刚接通时候那么急躁:“你这孩子,还不就是这德行。”

“妈,那都是以前,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混蛋了。”白熠有点无奈,“我已经好久没跟他们一起胡来了,不信你问徐铎——或者问张致叡他们也行。”

电话那头顿了下,似乎信了,紧接着,又问:“怎么突然转性了?阿熠,你不会要告诉我,都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吧?”

“……是,的确和她有关。”

白熠自己也说不清,自那次和宣宁闹过一阵后,他便忽然失了过去那种日日在外,和狐朋狗友们寻欢作乐的劲儿。

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又或者,和周子遇也有些关系,隔三差五同他在一起,从公事到生活,多少会被他影响,时常肃然起敬,免不了也会自省一番。

“阿熠,这个姑娘,是你上次说的,要带回来给妈妈看的那个?现在网络上说的,也是她吧?”

“嗯。”白熠闷闷答应一声,“原本我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没想到她以这种方式先让妈知道了。”

“阿熠,妈妈过去从来不限制你的交际,和哪个女孩走得近了,又和哪个女孩闹得不愉快,甚至是和小烟的事,妈妈都没管过,有时闹些绯闻也就罢了,小孩子家玩闹,被那些八卦记者看到,难免风言风语。但你也该有分寸,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应当不需要我们来教你了。为了一个女孩,欺负自家公司的人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个会让你做出这种事的女人,妈妈可不太欢迎,更别说你爸爸了。”

舒淑兰语重心长,先说白熠的不是,只蜻蜓点水,最后却是落在对宣宁的不喜。

“妈,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白熠知道母亲误会了,立刻解释,“网上那些都是谣言,那个郑势,他是在造谣,是他先在停车场就敢对宁宁动手动脚,被我看到了,才有后来的事。”

他将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舒淑兰听罢,仍未放下戒心:“那她演的那部电影——《台风过境》,是这个吧?我记得之前有过一次临时换角,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白熠愣了下,没料她连这个也能想到,忙解释:“这和她没什么关系,是原本定的安心薇,一心炒作,直接炒到我头上来了,我甚至几乎不认识她,我才想到要把她换掉。”

“倒也合理。”舒淑兰沉吟片刻,慢慢道。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乐声,似乎是乐队的合奏排演。

“妈,你还在工作吗?”

舒淑兰这些年已经不大在舞台上出现了,但有时还会到星云的音乐部门,指导新人录歌,做些幕后工作。

“没有,不是工作。”舒淑兰笑了笑,道,“过几天是我和你爸爸的结婚纪念日,正好是十八周年,我打算录一段视频送给他。”

白熠听着背景里有些熟悉的音乐,问:“这是《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没错,”舒淑兰声音里的笑意更浓,还多了几分怀念,“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主动点的歌。”

她说着,随乐手们的节奏,随口哼唱两句,没有顶级音响设备的夹持,甚至是隔着电话,听不出原有的质感,却仍有醉人的缠绵意味。

白熠隔着电话,听着那若隐若现的熟悉旋律,不禁想起第一次在那家酒店的清吧里见到宣宁的情形,一时有种奇异的巧合感。

“爸爸怎么想到要点这首歌?”

他记忆中,那时的父亲多半是严肃疏离的,和这样的歌曲根本联系不到一起,是在舒淑兰出现在生活中后,才逐渐学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直到如今,他们两个已经成了整个圈子里公认的模范夫妻,甚至因为是重组家庭,连带着他,他们一家都成了模范家庭。

“这个问题嘛,我也问过。”舒淑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和狡黠,“他说因为当时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白熠忍不住笑:“原来是这样,还是我妈厉害。”

母子两个打趣,气氛已然变得融洽。

“妈,宣宁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等你见到她,一定会很喜欢她。”白熠再次帮宣宁说话。

“好了好了,知道了,别这么早替我下定论,得见过了才知道。”舒淑兰叹了口气,“过几天的慈善晚宴,你去不去?”

“我会去,也和宁宁说过,会带她一起。”

“还在风头上,你也不知避避嫌!”舒淑兰又数落他,在他连连的告饶声中,到底作罢,“也罢,要是有时间,我也去一趟吧。”

电话那头的乐声还在,有人在问舒淑兰要不要过去再合一遍。

白熠的唇角不禁扬起:“好。”-

昏暗的灯下,宣宁闭上双眼,一下一下与周子遇接吻。

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

她今天很反常,从晚上回来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尽管吐过一场后,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如一锅温水,怎么也煮不透一般,始终被一层油蒙着,但仍没说清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周子遇自诩了解她——虽然他其实并不知晓她的很多事,但就凭着他看过她没给其他人看过的一面,他就有这个自信。

吉他还在怀里,被他的胳膊碰到,发出一种说不上刺耳,却有点锋利的摩擦声。

倾身太过,他需要寻找新的支撑点,半捧住她脸颊的那只手向下,正好轻覆在她的右膝上。

触感光洁滑腻,因一直裸露,还是微凉的。

他不由收了收五指,克制着想要移动掌心的冲动。

好半晌,他结束了这个吻,没有再继续,而是慢慢退开一寸,专心地注视她。

“宣宁,你今天有点反常。”他低低地开口,嗓音又变得沙哑,“只是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恶评吗?这不像你。”

常人看到任何针对自己的恶意评论,都会有很大的反应,但他觉得宣宁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过多心神。

“我……我也不知道。”

她说着,眼神中难得有一丝迷茫。

网上的恶评不是第一天有,从她出道开始,就没停过,只是规模尚小,不如今晚这么有热度。

她确实不在乎那些陌生人的评论,进演艺圈,这点觉悟当然有。

可是,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听着郑势在直播间里恬不知耻地造谣,反而引起那么多不知内情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讨伐她,她忽然觉得茫然。

不久的将来,那些“吃瓜群众”、“热心网友”,在面对她的过去时,到底会站在哪一边呢?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和事,就像现在,郑势明明是犯错的那一个,却能摇身一变,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引着一群人为他摇旗呐喊。

如果她真的也犯了错,是不是连站起来为自己辩护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虽然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可她不想变成被全世界抛弃,孤立无援的那一个。

周子遇没说话,也没再问,只是试探着搂她在怀,慢慢靠回沙发中。

他有种感觉,她今天的反常,乃至于一直以来对白熠的刻意,都与她过往的经历有关,她心中有结,多年未解。

也许是灯光氛围使然,她没有抗拒,就这么乖乖地靠在他怀中。

“周子遇,”她侧着头,枕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众矢之的,被无数人谩骂,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周子遇沉默一瞬,心中划过万千疑问,但最终只化成一个字:“会。”

他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只是片刻后,听见她轻声说:“现在,我有点相信,你可能真的喜欢我。”

联系

周子遇一直逗留到近十点。

那时, 宣宁已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而绵长,在耳边悄然萦绕, 要哪怕屋里没别的声音, 也要用心捕捉, 才能察觉。

她的身高在女孩中是中等偏上的, 虽然瘦, 但因为常年锻炼的缘故, 瘦的同时, 姿态挺拔, 骨骼也纤细,并不会显得太柔弱不禁。

但靠在他怀里沉睡的时候, 背后那根一直无形撑着她挺得笔直的劲儿收了下去,整个人软绵绵的, 缩在一处, 要不是靠在他身上,恐怕已经像个球似的缩在沙发角落里成一只球了。

周子遇看了她一会儿, 只觉十分可爱。

他小心地抬起她的胳膊,把还被抱在怀里的吉他小心拿走,放到一边。

右边的胳膊翻过来, 内侧朝着上方, 露出被琴弦压出的红印。

是嵌入皮肉的六道痕,横亘在洁白的皮肤间,触目惊心。

虽然知道不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会儿, 用大拇指在轻轻压一下。

只是想把红印的凹凸压平一些,不敢太用力, 可怖的红被瞬间驱散,剩下一片白,可再放开时,又卷土重来。

反复的两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好点。

他慢慢放下手,试探着弯腰,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

怕将她吵醒,他走得很慢,将她放到床上的时候,也格外小心。

房间里没开灯,他就着微弱的光线,帮她把被子盖上,又低头凑过去。将她脸颊边凌乱的发丝拨开,又看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门带上的时候,宣宁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她刚才几乎要睡着了,是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惊醒的。

大概是忽然犯懒,又或者还贪恋着什么,明明醒着,却一直假装睡着了,直到现在。

夜深人静,她忽然感到饥肠辘辘,那种空虚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逼得她从床上爬起来,拿出不久前才被周子遇装好放进冰箱的老鸭汤。

微波炉稍热一下,便浓香扑鼻,淡淡的油花与纹理细腻的鸭肉,都是只有自家养的鸭才做得出来的醇香风味。

其实先前的那两口,她根本没尝出任何滋味,一直到现在,才终于品出了其中的鲜美和温暖。

她想,已能喝汤,应当已经恢复如初了吧-

周子遇回家的时候,阿姨还在客厅等着,见他拎着保温杯回来,伸手接过,掂了下,确定已空了。

她笑着说:“我刚才还和老韩说呢,先生今晚会不会不回来了。这下好,回来了,早点睡吧,喝了酒的,别累着。”

她是在周家工作了十几年的老人,手艺好,以前主家人不常在,她听老宅那边的管家安排,隔三差五到某处的宅子开一次灶,同周家的长辈们都熟悉。

现在这位嫡系的少爷回来了,她自己的儿子也大了,学的是计算机,去年应聘上了BST投资的一家科技公司,她没了负担,便干脆到这儿做住家的阿姨,对周子遇也关心得很。

“下回我做了好东西,都拿些送去给宣小姐,免得放在家里浪费。她一个人住着,瞧那模样瘦的,怪让人心疼的。”

周子遇淡淡“嗯”一声,临上楼前,又停下,多嘱咐一句:“她口味清淡,不吃油盐重的饭菜,倒是有时候爱吃些甜的。”

阿姨听得直笑:“先生倒是细心得很,我晓得,小姑娘嘛,都爱俏,手里有数,保管让她喜欢。”

周子遇沉默,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临睡前,他思来想去,还是打开邮箱,给他去年投资的一家传媒公司的负责人去了一封邮件-

郑势的直播事件经一晚上发酵,在第二天登上好几个平台的热搜榜前列。

无数人通过他不指名道姓的诉苦,猜到了主角就是宣宁和白熠。各种各样的恶意评论,在网上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来,掀起无声的谩骂浪潮。

很少有人提,郑势靠着这一晚上的炒作,直播间的销售额剧增,几乎能与他翻车前的成绩持平,但凡有人提,不是被删评,就是引来一堆“正义感”爆棚的口诛笔伐,有说那是打工人劳动所得的,也有说这是帮郑势东山再起的善款,更有说这是对那一对仗势欺人的“狗男女”回击。

而更多的骂声,还是落在了宣宁的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熠花花公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下意识觉得他和过去一样,只是闹一场绯闻而已,再平常不过,这种仗势欺人的事,他从来没做过,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和宣宁身份地位的不平等,大多数人默认都是因为宣宁的缘故,才会出这样的事。

星云的反应还算迅速,第二天就出了声明,将当时郑势闹到网上的那几则丑闻一一实锤,表明公司与其解约,的确是因为个人品行败坏,且损害消费者权益,一切按照法律和合同进行,公司没有违法违约的行为。

起初效果不错,很快出现了不少质疑郑势真实人品和目的的声音。但有热度加持,当晚,郑势的直播数据不降反升。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到第三天,舆论开始出现翻转趋势时,又出现不少声音,称这都是星云的一家之言。

“那么大的公司,娱乐圈一霸啊,还不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们给的证据只证明之前直播间的卖的产品有问题,但到底是谁让卖的?星云说是老郑就是老郑了吗?”

