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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 山间人 21296 字 4个月前

拉扯

徐铎这次做东, 地点定在市区一间别致的高空花园,是他自己新投的产业之一,倒离江心很近。

虽然没见过几次, 但宣宁也从只言片语中, 猜得出来, 徐铎有求于周子遇, 所以才特意挑了这儿。

如白熠所言, 来的几个, 都是他们相熟的纨绔, 没有外人。只是, 太过随意的场合,反倒衬得周子遇有些格格不入。

宣宁跟着白熠进屋的时候, 就看到他正坐在牌桌前,垂眼看着手中的牌, 比起同桌他人, 更显得漫不经心些。

与这些生性爱玩的公子哥比起来,他虽一样是自在松弛的, 却并过分沉溺享乐。

他的身边照例是没有女伴的,在数位身畔倚着娇花的纨绔们坐在一处,颇有一种片叶不沾身的清贵。

门开时, 不少人起身去迎, 余下仍坐着的,也先后往那边看去,笑着打招呼。只有他, 仍然垂眼看着手中的牌。

大约是轮到出牌, 他慢条斯理从手中抽出两张,放到中间, 没有出声。

等另外几人的心思重新转回牌桌上,其中一个人看着中间才出的两张牌,一下反应过来。

“子遇,简直是杀人不眨眼啊!”

在一片哀嚎声中,周子遇扯了扯嘴角,放下手里剩下的两张牌。

显然是不动声色地赢了一盘。

他挺直的后背朝椅背靠了靠,一直低垂的双眼这才慢慢抬起,就这样看向屋门的方向。

漆黑的瞳仁,看起来漫不经心,淡淡瞥过来时,让宣宁差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她身边的白熠,还是在看她。

牌桌上,洗牌已经开始,眼看要有新一局,周子遇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这个方向走来。

宣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连带着一手轻轻搂在她肩上的白熠也跟着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头,凑近她一些,轻声问,声音恰好让她听见,又不让别人注意到。

“没什么。”她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周子遇,“阿熠,周总好像有话要说。”

白熠侧目看一眼空了一边的牌桌,又看已到近前的周子遇,笑:“哥,要我替你?”

似乎是一种默契,周子遇不爱玩乐,往往不愿在牌桌前久坐,便总叫他这个爱玩的顶,自己好到别处去躲清净。

周子遇在他面前站定,闻言点头:“我喝杯酒。”

他扬了扬手里的小半杯酒,另一只手在白熠的肩上轻轻拍了下,随后,继续前行,到旁边空着的沙发上坐下。

从头到尾,都没多往宣宁身上看一眼。

立刻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半弯着腰要给他添酒。

那边牌桌已经有人在点白熠,他坐下顶了周子遇的缺,宣宁则在他身边靠后处坐下。

牌桌与沙发之间,隔了数米的距离,听不清那边说话的声音,她侧对着那处,余光中也看不清那边的情形。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够感觉到,那道时不时看过来的漫不经心的视线,实则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但在旁人眼里,大约只会觉得周子遇真正在看的,是白熠。

找人来查她,既然已经寻到了她的软肋,总会要找机会拿捏她。

她耐着性子,在白熠身边坐了片刻,装作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待他注意到,便说了声“我出去一下”,起身离开。

屋里近二十人,或坐或站,谈笑不断,似乎完全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屋门阖上,隔绝了里头的嘈杂,她沿着走廊慢慢前行,一路上经过几名服务生,直到来到尽头僻静的安全通道楼梯口,才停下脚步。

她转身背靠在冰冷的墙上,拿出手机,开始计时。

一分钟,两分钟……直到五分钟过去,走廊那头,才传来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挡住小半暖色的灯光。

“周总,好久不见。”

她嘴角擒笑,仍是半靠在墙上,手里捏着手机,上面的计时就这么明晃晃从他眼前收起,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她抬起头,毫不闪躲地注视他。

“不知今日有何赐教?”

她知道他会跟来。

周子遇皱眉,不知为何,总觉得站在这里的宣宁,和印象里那个看起来单纯得有些矜持的少女不太一样。

现在的她,后背半靠在墙上,身子软得没骨头似的,长长的黑发从肩上垂落下来,半遮住裙子领口露出的雪白肌肤,明明是有些学生气的模样,那双明亮的眼睛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世故。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他沉着脸,冷冷道,“收起你的惺惺作态,最好在我揭穿你之前,趁早离开。”

宣宁脑袋歪了下,无辜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周子遇的脸色变得难看,迫切地想要撕开她的伪装,却有种拳头再次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宣宁莫名觉得有点解气,也不等他再回应,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消防门,走进楼梯间。

在沉重的消防门即将关上前,周子遇伸手挡住,跟在她身后,也进了楼梯间。

“不要再装,我不吃这一套。你给了那个叫宋思妍的女演员一百万,对不对?难道敢让阿熠知道这件事?”

