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枳并没有去送他。她坐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调整着下午会议需要的PPt,抬起头的时候,十点十五分,她爱的人已经飞走了十五分钟。

她不知道十五分钟能飞到怎样的高度,是不是已经穿越了云层。

“盛淮南,再见了。”

洛枳喃喃着,说给打印机听。

洛枳发现自已并没有太难过。她已经度过了一整年没有盛淮南的时光。他惊鸿一瞥地出现,然后消失,就像某个夜晚做了梦,睡醒后第二天站在地铁里,闻着满车厢韭菜鸡蛋馅饼的味道,伤心都假得像戏本。

她的爱情开始时是个秘密,当秘密揭开,爱情也结束了。

只不过,他离开的这天下午,结束了工作的洛枳踩着高跟鞋疲惫地穿过图书馆背后的园子时,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钝痛趴在背上,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

那个园子曾经住满了各种大师,现在因为故人仙去而渐渐空下来。从熙熙攘攘的校园里踏入低矮围墙隔开的世界,外面浮躁的暑气忽然就消散了,郁郁葱葱的树木遮蔽了毒辣的日头,一座座老房子在静谧的过去伫立,怀念着它们的主人。

她曾经常常和盛淮南牵着手,从这个园子一路穿过去,一边对着门牌号辨认曾经有哪些学者大师住在这里,讲着旧闻,悠悠闲闲地路过。

洛枳看到一只流浪猫,轻巧地跳上围墙,往她身后的方向看。

于是她也回过头。

透过背后不高的围墙,洛枳看到一扇绿色纱门被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推开,露出因为高堆书丛而显得过分拥挤的走廊。院子里,一位老人坐在石凳上,看到老伴儿走出来,就站起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门前,颤巍巍地递过一枝盛开的丁香。

丁香在夕阳的映照下,如雪一样白。

老奶奶微微笑了一下,接过来。

洛枳看着看着,就泪眼模糊了。

那是她法学院双学位的一位教授。“文化大革命”时期,他是知识分子臭老九,连累了自已的夫人。那时离婚的人何其多,在那个人性扭曲的时代,渺小的个人为了避祸,做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离婚更不算什么。

然而夫人一直没有同意。

“她当时对我说,我们只考虑着分开对彼此好,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在一起,对两个人有多好。”

当时洛枳听到这句话,拿出日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盛淮南却在一边感慨,可惜太多人都不是能够共患难的人。

洛枳和盛淮南,也不过就是“太多人”。

她穿越十多年的岁月,抛下上一代的纠葛,突破心灵之间的屏障,最后仍然做了“太多人”。

他认定她的爱情来自于仰望和钦佩,所以当他觉得自已不配,她的爱情也就失色了。她只知道不能用不确定的空口承诺去留住他,只知道求朱颜带走他是对他好,让他重新被全世界喜欢,哪怕再也无法见面。

他们从来就没有设想过,如果真正在一起扛过去,会怎样。

当她终于敢去承诺,他已经在千里之外,再也没机会古稀之年在自家院子里站起身,颤巍巍地递给她一枝花。

她就这样在人家的门口巴巴地望着,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洛枳。”

她回过头,那个曾经让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就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衬衫上是零碎的阳光,书包扔在脚下,正看着她笑。

笑得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她在做梦。

你为什么在这儿?

洛枳没问出口,她害怕答案只是航班取消明天再走一类的答案。

“我不走了。”

他说。

洛枳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笑她失态。她侧过脸,看到院子里的两个老人也正看着他们,笑得慈祥而鼓励,她反倒控制不住,哭得更大声。

“你问我这一年在做什么的时候,我没敢回答你。其实我妈妈病好后,我就一边准备sAt一边到中关村这边来做事了。一个认识的师兄以前一直希望和朋友一起开家专门做学生机的公司,但是朋友跑去读mbA了,我大半年都在帮他的忙,联系各个学校的计算机协会做中介,最近还打算帮他做个网站,试试数码类产品的网上销售……”

他停顿了一下:“可是,这种事情风险太大,在我妈妈看来,也不是正途。当然,她想什么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发现在我心里,以前从来都以为自已不介意的名校、奖学金和种种与之关联的一切,现在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其实,你的日记在我手里。我从那个丁什么的女同学手里要了过来。最难过的时候,我就看着它,一篇一篇地读,从字里行间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已,还有你。申请的事情有了眉目之后,我就很开心,觉得那本日记里写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洛枳无比熟悉的那本破旧的笔记本。

“我想几年以后重整旗鼓,重新做一个优秀的人,走在‘正途’上,给我妈妈些信心。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有信心再站在你身边,你会发现一切都没有变,你的男朋友还是一个走到哪里都拉风的人。”

他开着自恋的玩笑,眼睛里却全是真诚。

“但是上飞机前,我发现,我永远不可能是那个用小聪明和优越感生活的人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虽然我不想拖累你,但是,你未必讨厌我拖累你吧?”

洛枳拼命摇头。

“我记得去见你的前一天晚上,我自已扛了一个24英寸显示屏加一个主机箱往中关村走,累得快要虚脱了,就站在天桥上休息。当时看着那个十字路口黑压压一片等待过马路的人群、四周和我毫无关系的大楼,我突然很想你。那时候我就想,不管自已现在是什么德行,一定要问问你,愿不愿意……”

他停下,不好意思地笑:“见到你,却又改了主意,觉得自已没资格接受你这么多年的期待。”

“我期待什么了?”洛枳忽然生气地大喊起来。

从这份感情在暗无天日的内心深处滋生的那一刻起,她期待的就只是能和他在一起。他是盛淮南,倾注了她多年感情的盛淮南。退学也是盛淮南,变成穷小子了仍是盛淮南。

你再弱小也是你,别人再强大也是别人。

她揪着他的领子,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滚。

盛淮南很久才声音艰涩地说:“我可提醒你,我什么都没有。”

洛枳笑了。

“还好,我喜欢的一切还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