“下面附的双方聊天记录看不见了是吧?选择性屏蔽好样的”

“聊天记录算什么?但凡拿两个手机就能做出来的东西,能证明得了什么?反正资本的话我不信”

普通人,乃至网络水军争吵也就罢了,热度之下,还引来了其他一心博眼球的人。

数日后的下午,安心薇通过自己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张拿着一页纸剧本等待试戏的照片,配文是:

“这世界从不缺勇者,当初的我选择懦弱,失去了触手可及的机会,现在有人能站出来对抗,我只想说:真好。是你的终究会回到你手中,我愿以谦卑和赤忱面对生活的磨难,来日终将化作金石,坚不可摧。”

她是演文艺片出道的演员,转型商业不久,因此账号粉丝数量不多,这段话刚发出时,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直到有人将这段话,和她之前已经官宣却还是换了角的事联系起来,才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暗示自己和郑势有相似的遭遇!

一时间,原本就没见多少平息迹象的舆论又一次炸锅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能说是造谣,那两个人、两件事就不一定了。”

“安心薇很刚了,当时我记得她明确说是星云要求她站出来澄清的,结果很快就被截胡了。”

“美女也太可怜了,绯闻而已,白还少吗?”

“以前是以前,有了她还敢有绯闻?分分钟她逃他追!(对不起霸总上头)”

“这两个锁死算了,别出来霍霍别人”

原本大多集中在宣宁身上的火力,终于有一部分转移到了白熠身上。

毕竟,一个是星云要重点培养的主播,一个是星云投资的重点项目,没有自己人的授意,外人动不了手。

还有人顺着安心薇那条线,联想到后来截胡的宋思妍,将宋思妍和经纪公司突然解约的事也翻了出来。

本想从她前东家那里挖些黑料,但眼下刘总正官司缠身,对周子遇和白熠避之不及,自然严令公司上下,不能透露半个字。

没从公司挖到黑料,他们便把眼光放到宋思妍和宣宁的关系上——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甚至同住一个寝室,这么亲近的关系,越发“坐实”宣宁喜欢搞小团体、排除异己的一面。

期间,宋思妍还问过宣宁,需不需要站出来替她说话。

“宣宁,我风评不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自己能得到晏导的机会,能顺利解约,都是因为有你帮忙,如果你需要,我会立刻站出来。”

她已经找到下家,有之前演过的几个小角色在,很快就接到好几个试戏的邀请。

宣宁笑:“你得想清楚啊,这时候站出来,可能就要被打成‘一丘之貉’啦。”

“一丘之貉”还是委婉的说辞,真到了网上,“舔狗”、“帮凶”,甚至是更难听的直接辱骂都有可能。

“我说真的,没开玩笑,宣宁,我也不喜欢总欠你这么大的人情。”

“暂时不用。”宣宁拒绝得干脆,“如果需要,我一定立刻开口,不会犹豫。”

她有时觉得宋思妍身上带着股豁得出去的“侠气”,放得下身段,也挺得直脊梁。

“好,我等着,可别太久。”

除了她,剧组的其他人也先后给她发来问候,不过,都是圈内的老人,都建议她不立刻发声或找人站台,而是先想好对策,有明确的公关方向,大家才知道怎么帮她发声。

她一一感谢大家的关心,没有请任何人帮忙。

她和团队已经反复商量过,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当初郑势怎么得罪的白熠公之于众。

可是,写一两篇小作文容易,要拿出证据却很难。

时间过去太久,当时地下车库的视频监控早就过了保存时限,根本没法调取。

若从别的方面入手,便是请其他受过郑势骚扰的女性站出来指证。

只是,大多数受过这类职场性骚扰的女性,事后出于种种原因,都不愿意让人知道,更不用提现在这件事闹得这么大。

事到如今,他们打算找星云的员工了解一番,如果能找到一两个愿意站起来的受害者,那就再好不过了。

原以为,即便最后找不到合适的人证,但至少能有机会去问一问。

可白熠那边前脚答应了,后脚又不得不说声抱歉。

“宁宁,对不起,今天的临时集团会议上,董事们通过决议,要暂时解除我在公司的现有职务,所以,可能我现在也没法要求公司员工配合你们的需求了。”

白天的事,他只一句话带过,其实真实情况,远远糟糕得多。

先前因为他力推几个更年轻化市场的项目,性格又不似那些老人般讲究,因此得罪了好几位公司元老,

他们本就一直虎视眈眈,如今趁他在风口浪尖上,特意安排这场会议,为的就是把他从原来的位置上拉下来。

他先前一直以为,父亲白礼璋作为集团创始人以及最大股东,应当拥有一锤定音的权力,如今却忽然发现,在外人的围剿下,他和父亲也可能落于下风,随时被人背刺。

宣宁一时没说话,好半晌,才轻声道:“没关系,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白熠像是怕她失望一般,赶紧又说:“不过,我问那家分公司的人事部要了之前的人员流动情况,有一名女员工曾经报过警,指控郑势职场性骚扰和□□,那次的事闹得比较大,后来□□因证据不足,未予起诉,但性骚扰却被她拍下了视频,最后郑势还被拘留了几日。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甚至还在给其他大主播当助理,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那时,这家直播公司也还没被星云收购,那位女职员也不算星云的员工,几乎是个完美的证人。

“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让团队联系她。”宣宁觉得有了希望。

这几天,她已不像刚开始那般情绪压抑,自那晚在周子遇面前发泄过后,的确好多了。

“她现在还在原团队工作,当时的事情爆发后,郑势便和他们团队分道扬镳,后来,这家公司被星云收购,郑势选择留下来,那位主播则把整个团队都带走了。”

白熠解释着,忽然有些踟蹰:“如果要联系她发声的话,可能得先经过他们团队的同意。”

宣宁明白了,风口浪尖上发声,需要团队承担的风险太大,没有足够的好处,谁也不会答应。

可是,眼下星云已表明态度,不会再出手,仅凭青禾,哪里有足够的筹码他们谈要求?

沉默之中,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而与此同时,白熠也提议:“我看,还是应该请子遇哥帮忙。”

有求

周子遇手里掌握的是国际资本, 虽然不直接涉足娱乐行业,但多年来投资积累,旗下直接或间接持股的公司不少。

BST多半不直接参与这些公司的管理, 但多少具有影响力, 自然有足够的筹码和对方交换。

“嗯, 也许周总会愿意帮忙。”

这时, 宣宁对周子遇的称呼, 从先前短暂的几次“子遇哥”, 又变成了“周总”。

白熠起初感到一丝怪异, 但眼下自己正被迫暂时赋闲, 上承着父母和集团元老们的失望,下有数个自己亲自负责的项目需要维持, 一时也没心思多想。

“晚些时候,我亲自去请子遇哥。”

宣宁沉默片刻, 拒绝了。

“还是我去吧。”她说着, 从十二层的落地窗向外看去。

一片浩瀚江水,在夏日阳光下, 一扫春日细雨时的烟波浩渺,粼粼如绸,正载满江浪涛奔涌东去。

而沿着这条阔江下行不过七八公里, 就到江心一带, 那里就是周子遇的住处。

“这是我自己的事,应当由我自己解决。”

白熠看着她坚定沉静的面容,犹豫一瞬, 答应了。

外头日光炽烈, 透过三层中空的玻璃照进来,刚好在她的周身笼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模糊的不真实感。

“也好,”恍惚中,他点头,“若有说不通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当天下午,宣宁就主动联系了周子遇。

周子遇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参加集团的月度会议。

旁边的助理将一份准备好的纸质资料递过来,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没有回复,直接摁灭屏幕,继续听下属的汇报。

直到四十分钟后,恰逢中场休息,他才拿起手机,进了单人休息间,直接拨电话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仿佛一直等着。

“宣宁,”周子遇淡淡地叫她的名字,手指在皮质的座椅扶手上来回移动两下,因为用了一分力,在粗糙的皮面纹理下,显得不那么顺畅,“怎么了?”

他的声线过于平静,让人听不出半分情绪。

大概是忽然有些拿不准,宣宁顿了一下,才开口:“周总,我——”

一句话才出口,只“周总”这两个字,已经让周子遇皱眉。

“有什么事,到晚上再说吧。”他直接打断她后面的话。

休息室门没关,磨砂的玻璃上,有人轻轻敲两下,见他视线看过来,立即比个手势,似乎有话要问。

他略一点头,一边起身,一边不给宣宁开口的机会:“今晚七点,到我家。”

说完,不等她回答,便先挂断电话。

“周总,刚才老陈他们几个商量着,晚上要请几个从北方回来的项目负责人一起吃顿饭,”门口那人笑得殷勤,“他们上半年的数据表现都不错,全赖您之前的安排,所以,今晚想请您也一道赏光,地点都定好了,只等周总点头。”

这几个都是集团中华区的老人,多少都干过些拉帮结伙、中饱私囊的事。

先前他整治魏总的时候,这几个人没少在背后给他找麻烦,一直到年后,见没法搬动他的位置,才有消停的迹象。

他们口中的那几个项目负责人,都是他调来大中华区后,才着手提拔的,今晚这一遭,是在向他示好呢。

“多谢好意,”他冲那人点头,却没答应,“只是今晚已经约了人,恐怕不能过去了,你们尽兴便好。”

那人愣了下,面上讪讪,原本疑心周子遇是否有意敷衍,不给面子,但回想刚才进来的时候,的确听到他说了“今晚七点”,应当是真的,一时矛盾,不知这位祖宗到底有没有领情。

折腾了大半年,他们早已领教过周子遇的厉害,再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约是感受到对方的小心和猜疑,周子遇脚步停了停,发完一条信息后,又冲对方道:“等下次,我做东。”

那人一听,便明白这是领情了,顿时笑得更加讨好:“好好好,那我们就不客气,等您空了,肯定来‘打扰’您,您可别嫌我们烦。”

周子遇扯了下嘴角,说:“一定。”-

“怎么样?”

公司小会议室内,文希见宣宁已挂了电话,立刻过来询问情况。

“这么快就说完了,周总怎么说?”

宣宁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不过十秒的通话记录,有点迟疑:“让我今晚再去详谈——他好像正忙。”

文希没得到正面回应,有些不放心,小心地问:“那……你觉得机会大吗?”

