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三人行的摊牌。他听了一会儿,一个显然是占了先机的男生趾高气扬,另一个则咬定了“过去”二字不松口。更有趣的是,夹在中间的女生硬是不肯给一句痛快爽利的结论,一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安抚双方,反而越闹越僵。
他慢慢踱下楼梯,苦笑着,思绪回到了两年前。
那一刻,叶展颜坐在体育场高高的看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六班的一个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样貌的男生满脸泪痕,好像琼瑶剧里的马景涛一样大吼,吼叫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他侧过头去看叶展颜,叶展颜虽然没有笑容,嘴角仍然可疑地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危险而诱惑,但有一丝压抑着的张扬和喜悦那个表情和他所以为的叶展颜大不相同。
如今回想起那个争风吃醋的幼稚场景,盛淮南不由得难堪地笑了出来。可他当时竟然认真地压抑着自已心底那种无聊的情绪,郑重而礼貌地对着咆哮的男生说:“作为她的男朋友,我请你不要骚扰展颜。”
后来怎么收场的他已经记不清了,总之他刻意保持的优雅和冷静似乎没过多久就沦陷于对方口齿不清的纠缠中。最后他有些疲惫地呆站在那儿,叶展颜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从背后抱住他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她微凉的怀抱,和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你是真的爱我的吧?”
原来,爱情是要考资格证的。人需要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证明自已,那些过后冷静下来会觉得愚不可及的各种折腾,在当时的情绪中却是重要的过程。就好像没有喷火龙的阻隔,骑土和公主的爱情就不会圆满。
年轻真好。盛淮南加深了笑容,门后的争论在他耳朵里,交织成了小孩子们自以为是的欢乐闹剧。
他刚下了两层楼,突然从上面冲下来一个男生,在楼梯间和他擦身而过。一个女生追下来,另一个男生喊着女生的名字紧随其后。盛淮南诧异地想,何必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毕竟打头阵的那个泪流满面的男生还是选择了走楼梯而不是直接往下跳只要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
他折回去,爬上楼梯,重新推开了天台的门。
北京冬天荒凉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这个城市披着灰色的水泥外套,灰黑色的残雪让它看起来更狼狈。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少。
盛淮南闭上眼睛,有些想不起来洛枳的样子。
他曾经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即使并不确定她背后真实的想法,但情绪本身的颜色,他还是可以分辨得清楚的。
这种辨识能力并不是出于对洛枳的情有独钟。这种能力一直是他的习惯,甚至是他得意的把戏。
他从小就喜欢叼着一盒牛奶坐在机关大院的花坛边上,默默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到家中拜访的叔叔阿姨坐在客厅里开始对父亲说明来意的时候,他就抱着皮球站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静静地看。
这么多年,他尽管无法记住那些谨小慎微、谦卑礼貌的面孔的主人都是谁,说了什么,可是暗潮汹涌的话里有话、平和的眉眼、夸张的假笑与捧场的面具下那可能的扭曲表情,逐渐填满了他乏味的成长。
这种默默的窥视,就像一种儿童不宜的游戏。
机关大院里,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缠,就这么挤在一起,是需要这样一张谨小慎微的脸的吧?包括他父亲。
拿这样的经验去看身边同学那小小的心计和虚荣心,实在是轻而易举。尽管少女千回百转的心思他无法有切身体会,然而一旦发现苗头,他就立刻微笑着用最温和的眉眼来一边断绝她们的梦想一边尽可能降低伤害,耍这种把戏,他还是有一定能力的。
洛枳曾经对他说:“你太自以为是了,盛淮南。”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猜错啊。
他似乎又看到她俯下身吻他,动作轻缓从容,却好像隔着一层浓重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再也看不清。
再见,自以为是的皇帝陛下。
他早就该知道,从来就没有人活该让他俯视。
背后的门吱呀一响。盛淮南的心仿佛被看不见的手瞬间攥紧,他猛地回过头。
一个身穿紫色羽绒服的微胖身影闪现在门边,额前几绺稀疏的刘海儿,遮不住她惊呆了的神情。
是郑文瑞。
盛淮南平静下来,笑笑对她说:“是你啊。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最后一次见到她,应该是将近两个月前,北京最后的一场秋雨。
洛枳藏在粉红色hello kitty雨衣下的身体微微颤抖,泛白的嘴唇动了动,对他说:“更重要的是,我爸爸再也不能给我买雨衣了。”
雨帘遮不住她的视线。
洛枳离开后,盛淮南站在雨中很久。他把伞压低,安静地听着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明明被试探的是她,结果反而像是自已的一切都摊开在了湿冷的空气中,无法掩饰。
那一刻的心痛让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立刻打电话把她叫出来,他会问清楚的。他打开手机,却看到两条未读信息。就在这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他在抬眼的时候看见了郑文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已身后,打着红色雨伞站在雨幕中,满脸泪水。
“我给你发短信,为什么不回?”她的声音有些凄厉。
他低头看手机,原来那两条信息都是她发的,已经有十五分钟了,他都没打开看一眼。
“你在哪儿?没有被雨困住吧?”
“你在哪儿,没有被雨困住吧?”
第62章 你才喜欢郑文瑞
盛淮南看到郑文瑞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脑海中冒出的却是高中那几个哥们儿在食堂嬉闹时开的玩笑。
每次晚自习前大家约好了去占位打球,总有两三个人要么窝在教室自习,要么就是和暧昧的女生闲聊,把打球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有天陈永乐在食堂用筷子敲着桌边,大声地拖着长音说:“都他妈的给我听清楚了,今天晚上,跟一班打练习赛,运动场最里面的那个篮球架,谁都不许迟到。我再说一遍,谁都不许迟到!谁不来,谁就喜欢郑文瑞!”
原本严阵以待的男生们听完最后一句话,全体笑喷趴倒在桌面上,弄翻了一盆红烧茄子,惹得食堂人人侧目而视。
第一个缓过气来的男生挣扎着说:“陈永乐你滚蛋,你才喜欢郑文瑞呢,你们全小区都喜欢郑文瑞!”
盛淮南虽然知道这样讽刺挖苦一个女孩子是不对的,但是仍然不免被这刻薄的玩笑逗乐了,只能克制着不要笑得太大声,甚至都没办法对这个笑话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不安或者愤怒不平。
高一入学时谁都不曾注意过郑文瑞。她成绩中游,很少讲话,衣着普通,相貌平平甚至有点儿难看。盛淮南在帮老师发第一次期中考试的物理卷子时,面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愣了一下,转头去问坐在第一排的同学,人家给他指向窗边的角落。他一走过去,正在座位上吃饭的女孩立刻把饭盒盖扣上,慌张地抬起头,却不小心呛到,捂着嘴咳了半天,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往女厕所的方向去了。
他傻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满当当的桌子上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把她的三张卷子放下。铝饭盒旁边的白纸上,带鱼肉的刺被吐得乱糟糟一团。
等他发完卷子回到座位上,那个女生却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笑得很慌张,对他说:“对不起,刚才呛到了。”
“你没事就好,你也没对不起我什么……”
“那你,你找我……找我什么事?”
“我……”盛淮南哑然失笑,说,“我发卷子而已。”
刚刚给他指方向的第一排的同学回过头善意地嘲笑他说:“喂,你行不行啊?好歹是班长,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的档案都是你帮老师整理的,到现在咱们班同学的名字还认不全。郑文瑞,我允许你扁他!”
盛淮南不好意思地朝郑文瑞笑笑,一边感慨着,这个女孩子,怎么会像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