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南陵风回(二十四)(1 / 1)

宁宵说喜欢他。

这句话让原本隐隐发狠的洛闻箫迅速收敛,少年像是被他的温度烫到一样飞快收起压在他腰上的手,就像是收起利爪只剩柔软肉垫的猫。

窗外暮雨断续,不时有几线夕霞越窗而来,将少年微乱的发染上一丝一丝的暖光。

宁宵起了几分玩心,他从地上半撑起,对洛闻箫又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洛闻箫低头不语,背脊挺得笔直,搭在双膝上的手兀自攥紧了衣袍。

宁宵弯起眉眼,倾身靠近他,声音轻软,带上了这具少年身躯特有的沙哑:“洛闻箫,我喜欢你啊。”

昏暗中洛闻箫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像是将要被他盛着霞光的温柔眸光溺亡。

宁宵越靠近,洛闻箫就跪坐着退后,最后少年退无可退地紧贴着墙角。

简直就像是要被霸王硬上弓啊。宁宵更得趣了,索性跨坐在洛闻箫腿上逼近他,伸手挑起少年有些尖的下颌,含笑道:“为什么不敢看我?”

洛闻箫的眼眶一片隐忍的红,宁宵有种错觉,他再说一句“我喜欢你”,少年可能会哭出来。

宁宵细细看着洛闻箫的脸,真心觉得连眼角眉梢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而少年在他越发温柔的目光下眼神躲闪,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他对视,宁宵追着他的眼神,最后洛闻箫发现逃不过干脆闭上了眼。

“你很怕我?”宁宵枕在洛闻箫肩上,伸手去挠少年下巴的软肉,就像在安抚受惊的猫。

“…不是。”洛闻箫的声音闷闷的,就像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憋出来的。

“那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宁宵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双手压着洛闻箫的发,凑近用鼻尖轻轻蹭着对方的鼻尖,弱弱道,“我想让你开心,所以告诉我怎么做好不好?”

先步步紧逼,再温柔退让。

洛闻箫溺水般深吸了一口气。他见过眼前这个男人身为执棋者,每一步都精确算计,即使离开,布下的棋局依旧按照他的计划执行。

这般掌控力用于情爱上,也当所向披靡——宁宵必会攻下他的心,只要宁宵想。

如果这场阴差阳错的求爱是一场战争,宁宵在举旗攻伐,而他已经不战而降。

洛闻箫轻声道:“你无需为我而做出任何改变。”能看到宁宵为了让他心动而百般预谋,他居然生出几分无憾之感。

宁宵弯眸而笑,声音温柔如同拂过冻野的春风:“可我想你好。”

一击中心。洛闻箫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洛闻箫抿唇不语。

宁宵去蹭他优美如琢的下颌线,从下巴尖蹭到而际。

“你去沐浴吧,入夜后有观星课。”洛闻箫稍微偏开头。

宁宵一愣:“还有晚课?不像话。”莫山九阁都没干出这种事情。

看来在其他事情上,宁宵表现得与平常无异。洛闻箫刚这么一想,宁宵就皱眉道:“好可惜,本来想晚上约你出去玩。”

他太低估结缘符,宁宵现在是把其他事情都和他挂钩起来。

洛闻箫开始推跨坐在他身上的宁宵:“好了别闹,去沐浴。”

宁宵:“为什么不能一起?”

洛闻箫呼吸一滞,咬牙道:“别闹。”

“好吧,”宁宵适时地退步,又问道,“为什么是我先洗?”

芝玉庭相当于两人一间的男生宿舍,一间标配一个净室。

宁宵没强行要和他一起沐浴,算是一个退让,让洛闻箫再怎么也得回答他的问题。

——实在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因为我要去给你做饭。”洛闻箫板着脸抛出一句无懈可击的谎言。

——真正的原因当然是,如果他先洗,宁宵绝对会过来和他一起洗。

宁宵看着洛闻箫突然一本正经的脸色,转念一想就知道少年在打什么算盘。念在洛闻箫这个谎言是为他下厨,他当然没有揭穿,只是含笑挑了挑眉。

“辛苦你了,我想喝笋丝汤。”清风盟太多竹子了,看得他有些馋。

看到宁宵抱着衣袍去了净室,洛闻箫心情复杂地准备晚饭,还有夜宵——防止宁宵借着出去买夜宵的名义约他。

洛闻箫一边切竹笋一边走神,他当然不是讨厌宁宵的亲近,只是想到这是因为结缘符,就忍不住想躲避——他不想宁宵清醒过来的时候后悔。

然后洛闻箫发现他把同一片笋重复片了三遍。真是不能再想了。

宁宵走出净室的时候就刚好喝上了热乎的笋丝鲫鱼汤,咬着勺子看洛闻箫逃一样去了净室,便问道:“你完全不吃饭是吗?”

洛闻箫回他一句吃过了,然后就迅速放下了净室的垂帘。

宁宵悠哉悠哉地喝汤,一边听着窗外风动万叶的声响,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被竹筷夹起的切得乱七八糟的笋丝。洛闻箫切菜的刀工一向讲究,会切成这般模样得是有多心乱。

他掐着点干完饭,然后就一边脱外袍一边走进净室。

洛闻箫还是太正经了,谁说他不能洗第二次呢?