宣宁直觉周子遇不会拒绝,如果真像他说的,喜欢她,那这应该是个好机会才对——帮这样的忙,对青禾这样刚刚发展出小规模的公司来说也许很难,但对星云那样的大集团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更别提BST那样更高级别的跨国集团。

可是,他刚才的态度却让她忽然有些拿捏不准。

“我也不知道。”她不敢打包票,只是认真看着文希,“文希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数日过去,她还没同文希道过歉。

虽然错在郑势造谣,安心薇趁机搅浑水,但事情缘起,的确与她有关。

她还是个新人,出了这样的事,文希没有过半句不满,也没有对她的私人情况过多干涉,只是带着团队理性分析,寻找解决办法,作为经纪人,做到如此,很不容易。

文希没想到自己会收到宣宁的道歉。

原本心中也憋着一股埋怨,出于职业素养,和对宣宁潜意识里的好感,一直忍耐着,隐隐有积累的趋势。

而现在,听到她一声“对不起”,心里便忽然释怀了。

“别多想,”她冲宣宁笑笑,拍拍她的手背,“都说周总和小白总是打小的情分,亲如手足,看在小白总的面子上,应当多少会帮忙。”

她并不知晓宣宁和周子遇的关系,只能这样宽慰-

傍晚,宣宁回到家中,打开衣柜,开始考虑到底该穿什么衣服去见周子遇。

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身平日不大穿的包臀短裙。

黑色的弹力布料,上半身是细细的吊带,胸口遮挡略低,能隐约看见沟壑裙子是贴身的,刚好包裹住臀部,遮至大腿三分之一处,既能显出优美的身体曲线,又能展现双腿的修长笔直。

外面则罩了一件有一分透明的白色宽松罩衫,拢起来的时候,不大会教人注意到上半身的线条。

换好衣服,她又坐到梳妆镜前,拿起架子上的口红,倾身过去,仔仔细细抹好。

原本粉嫩底色的双唇,因为抹了正红的口红,而变得明艳动人,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美。

直到这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宣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心里是紧张的。

她呆坐一会儿,忽然抽了纸巾,用力擦拭已经抹好的口红。

连眼唇卸妆液也没用,干燥的纸巾就这么在柔软的唇间来回地擦,直到将嘴唇擦得微肿,才将口红擦干净。

嘴唇已不复先前的粉嫩,因为肿胀充血,而比刚才红了几分,反倒又像抹了口红的样子。

这样好多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野心昭昭,一条比平时稍短的裙子已足够。

六点四十,她拎上自己的小包,准时出门。

尽管只隔着一条马路,直线距离甚至不到三百米,但她自搬过来之后,一次也没往那边去过,就连户外跑步,都都是从另一边出去,只沿着江边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子遇在那儿的缘故,她一直潜意识里不往那儿去。

今晚过去,踏着夕阳的余晖,像饭后散步似的,一路上遇见不少附近的居民,都是年长一些的,晚饭吃得早,太阳还没落山便出来消食。

真正走过,才知道,原来看起来这么短的路,要走近十分钟才到。

尤其是进了小区后,走过前排的普通别墅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从陆地走至水上,朝小岛而去。

中间只那一户,就为着这一户,建了一条深入湖心的路,人车分离,人走木质栈道,车走柏油马路——双向道的马路,路边还有绚丽的景观灯。

待上了岛,经过石子路,几步一绕,才见到米黄色围墙中间的黑金大门。

据她所知,这里只是周子遇一个人住。

个人住所就如此气派,她站在大门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忘了摁门铃。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识有钱人的豪宅。

九岁那年,她也是这么站在一栋豪华别墅门外,不同的是,那栋房子是白色的,建在半山腰。

和这次的顺利通过小区门禁不同,那时候,她只是个瘦弱的小女孩,被盛气凌人的保安拦在门外。

初秋的白日还如夏季般炎热,她不敢躲在树下,生怕因此错过要来接她的人,便直愣愣站在烈日下的显眼位置,惹得进出小区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那一等,就是整整两个小时,连原本拿鼻孔对着她的保安都有点不忍心。

“谁哟,让这么小的姑娘在外面站这么久,是要造孽哟。”

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后来,终于有人给保安室去了电话,要把她放进去。

仍是没人接的,在保安同情的注视下,她一个人沿着上山的道,走得格外吃力。

她不知道当时那么小的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爬上半山腰,敲开那么高、那么精致的大门。

那时是什么样的?

似乎是连走带跑的,就算膝盖和脚底都已疼得像生了锈,也咬牙坚持着。

总不会像今天走过来这么轻松畅通。

“怎么在门外站着?”

门铃边的小扬声器忽然响了,竟然是周子遇的声音。

宣宁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门禁系统已经开了。

她赶紧看一眼时间,七点已经过了一分钟。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她赶紧冲摄像头笑了下。

周子遇没再说话,只是按下了开门键,将她放进来。

一小段露天花园后,便是一段阳光房,最后连至别墅一楼的大门。

门已开了,那位熟悉的住家阿姨站在门口,一见她过来,便笑了,往后让开些,一边给她拿拖鞋,一边说:“宣小姐,快进来吧。”

“还没用晚饭吧?都做好了,就等宣小姐来。”她笑着引宣宁穿过门厅玄关,从客厅经过,往餐厅去,“先生也已经下来了。”

说话间,便站在了餐厅门口。

极简的北欧风格,宣宁后知后觉地想,像家居案例中才会看到的样板房似的。

但比起记忆里那栋白色房子内部的奢华和辉煌,这儿显得舒适亲切多了。

长方形的餐桌,灰色岩板的桌面,上方悬着三盏暖色吊灯,桌上已摆了满满一桌的菜,而周子遇就坐在桌边。

他身上穿着家居服,藏青的T恤,浅灰的长裤,都是棉麻质地的,在暖色的灯光下,有种说不出的浅淡清寂。

“坐吧,先吃饭。”

话是对宣宁说的,他却没看她,一直垂着眼,仿佛在看今晚的菜色如何,可光瞧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又教人看不出到底是否满意。

宣宁不太拿得准,阿姨却没放在心上,笑着拍拍宣宁,说声“吃吧”,就转身走了。

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沉寂。

餐桌上已摆好两套餐具,周子遇面前一套,另一套则在他正对面的位置。

宣宁走到桌边,先将小包放下,随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包臀短裙下的美好身材,就这么在桌边晃了一圈。

周子遇的视线终于悄然落在她身上。

黑色掩在白色罩衫下,曲线若隐若现,侧面看,臀部挺翘,正面看,腰线明显,等再坐下,还有罩衫没完全掩住的沟壑。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悄然滚动。

“都是阿姨随意做的,你尝尝。”说着,他提筷先吃了一口清炒虾仁。

宣宁这才发现,这一桌子菜,一共六样,没一个是重油盐的,看卖相,便是炒,也特意减了油量,竟然都是她能吃的菜色。

这哪是随意做的,分明就是照着她的喜好来的。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由抬头看过去:“周子遇——”

还没说完,他忽然轻笑一声。

“都是给你做的,就连炒菜,也是刻意控制了温度的。”

宣宁尝了一口木须肉,果然清爽干净,咸淡适中,看似简单的家常菜,其实做得十分精细。

“好吃。”她简单直接地评价,“可是,都是我爱吃的,你怎么办?”

这样的饭菜,许多人大约是吃不惯的。

她同白熠在外吃饭时,除了她点的菜,总还会加一道白熠想吃的。

“宣宁,”周子遇看着她,慢慢道,“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宣宁愣住了。

与周子遇同桌吃过几次饭,次次都留有深刻印象,可偏偏不知怎的,这时候回忆起来,那些原该鲜活无比的画面,都像被人为调低了清晰度一般,根本看不清楚。

他爱吃什么?

她好像从来没有留心过,而周子遇却知道她的喜好,上次能准确地找到她喜欢的舒芙蕾,这一次则是备了一桌合适的菜色。

长久的沉默,让周子遇明白她的答案。

本来也心知肚明,他并不觉得失望,只是告诉她:“我也爱吃口味清淡的食物,没有你这么严格,不过,偶尔一次重口味之后,也会刻意控制一下。”

他肚里半瓶洋墨水,平时更习惯简单的烹饪方式,但有时也会吃一次川菜、湘菜这样调味多的菜系,说是解馋也好,总之,算是常人中口味清淡的了。

“我记住了。”沉默之后,宣宁回答。

“不是要你记住,”周子遇摇头,“只是告诉你,这一顿晚饭,并不是我为了你,委屈自己而吃的。”

宣宁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今天主动过来,是有事要我帮忙吧?”周子遇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嗯,很抱歉要麻烦你,我们找到了一位曾经被郑势骚扰过的受害者,想请她出来作证,只是她是一位主播助理,也算半个业内人士,我们恐怕难以说动她,所以想请你帮忙。”

周子遇对此并不惊讶,淡淡接道:“你说的是郑势从前的‘师父’吧,这事我知道,已经让人去联系了,后续的处理方案和执行安排,也都已经准备好了,晚些时候会发送到青禾。”

早在事情刚开始,他就已经吩咐人下去制定公关方案,因此,掌握的信息一点也不比她少。

宣宁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刚刚因为一顿精心的晚餐而松下去的心又一次提上来。

“那你今晚让我来,是为什么?”

周子遇轻声道:“宣宁,我不是圣人。”

书房

“我是个商人, 做不到只管付出而不求回报。”

宣宁握着筷子的指尖发紧。

她当然知道,但凡是人,便有欲望, 但凡有欲望, 便有所求。

周子遇不会无缘无故帮她, 从上次刘总那件事, 到这次郑势这件事, 都不算随手就能帮的事。

他是商人, 虽然BST这么大的集团, 资本累积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不论做什么,都是钱生钱, 无非是多与少,快与慢的区别, 但这两件事, 总都是要额外费神的。

付出了精力,就要有回报, 是这个社会的运行准则之一。

她心知肚明,所以出门之前,才会在装扮上费心思。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 语调平静, 好似没什么情绪,却又像暗自承受了一切波涛汹涌。

周子遇盛了一碗豆腐羹,舀起一勺, 在唇边吹一下, 尝了口。

是简单的豆腐、肉糜、干丝、蛋花勾芡出来的汤羹,调料也只有盐一样, 看起来寡淡,实则口感细腻,有种不易察觉的鲜美滋味。

“准备好了?”他将那一小碗羹喝完,才问。

宣宁紧捏着筷子的手慢慢松下来。

有来有往,天平才稳。

如果总是一味地接受他的好意和帮助,她反而觉得不踏实。

她不是什么矜持的女孩,也早就知道自己的美貌到底值多少分量,同白熠到如今的地步,就是靠着美貌与精心设计得来的,同他在床上的时候,她甚至能颇觉享受。

心中的底线早就被少年时的遭遇抹得模糊不已。

周子遇外表不俗,论皮相,不比白熠差,论气质,还更胜一筹,如此英俊多金的男人,生活中并不多见,美女从不缺追求者一样,这样的男人,必定也有无数女人趋之若鹜。

不算吃亏的。

“嗯,”她坦然地回答,也跟着盛了一碗豆腐羹,冲他笑,“准备好了。”

周子遇将盛汤的小碗放到一边,就着清淡的炒菜吃阿姨提前盛好的小碗米饭。

阿姨做事细致,米饭被压得圆润,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像餐馆里的出品似的。

他的目光自她身上淡淡扫过。

因在吃饭,左边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右手手肘也支着,动作之间,那件单薄的罩衫前襟早敞开了,里头是黑裙子与白皮肤的鲜明对比,再加上头顶的暖色灯光,给她添了一分极淡的青色。

好看极了,只是比起平日,这条裙子领口更低,裙摆更短,布料也更贴身。

都是成年人,他看得出她的心思——当初都用在白熠的身上了,如今也要用到他身上了吗?