宣宁静了静,脸上的笑容稍淡:“是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明明几天前就已经查到宋思妍那儿,却一直没告诉白熠,“你明明知道,他不会相信的,不是吗?已经失败两次了啊。”

周子遇嘴唇紧抿,好半晌,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冷笑一声:“他会不会相信,你大可拭目以待。”

白熠相信她,只是因为她实在太会演戏而已,每次总是用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蒙混过关。可是,她和白熠到底相识时间太短,一件件事加起来,心中的天平总有失衡的那一天。

更何况,一直给白熠提醒的,是他这个从小一处长大的哥哥。

宣宁垂下眼,一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周子遇说得没错,在白熠的心里,一定把周子遇排在她的前面。

既然如此,就只有把周子遇也拉下水。

她忽然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眼里有了异样的神采。

“周总——”

细长的手指忽然靠近,试探似的,在他的衬衫上轻滑而过,一根食指弯曲着向下,自纽扣间的缝隙中钻进去,勾住他的衬衣,轻轻往自己面前拉扯。

高大的身躯被她猝不及防的拉扯搅得乱了方寸,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压过去。

他下意识伸手压在雪白的墙上,却恰好把她纤瘦的身躯圈在其中。

“你——”

他刚一开口,两片柔软的嘴唇已经贴上来,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慢慢碾着。

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过电似的,一时动弹不得,鼻间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缕清甜的柑橘香味。

仿佛被蛊惑了,不知是想象中的,还是真的这么做了,他轻咬住她的唇瓣,掌握了主动权-

屋里,有服务生送了刚刚做好的点心和蛋糕进来。

白熠看了一眼,出了手中最后一张牌,在几人的懊恼声中,不在意地往椅子后背靠去,眼睛则往四下到处看了看。

没见宣宁,连周子遇也不在。

那几样点心里,正有近来在网络上风头十足的一样,服务生介绍说,就是照和那家最热门的网红店合作的配方做的。

白熠看着,很自然地想起前几天,宣宁拿着手机看这道点心介绍的情形。

那时,她看得认真,恰巧夸了一句“看着不错”,他便说要替她买,被她拒绝了:“大老远的,还得排队,用不着这么麻烦。”

可巧,今天就有了。

金属餐架边,已经有好几朵娇花跟风似的拿起点心品尝,长方形的盘中,已经只剩下两个,而且宣宁还没回来。

“失陪。”

他起身,用小盘将剩下的一个点心装起,放到一旁。

徐铎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带点揶揄地冲他点了点下巴:“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了?”

特意在“小姑娘”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听得白熠要发笑:“你也说了,是小姑娘才喜欢的,我当然是要留给别人的。”

“哦——别人的。”徐铎了然,瞥一眼屋门,“这是新请的广东师傅现做的,得趁热才好吃。”

“行了,不用讨好我。”白熠同他玩笑,“子遇哥可只看你们的能力和前景,不看你对我好不好。”

“我可没讨好你,只是照顾女孩而已。”徐铎嘴硬,为自己辩解,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他一眼,“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宣宁好,就是讨好你了?”

白熠唇边的笑淡了些。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转身出了包间。

走廊

不知过了多久, 周子遇猛然回过神来,后退数步,又惊又怒地瞪着宣宁。

呼吸早就乱了, 即便周围空气充沛, 他也忍不住大口吸气。

“你想做什么?!”

他尽力控制着胸膛不再过分起伏, 质问眼前的女孩。

失了他, 女孩独自靠在墙上, 唇瓣红润, 泛着水光, 眼睛也亮得惊人, 听到他的话,眼角扬起, 仍旧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你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阿熠把你当作亲哥哥一样尊敬, 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是你先主动。”

“是我主动的,没错, 你们男人好像总是喜欢用这个当借口。”她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势在必得,慢慢抬起头, 细声细气地同他说, “可是,我没用什么力气呀。”

不过轻轻勾扯两下,他便靠过来了。

“周总, 我是个女人, 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你不愿意, 我又怎么能强迫你呢?”

