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百丽终于哭出声来。
“别哭了,已经十分钟了。”洛枳看了看表,一边写字一边说。
“我难受,今天延长时间。”
洛枳微微皱了眉头回头看她。百丽对她说过,每次自已哭泣的时间都不可以超过十分钟,女人最重要的是保持适度的柔弱和适度的坚强,要见好就收,不能做出被人鄙视的举动。
洛枳听到这些言论后只是嘴角抽搐了几下,然后每次都尽责地提醒她,到十分钟了,请注意把握柔弱和坚强的尺度。
江百丽有很多“女人准则”,“十分钟”这种小规矩只是其中之一,它们和塔罗牌一起指导着江百丽的人生。然而,江百丽的女性自立准则从来没有实施过。她的每次哭泣都没能成功地控制在十分钟内,也没有展现任何适当的柔弱与坚强,只剩下遭人鄙视那部分实践得很彻底。
不过,被鄙视,往往就是因为太常见,以至于大家忘记自已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其中一员。毕竟,大部分女孩子如果看到自已的男朋友揽着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肩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还大大咧咧地说这是我刚认的妹妹,恐怕也会像百丽这样大喊一句:“跟你的妹妹一起滚远点儿!”然后华丽丽地扑到床上去哭。
洛枳想起刚才去倒百丽的垃圾桶时还看到周围有些许散落的烟灰,她扫了半天才扫干净。江百丽不是彪悍的边缘少女,也并不喜欢吸烟,她只是这阵子突然迷上了某部小说里恣意洒脱的女主角。可惜的是,人家倚着长长的酒吧吧台,在幽暗的灯光下把烟圈吐得风情万种,而她自已在练习的中途很可怜地被洛枳拎起衣领丢出了宿舍。
洛枳相信,这次失败并不会给百丽造成心灵创伤,过一阵子她一定会假装很痛苦地戒掉尚未沾染上的烟瘾而迷上扮演酗酒女子。
看百丽和看电视是没有太大区别的,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随意换台。如果洛枳手里有遥控器,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关电视。
洛枳其实很喜欢百丽的真实。很多人愿意把自已包装得洒脱淡定,然而在独处的时候还不是像她一样趴在床上号哭?
又或者,像洛枳一样,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甚至面对自已都不肯诚实。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看书橱上露出一个角的崭新日记本。
百丽忽然抬起头,长时间的哭泣使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感冒了一般。“洛枳,你的电脑开着呢吧,能放段音乐吗?没声音,光我在这里哭好没气氛。”
每当百丽难过,就会格外害怕安静。按她自已的话来说,跟洛枳这样一个“静物素描”一样的人住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
洛枳用指尖在电脑触摸屏上画了两下,等休眠中的电脑屏幕亮起来,随便选了个列表播放,响起的音乐居然是《轻骑兵》。她不禁无声地咧嘴笑起来,现在这个场景,更没气氛。
然而无论如何,突然冲进屋的江百丽,毫不做作的哭喊声,格格不入的交响乐,这些都给刚才慌乱的洛枳带回了一丝活气。日光灯在头上晃晃悠悠,什么都不曾改变。
她看了一眼写日记时被钢笔水染到的右手食指,淡淡地笑了一下。
一个柿子,一个意外,什么都不意味。慌什么。
这个时常传出哭声和电话吵架声的小房间,其实是个安静的所在。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拥有过这样让人内心安静的空间。
就这样下去吧,她想,所谓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说,什么都没发生,而你也什么都不想要。
你什么都不想要。洛枳再一次告诉自已。
第3章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第二天下午,洛枳拿起装着报名表和成绩单复印件的透明文件袋,出门去法学院办公楼报名双学位。
她沿着小路朝前走,时时小心头上的柿子,终于到了阳光明媚的开阔地带。马路上许多自行车来来往往,她忽然听到身边女孩子的惊呼,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男孩子徐徐骑着单车,不扶车把,一手捧着康师傅面桶一手拿叉子,边吃边骑,很悠闲稳健地在洛枳前方不远处匀速前进。那缓慢的速度让洛枳确定他不是来不及吃饭,而是故意的。
每每经过一个行人,他都会着脸笑眯眯地问:“吃了吗,来一口?康师傅,就是这个味儿!”背后不远处一群鬼鬼祟祟的男生拿着手机录像拍照。洛枳于是更加确定,他是打赌输了特意来出洋相的。
她这样想着,笑出了声。男孩回过头,望到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手一歪,面就洒了半身。
小兄弟们纷纷拍手起哄。洛枳尴尬地咧咧嘴,快步逃离了现场。
她走得太急,抬头时发现已经偏离了法学院的方向,走到了东门办公楼门前的小超市。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口渴,于是进去买水。
就那样看见了盛淮南。
洛枳在那一瞬间甚至害怕地抬头看了看假想中的柿子树。
一个平时很少看见的人忽然在接连两天内频繁地撞见,她知道,一定是上帝勾勾小指开始惹是生非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上大学一整年,这是第三次看见他。他们抓起了同一瓶午后红茶其实洛枳是故意去抓的,她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总之还没想明白就伸手了。然而,盛淮南只是道了个歉就松手了,顺手抓起另外一瓶。她慌张地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时候,他已经转身朝付款处走去了。她连他道歉的声音都没听清楚,只是凭逻辑判断那应该是一句“对不起”。
原来他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
她高中时在心中默默揣测了三年,猜想对方是怎么看待她这个人的。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已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时至今日终于得到了朝思暮想的谜底。
什么名人啊,不过只是个人名而已。
她对着冷柜咧咧嘴,咧不开,就再咧一下,终于笑了出来。
不过这也许是里程碑式的一天,她第一次跟他打招呼虽然是对着背影。
收银员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手指,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红茶递出去。
那瓶红茶是她和他有生以来最近距离的接触,可是,完全没有文艺作品中诸如“他手指微凉,拂过我手背时有干爽的触觉”一类的描述她大脑空白,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红茶在手里拧了半天都拧不开,都走到法学院楼前了,她的左右手心通红通红的,右手虎口印上了瓶盖细密的竖条纹路,仍然没能喝上一口。
从法学院办完手续出来时已经三点了,她很喜欢这个时段,阳光灿烂但不耀眼。洛枳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手里的红茶,再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东门办公楼前的超市。
鬼打墙吗?她哑然失笑,无意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夹克、梳着黑亮马尾辫的女生,相当漂亮,不注意都难。
更惹眼的是她身边的人。
洛枳因为“鬼打墙”而露出的自嘲笑容僵在了脸上。
盛淮南,穿着v字领黑色羊绒衫,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对着女生,居高临下般站在台阶上。而女孩则揪住他的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动作好像僵持不下。
这才真是鬼打墙,兜兜转转,竟然又看见了他。
洛枳一刹那有窒息的感觉,然后毫不犹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低着头假装没看到前面的这出好戏,在拥挤的台阶上撞到女孩子的肩膀,再抬起头做出很意外的样子说:“哦,真对不起。”
她一定是疯了。她在做什么?
盛淮南在这个时候很快地接上一句:“洛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