只是,比起对白熠时,那种费尽心机,她对他,实在称不上用心。

他心意微动,吃了一口凉拌素什锦,将那股岩浆似的潮涌压下去,忽然又轻笑一声:“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宣宁愣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不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题,周子遇在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

片刻的沉默中,两人各自低头吃饭。

阿姨的饭做得好,连分量都是精致的,除了米饭是小份,每道菜也都是小份的,盘子与碗都小巧可爱,汤与菜盛在里头,看起来也是满满当当的。

一顿晚餐,吃到七八分饱,便差不多了。

手边有准备好的湿巾,周子遇擦了擦,便推开椅子起身:“去二楼谈吧。”

宣宁慢他一步,转过身去,视线越过他的背影,落在客厅侧边的楼梯上,起身跟上去。

本以为要去的是卧室,谁知,顺着玻璃扶栏过去几步,却停在敞开式书房里。

内嵌的实木书柜做了整整一面墙,数米宽,高至天花板,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格子内侧都安了线性背景灯。

因层高挑高了,视觉上看起来有几分冲击力,但因木材漆色选了茶色,简明低调,又将那种冲击压回去不少。

除了最高和最低的那两排,其他格子里多少都放了几本书,宣宁站在墙边,抬头打量着,说:“竟然有这么多书,我记得阿熠——他说过,你搬来这儿才不过一年。”

“常住的确才一年,是从澳洲调回来之后,才住在这儿的。”周子遇也跟着站在她的身边,一同看着这面书墙,“书是经年累月留下的,过去每年的假期都会回来,住在老宅,书就是那时候一点点买的,现在回来了,便都搬到这儿来,比起电子书,我更喜欢纸质书的质感。”

宣宁仔细看过两眼,书大约有上千本,从商科到艺术,从学术专著到通俗文学,从中文到外文,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有些书的上下角,已经被磨得起了细毛边。

既然是存放在周家老宅的,必定都得到了极好的维护,那些细毛边,应该是多次翻阅留下的痕迹。

在她不多的印象里,他平时处理工作大多在线上,不是手机,就是平板、电脑,很少见有纸质文件,她还以为他崇尚无纸化生活,不喜欢纸质的东西,没想到书却爱看纸质的。

“很壮观。”她由衷地赞一句。

周子遇又看了一眼这面书墙。

住了这么久,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家里房产的设计、装修和维护,都有管家和专门的公司打理,这套房子是记在他名下的,当初装修,也问过他对色调、风格和材质的要求,等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结果也算满意。

不过,家里在S市的几处房产都各具特色,他从小也看惯了这样的室内设计,对一切司空见惯,今日听她一句夸赞,才觉出一点不同。

“老宅那儿的才是壮观,我祖母爱收集古籍,我祖父翻修老宅的时候,就在那儿专门留了一层,布置得像图书馆似的,专门安放她的那些藏品。”

他说起自己家中的事,将建一层楼的图书馆说得十分自然随意,听在宣宁的耳中,却是无比陌生。

她既没法想象能建一层图书馆的宅子到底有多大,是不是该像小时候去过的苏州园林那么大,也没法想象“祖父母”的存在。

她父亲在单亲家庭成长,十六七岁的时候就离开家,独自在外闯荡,不到二十岁的时候,祖父就在车祸中去世,那时,她还没出生。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自己的祖父母。

唯一知道的,就是同样已经过世的祖母姓宣,这是当初她想改名字时,姑姑黎漪告诉她的。

周子遇看出她仍没有想要多了解他的意思,眼神黯下半分。

他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放到书房会客区的茶几上。

“这是今晚刚发来的方案,你先看看。”

宣宁在他的示意下,坐到沙发边,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方案很完整,不止是和那个主播团队谈判、合作,还有后续如何发文澄清、监测舆情数据的相关数据,就连什么时候可以请圈内合作过的前辈们站出来说话,都设计好了。

方案里,BST会将旗下新投资的几家面临经营困难,但拥有相当高品牌国民度的日化公司的产品,放到这位主播的直播间销售,给更高的坑位费和更低的产品价格,同时还有免费的一次平台引流。

“周子遇,谢谢。”她由衷地说着,将方案放回茶几上,心中明白,接下来,该是她付出代价的时候。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阿姨端着两杯柠檬水上来,边走边说:“吃过饭了,喝点柠檬水清清口吧。”

宣宁道了谢,捧起来喝了一口。

“好了,我不打扰你们,有事再叫我。”阿姨很有眼色,说完便笑着走了。

待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周子遇方慢悠悠说:“宣宁,这是我的诚意,现在是不是该看看你的?”

屋里静极了,宣宁坐在沙发上,双腿屈着,白嫩细长,短短的包臀裙连一寸也没盖住,看起来格外显眼。

周子遇的目光忍不住又从她的腿上扫过,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下,又收回来,扯了扯T恤的领口。

棉麻的料子,几乎没有弹性,扯过之后,更加勒得慌,明明是家居服。

宣宁自然感受到他的眼神变化,此刻只这么坐着,就觉得有火从自己的身上烧过,烧得有些刺刺的麻。

她搁在腿上的手悄悄握了下,随后慢慢站起来向周子遇走近。

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视线正与她白花花的两条腿持平,眼看她就这么走过来,本就砰砰跳个不停的心,一点点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离他仅有一步的地方停下,指尖捏住两边的衣襟,往后掀了半寸,那件薄薄的罩衫便顺着两边的胳膊滑落到地上。

剩下底下那件贴身的包臀短裙,勾勒出美好的身形。

周子遇眼皮一跳,忍不住轻咳一声,克制住喉间的痒意。

她没有停,而是将那最后一步的距离也缩短了,坐到他的腿上,双膝分开,半跪在他两侧的角落里,一手贴在他肩上,慢慢凑近吻他。

鼻尖相触,嘴唇还未真正碰到,便被他一下含住。

主动权瞬间转移,扶手上的两只手覆到她的背后。

裙子薄极了,贴在身上,长长的发丝泼下来,被指尖拨开,轻轻抚过去,就能发现底下是平坦的,空无一物。

他愣了下,随即更用力地把她压向自己。

“这样就敢来?”

一吻过后,他到底还有一丝理智,慢慢松开些,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指尖在她脊柱上轻轻掐一下,引得她挺直身,朝他挤来。

心扉

宣宁的呼吸有些急促, 闻言轻声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不然她还有什么能拿来和他交换的东西呢。

男人喜欢女人,便用物质追求来吸引她,她若是接受了, 便要把自己献出去——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周子遇顿了下, 已经下滑按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松开。

眼里还有火星, 但强行压抑住, 就这么静默地忍过片刻, 方轻声道:“想什么呢。”

宣宁的呼吸已缓下来, 见他停了动作, 一副要半途中止的样子, 不禁有点困惑。

“我猜错了吗?”

“当然。”

周子遇有点懊恼刚才的冲动,其实在她把那件外衣脱下来的时候, 就应该拒绝的,可是他也不知是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在那一刻, 不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认了, 顺水推舟似的,由着她靠近。

要是他真是个色欲上头的男人就好了,也许这时已经得偿所愿, 再无他想了。

可是这样的话, 大概再也没法走得更近了。

“那你想要什么?”宣宁问。

周子遇抬起右手,轻轻将她脸颊边散落的发丝拨开,手掌托住她的半边脸颊, 认真地看着她。

“我要你告诉我你的过去。”

她愣了下, 猛地抬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为什么?”

宣宁眼神里慢慢浮现戒备。

周子遇哽了一下, 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所以会关心你的现在,也想知道你的过去。”

“喜欢我?”宣宁眨了下眼,“那怎么不直接让我离开白熠……”

听到这样的理由,她莫名有种狼狈的感觉,好像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落了空,对方没伤着,自己却露出软肋。

周子遇的神黯下去一分,轻笑道:“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答应吗?”

宣宁沉默许久,才说:“那是迟早的事,你知道的。”

“但不是现在,对不对?”他替她说完,“那就是不答应的意思。所以,我更想问你的过去。”

宣宁咬着嘴唇,小心地看着他:“那,我晚点再告诉你,好不好?”

“有多晚?”周子遇紧接着追问,“宣宁,你来了这儿,难道还想全身而退?”

他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宣宁也知道自己这样未免太没有诚意,又说:“对不起,现在真的不能说,至少——不能全部告诉你。”

那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这么多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对黎漪都没说过。

如果是别人,她绝不会说,但周子遇不一样——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心里一直知道,自己对周子遇,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他看穿的缘故吧,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的真实自我,对谁都没展露过一分,却在他面前从来不掩饰。

周子遇捕捉到她的松动,立刻抓住:“那就说你愿意说的,好不好?”

