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南陵风回(三十三)(1 / 1)

“你只要我一句话?怎么就这点出息。”宁宵去亲他的梨涡。

“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你的修为意味着什么。”洛闻箫抚着他的长发,悄悄绕在掌心里。

“什么?”宁宵心知洛闻箫不会继续说下去。

果然,洛闻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快要靠岸了,换回来吧。”

宁宵切换了身躯,本来是没打算放过洛闻箫的,谈不谈就一句话,怎么这么扭捏。

但是他被沿河的热闹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由于之前洛闻箫说东市都是贫民,宁宵先入为主地以为东市也许是贫瘠破败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虽然没有朱檐碧瓦高楼广厦,但黑瓦白墙罗列整齐,河岸上土砖垒出青翠菜畦,荆钗布裙的妇女一边织布一边唱着音调温软的民谣,沿街小贩的叫卖声与泊岸的渔歌织成一片。

宁宵刚下船踏上码头的栈桥,就有个小女孩拉住他的袖角,脆生生地问道:“哥哥,哥哥,你要买花吗?”

她背着一箩筐鲜艳含露的花,衬得她红色眼瞳更加明艳。

宁宵便问:“有牡丹吗?”别管那什么莲花檀了,还是牡丹花能哄人开心啊。

他身旁的洛闻箫好笑:“你倒是上道。”

这一下可让那个小女孩犯了难:“哥哥,牡丹是富贵花,这种地方养不出来的,你不如试试别的吧。”

“哥哥是要送给心上人吗?”她双眼亮晶晶的,“那送桃花吧,总归不会出错。”

“那就依你吧。”宁宵被她的伶牙俐齿逗笑,在小女孩去挑花的时候,小小声对身旁的洛闻箫道:“合心意吗洛殿主?”

“合,总归是你送的。”洛闻箫那是相当地好说话。

“给,哥哥拿好,你可以找个瓶子用水养着,可以开好久。”小女孩递给宁宵几枝含艳半开的桃花。

宁宵拿出一块灵石递给她。

“啊。”小女孩吃了一惊,没去接他的灵石。

“不用这么多,你这块灵石买下她所有花都绰绰有余。”雨清焰不知道从哪个街角巷陌拐出来,拿出几个铜板递给小女孩,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小茉莉,你娘亲喊你回家吃饭。”

“可我刚跟我爹夸海口说我能卖完这些花…”小茉莉皱皱眉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样歪头看着雨清焰道,“雨哥哥你都买了吧,免得你过几天逢花节没人送你花,多丢人啊。”

“别乱说,谁说我没人送花了?”雨清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小茉莉咯咯笑出声,他揉着她的脑袋道,“这才几天没见,你这小丫头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不过雨清焰最后还是买下了她的花。

“挺好的,逢花节可以拿出来装一下是别人送的。”宁宵打趣他。

“少来,你这种看上去无情道修过头了的才没人送。”雨清焰以为他是洛闻箫,便道,“走吧,你师兄昨晚火急火燎地来找我,现在还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今早真是巧,我是来找小茉莉的,顺手还捞到了你。”

“那就劳烦带路了。”宁宵跟上他。

一路上很多人跟雨清焰打招呼,那些做小吃和各种小物件的还会给雨清焰送一份。

“你跟这里的人相处得挺好。”宁宵感慨。

“那是,”雨清焰抱着杂七杂八的各种东西,眉目飞扬,“要我说,东市是整个南陵最好的地方。”

“哎,你的桃花呢?放储物袋里可是在糟蹋东西。”雨清焰看着宁宵两手空空,忍不住问。

宁宵摊手:“送人了。”

洛闻箫在他身旁,一手将那几枝桃花抱在怀里,几缕长发散入剔透玲珑的花瓣中,看得宁宵心痒痒想去碰,可惜人多不方便动手。

“哦,”雨清焰很快想明白了,道,“你跟你的契约灵处得不错,我的除了小时候结契,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的契约灵?”宁宵好奇。

“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声音听起来雌雄莫辨,不过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就是了,嫌我话多烦吧。”雨清焰随口应道。

宁宵跟着雨清焰来到一座略显古旧的院落,门前两行朱联原本半褪色,但不知是谁提笔蘸墨重新覆盖了原本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潇洒写意,如同御剑飞虹。

“等等。”雨清焰看着字迹,停步示意宁宵先别进去。

宁宵见他脸上神色凝重,便问道:“怎么了?”

“院子里除了慕铮,还有别人。”雨清焰顿了一下,才道,“不出意外的话,是雨渡天。”

“雨渡天?”宁宵一惊,“你是认出了他的字迹?”

