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他妈妈堵在半路上。

盛淮南至今仍然记得自已手心出的汗。他并不是喜欢对父母唯唯诺诺的乖宝宝,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和他们起过冲突。

他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

这件事情不知是怎么被传出去的,他突然成了英雄。叶展颜每天看到他时,笑容绽放得好像早春的桃花。

但他记住的是母亲回家后对他说的话。

“盛淮南,”她叫他的全名,“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

“你记住今天,记住你当时说的话和你背后的女生,也记住所有围观看戏的人,不管他们是为你叫好,还是说你愚蠢。一年以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结束这种不合时宜的关系。你长大了,但是还没有成熟。”

洛枳无言地叹息,这话说得像她记忆中那个冷厉的妇人。可自已却从这居高临下的话中,听出了深深的灰心和无能为力,包裹在强硬的态度之下。

或许是错觉吧。

盛淮南在和叶展颜分手之后,难堪得不愿意面对自已的母亲。然而,他那消息灵通的母亲在他寒假回家之后轻描淡写地说:“给你报了旅行团,签证的事情你自已联络他们吧。”

丹麦、挪威十日游。

“去散散心吧。”她说。

可能,传说中的人物都是这样,在创造了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壮举之后,就退缩到了他人所不知的琐碎中,渐渐发现自已的生活其实也逃不脱那些无聊的老路,然后,就不再冒傻气。

他踏过哥本哈根街道上古朴的小方砖,一瞬间陶醉在时间静止的童话世界里,再一抬头,旅行团里一个一直很吵闹的大婶正在面包店门口吵吵嚷嚷地照相,摆出万年不变的v字形手势他哑然失笑。

才想起,叶展颜用看英雄的眼神看他的时候,曾让他记住两句话: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来之不易,我们一定要幸福。

她写给他看,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念了许多遍,竟然真的记住了。

“其实这句话是胡兰成说的,”洛枳微笑着说,“他们结婚的时候写了四句话:‘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前两句是张爱玲写的,广泛流传的后两句,其实是胡兰成想到的。”

然而这对爱侣后来的故事,同样事与愿违。

她正兀自感慨,突然听见旁边盛淮南声音低落地说:“其实,我真的一直不大明白,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被逼背了好多遍。五分的填空题他都放弃了,却把这根本不是张爱玲说的八个字,背了好多遍。

洛枳的眼神突然软下来,一点点忌妒凝成的酸意被心底温柔的暗河冲淡,她破天荒主动地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他回抱她,用力地。

“你知道我在售票大厅的人群里看见你的背影时,是什么感觉吗?”他问。

洛枳不说话。

你做什么事情都不叫我,也不主动联络我。我看着你在那里排队,忽然觉得我离你特别远。

从我问你高中是不是……暗恋我,到现在,你的反应,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总是让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除了那八个字,我还知道一句话,也是很多人都在说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想,但我觉得,更遥远的是,我知道你喜欢我,却不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不是我。

“所以你不想黏着我,也不需要我陪着你。我只是个你想象出来的假人而已。”

“充气娃娃吗?”她终于插话,想要缓和气氛,却没有等到他的笑容。

这个家伙。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他的担心和恐慌却让她不再恐慌。所有的欢喜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心底。

于是她也敛去眼中的戏谑,仰起头,踮起脚。

他一愣,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下一秒钟却被她狠狠地咬到了下嘴唇。他吃痛,却没松手,反而更凶狠地回敬了过去。

“我们到底还是成了以前我最鄙视的那种,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的情侣。”半晌,她松口气,低笑着说。

“再说一遍。”

“……我们到底……”

“只要最后两个字。”

洛枳笑了,被他搂得太紧,连笑声都闷闷的,像咳嗽。

“情侣。”

第76章 时间的罐子

“在写什么?”

盛淮南头刚凑过来,洛枳就慌忙掩上扉页:“记点儿事情而已。”

“从上飞机开始就低着头写啊写,什么事情那么急着记下来?”

正在这时,飞机开始缓慢地朝着跑道飞行,大家纷纷将桌板收起来,洛枳也合上笔记本扣上安全带。

她只是重新开始记日记了而已。

那本只写了一篇日记的笔记本在书架的角落被挤得可怜巴巴。洛枳从王府井书店回来的那天下午,终于将它抽出来,拂去灰尘,坐到书桌前。用了多年的钢笔在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仿佛有了灵性,流畅的一字一句轻易地将中间空白的岁月弥合得毫无瑕疵。

曾经有位作家说过,他会不断地把自已最美好的时光转移到文字中去,借以逃避时间的流逝。

洛枳深切地懂得这种感觉。高中生活乏善可陈,然而看着自已厚厚的写满了字的日记本,会觉得每一天都有了清晰的面孔。

没有白过,没有浪费。一千个日日夜夜都在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像某种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