净室里面是一个传送法阵,直接传送到后山的温泉。

暮色四合,林雾幽青,不时有碎花和流萤乘风而起。

洛闻箫刚想起身穿衣,温泉朦胧的水面泛起波澜,而后宁宵像条灵活的游鱼一样钻出水面,将湿润的长发拂到耳后,笑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水面被漾开,他身上的水往下坠落发出声响,惊动了幽林中的流萤和夜光蝶,光芒四散,像是流动的星辰。

洛闻箫被吓得连退几步,背后抵上温泉岸边柔软的草甸。

他颤声:“…你不是已经洗过了?”

“是啊,”宁宵理所当然,“我再洗一遍怎么了?”

洛闻箫无言以对。

“别紧张,”宁宵和他一样背靠在岸边,头枕在草甸上,声音比林雾还要轻柔,“我只是想送你一场美景。”

他伸手指向夜空,问道:“你注意到那些蝴蝶了吗?”

洛闻箫:“夜光蝶,喜阴趋水,无攻击力,无威胁。”

宁宵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个季节刚好它们在破茧,你看到的几只是刚才那场雨带来的。不过雨很快停,而且大部分雨水被树冠遮下。”

洛闻箫顺着他的话问:“所以?”

“所以,我能让这里所有的夜光蝶在一瞬间为你而来。”宁宵调动灵力,林雾析出水分,万千水珠如同碎钻涌入林中。

下一瞬,一点一点浅紫的光芒亮起,成群的夜光蝶破茧展翼,顺着幽蓝灵力牵引翩然而舞。

宁宵打了个响指,上方的青岚散开一个缺口,刚好可以看见圆满无缺的明月。

天际冰轮高悬,落入温泉中如同璧玉。宁宵伸手,将那处倒映月影的水面掬在双手中,于是星月与流萤与夜光蝶尽数辉映在他掌心,仿佛夜色崩落,星河坍缩。

“送你。”宁宵对他说,眼神氤氲了一整片山林的光。

洛闻箫被他眼里的光蛊惑,竟然真的伸手去接他掬在手心的水。

宁宵计谋得逞地笑出声,微凉的泉水尽数倾落,在洛闻箫掌心溅开琉璃般剔透的光泽,从中飞出无数绚烂璀璨的夜光蝶。

洛闻箫看着宁宵笑得用手撑着岸边,耳际都是他开怀的笑声。

宁宵笑够了,才道:“好了,为了不让你一出口就打破这氛围,我来替你说——去上观星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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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课设在清风盟某座主峰的司天台上,由渡厄仙尊,也就是秋绮楼授课。

司天台修建在山顶上,是一座露天的大殿。

“司天台…这个名字……”洛闻箫愣怔了一下。

“你是说‘司天’二字?那是取自几百年前覆灭王朝的一个观测星象的官职。”慕铮翻着手里的书籍解释道,“这节课由清风盟实力第二的渡厄仙尊所授,我可是好好预习了一番。”

“是师尊的课,逃不掉,真麻烦。”雨清焰双手枕在背后,嘴边还衔着一片竹叶,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那排第一的是?”宁宵有点好奇,同时与之前关于秋绮楼和他首徒的传闻对应起来。

雨清焰翻了一个大白眼:“当然是我狗胆包天的好师兄,碧虚君了。等着吧,待会肯定是碧虚老贼来讲课,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我师尊了。”

“你不是渡厄仙尊的亲传弟子吗?”宁宵觉得这多多少少有些离谱。

“碧虚老贼把我打发去和外门弟子一起住了。”雨清焰毛骨悚然,“这该死的占有欲。”

“一提到碧虚老贼,周围都变得阴森森了,我们赶紧进去吧,里面暖和点。”雨清焰和慕铮几步就走进司天台。

宁宵看到洛闻箫还在出神地看着司天台的牌匾,于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有我好看吗?”

洛闻箫这才回神,幽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宁宵刚想打趣他说出“再这么看着我可忍不住了”这样的话,却听到不远处山亭中的一声轻吟,压抑的、愤怒的、无可奈何的。

洛闻箫碍于修为听不到,但宁宵拉着他走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怎么了?”洛闻箫不知道他为何搞这一出。

“我担心有人在求救。”宁宵拉着洛闻箫往山亭那边走。

距离山亭还有一条山道的位置时,宁宵和洛闻箫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静立着连呼吸都放轻,宁宵甚至调用灵力形成薄雾笼在他和洛闻箫身上,防止被亭中那两人发现。

原因无他——山亭中的两个男人实在是……

站着的那个男人身影颀长,他俯身弯腰,一手握住另一人纤瘦的脚踝,半躺着的那个人浑身一抖,发出了一声细弱而沙哑的低吟。

男人握住他的脚踝,修长的手指钻进上面缠缚的锁链的缝隙,声音温柔如水:“师尊为何不听弟子的话,非要离开寝殿?”

被他唤作“师尊”的人气息不稳地骂道:“逆徒!”

宁宵心中震惊,这、这莫不是秋绮楼和碧虚君?

他和洛闻箫担心贸然离开会发出声音被察觉,只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