周子遇的呼吸顿时停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没人能强迫他。

至于为什么,刚才他就那么轻易被挑逗,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被那种若有似无的柑橘和柚子的香气迷晕了头。

如果他把那一百万的事告诉白熠,她一定会把刚才的吻也说出来。他一向自诩敢做敢当,只要是自己做过的事,没有否认的道理。

“所以,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他想把衬衣领口的那颗扣子重新扣上,但扣了一半,似乎又觉得束缚,只得重新松开,指尖下移,在衣领边缘摩挲两下。

“在阿熠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人都有很多面,我喜欢他,所以在他面前会下意识变得拘束,想让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这没什么不对。”宣宁无奈地摇头,“何必一直执着于我是不是装出来的?”

“你用不着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周子遇皱眉,直觉她不需要靠改变自己,才能吸引别人的眼光——她本来就足够耀眼,完全不必放低自尊去讨好别人。

不过,话说出口,又自觉失言。

“我说过,我在乎的是你对阿熠是否真诚,是否真心。”

宣宁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同时不再倚在墙上,站直身子,上前一步。

“你还想干什么!”

周子遇警惕不已,绷紧后背,随时戒备。

“怕什么?”宣宁仰头,右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帮你擦干净些而已,你不会真的想让人发现吧?”

周子遇感到唇角被烫过似的,一阵麻痒,扭头避开她的指尖,自己伸手擦过。

还是西柚色的口红,她抹得薄,再沾到指尖,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粉。

宣宁看着他的动作,收起笑容,冷冷道:“周总,你只要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从白熠身上得到名和利,想要这些,我会在别处自己争取。”

说完,她便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重新回到走廊上。

走廊前方不远处,白熠正站在原地,犹豫要往哪个方向走,一转头,就看到从安全通道出来的宣宁。

“宁宁,”他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怎么到这儿来了?”

宣宁冲他笑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数秒。

在她身后,才搭到门把手上的那只手也停住了,没有继续开门的动作。

沉重的防火门上,有一块透明玻璃材质的部分,恰好能看到走廊上的情形,他往后退些,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从走廊上看不到的地方。

这不是个出去的好时机。

没听到开门声,宣宁才开口:“没什么,想找个有窗的地方透口气而已,刚刚有点闷。”

隔着一道门的人回头,往灯光不那么温暖明亮的安全通道环顾一周,的确有窗,但开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紧紧闭着,哪里能透气?

白熠当然不会去求证。

他带着她要往包间的方向去,目光落到她莫名泛着粉的脸颊上:“喝酒了?”

“嗯,只喝了一口。”宣宁觉得脸颊和耳垂有点发烫,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忽然有点想作恶。

她摸摸滚烫的脸颊,脚步黏滞,侧着身环住白熠的腰,轻轻靠在他肩上。

“好像还是有点闷。”

亲昵的嘟囔,让白熠停下脚步,一手搂住她发软的身子,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近仔细观察。

“真的只喝了一口?”

她的眼神水润而微醺,映着点点灯光,总是能一下触到他的内心。

走廊上没有别人,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眼睛上爱怜地吻了一下。没想到,才刚退回去,她便主动攀住他的胸膛,踮起脚尖,追了过来,吻在他的唇上。

他有点惊讶,但没有拒绝,手掌压在她的背后,安抚似的与她吻在一起。

含糊间,他磨蹭着她的嘴角,低声问:“怎么了?你今天好像有点反常。”

“哪里反常?”

“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

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在深棕的木色与暖黄的灯光中,缱绻旖旎,好半晌才分开。

这样的画面,统统落入隐在防火门后的周子遇眼中。

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就想直接打开门,告诉白熠,自己就站在这里,这个她刚刚才离开的地方,甚至就在离开前,她还曾对他做过同样的事。

可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踏出那一步。

走廊上早已没有人,他又等了片刻,才拉开门,走了进去。

垂在身侧的手上还有一抹极淡的口红印,黏在指尖,滚烫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不愿在此多留,用力揉搓指尖,直到指尖皮肤的红,将口红的颜色映得再看不清楚,方重新扣上衣领的扣子,回到包间,拿起外套,便同屋里的众人道别。

众人自然还想留他,但谁也不敢出言,唯有徐铎的目光投向白熠。

“哥,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白熠收到信号,象征性开口。他当然没有要留人的打算,周子遇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要走,谁也留不住。

而就在他身边,宣宁一手捧着盘子,一手握着银叉,将一小块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品尝——那是白熠特意给她留的,一双眼睛则幽幽地看向门口的人。