“是,雨潋舟所藏的书画都是这种运笔方式。”雨清焰回道。

“慕铮还在里面。”宁宵还是决定进去,除了担心慕铮,他还下意识地认为,雨渡天并不会对他们动手。大概是莲舟上的一面之缘,宁宵觉得此人并非穷凶恶极之辈。

院落还保留着二进制的形制,在进入较为宽阔的二进院之前,宁宵问雨清焰:“是我的误解吗,东市之于南陵,镇守者不像镇守者,入侵者不像入侵者。”

权掌南陵的执刑门只是在名义上统管东市,而灵族作为入侵者,却没有在这里引起任何的骚乱,如同雨水汇入河流般理所应当。

雨清焰只道:“因为他是雨渡天。”

宽敞的二进院映入眼帘,庭院里花木自荣,中央是一棵雪姿月韵的梨树,明明不当季,但此刻却在下着柔艳的梨花雪。

花树下是一张方形木桌,雨渡天正对着来者而坐,白衣青年一边拂落衣袖上的雪色花瓣一边对他们点点头:“静候多时。”

另一边的慕铮看上去坐如针毡,看到他们连忙投来求救的目光。

雨渡天原本在沏茶,骨肉匀亭的手指上还沾染了几瓣梨花,他看到宁宵时愣了一下,直到用以醒茶的水漫出白瓷杯,烫了他一手,他才回神一般地收回目光。

宁宵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转瞬而逝的欣喜,那双琉璃般澄净的眼瞳在那一刻璨若星辰,但这份欣喜很快沉下去,像是空欢喜后的失望。

不过瞬息间雨渡天已敛去眸中情绪,只是淡笑道:“茶乃雅事,雨某行军已久,生疏了,见笑。”

宁宵轻轻拍了拍雨清焰的肩,示意他走过去坐下。如果雨渡天要跟他们先礼后兵,那现在好歹还是“礼”的阶段,总好过直接撕破脸开打。

四人刚好坐满一张方桌,哦,洛闻箫是隐身站在宁宵身后的。

“怜微尊上身在执刑门,竹羽阁据点已暴露,南陵此事,莫山已然入局。”雨渡天一边沏茶,一边闲谈一般说出莫山的状况。

宁宵看了一眼慕铮,慕铮一脸欲哭无泪,看上去是什么都被雨渡天套话了。

“然也。”宁宵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雨渡天沏茶的动作赏心悦目,方才的“生疏”之说不过自谦的套话。凭借从墨倚棠那里学的塑料茶艺,宁宵觉得他温杯醒茶的手法都是多多少少有讲究的。

“莫山碎玉阁内门,洛闻箫。”雨渡天看着宁宵,别有深意地一笑,“真是屈才了。”

“阁下这是何意?”宁宵接过他递来的茶盏。

“无意。你与我无关。”雨渡天伸手示意面色难看的慕铮和雨清焰用茶。

宁宵发现此人虽然看着文雅,但字句都带着隐隐的锋芒。而且如果这是一场谈判的话,那么节奏完全由他把控,他可以斯文地和你饮茶闲谈,也可以在下一刻于梨花纷坠中引弓出箭。

不过,宁宵看着他身上那件落满梨花的外袍,将肩背裹得严严实实,貌似不打算张弓搭箭。

宁宵警戒打量的视线落到了他发尾束发的缎带上,底料是墨色绸缎,花纹是金砂勾绘的星图。这段发带年岁久远,其上的星图已经模糊不清。

雨渡天气定神闲喝完手里的茶才道:“我并无他意,只是好奇莫山在此事中的立场。”

宁宵先试探着应付过去:“我和师兄不过区区碎玉阁弟子,岂能对整个莫山九阁的立场妄加揣测?”

“我的时间有限,所以请洛公子尽量说一些有价值的话。”雨渡天卷袖开始再砌一壶茶,话音散在蒸腾的水雾里,散去了表面的客气,宁宵感受到了剑戢一般的锐利。

和这样的人站在对立面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时间有限?那你还在煮茶。”慕铮急声道,“我师尊的本意是送我和师弟回去,对南陵的纷争并无兴趣。”

“以茶见礼罢了。”雨渡天只看着杯盏中舒展的茶叶,不紧不慢道,“你师尊对你所说的话,难以代表整个莫山九阁。”

慕铮气结。

宁宵微叹,雨渡天不过几句话,这孩子已经开始自乱阵脚了。

宁宵其实欣赏危急状况下的优雅从容,雨渡天看上去就是这种人,沏茶大概是出于对来者客气的尊重。

而雨清焰突然起身,冷着脸道:“无论如何,雨…前辈,你们只能到东市,不可再往前踏出一步。”

少年忽然起身,飒沓衣袖带起一阵风,将地上堆积的一层梨花瓣卷起。

“早月说你是个好孩子,”雨渡天伸手接下其中一瓣,淡声如雪,“不过,你嫩得很。”

这声音并无愤怒或者责备的情绪,平淡得什么都没有,因此让雨清焰更加不服。

宁宵大概明白雨渡天的意思,单就一点来说,雨潋舟已下追捕令,只缩在东市可救不了整个南陵的灵族。

雨渡天看向宁宵,宁宵已经做好准备,哪怕他问出“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这样的问题。

而雨渡天却问:“你的契约灵如何了?有他的消息否?”

他的面容半隐于朦胧茶烟,但宁宵错觉般看到他眼中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