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从北门玄武门进的紫禁城,汉白玉须弥底座,快十丈高的门楼,站在地上使劲仰着脖子也看不到上边的城楼,只望见两边的重檐庑殿顶和金黄的琉璃瓦,正中的一券门洞上檐悬挂着蓝底鎏金铜字的“玄武门”牌匾,两边禁军把守,让她将惊呼都给咽了回去。
进玄武门之后才上轿子,穿过一片空旷的园子,又遇上一片东西向绵延望不到头的门墙,轿子从正中的顺贞门进去,便没有禁军的身影了。
跟轿的宫人在外头轻声细语地介绍:“顺贞门内便是内廷,往前是钦安殿,两旁是御花园,没有禁军这样的外男,两位夫人可以在车上瞧瞧。”
封后诏书颁发后,纪、何二人作为皇后家眷,一个被封二品诰命,一个被封四品诰命,当得起一句夫人。
何纨纨便被纪映瞪了一眼,讪讪扯了扯嘴角。方才在顺贞门外,她也没有避讳外男,反而撩开一角帘子悄悄打量。
不过得了宫人的话,她倒是能大大方方看起来。
果然很快见到宫人口中的钦安殿,外头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宫墙太高,根本看不见里头光景,从左边的宫巷往南走,绕过了钦安殿,这才看见正中辟的一道门,上题“天一之门”四个大字。宫墙上方探出一片松树的浓绿针叶,倒是平添些许情趣。
如今是初春,只看见两旁御花园残雪覆盖,隐约见到几树梅花,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单调整齐的脚步声让时间骤然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才又看见一座门楼,比玄武门的规模小了很多,只有一券门洞,并未悬匾。过门洞后又走了一阵,见一排东西向的宫墙,正中是三间面北的门楼,单檐歇山顶,覆黄琉璃瓦,两侧立着八字琉璃影壁,正中上悬的门匾题着“坤宁门”三个大字。
何纨纨知道皇后都是住在坤宁宫的,小声问:“是不是快到了?”
宫人笑着回答:“娘娘住在乾清宫,还有两盏茶的路程,太太稍坐。”
何纨纨微讶。
轿子倒是没进坤宁门,反而往东去,她一路盯着各处门楼的牌匾,过了琼苑西门,往南拐进长康右门,便是一段南北向望不到头的宫巷,左右不时有门,却都不入,忽然往左进入隆福门,便见一座空旷的广场,东北和正前上方有两座宫殿,建在单层汉白玉台基之上,台面至正脊高数十丈,尤其是东北那座,巍峨雄伟至极。
轿子往正前的宫殿去,上了十阶汉白玉台阶再往南走,右边是一排的穿堂,到了尽头,轿子方停。
宫人请她们下轿。
何纨纨才知道眼前便是乾清宫,不过未见牌匾,应是后殿。
她站在地上仰着头看,飞扬的重檐殿角像雄鹰张开的双翅,檐角安置着九只脊兽,檐下是单翘单昂五彩斗拱,金龙和玺彩画在初春阳光下熠熠生辉。
跟轿的宫人将她们交给廊下侍候的其中一个宫女:“这是娘娘家里的嫂太太和老奶奶。”
那宫人有些疑惑地打量了她们一眼,朝跟轿的宫人道:“倒没听说娘娘家里有人看望,姐姐教我如何回禀?”语气隐隐有些恭敬。
跟轿的宫人笑道:“皇爷吩咐的,特意让瞒着娘娘呢。你只管如实回禀便是。”
这宫人顿时紧张起来,轻轻地哎了一声:“二位贵人随我来。”
何纨纨跟着纪映朝跟轿的宫人道谢,随在这宫人身后朝廊庑西边去,过了四间屋后上一道石阶,又过两间屋到了正门,匆匆往里略过一眼,原是个宽敞的堂屋,金砖曼地照得一室辉煌,殿顶金旋子彩画,天花是双龙莲花藻井,下方一幅织金山水云绣帘,正中悬挂“登平嘉世”匾额。
进了堂屋往里走,屋子一间套着一间,很快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乾清宫实在太大,结构太复杂。
不知走了多久,金薇引着她们在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前停下,请门口侍立的宫人通传:“宫外的老太太、嫂太太来了。”
何纨纨便听见屋里隐约传来道很熟悉的声音。
第267章 亲人
里头过了会儿才准进,小宫人替她们撩开槅门錾铜钩上悬着的湖蓝撒花簇锦软帘,进屋先看见墙上悬的“同和堂”匾额,南窗装着巨幅玻璃,窗下是炕,炕上藕荷色云锦靠背,天青如意纹云枕,正中灵芝纹紫檀小炕桌,两边楠木清漆小几,摆着熏香炉和花觚、痰盒。地龙烘得一室暖热,玻璃窗又引进外面的阳光,全无半点初春清寒。
坐在左边个女子,何纨纨险些没认出来。
只见那女子穿着银灰色金银刻丝对襟直袄,莲青色暗银刺绣流云蝙蝠挑线裙,围着黑绒地双凤衔石榴纹抹额,笼着发髻,面色有点白,直直望着她们:“……啊!”忙要起身迎接。
纪映三两步上前:“坐着,坐着。有喜了怎么还瘦成这样!”
绍桢实在想不到是她们过来,高兴得要命,用力握着二娘的手,又招手让纨纨上前,鼻子发酸道:“这几个宫人真不会传话,我当是侯府的许夫人和老夫人,还让你们在外头站了会儿。怎么忽然进宫了,我该派人去接的。”
纪映笑道:“昨日宫里来了个太监,传话说让我们进宫探视。今早马不停蹄便进来了。方才在外头听宫女儿说话,好像是皇上的旨意,故意不叫你知道的。”
绍桢便不知如何是好地笑了笑,指着炕桌对面让纪映坐下,又让纨纨坐椅子:“宫里这么大,是坐轿子还是走来的?累不累?”
纪映笑道:“坐轿子有什么累的,只有这丫头一路上东张西望,丢脸了些。”
何纨纨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实在是看绍桢这个模样太过陌生。
绍桢也看了出来,调侃道:“你还不认得我了吗?往常可没这么露怯过。”
何纨纨瞄了她一眼,嘟囔道:“头一回看你穿成这样。”
绍桢笑道:“不过是衣裳罢了。你若觉得不自在,我去换件直裰来?”
何纨纨忙摇头,放松了些。
芳芽领着小宫人上了茶点。
纪映问起她的身孕:“……几个月了?”
绍桢抬起一只手掌:“四个月多一点。您喝茶暖暖身子。”
纪映喝了一口,关切道:“是不是害喜害得严重?看你下巴都尖了。”
绍桢无奈地点头:“正月吐得厉害,这几日才好些。”
纪映稍微放心,紧接着道:“你在山东那事儿,如今解决了不曾?”
绍桢便叹了口气,屏退宫人,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连累了张鼐他们。”
“你平安就好,还好皇上能放过,”纪映不以为然,“邓池送了信来,在卫所也干得不错。受你的恩惠,上峰都道他们是皇亲,不敢弹压着。凭他们几个的身手,早晚有出头的一日,邓池写信来便是要接妻小去南边,我揣度着你的意思,准了。”
绍桢微怔:“张鼐呢?”
纪映摇头:“他和邓池不在一处,家里也没收到他的信。”
绍桢低头咬了口奶油松酿卷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