周子遇站在门边,半弯的手臂上搭着灰色呢子外套,看起来是放松而闲适的,唯有眼神从那二人身上掠过时,有一瞬间僵硬。

“刚才接到电话,有个临时短会。”他冲白熠扬了扬手机,避开与之对视,“不必送。”

说完,不等他再回答,便转身离开。

余下一屋子纨绔与娇花儿,起初还能坐得住,装装样子,不一会儿,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没了正形。

这是专门为周子遇定的地儿,清净私密,但闹腾不起来,便少了乐子。有人提议转场去附近的club,立刻得到附和。

白熠没有说话,只是压低声问宣宁想不想去。

她很直接地摇头拒绝,这种纯粹玩乐的场合,她的确不喜欢,今天来这儿,也只是为了周子遇,眼看目的已达到,便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不过,她不能阻止白熠。

“你跟他们一起去吧,我不要紧,一会儿自己回去就好。”

小心翼翼的眼神,好似害怕自己会惹他不快。

另一边,众人已经定好了场子,徐铎问他:“阿熠,一起?”

若是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答应。

可今天,他低头看一眼宣宁,摇头拒绝:“不了,我先回去,你们玩得尽兴。”

徐铎停下脚步,扬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替宣宁拿起外套,为自己解释:“过几天我要飞一趟法国,整个过年期间都不在国内。”

提到“法国”两个字,徐铎的眼神变得更加有深意。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半年,沈烟都在法国。

“出差而已。”白熠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年要拓展海外渠道,那边的发行商有合作意向。”

“明白。”徐铎扯起嘴角,目光自一旁的宣宁身上掠过,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宣宁仍旧抱着白熠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依赖又慵懒的姿态,和刚才在走廊上时一样。

两人坐在后座,白熠只当她真的醉了,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今晚去我那儿,好不好?让人给你准备梨汤解酒。”

他在城区的那套公寓有专属管家,可以提前替他准备这些。

宣宁点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坦白说,白熠是个不错的情人。

他温柔体贴,从来不强迫别人,大约是久经情场,女伴颇多的缘故,与女人相处时,不论在床上还是床下,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舒适。

宣宁有时候想,如果他不是身份特殊,如果她不是为了其他目的,兴许会很享受与他在一起消磨的时光。

不过,眼下,她还没有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确定关系。在他那几个亲近的朋友眼中,她和他之前的女伴没有什么区别。

“阿熠,你要去法国?”

刚才他和徐铎的对话,并没有刻意避开她,她自然也知道,沈烟也在法国。

白熠顿了顿,点头:“嗯,下周的机票,要在那里待一周。”

宣宁没说话,抱着他的双臂紧了紧,仿佛舍不得他,又不敢说出来似的。

“抱歉,没法陪你过年。”白熠握住她的手,抚着她的手背,耐心安抚,“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他知道她没什么亲人,逢年过节,大概都是一个人。

宣宁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

“我不光要电话,”她抬起下巴,难得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还要你给我带礼物。”

“当然,你的礼物,我从没忘过。”

宣宁摇头,眼中有点倔强:“不,这次,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就帮你带。”白熠扬眉,先前遇见的女人,主动问他要礼物的不在少数,无非是衣服、首饰、包包,或是各种资源,他从来大方,能满足的,都会尽量满足。

可是,宣宁和那些女人不一样,他很想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来。

“你肯定做得到。”女孩目光闪亮,饱含惴惴的期待与羞涩,“我想要巧克力——你亲自买的。”

巧克力,那是情人的象征啊。

白熠忽然想起来,今年的春节和情人节在同一天。

她想要的是感情啊。

一种难言的悸动,在心底悄悄蔓延。

他轻轻点头,说:“好。”