他说着,又伸手抱她,这次什么也没做,只是搂住她,让她往前趴在自己的怀里。

她还保持着跪坐在他腿上,膝盖分在他双腿两边的姿态,此刻身子前倾,全部力量都压在他身上,胳膊垂在他腰侧,手掌撑在沙发的角落里,刚好是半环住的姿态。

“我来问,你只说你想说的就好。”

宣宁沉默,没有回答,但也没再拒绝。

周子遇想了想,道:“就说说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吧。”

他记得上次短暂地谈起家人的时候,她对父亲的存在虽然不是多么快乐幸福的回忆,但比起对母亲的完全回避,还是留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宣宁沉默了很久,大概是想起来往事,又或者是在想该怎么说,“他应该是个贫穷的艺术家吧。”-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理解黎北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父亲,他陪伴她的时间很短,这不单是指他去世得早,也是指他在世的时候。

“悦悦,爸爸出去一趟,午饭就去找蒋阿姨吃吧。”

这是早就模糊的记忆里,黎北迁最常对她说的话之一。

通常他这么说的时候,便意味着要消失好几天,然后在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在蒋阿姨家里白吃白喝的时候,一身酒气地背着吉他回来。

“爸爸给你带了午饭。”他会站在蒋阿姨家门口,冲她摇晃手里装着打包的饭菜,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也不管多少,直接塞给蒋阿姨。

他总说,人不应该被脚下的三寸土地牵绊住,就应该靠着这一双腿,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这才是飞机、轮船和汽车发明的意义。

他还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她这个女儿,也许他早就离开这里,当个居无定所的流浪诗人了。

幼年时,她有太多听不懂的话,一直深深记在心里,直到长大了再挖出来,拼拼凑凑,才终于拼出个完整的爸爸的形象。

黎北迁出生在一个文艺家庭,有个当三流作家的父亲,和研究艺术史的母亲。

他父亲早年颇有才华,二十出头就在当地几份刊物上发表过好几篇散文和诗歌,收到如潮的好评,只是风流成性,同妻子结婚后,仍然不停地拈花惹草。

他的妻子,也就是黎北迁的母亲,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下,毅然决定离婚,辞了大学的教职,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远渡重洋,此后的二十多年再也没回来过。

离开之前,她对年仅五岁的黎北迁说了一句话。

“你和你爸爸一样。”

黎北迁深深记住了那句话,二十多年后,五岁的宣宁听到他这么说:“她当时一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所以才那么笃定,像诅咒我一样,对我说那样的话。”

他父亲在离婚后,像断了线的风筝,自由地迎风飞翔了一段日子。

他一边享受着才华带来的名和利,一边和不同的女人交往,像蝴蝶流连花丛,家里成了他和那些女人幽会的场所,再没有家的样子。

可是,断线的风筝总有坠落的一天。

数年后,他便因为酗酒无度,患上了酒精依赖症,大脑被麻痹,反应变得迟钝,渐渐失去思考和创作能力,名声和金钱的快速消弭,再无人问津。

像一颗不太明亮的流星,悄悄从天空中划过,还没留下美丽的轨迹,就已经消失不见。

黎北迁曾经恨他,所以选择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从高中辍学,一个人背着吉他离开那个家。

他带着仅有的五百块钱,在大城市边流浪,边弹琴唱歌,因为有几分才华,很快攒了不少钱,后来,又一个人去欧洲,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靠着双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有钱了就去酒馆里喝酒,没钱了就在街头弹琴唱歌。

这种居无定所的日子,常人无法理解,他却乐在其中。

他曾以会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孑然一生,来去无牵挂。

直到遇到了那个女人-

周子遇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原本搂在她背后的手掌不由轻抚着,像安慰孩子一般,一下一下地拍。

“所以,他把你当作阻碍自由的累赘吗?”

“他没这么说过,”宣宁侧脸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情绪比想象中平稳多了,“不过,我后来回想的时候,能感觉得出来,他其实一直很痛苦,也许真的是我拖累了他吧。”

就像他母亲说的,他和父亲很像,有一颗不安定的心,根本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绑住他。

他不爱成为他人关注的焦点,就选择留在小镇里。

小镇生活单调,人们日复一日地过着无聊生活,他便流连各个酒吧,玩音乐、交朋友、睡女人,挥金如土,一切都是充满矛盾的报复。

周子遇心绪复杂,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

万家团聚的时候,她无家可归,却选择去了儿童福利院。比起她的那个家,福利院才更有家的感觉。

这二十多年,她是怎么忍受这样的孤独的呢?他觉得自己无法想象。

“别这么说。能拖累一个人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挖人疮疤的爱好,问到此处,已觉够了,来日方长,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了解她。

宣宁没说话,道理自然都懂,只是从明白到释怀,隔着巨大的鸿沟。

“那家福利院,我母亲前天又订了一批儿童绘画用具,过几天会给蒋院长送过去。”周子遇见她不答话,便换了个话题。

这一次,她笑了一声:“那蒋阿姨应该会很高兴,院里有几个小朋友很喜欢画画,可是经费有限,画材又价格不低,院里的钱,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他们很难得才能用上新画材。”

院里二三十个孩子都要长身体,蒋院长收到的大部分钱,都用来尽力改善他们的吃和住,有的有先天疾病,基本医疗便是一笔不菲的花销,剩下的钱,还要给年纪小的孩子们买童书,给大些的孩子买教辅资料,能用在买画材上的钱,实在有限。

“嗯,我母亲很喜欢蒋院长和孩子们,过几天回国,也打算亲自去看一看,做一回义工。”

“你母亲……很热衷慈善。”

“她生活无忧,把这个当作事业来看。”见她说到自己的事,周子遇便尽量多说一些,私心里希望她能多了解自己,“她年轻的时候就说过,就算当全职太太,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慈善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样,这些年,集团的声誉提高,有相当的原因,就在于她一手创立的基金会。”

BST的慈善基金会,的确很有名,连宣宁都听说过。

她忽然对他母亲多了几分好奇,上流社会的富太太,在影视作品里,大多是一张温和高雅的笑脸下,藏着刻薄冷漠的形象,她唯一一次接触这样的人,留下的也是一样的印象。

周子遇的母亲呢?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她正想问,却听墙上的智能面板忽然传来一阵提示音,似乎是有客人到访。

周子遇没动:“阿姨会处理。”

他生怕一站起来,就不得不放开怀里的人。

好不容易互相依偎着敞开心扉,他一点也不想破坏这样的氛围。

谁知,提示音只消停了不到半分钟,便又出现了。

这次是室内呼叫,住家阿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先生,是白家的小少爷,说是有事要与你说,已到了岛外的第一道门,这会儿正往里来呢。”

求教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愣住。

已近夜里九点, 白熠先前未打招呼便来了,着实让人没想到。

原本还有些温馨和暧昧的氛围,因为他的突然到来, 一下消失大半。

周子遇不动, 宣宁便自觉地起身。

可是保持跪坐的姿势时间久了, 原本没留意, 此刻一动, 才发现两边的小腿已麻了。

钻心的酸与麻, 从小腿肚上的一小片开始, 像水晕染在布料上似的, 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起到一半的身子再不敢用力, 双手赶紧撑到周子遇的肩上。

“腿压麻了?”

周子遇见她低着头表情痛苦的样子,立刻猜到原因, 见她点头, 伸手在她右边的小腿肚上轻轻碰一下。

“别碰我!”

那一下像水滴落入池塘中,悄无声息却荡起一圈圈波纹。

宣宁觉得那种麻意以他的指尖为圆心, 又加深了一重,难耐极了,语气便也恶劣起来。

周子遇被她“恶狠狠”的样子吸引, 没选择温柔体贴的方式对待她, 而是将两只手干脆托住她的大腿,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啊!”

小腿上的力量骤然消失,原本抻开的脚背也松了劲, 酸麻感一下达到顶峰, 她忍不住短促地叫一声,倒在他怀里。

她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处, 攀在他肩上的手抓住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用力拧了一下。

隔着家居服捏到底下的皮肉,引得他吃痛地吸了口气,她才觉解气。

手松开时,棉麻的布料在他肩上留下一小团皱巴巴的隆起,小山丘似的。

“别乱动,”周子遇抱着她往楼上去,低头在耳朵上咬一下,“一会儿他该到了,难道你想被他看见?”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好像并不在意,实际上含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宣宁不说话了。

她别过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双腿从他腰两侧伸出来,垂在半空中,随着他一步步踏上楼梯的动作晃晃悠悠。

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亲密,还有种隐晦感。

阿姨站在一楼楼梯扶手边,听见脚步声抬头,正见到光洁如玉的双足,晃啊晃的,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似乎是往楼上去了。

白家小少爷要来,先生不下楼,反而抱着宣小姐上楼去了。

她想起从老韩那里听过的一两句嘟囔,心思绕了个弯,没再在楼梯边等着,而是去了玄关处,拿一双拖鞋出来等着-

周子遇带着宣宁进了三楼的主卧。

这处房产室内面积不小,有六百平米,但房间并不多,除了一楼给司机和阿姨的卧室和活动空间外,便只有三间卧室,其中两间在三楼,一间在二楼,剩下的书房、厨房、客厅、餐厅等空间,也不比普通平层多。

房子大了,无非是每个空间的面积也变大了。

周子遇的这间主卧便是如此。

大小足足有她先前拍戏的那家酒店的高级套房那么大,沙发、衣帽间、卫浴,一应俱全。

米灰的墙布与茶色木质衣柜,将整个房间的色调调出些性冷淡的风格。

只是周子遇现在显然并不冷淡。

怀里的人像忽然黏在身上似的,不肯下去。

“别碰到腿——啊!”小腿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麻酥酥的感觉立刻传开,引得她又去拧他肩上那块已经隆起的小山包。

周子遇要把她放到床上,又被她扒着肩膀,撒娇似的说:“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周子遇,我难受!”

周子遇无奈,又抱着她站了片刻,等她消停了,才弯腰让她在床沿上坐下。

“好了?”他低声问,垂眼看她活动十根分明的脚趾。

宣宁点头,那阵麻意已过去,此时双腿松弛,不觉难受:“你去吧,他这会儿应当要到了。”

从岛外第一道门到这儿的路,她刚才也走过,看着曲折蜿蜒,其实很快就到了。

周子遇目光沉了沉,站直身子,说:“你在这儿待着,我先下去。”

这时候,他们心中各自都已经猜到白熠的来意-

前后不过一分钟,拖鞋刚摆好,院子大门的视讯便过来了,再有一转身的工夫,人就到了,还带着一身微微的湿意。

“哎哟,白少爷,身上怎么都湿了?”阿姨见白熠衣摆上的水滴,和头发上细细的水珠,朝外看了一眼,“下雨了?刚刚还是晴天呢。”

白熠低头看看自己的T恤,冲她笑:“就是到湖边的时候开始下的,我没把车开进来,走了几步。”

“快擦一擦,”她递了块毛巾过去,关心道,“我去拿一套我们先生的家居服来吧——一楼就有,今天上午刚洗好的,白少爷,身上的衣服先脱下来,我去烘一烘吧,湿的穿着怪难受的,别着了凉。”

白熠虽是笑着的,实则内里是蔫儿的,此刻听她唠唠叨叨说了一串话,并没往耳朵里去,迟钝了一瞬,下意识道:“不必麻烦,子遇哥呢?我就找他说两句话。”

他说着,瞥一眼无人的客厅,转身要往楼上去。

这套房子用了一年,他来过好几次,对里头的布置、结构还算清楚,知道书房在二楼,周子遇多半在那儿。

阿姨见他要上楼,心口跳了一下,正打算再唤他,就见二楼的扶栏边,周子遇慢慢走出来。

“阿熠。”他站在高处,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松松插在裤带里,垂眼看过去,冲白熠打了声招呼,“先去吧,要是着凉了,我又该被念了。这么大的人,该学会爱惜自己。”

他说的是季苓,她疼白熠,若让她知道白熠在这儿着凉,必要怪他没多关心。

白熠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坚持,转身去了一楼的洗手间。

阿姨去替他拿刚烘好的衣物,临走前,又留心看了眼周子遇的身侧。

没见别人的身影,看来果然是要瞒着白家小少爷。

等二人各自走开,周子遇才重新回到书房。

沙发边还有宣宁带来的小包,地上也有她的那件罩衫,茶几上也有她用过的水杯,还有那份公关方案,书房里充满她来过的痕迹。

上去的时候只顾抱着她,没及时处理干净,刚才是决计不能让白熠进来的。

虽然他也想就这么让东西留在这儿,当作不小心露出破绽,让白熠发现,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早些知道,也好了结此事。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招数瞒不过宣宁的眼睛,她恐怕要记恨他。

无奈,只能暂时顺着她,一步步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好在如今已离她的心又近一步。

想到方才与她的亲近温存,周子遇又觉意动。

他将那两件东西暂时收到柜子里,摸摸忽然发酸的心口,抬头往天花板的方向看一眼。

很快,白熠换好衣服上楼,阿姨也跟着送了一杯柠檬水给他。

“哥,抱歉,没提前同你说,就直接过来了。”他在方才宣宁坐过的那张小沙发上坐下,面带歉意,“刚从我爸妈那儿走,从你这儿经过,就停下看看哥你在不在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也是蔫儿的,显然在白礼璋和舒淑兰那儿受了打击,至于为的什么,不必说也知道,无非是他近来惹的祸。

周子遇道:“没事,正好今天下午公司开会,晚上我没什么事,回来得早。”

听到“开会”两个字,白熠也想起今天的临时集团会议,面色又黯了一分。

“方才阿姨说,你有话要和我说?”

