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瑞那边却很长时间没有回音,洛枳只听得到地铁的风声。

“没有为什么。他真心对你,你心里有数就好。”

电话很粗暴地挂断了。

洛枳握着电话呆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第几次,拨通了盛淮南的号码。

已关机。

她知道他平安,这一个多星期也通过种种方式打听着他家中的情况,和他宿舍的同学分工合作,帮他分别搞定了专业课和其他必修、选修之类的所有作业与签到……

他就是不联络她。

洛枳换了新手机,把振动调成了响铃。但是他从未来电。

洛枳盯着桌上的电脑和那份音频文件,突然很想拉拉他的手,踮起脚揉揉他的头发,然后将整个人埋进他的怀抱里,狠狠地呼吸没洗干净的洗衣粉清香。

她拥有过他,此刻忽然觉得,相比此刻,似乎还是不认识他的年岁更快乐;妒意好过悔恨,燃烧着的占有欲好过茫然四顾的空落落。

得不到和已失去,她宁愿得不到。

政治课考试的早晨,洛枳五点半就听见窗外的鸟儿叫得正欢,悦耳中带有一丝嚣张的吵闹。她坐起身,迷迷蒙蒙地听着,在自然杂乱无章的美中,得到了一丁点儿久违的快乐。

拎着早饭汇入人群,从宿舍区通向教学区的主道已经满是赶去考试的学生。她一边听着歌一边目光空茫地向前走,在前方一对情侣一错身的瞬间,看见了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孩。

后脑勺儿微微扬起的几绺发丝,端正的肩,单手拎着的黑色书包,和她一样的白色耳机。

洛枳神色迷茫,默默地调整了步伐,从情侣并肩的空当中,看到那个背影反复地出现又消失。

不知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跟上去的冲动,只是一路平静却又恍惚地跟着走,一步步走回了三年前,一片高中校服的海洋,她在那么多背影的掩护下,目不斜视,大大方方地盯着同一个人看,仿佛他的后背上能开出花。

洛枳疲惫地向前走,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回忆,人潮汹涌,路像是走不到头。那封迟来的邮件一声声地催促她走过去,催促她去拉住他的手,然而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理科教学楼的大厅中,眼看着他穿过中庭走进教工专用的电梯里,一步步远离了奔赴考场的人群。

你要去哪儿?

她一阵疑惑,目光上移,看到大堂正中央高悬的大幅信息显示屏。

信息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严肃考风考纪”的通知,她看到了“盛淮南”三个字,后面跟着学号和院系,在一列严重违纪、取消学土学位资格的人名里,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鲜红方正的字体刺痛了她的眼睛,好像许多年前,她一笔一画地在那张成绩分布表的上方写下:“盛淮南,921.5分。”

人群一批批拥入教学楼,四散前往各自的考场,仿佛势不可当的洪流。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像傻瓜一样泪流满面地痴痴看着,宛如激流中一块孤零零的岩石,负隅顽抗,动弹不得。

第87章 天早灰蓝偏未晚

洛枳无法接通盛淮南的手机,拨打张明瑞的,同样也是关机。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三分钟,洛枳终于艰难地挪动步伐,向考场走过去。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的,却是刚才盛淮南的背影,一如高中时的镇定安然,姿态昂扬,就那样从大屏幕上自已鲜红的名字下面,从容地走了过去。

考试结束铃响。洛枳混混沌沌地被人群拥挤着从考场走出来,立刻清醒过来,掏出手机,想了想,拨通了张明瑞的号码。

时隔几个月又听到洛枳有些沙哑的声音,张明瑞态度如常。对于她的震惊,他只是疑惑却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早知道了。他没告诉你吗?”

洛枳急急地问:“他究竟怎么了?”

“洛枳,你先别着急,”张明瑞柔声说,“盛淮南只是倒霉,他……其实是为了帮别人。”

“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同一个考场考的英语,就是昨天上午。这次精读3考试的作文题目里有个明显的超纲词汇,很多人都不认识,可是不认识这个关键词就没法儿写作文。我们经常一起打球的一个师兄也考这门英语,事前我就知道他一定要盛淮南罩着他,所以碰见这个事,盛淮南就传了张字条给他,结果就被学校教务的老太太给抓了。本来字条是从那个师兄手上被搜出来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遭殃的居然是他……”

张明瑞的每句话都戳进了她的脑袋里,她努力地控制住情绪,轻声问:“盛淮南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啊,他以前考试的时候也会帮别人作弊吗?”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冒险,所以我们都觉得他昨天简直不可思议。不过现在是没辙了,处分来得特别快,昨天四点多钟的时候竟然已经……已经公示了。”

洛枳颤声道:“我今天看见他坐着电梯直接去你们的教工办那边了。”

“可能吧,”张明瑞叹气,“我昨天见过他一面,他看起来还算平静,不怎么说话。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本来以为你……唉,其实如果是本系的考试,我们的教务抓到了应该警告几句也就算了,但校教务是不一样的。对了,法导考试那次,你也看到过的,那群师奶级别的,特别狠,杀一儆百,这么多年抓作弊已经抓出瘾来了……”

“张明瑞!”

“啊?”

“你如果看见盛淮南,可不可以帮我告诉他,我在等他的电话?”

张明瑞沉默了很久,似乎是想问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最后才开口说:“好,我会和他说。”

“还有……”洛枳早饭也没吃,太过激动让她此刻有些头昏,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坐在台阶上,眼前像电视机的雪花屏幕一样闪耀起来。

“还有,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师兄的电话?”

洛枳一路狂奔到东门口,在烈日曝晒下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车。车在四环上飞驰,两旁的高楼大厦全部被甩到身后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好像有一列火车,带起猎猎的风,在她脑海中轰鸣而过。

别墅无人,大门紧锁。

背后那片蔷薇花墙因为无人打理,早就乱得像枯藤了。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不多时便是一片浓重的灰蓝色,无端地勾起人心中最肃穆的情感。

朱颜沿着花径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色下,坐在她家门口台阶上,神色疲倦却又恓惶的洛枳。

看起来,身影格外小。

“我打你的电话,打不通。以为你已经去新加坡了,但还是不死心,想要过来试一试,一直告诉自已再等十分钟就走,结果一直等到现在。”她打起精神,笑着对朱颜说。

“我的手机今天上午和房产中介吵架的时候敲坏了,要不是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这儿了,我今天可能都不会过来了……幸亏过来一趟,”朱颜有些不好意思,“你嘴唇都干了,一天没吃没喝吧?到底是怎么了?”

洛枳依旧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看着看着,就泪水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