除夕

临近春节, 宣宁除了一次杂志广告页拍摄外,再没有其他工作。

一连几天,都住在白熠的公寓。

他倒是有许多应酬, 集团内外的, 各导演、艺人、编剧、制作人之间的等等, 几乎不曾停歇。

虽然不是个个都算正式场合, 但以圈内人居多, 他再没有带宣宁去过。

宣宁自然也不会主动要求前去——这样的场合, 她一个刚刚出道的新人, 若跟着白熠去, 便等于把自己同他完全绑定在一起,她不想这样。

几天时间, 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研究剧本上。

按照拍摄日程,各个场景都被打乱, 她便趁着这段时间, 把每个场景在原文中的位置标注好,理顺人物的状态。

夜里白熠回来的时候, 时常看到她坐在灯下,握着笔写写画画的样子。

他惊讶于她的认真。

尽管业内不乏勤奋努力的演员,之前也知道她的认真和专注, 但亲眼看到所带来的冲击, 还是不一样。

既有种家里有人等候的温馨,也有种被别人的积极向上所感染的感慨。

他总是忍不住,一脱下外套, 就要上前抱住她。

她则惊讶于他每晚的准时回来。

知道他是爱玩的性子, 也知道他圈子里那些人,时常在正式应酬完了, 还要凑个小圈,转场找乐子,他自然该是常客。

平日碍于工作,不会夜夜笙歌,眼下临近年关,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我在这里,打扰你的生活了?”

白熠摇头,捏捏她的鼻尖,佯怒:“宁宁,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还是说你不想住在这儿,想找借口离开?”

宣宁只是一个劲儿笑,趁他捏着她鼻尖的手指松开时,微微偏头,一口含住他的食指指尖。

湿润温热的触感传来,使白熠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动了动食指的第一节指节,与她柔软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那双总是让他心神荡漾的美丽眼睛也变得湿润,眼皮悄然掀起,由下向上地看着他。

“不会啊,我没有要离开。”

她说得含含糊糊,却听得白熠心底发痒。

“这是你说的。”

他抽出食指,指腹压在她的下唇,使两片唇瓣微微分开,然后低头覆上去-

宣宁当然是要离开的,就在白熠出发去机场的前一天。

她完全没有与白熠同居的念头,更何况,春节假期,她一向有自己的事要做。

白熠飞法国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除夕,宣宁踏上了回C市的列车。

与其说C市是她的“家”,不如说这里只是她度过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地方——自从黎漪离开后,她在这里早已没有亲人,更没有“家”的概念。

那时,她所拥有的,就是小镇上一套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在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也被她毫不犹豫地卖了。换回的钱有一小半用来还给黎漪。

学艺术类专业是她高三时临时决定的。她的文化课成绩本就不错,足够她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忽然决定参加艺考时,为了支付艺考培训费用,向黎漪借了一笔钱。

对那时的她来说,这是一笔相当不菲的花费,在大多数人看来,实在太过冒险。

但黎漪什么都没说,只问她有没有想好,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直接把钱打了过来。

这大概就是黎漪对她尽监护人责任的方式——永远按时给足生活费,若她额外开口要钱,也从不吝啬,除此之外,几乎不干涉,甚至不关心她的任何事。

十几岁时的叛逆期,她也曾经短暂地埋怨过黎漪的冷漠和疏远,但在默默消化这种难言的孤独的同时,她将更多的怨恨,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宣宁从车站出来,先去了一趟墓地,在亲人的墓碑前放了一束鲜花,随后,便坐上前往儿童福利院的出租车。

C市因靠近S市,近年来经济发展不错,城市建设不比S市差,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平日热闹,一到过年,便显得空旷了些,再加上人人都急着回家团聚,路上的车辆连平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司机见她一个大学生打扮的年轻姑娘,这种时候一个人去福利院,眼神都变得有些怜悯,路上时不时同她说话,语气带着同情,就连他也是出完这一单就要回家休息了。

宣宁没把别人的态度放在心上,与司机不时闲谈两句的同时,便是欣赏窗外的景致。

经过她曾经拥有的那套老房子的时候,格外多看了两眼。

小镇经过十年发展,在整个C市以工业和教育闻名,早已大变样。但那套老房子,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淡青色的墙体,莫名让人联想起潮湿的苔藓和深绿的爬墙虎。

唯一不同的是,那扇总是暗淡无光的窗,如今已贴上了红色的窗花。

她记得,买家是对普通的中年夫妻,为了住得离女儿即将念的中学近一些才买的这套房。

大概也是温暖幸福的一家。

宣宁收回视线,已经完全不会再想自己的家在哪儿。

那是十多岁的时候才会困扰她的问题。那时的她太孤独了,位于家附近的儿童福利院,反而成了避风港一般的地方。

出租车停在福利院的门口的时候,宣宁恰好收到白熠发来的消息,他已顺利抵达巴黎并安顿好一切。

她回完消息,从车上下来,一下就看到原本斑驳破败的大门,有重新粉刷修缮的痕迹。

待走进福利院内,这种修缮的痕迹更明显,尤其是门窗,不只是重新粉刷,而是全都换了新,厚实的木门,中空夹胶的玻璃窗,把外面的寒风统统抵挡在外。

活动室里,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围着院长妈妈,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年纪小的孩子由年龄稍长一些的孩子照顾着,往身上穿小围兜,年纪再长一些的,则穿着围裙,跟着院长妈妈坐在长桌边包饺子。

白花花的面粉撒在桌上、围裙上,点在脸上、鼻尖,把一张张孩子的脸点缀得生动起来。

不知是谁扭头看到她,冲院长喊:“宣宁姐姐来了!”