白熠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宁宁的事,哥,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件事现在闹得不太好看,宁宁现在有些麻烦——我本想直接来找你的,但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应当亲自说。”

周子遇看他一眼,端起还剩下一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点头:“我知道,宣宁已给我打过电话了。”

白熠立刻抬头:“哥,事情确实错不在她,姓郑的那小子记恨我先前把他从公司赶走了,才会这么报复,还有安心薇——其实都是冲我来的,可最后却都要落在宁宁身上……哥,你能不能帮帮她?”

“我已经答应了,晚些时候方案会发送到他们公司。”周子遇淡淡道。

“那就好,哥,真的太谢谢你了。”白熠大大松了口气,“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着,将自己在集团临时会议上的遭遇说了出来。

“我过去没想过,总觉得有爸和妈在,他们不敢怎样,现在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还连累爸妈,也被他们步步紧逼。”

星云的情况,周子遇多少了解一些。

元老们与新一代继承人的矛盾,是这些家族企业避不开的问题,星云的水虽然远没有BST的深,但作为某一细分领域内的龙头企业,以白熠的经验和城府,有些事处理起来,的确吃力。

“你能看明白这些,也好。”周子遇看着他自然流露的失落,沉静道,“其实你的经营思路和眼光都不错,如果能扎扎实实落到实处,对星云只有好处。可是,在执行层,你还欠一道火候。”

白熠抬头,认真看着他,真心求教:“什么意思?”

“集团发展到这个规模,内部的利益必然早就盘根错节,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谁能以最小的损失给他们带来最大的利益,他们就把谁当自己人——阿熠,你明白这个道理,却没明白怎么破局。”

周子遇到底关心他,愿意趁着这个机会教一教他:“对他们来说,‘利益’必须是个人的,而不是公司集体的,你要做的,就是让公司集体的利益,变成他们的个人利益,他们现在对你做的事,不就是如此吗?”

这些元老将他个人的名誉问题,上升到集团管理层面,又用整个集团的声誉和得失,反过来压他。

白熠若有所思地点头,已然有些明白自己到底如何棋差一招。

“我没有先发制人,将那些人牢牢绑在这艘大船上……”

“没错,打蛇打七寸,例如郑势,你明明握有他的把柄,却没用对,甚至最后让他从星云安然离开,以至于今天会站出来造谣。”

白熠回想自己当初的处理,把柄不够牢便匆匆发动,而这次事发,他也没及时反应,在公司内部将此事变成他的私事,这才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的位置。

他有些懊恼:“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些,今日就不必来麻烦哥你了。”

周子遇下意识摸了下隆起一团的衣袖的布料,平日白礼璋管事不多,舒淑兰才是常惯着他的那一个,:“现在也不晚。”

“只是让宁宁无辜受累了。”白熠的目光在他肩上那块难以抚平的布料看了好一会儿。

“你好像很喜欢宣宁。”周子遇装作不经意地问,却得了白熠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我很喜欢宣宁。”

周子遇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从来没考虑过要和她分开吗?”

白熠摇头:“哥,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周子遇轻咳一声,“只是记得你先前更换女伴的频率高一些。”

白熠一听她这么说,便忍不住算起时间。

自从认识宣宁后,他好像就没再主动换过女伴,清心寡欲得像个和尚,至今已有近一年。

“大概是因为真的喜欢吧。”

果然如进来时所说的一样,白熠不打算久留,只同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自觉地起身,打招呼离开。

在通往岸边的小路上,他一边想着周子遇的话,一边想着宣宁的情况,不知怎的,忽然疑惑:

宣宁是什么时候知道子遇哥的联系方式的呢?

衣柜

夜幕下, 雨珠窸窣落入湖中,激起浩渺烟波,将那条蜿蜒的小道衬得如诗如画。

白熠撑着从周子遇家中拿到的伞, 不知是不是为水雾所感, 他脑中思绪也缠绕纷乱。

一阵风吹过, 雨丝斜落, 从伞下扫进来, 在才烘干的衣服上形成一层水雾, 因是初夏, 并不觉冷, 只是觉得潮湿,隐约中, 气压也变低了,夜空里的云黑沉沉压下来, 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要下一场倾盆大雨。

他加快脚步,一到岸边, 便赶紧上车,可进了驾驶座,伞收在副驾那侧的脚垫上, 按下启动键后, 却没立刻换挡踩油门。

引擎点着了,车轰隆隆地响,冷风从空调出风口出来, 将低气压下压出来的闷热吹散大半。

白熠一手搭在方向盘上, 拿出手机,没放到支架上, 而是捏在手里拨着转两下,解开锁屏,给宣宁去了个电话。

等待接听的工夫,蓝牙已自动连好,他把手机放到支架上,系上安全带,拨好档位,踩下油门,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开去-

别墅内,周子遇将人送走,又让阿姨回去休息后,便重又转身上楼。

楼梯才踏过一半,就见本该还在三楼卧室的宣宁,不知何时已出来了,正站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台阶上。

她还是穿着那件短裙,此刻侧着身,双手搭在玻璃扶手上,半弯着腰朝下看。

楼梯有拐弯的角度,她站在那儿,正是往二楼书房看的方向,却看不见一楼的光景。

周子遇不由停下脚步,隔着这数米的距离,从低处看去。

她实在是长得好极了,从相貌到身材,从头发到皮肤,没一样不好,此刻站在那儿,臀翘腰塌,腿长胸挺,看得人心中直冒火。

想到她那件裙子底下,连内衣都没穿,胸型却那么饱满挺拔,周子遇便头皮一紧。

他一时疑心,自己对她是不是色欲更多于情意。

长久的安静下,宣宁不经意转头,这才看到站在底下的周子遇。

“人走了?”她边问边指了指外面。

“嗯。”周子遇点头,眼神晦暗,看着她在台阶上站直身子,一步步走近,不由移开视线,“才出门不久。”

宣宁算算时间,这会儿出去兴许还会遇上,便没说什么,仍回了二楼书房。

她的衣服和包还留在这儿,先拿上,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恰好回去。

只是,站在方才的沙发边,却一件也没找到。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没等她问,周子遇先指指一旁的柜子:“放里头了。”

宣宁点头,见他只是站在一旁,并没有要替她亲自过去拿的意思,便自己过去,拉开柜门。

是高至天花板的定制高柜,上方是挂衣区,下半截则是抽屉,显然是留给书房的会客区用的。

茶色的柜门往两边拉开,将她纤瘦的身影笼罩住,像要生吞进去似的。

周子遇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头越发燥得慌。

他扯一把领口,没有弹性的棉麻布料没有半点伸展开的迹象。那股燥意越积越多,他闭了闭眼,干脆三两步走到她的身后,将她堵在柜子与柜门之间。

方寸空间里,宣宁感到身后忽然靠近的压迫感,条件反射地快速扭头,可是还没看清周子遇的脸,就被他紧贴着背后,一低头吻住双唇。

她瞪了下眼,因扭着脖子不太舒服,想要转过身去。

可是空间太小,他逼得太近,将她逼得小腿前侧已触到了柜中的木板台面边沿,这一动,臀便直接抵到他身上。

他没给她机会,压得更近,在她重心不稳,要扭开头往前栽去的时候,伸出双臂,从她腰间穿过,在她身前斜着搂住。

一边的胳膊从腰间向上,扣在她肩上,让她不得不将整个后背展开,完全贴靠在他胸前,另一边则延至她的脖颈处。

五指张开,轻轻扣住她细长的脖子,食指和中指抵在她的下颌处,让她无法扭开脸,只能就着这样的姿势同他接吻。

“周子遇——”

混乱中,她低声抗议,却完全没用,被他尽数吞下。

细细的肩带在他掌心里磨着,一下一下,被拨得越来越歪斜,就那么挪到胳膊上。

他觉得不太控制得住自己的手。

实木的柜子纹理清晰,质感特殊,就这么推挤着,便时不时发出响动,吱吱呀呀,有种老旧感。

宣宁不太呼吸得过来,感到身前的手指越发过分,不禁抬手覆上去,紧紧扒着,想让他放开。

就在这时,柜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嗡嗡的,十分有规律,竟然她手机的震动声。

宣宁听到了,更加用力地挣一下。

“周子遇……”她轻咬了下他的下唇,趁他稍松开的时候出声抗议,“电话!”

手机震动不停,催促似的,周子遇看着她像喝了酒一般开始泛红的脸颊,闭了闭眼,慢慢松手,退开半步,仍旧站在她身后不动。

没了支撑,宣宁这才发现自己在方才的亲昵中,已软了腿。

从包里拿手机的时候,她没忍住,侧着身在柜中半坐下。

周子遇还站在身旁,留给她的空间太小,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转头,垂眼看手机。

“白熠”两个字赫然入目-

雨幕中,白熠开着车从周子遇所住的小区驶出,自路口拐至宣宁住的小区那一侧。

电话过了一阵才接通,他打开雨刮器,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在靠近小区北门的地方暂且停下。

“阿熠?”宣宁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中传出,在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宁宁,在家吗?”白熠身子微微前倾,透过玻璃往小区的方向看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才回:“我不在家,今晚来找文希姐了。”

白熠收回视线,看着支架上的手机:“这样啊。是为了郑势的谣言?”

