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1 / 1)

克劳德笑起来。

笑声由低沉变得畅快,目光从深沉变成喜悦,炙热而势在必得,他已?胸有成竹。

“这?块画布还不够大!不足以?承载我的创造!”画笔在空中拂过,一块更大的、堪称巨幅的空白画布呈现?在他们面前。

“我在创造,用这?些完全属于我的材料。”

“在世界之外创造新的世界,在真实之外构建新的真实。在解构了的黄昏背后,是属于我、属于我们、属于所?有能看见它的人的真正的黄昏。”

刷子?般的油画笔饱蘸了色彩,落下?第一笔。

随后是绵延不断的许多笔,他神情?那样专注,鹰隼般的眼瞳闪烁着光芒,他画得那样快,一切都一气呵成

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画布上飞快铺满。两?种颜色以?世上可能出现?的任何方式任意组合,璀璨的淡金、血一样的鲜红、带血的浓金、透金的血红。有时混合、碰撞,有时精确而界限分明?。整幅画面没有主体,只有形状和色彩,仿佛每一个局部都可以?独立存在,而成千上万个局部以?狂野、混乱的方式共存在同一张画布上,又呈现?出奇异的和谐像是另有不可理解的规律统治着它们排列。

它所?画的是什?么?没有人能一眼看出。

陌生、晦涩、巨大。这?是画面给人的唯一感受。

对于他们这?些参与了整个绘画过程的人尚且如此,若是一无所?知的观者猝然看到?整幅画面,灵魂的冲击和震撼不会亚于看到?另一个世界。

这?是人用灵魂和审美所?构建的、完全脱离了现?实的规则禁锢的、独立的精神世界。

它是成果,也是过程。一幅画的真正意义在于它的诞生之路。

“……在写实的绘画刚刚盛行之时,就跨越后来的画家用几百年几千年才能跨过的那些界限,达到?完全独立、完全抽象的境界。所?以?,克劳德·拉格伦·乔才是整个永夜和永昼有史以?来最具天赋和才华,并且将其完全发挥到?极致的画家。”墨菲说。

克劳德却似乎仍有不满之处:“我画出了这?团火。告诉我,它在燃烧吗?”

“这?是你?的画,”郁飞尘回答他,“你?认为它在燃烧,它就会燃烧。”

克劳德微笑,他的手腕因过度专注和长久作画而颤抖,但他落笔却仍能保持绝对的严苛和精确。

一笔纯粹的血色平直地落在画面的右上方,补全最后的空白。颜料向下?流淌。克劳德的小字署名就落在那块血色之上。

献给黄昏时分克劳德·拉格伦·乔。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画。”克劳德说:“黄昏时分,它在燃烧。”

人无法定义黄昏,却可以?定义一幅完全属于自己的画。

署名彻底完成的一霎,真正的烈焰从落笔处烧起来!

在燃烧的不止是这?幅画。

远处的天空、落日,近处的地面、空气,它们先是像一块平面的画布那样卷曲变形,然后变色,最后彻底被?烈火吞噬。

整个世界以?落笔处为中心,被?炽热的火浪迅速席卷、焚烧!

原来他们本就身在画中。

画的主人认为它在燃烧,它就会燃烧。

于是克劳德在画中点起了能够将其烧毁的、真实的火焰,就像第一晚他仅仅是用画笔轻点,手中却飞出了活着的萤火虫,也如第二夜,那笔下?流淌出绚烂的萤砂。

郁飞尘要?的是照明?之物,他却始终没有画出蜡烛或火把离开副本的道路在第一夜就已?经埋下?。

火光笼罩了一切,热浪扑面而来。

“燃烧黄昏在燃烧我们举起了属于自己的火把”

克劳德大笑着的身影湮没在火中,灼烧、焦黑、卷曲,灰烬四?散。笑声远去的那一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画面陡然笼罩了他们所?有人。

共振又来了。

梦幻般轻盈的共振里,被?火灼烧的感受逐渐远去,呈现?在郁飞尘眼前的还是那座辉冰石穹顶的神殿。

祭司们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垂首站立。远处传来庄严又遥远的乐声。

而“祂”也还是在穹顶最上方,静默俯视着整个人世。

拉格伦大祭司背着手伫立在一幅巨大的、蒙着亚麻布的画板前。他的面容比上一次见到?时又苍老深刻了一些,看来距他完成第二幅画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在他的背后,是一位大学者打扮的人。那人的袍服十分庄重,似乎在神殿中也有极高的地位。在他身后,神殿学者和祭司们逐渐靠拢过来。足足几十人站成一方,与拉格伦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幅画的时间,拉格伦大祭司居然沦落到?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拉格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得到?了什?么?”为首之人沉声说。

大祭司的语气从容不迫:“我知道了有一种意志凌驾于任何意志之上,我证明?了世间存在真正的神明?。”

“然后呢?你?触碰到?它了?你?能使用它了?这?么多年了,它就在那里,还是在那里。天空和地面没有任何变化。你?耗尽了神殿的一切,只碰到?水中的倒影。”

“曾经,我们只能等待着能看到?祂的浮光掠影。这?一次,祂的目光却因为我们停留。祂会聆听我的告解,倾听我的愿望。我问祂怎样看待我。祂说,祂觉得我们是朋友。”大祭司平静道。

那人讥讽地笑了一声。

“是,祂聆听你?。但当你?询问它世界运行的规律,它就会缄口不言。当你?想?请它展示意志如何统治着力量,它仿佛从未听到?这?句话。当你?请它帮忙解决我们遇到?的困境,它说什?么?它说‘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拉格伦抬头看向穹顶最上方的存在,他的目光平静里带有爱慕。深刻的虔诚中,却又有父亲看向孩子?那样的爱怜。

“祂的确不明?白。因为祂至高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理解人世的语言。我们与祂的意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你?能走入一只昆虫的内心世界么?永远不能。”

“你?!”那人按捺住怒意,“问题就在这?里!拉格伦,它确实至高无上,但离我们实在太远。有时,我们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有统治万物的能力!要?我说,它只是世界底层的一种真理,一种规律它真的能干预现?世吗?”

“为何妄想?祂会遵循我们的愿望来干预现?世?”拉格伦说,“我们的世界在祂眼中只是一片转瞬即逝的幻影。”

“哈,你?对它了解得真是很清楚。看来你?从内心深处也同意这?件事:它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