顿时,大大小小的脑袋接二连三转过来,“宣宁姐姐”的喊声此起彼伏,小海浪似的,把人淹没。

蒋院长站起来,拨开一个个小脑袋,站到宣宁面前,笑得眼睛周围的皱纹都挤了出来:“宁宁来了,正和孩子们说,一会儿要让你多吃几个饺子呢。”

说着,她一低头看到宣宁手里提的整整齐齐的礼盒,又摇头:“你这孩子,每年给院里捐款已经够多了,每次来还要带东西。”

从读中学开始,宣宁每年都特意攒钱,到年底捐给福利院的孩子们,之前都是从生活费中省下的,每年只有两三千块,到今年,她已经签了经纪公司,拿到了一些报酬,便凑了个整,捐了一万块。

宣宁把一大袋分好的文具交给几个孩子,又把装了两罐营养品的袋子递过去:“蒋阿姨,这是给您的,您多注意身体。”

蒋院长手上还沾了不少面粉,闻言忙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接过,连连道谢。

孩子们听到,也一个个蹦到宣宁的面前,大声同她道谢。

淳朴温暖的氛围将她感染,这似乎与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的家的感觉有些像。

她情不自禁笑起来,跟着孩子们一起坐下,帮着包饺子。

电视正播着儿童科普节目,恰好到广告时段,画面一转,如茵的草地,健康的奶牛,还有少女甜美的微笑,竟然正是宣宁拍的那一支G家牛奶的广告。

孩子们立刻又一个个转过头来看着宣宁。

“姐姐,你上电视啦!”

“宣宁姐姐,G家牛奶很好喝!”

不知为何,面对镜头都不会脸红的宣宁,忽然有种上学时突然被全班同学注视调侃的感觉,莫名有点想低头。

蒋院长笑得有点骄傲:“我们宁宁长大了,都能工作赚钱了。之前你寄来的牛奶,孩子们都很喜欢。”

“不过,你才刚刚开始工作,还是多给自己攒些,不用总想着我们。”

宣宁笑着点头:“我知道,谢谢蒋阿姨,我一定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蒋阿姨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脑袋,又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上又沾了白花花的面粉,只好收回手。

“最近,我和孩子们大概走了好运气,除了你,还有一位女士捐了一大笔钱,专门用来修缮院里的设施。”

宣宁立刻想起刚才看到的崭新的门窗,既高兴,又有些好奇:“蒋阿姨,是什么人捐的?”

在她印象里,这家福利院因为在镇上,孩子不多,分到的经费一向很少,再加上没什么名气,鲜少收到大笔的善款。

“我也不太清楚,对方是通过海外汇款捐助的,没有具名,只知道是一位姓季的女士。”蒋院长摇头,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刚才我接到了她的一通越洋电话,说是她儿子这几天在C市出差,今晚会过来看看孩子们。”-

C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周子遇刚刚参加完春节前的最后一场会议。

行李已经收拾好,由酒店专属管家送到他的车上,司机整装待发,等他一上车,便迅速启动。

“先不回S市,”没等司机踩下油门,周子遇便吩咐,“去一趟这个地址。”

他说着,拿起手机,翻开母亲季苓发来的消息,读出了一家福利院的地址。

司机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有点诧异他要在除夕这种时候去,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设好导航后,便踩下油门。

坐在后排的周子遇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他甚至不清楚远在海外的母亲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找到这么个地方,以个人名义捐了款,听说他今天还在C市,又一次心血来潮,要他干脆替她过去看看。

不过,今晚他本来也没其他安排——父母都在国外,周家其他支系大部分也都在国外过春节,反倒让他落得清净。

既然如此,便应了母亲临时起意的要求。

儿童福利院,其实就是孤儿院,BST基金会当然也有相关捐助,他出席过几次仪式,但一向认为,那是经过修饰的样子。

真正的孤儿院,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他完全没有概念。大概会比先前见过的修饰过的样子更加凄惨吧。

完全没有家人的孩子,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个不该想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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