“嗯。”短短一个字的回答,没有更多解释。

不知为何,白熠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衣柜里,宣宁的手机被周子遇抽走了,打开免提,拿在手中。

他的胳膊自然垂下,手机刚好也在身侧,宣宁要说话的时候,便不得不朝那儿凑近几分。

她坐着,他站着,极近的距离,她的视线恰好触及他腰胯的位置。

家居服再宽松,也掩不住喷涌而出的热情。

宣宁感到脸颊开始发烫,明明已经移开视线,可余光还是能被烈火烧到。

“我现在正在你们小区门口呢,”电话里传来白熠的声音,“刚从子遇哥家里出来,本来想顺路去看看你的。”

宣宁当然知道他才离开。她伸手想拿回手机,可手刚抬起,周子遇已经把手机拿高,另一只空着的手按在她肩上,让她没法站起来。

“今天不巧,”她追着被抬高的手机仰头,恰好对上周子遇晦暗的眼神,“改天吧。”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便又后退半步,却不是让她离开,而是自己俯下身来,偏头吻在她的颈边。

那是靠近耳根的地方,格外敏感,被温热的唇瓣触到时,她便忍不住软了半边身子,又往柜子深处缩了些。

她呼吸不稳,胸口起伏不定,目光落在被抬高的手机上,心道幸好被拿远了,应当听不到自己方才的抽气声。

“过两日我再来。”那头白熠还在说话,“刚才在子遇哥家里,他说已答应出手帮你了,对不对?”

被提到的周子遇也不知吃了什么样的醋,一边吻她,一边抬眼观察她的神色,唇瓣顺着脖颈往下,像要把她剥光了。

宣宁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双手撑在身后,没法推他,便抬腿要将他蹬开。

“对,已答应了,有公关方案,会同对方谈,实在很感谢——”

最后那一个“他”字,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原本蹬在他大腿上的裸足,被他一手握住。

滚烫的手心贴上微凉的肌肤,油煎火烤似的。

她咬着牙收腿,想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却被他手腕一转,捏住脚踝。

“有子遇哥在,剩下的事便容易多了。”白熠接着她的话,“他一向比我稳妥可靠多了。”

后面那句话听起来有些淡淡的失落。

“别这么说。”宣宁骤然听到,有一瞬的出神。

便是这一瞬出神,落到周子遇的眼里,他忍不住五指微微用力。

宣宁察觉到足踝处压迫的隐痛,又扭动起来。

扭动之间,足底不小心碾到要害。

周子遇顿时身子一僵,眼神越发压抑,有沙哑的闷哼到嘴边,被生生拦住。

“对了,宁宁,”白熠没听到动静,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好像没问我要过子遇哥的号码,是我没留心,忘了告诉你,你后来是怎么联系上子遇哥的?”

宣宁足底有异样的触感,此刻轻咬下唇,双颊绯红,肩带下滑,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一双眼睛先是盯着自己的脚踝,再慢慢上移,对上周子遇充满渴望的眼神。

他被制着要害,举高的手早就垂落下来。

宣宁眼神微动,试着绷直脚背,在他忍不住蹙眉闭目,青筋爆起的时候,快速从他手里夺回手机。

“我有子遇哥的电话,”她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关掉免提,“上次我生病,你让他来看我,那时我还发烧,他便留了电话,让我有意外再打给他。”

倒是合情合理。

白熠当然记得这件事,沉默一瞬后,轻声道:“他比我想得周到,难怪什么事都能做好。”

雨夜

“阿熠, 你怎么了?”宣宁语气关心,仿佛愿意听他多说一会儿。

不过,她心里清楚, 白熠虽是个纨绔, 但教养不错, 方才已说了她和文希在一处, 他必不会不知趣地多言。

只是周子遇不知她的想法, 听她这时候还不忘关心白熠, 又是愧疚, 又是不满, 重新俯过去,这次干脆吻住她的唇。

电话还在耳边,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忙偏头要躲, 被他兜住半边脸颊, 只得承了他的吻

白熠如她所料,笑了笑, 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佩服子遇哥罢了。”

顿了顿,不听回应, 便又说:“你们现下正要商量吧?那我不和你多说, 你也别太累,好吗?”

到了宣宁需要回答的时候,她被恋恋不舍地放开, 来不及调整呼吸, 先答了个“好”,才透了口气, 继续说:“我明白,商量完就休息,你也是,别多想,公司的事,等风头过了就会好的。”

“好,一会儿要我去接你吗?”白熠似乎心情好了一些。

宣宁眼皮一跳,头朝后仰着靠在柜子里墙面上,一手托着脑袋,五指张开,插进发丝间,一副忍耐的样子:“不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也许今晚会住在这儿,总之,也有地方休息。我不说了,还要商量口径呢,我先挂了。”

说完,不等那头回应,便按下挂断键。

“周子遇,你做什么?”她身前的男人已经越来越不像话,引得她浑身发热,酥麻难耐,“不是说不会碰我!”

周子遇已经将她完全压在柜子里,闻言抬头,被柜门挡住大半的灯光并不明亮,根本不够看清他的脸庞,只一双淬火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

“不碰你。”

他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赌气似的,重又俯下身。

衣柜大门仍敞着,从侧面看,只能瞧见柜门底下的一双脚,还有一只时不时晃过的光洁裸足。

实木的材质时不时发出挤压的声音,夹杂着两人失控的抽气与轻呼,过了许久才消散-

时钟已指向夜晚十点,自白熠离开,已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宣宁像上了一节拳击课似的,被抽去全身的力气,面颊绯红,凌乱不堪,连坐也坐不住,只瘫软在柜中。

周子遇的确说话算话,没触及她最后一道防线,可是除此之外,他再没收敛,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就着这方小小的空间,将她从上至下调弄一番。

相比宣宁的筋疲力尽,狼狈虚弱,周子遇便显得神清气爽多了。

其实并未完全餍足,只是在如今的情境下,暂时被安抚住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再弯腰把软在里头的宣宁抱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能隐约听到刚才在柜子里完全听不到的淅沥的雨声。

“下雨了。”周子遇抱着她,从窗边经过,恰好能看见屋外被路灯照亮的翠竹,在雨珠的连番打击下左摇右摆,颤抖不停,“比刚才大了许多。”

夏日的雨,没打闷雷,就这么落下来,想必会持续一段时间。

宣宁掀了下眼皮,没答话,只是在被他送入浴室的时候,半靠在墙上,将他推了出去。

今晚已够得很,她可不想再被折磨一次。

二十分钟后,她整理好自己出去,体力也已恢复大半。

周子遇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光景等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见她穿上已经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罩衫,又将那只小包挎好,一副要回家的样子,不由皱眉,又重复一遍:“外面下着雨。”

宣宁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外面又大一些的雨,耳边却未听到太多声音,显然窗户的隔音做得极好。

“我知道,”她冲他笑,“能不能借一把雨伞?”

周子遇沉默片刻,终是让了一步,低声道:“走吧,送你回去。”

是亲自送的,没让司机代劳,开的也不是他平时常坐的迈巴赫,而是从车库里挑了辆平时不大用的小车送她回家。

与迈巴赫的宽敞车厢不同,小车空间更小,座椅也离得更近。

周子遇一路上专注地看路,始终没转头看她一眼,直到车开进小区,在单元门禁旁停下时,才终于开口。

“你好像很关心阿熠。”

宣宁本已要开车门,却忽然发现他还未解锁。

“谈不上——大概吧。”她说得不太确定,眼里有一丝迷茫,“他对我也不错,不是吗?”

周子遇沉默不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无声收紧。

宣宁忽然反应过来,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难道你对他就不关心吗?还是你觉得,只有你可以关心他?”

周子遇被戳到痛脚,皱了下眉,转头看她,轻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说,你对阿熠,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刚才的电话,他看得出来,宣宁的那分关心并非全是虚情假意,多少有真心在。

人就是如此,不论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对方,随着相处的时间日久,多少会有感情,更何况他了解白熠,知道他虽有些不成熟的孩子气,但本性不坏,对女人又体贴,平日多得是爱慕他的女孩。

他有些害怕,害怕到最后,两人陷在里面,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再也出不去那泥潭。

他更怀疑,怀疑自己眼下对她的放任和妥协,到最后会不会成为伤害她的凶器之一。

“宣宁,”他紧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松开,挪过去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早一点离开他吧。”

雨声更大了,雨刮器没停,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刚被扫去,又有新的浇上来。

宣宁睁大眼睛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抽手:“我不要。”

她的表情变得莫名,看过去的眼神仿佛一下竖起浑身的刺。

“凭什么他要得到这么多爱和关心,凭什么我对他有‘感情’,就要早点离开他!”她说着,迅速解开安全带,用力拉车门,想要离开,“我不要!”

周子遇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愣了下,听到她的话,才明白她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大概以为,他是站在白熠那一边的,看到她对白熠的心软后,趁机利用这分心软,劝她为了白熠而早点放手。

“宣宁!”他没打开车门锁,而是干脆熄火,也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握住她的双肩,将她掰过来面对自己,“我是怕你到最后会伤害到自己!”

也许,还有担心自己会因为她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而失去她。

宣宁动作一滞,原本倔强地不肯再看他的眼睛,倏然同他对上,闪动的光芒在雨夜里显得仓皇又脆弱。

她眨了下眼,狼狈地移开视线,轻声说:“周子遇,我想回家。”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情绪,周子遇没再阻止,只是慢慢放开她,按下解锁键。

“早点睡——”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快速下车,关上门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楼。

周子遇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目光黯然地叹了口气。

刚才不知有没有看错,在宣宁突然变化的情绪里,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嫉妒和仇恨。

她在嫉妒谁?白熠吗?

可他和白熠从小相识,白熠的过去,应当和她没有交集。

她又在恨谁?难道也和白熠有关?

周子遇闭眼往后靠了靠,胳膊抬起,手背在额头上轻敲一下,有点懊恼。

好像还是太急了-

回家后,宣宁什么也没做,换上睡衣后,便直接倒在床上。

夏天的夜晚,空调才刚刚打开,她也不觉得热,只是裹紧薄被,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在静谧的夜色里,她听着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夜晚。

“你这个怪小孩!”

“你就是多余的!”

“你一辈子都没人爱!”

“你活该!”

……

一句一句,像一块块石头砸在身上,痛得她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像头受伤的幼兽,冲出去同人扭打在一起。

九岁的女孩,还没发育,身体细得像豆芽,摔在地上,好像随便被人碾一脚,就能碾碎。

她使出全身力气,有惊人的爆发力,后背砸在地上生疼,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血肉模糊,脸上沾了污泥,也一点不服输。

“我不是!”

牙齿磕在嘴唇上,磕出满嘴的血,她也大声地嘶喊出来。

她不是多余的人,不是一辈子没人爱,她不要做这样的人!

年少时的执念,像无人发现的阴影,伴随她多年,时不时出现一次,折磨得她夜半惊醒,辗转难眠。

黑暗里,手机的震动声将她从回忆的泥潭里拉出来。

她没立刻看,而是先披着薄被坐起来,把额边的冷汗抹去,才翻出还在包里的手机。

是文希的电话,应该和工作有关。

她清了下嗓子,按下接听键:“文希姐。”

“周子遇的助理联系我了,”文希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看了他们的方案,几乎能帮我们把现在的大部分问题都解决,就连我们一直头疼的平台限流都可以解决。”

BST这个靠山太过强大,甚至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让他们在许多条路上畅行无阻。

“嗯,那就好。”宣宁在黑暗里扯了下嘴角,好像也和文希一样高兴,可是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写了澄清的文案,一会儿也发过去,请大家帮我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好,我们今晚就改好,明早发出去,方案就可以开始了。”文希一点也不介意夜晚加班,他们这个行业,昼夜颠倒是家常便饭,只是,她总觉得宣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太平静,不由多问一句,“小宣,你还好吧?周总那边,没为难你吧?”

宣宁闭上眼,坐在床上弯下腰,脑袋埋进膝盖里,轻声道:“我还好,只是有点累了,他没有为难我。”

“嗯,看来传闻没错,周总的确和小白总关系很近。”文希到现在,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连日的压力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这样也好,解决了这件事,正好就是电影上映的时候了,热度上来,也是一件好事。”

《台风过境》的审查流程非常快,前后不过数日,做了细微的台词调整便通过了,现下已定档十月,宣传期近在眼前。

真正要走入大众视野的时候就要到了-

按照周子遇的那份方案,宣宁在第二天一早,通过社交平台,将自己亲自写的澄清说明发送出去。

舆论再次沸腾了一天,有人信她,也有更多人说她空口无凭,诬陷别人。

当晚,郑势的直播间里自然又一次爆了,他一边卖惨,叫嚣着宣宁没有证据,一边卖货的手段创下又一个个人直播新纪录。

有人留意到当初的事发地点在星云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指出那里安装了全套监控设备,便要求星云调出当天的监控视频,证明她所说真假。

可是,不论他们如何在网络上刷评论,除了白熠在当天就赞同了他的话,便再没有所谓的“证据”。

星云的官方账号风平浪静,只在下午发布了一条已和新锐艺术家沈烟签订长期合作协议的消息,仿佛根本看不见底下评论的腥风血雨。

“我看根本就没有视频吧,反正太子说啥就是啥”

“有证据的话早就放出来了,星云这么大个公司,还能让个普通人欺负?”

“有点常识好不好,监控视频一般只保留七天,最多也就一个月,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监控视频!”

……

面对铺天盖地的评论,宣宁没再继续发文解释,而是联系了先前关心过她的宋思妍、秦斯年等人,请求他们的支持。

一天之内,从宋思妍开始,陆续有七八位演员发文表示支持,他们都是参演《台风过境》的演员,同宣宁的交情谈不上多深,但彼此印象极佳,近四个月的相处,留下十分愉快的回忆。

就连胡仲姗都发了一条指向明显的微博。

“胡仲姗princess:最讨厌人云亦云,你们认识她吗?反正我认识,我没看出她是这种人,你们不认识她的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位星二代一向快人快语,不怕得罪人,连她都这么说,倒是让很多网友信了几分。

整整一天,几大平台的热搜轮番更新,终于将事情扭转大半。

而就在着天晚上,郑势从前的“师父”,另一位知名主播齐大海在直播间爆料郑势曾经性骚扰,甚至□□同组女同事的事。

一时间,流量再次肉眼可见地流向两人的直播间。

起初,郑势望着观看人数的节节攀升,原本还沾沾自喜,在直播间卖惨卖得越发带劲儿,可等看清新入场的观众刷出来的一片骂声,和忽然卖不动的产品,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也不知是急昏了头,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受过欺负的女孩根本不敢真的站出来拿着证据指正他,他想也不想,就在在直播间里当着数以百万计的观众的面,直接大骂对方诽谤,甚至扬言要走法律程序,让对方为造谣付出代价。

像隔空打擂台似的,齐大海那边就等着他这一出。

网友们看热闹,看完这边就蹲那边,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证据。

齐大海作为郑势曾经的“师父”,自然也深谙吸引流量的门道。他没有直接亮出手里的东西,而是先预告一波,在第二天,销量达标后,就会放出证据。

在这样的噱头下,直播间粉丝暴涨,几乎与时下人气最高的主播比肩。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先是亮出关键信息打码的报警回执单,在网友质疑“只能证明报过警”的情况下,又拿出了去当初的结案信。

上面赫然写着“行政处罚决定书”几个大字。

正文清清楚楚写了郑势因为猥亵他人而被处以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决定,让整件事像锤子一般重重砸在郑势的身上。

一时间,风向陡然逆转,原本一把把盯着宣宁和白熠的眼刀,一下都飞向郑势。

“自导自演,自作自受”

“这是犯罪了吧?这种人还不封杀?”

“行政拘留,不算犯罪。但确实人品低劣,支持封杀!”

……

只持续了几日的数据,宛如昙花一现,很快就被人笑称是红得最短,塌房最快的主播。

从前只顾着骂宣宁和白熠的声音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微弱的同情声,在这时才浮出水面。

而齐大海从头至尾没有透露受害人的信息,并一直在直播间呼吁大家不要过度挖掘受害人情况,得到网友们的一致好评。

尽管直播数据自巅峰之后便开始一点点下滑,但相比之下,因为人品口碑的提升,观众的购买意愿有了大幅提升。

持续了将近两周的风波,最终以郑势直播间被平台永久封禁结束。

当初故意发文蹭热度的安心薇,也被很多网友指出好几次炒作的嫌疑,让她好不容易靠演文艺片积累来的好感一下被败光。

夜里,宣宁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着已经许久没再关注过的评论区。

除了出事的第一天晚上,她后来再也没看过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就连发文的那天都忍住了没看。

一直到今天,事情完全过去,她才第一次点开。

谩骂和质疑的言论已经消失,这两天新涌进来的都是同情、安慰和喜欢。

“这么可爱的姑娘,被那种恶人缠上,真是太倒霉啦!”

“抱抱你,你很勇敢!”

“看了《台风过境》的预告片,很喜欢,期待你的表演!我会买票去看的!”

就连她和白熠的绯闻,先前被那么多人骂“狗男女”、“渣男贱女”这样的话,如今也仿佛要变成以“英雄救美”开头的美好爱情。

这就是人,在洪流的推动下,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只翻看了前几条,便没了兴趣,想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文希那边有消息递过来,说是上次试镜的结果差不多了,只要他们能在短期内处理好这次的风波,就可以定她。

眼下解决了,公司已在走流程,她自然也要抓紧时间提前做功课。

这时,白熠的信息进来,她分神看了一眼。

“我回来了。”

附了张机场行李转盘的照片。

他自被解除集团内的职务,便不再每日去公司了。但也许是那天受周子遇的提醒,他没有一蹶不振,而是试着放下从前那种“集团太子”的身份光环,主动和那几个与他有误会和嫌隙的元老往来,手头的几个项目也没放,仍是时时跟着,不曾懈怠。

今日,便是刚从一个在西南一带拍摄的剧组回来。

“辛苦啦!晚饭吃了吗?”

“还没,一会儿约了我爸和两个集团副总一起吃便饭,说点事。不然就去找你了。”

他如今还闲着,当然想尽早恢复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和宣宁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也该在事业上更用心才好。

大概是因为宣宁和其他人不一样吧。她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对待自己的工作,却总是付出百分百的努力,时常让他受到感染。

“那你记得少喝酒。我们今天见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明天就会见到,对吧?”

宣宁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白熠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行李,忍不住笑了下。

他如今出差也不此次都带着助理了,受周子遇的影响,有些事能亲力亲为,便不必假他人之手。

“对,你还记得明晚的晚会。”

“需要准备礼服吗?”宣宁不太确定是什么样的场合,她先前和白熠在一起,只去过他那些狐朋狗友们攒的私人局,都是便服淡妆即可,但明晚是场晚宴,不知是不是不太一样。

“我都准备好了,”白熠一手推着行李,一手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帮你订了造型师,还有几条裙子和首饰,到时可以一一试了,挑最喜欢的。”

“看起来好像很正式?”

“是两家慈善基金会办的晚宴,不过是非公开的,现场不会有媒体和记者,所以应该是半正式的吧。”

白熠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他母亲可能也会去,但想了想,暂时没说。

不如等到明天,确定母亲也会去时,再告诉宣宁,免得她太过紧张。

约的那餐便饭就在白家的一套郊外别墅里,白礼璋和舒淑兰都在,为的是替白熠和这些在集团里的实干派牵线搭桥。

白礼璋自不用说,连舒淑兰也亲自出马,为了拉近和这两个副总之间的距离,她特意营造了家常的氛围,自己也跟着下厨做了两道菜。

幸好白熠从前不算太混,惹出来的议论多是在私生活上,再加上近来对工作的认真和态度的转变,这一顿饭吃得倒也颇有成效。

待把人送走,白礼璋难得欣慰地看着儿子:“总算是长大了,开始像个人样了。”

舒淑兰在一旁拍他的肩,不满道:“怎么和儿子说话的?什么叫‘像个人样’?”

白礼璋笑,没依着她改口,只是又看向白熠,指指身旁的妻子,故意板着脸,说:“你看看,你妈妈对你多好,时时处处都想着你,你要是天天都能像今天这样,才不辜负她对你的好。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再要孩子,就是因为——”

眼见他又要老生常谈,舒淑兰赶紧打住他的话头:“好了好了,别又提这茬,没得让阿熠压力太大。”

那边的白熠却笑着接了:“——因为妈担心我多想,想把父母所有的爱都给我一个人,所以才没再给我生弟弟妹妹。我知道,一直放在心上呢,妈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怀疑过。”

他还知道,其实不单单是没生,舒淑兰为了表明态度,甚至接受了输卵管结扎手术,保证自己再也不会怀孕生子,这样的决绝,没有几个继母能做到。

舒淑兰看着他的样子,没来由地眼睛泛酸。继母做到如此,应当也算十分成功了吧。

临走前,白熠单独拉着她说话。

“妈,明晚——”

“我记着呢,已经安排好时间了,会去的。”舒淑兰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只是你爸爸恐怕不会去了,他和别人有约,是早就答应下来的,不好临时反悔。”

“没关系,让妈先见见宁宁也好。”白熠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不过,明天下午我和小烟约好了,恐怕到时候会晚些过去。”-

数十公里外的湖心岛别墅中,周子遇也正同母亲季苓通话。

“……可惜我没法赶回去,你爸爸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不然我就亲自去了。”季苓在那头直唠叨,听得周子遇半晌插不上话,“子遇,明晚还是你去吧,给他们撑撑场,有你在,那些人精都会看眼色,以后一定给他们多捐款。”

明晚举办晚宴的那家慈善基金会,是业内少有的透明、干净的基金会,碍于没有强大的背景支持,运营多年,才终于将规模做到今日这般,如今刚刚打入真正的上流富豪圈,还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季苓是前阵子才偶然与这家基金会的创始人结识,先前捐助的C市儿童福利院,就是从这位创始人口中听说的。因为很欣赏对方的态度和运营方式,她有心帮一把。

前阵子收到邀请函时,本打算亲自去,可是临时脱不开身,便想让儿子代劳。

“你也用不着多呆,到时再替我捐一笔钱,给个态度便好了,耽误不了你的时间。”

那头季苓还在说,仿佛怕他没空似的,周子遇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个停顿的空隙,赶紧道:“妈,我会去的,不用担心。”

要是没记错,他上个月听白熠提起过,不出意外的话,宣宁也会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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