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了笑,淡然道:“叶氏既不正位中宫,翊显也不是嫡长子,他行事鲁莽,资质如何,还要再看。储君干系国本,不可轻易决定。张氏昨晚刚刚诊出身孕。孙儿和她都还年轻,不愁没有嫡子。立储之事,倒是不着急。”
太妃哪里还听不出他言外之意,彻底沉寂下来,道:“祖母看着你长大,倒像是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你。”
皇帝摇摇头,恭敬回道:“孙儿一直如此,只是祖母没看出来罢了。”
太妃顿感疲惫:“你是一国之君,为一己私情行废立之事,才是真的动摇国本。天子无家事,有你废叶氏立张氏的例子在前,将来后宫必然争相效仿,紫禁城永无宁日,说不得还要累及皇嗣。前车之鉴还不足够你醒悟,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皇帝道:“张氏品性纯正,我有分寸,不会看错人,我也只认她一个。祖母若还疼我,便爱屋及乌,对她包容些。她没学过侍奉婆母的道理,性情又直,脾气上来连我都敢顶,您多担待些,别挑她的规矩。大姐儿是我做主给她抚养的,宋氏也不是疼爱女儿的人。祖母不用管这些事,您年事已高,该颐养天年,父皇去了,孙儿还想孝敬您长命百岁。祖父和爹都让您受委屈了,爹留下来遗诏,让孙儿给您正名分,尊奉您为太皇太后。张氏会和我一起孝敬您的。”
太妃听他说太皇太后时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皇帝叹了口气:“她昨日哭临跪得太久,动了些胎气,祖母若实在想见她,不如将话转告我,我晚上回去教训她。”
太妃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摇头:“不,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已经是皇帝了,既然做了主,我老婆子听你的便是。”站起身来,有些蹒跚地往外走,皇帝直送她上了暖轿。
太妃坐在轿中,没多久已是泪如雨下,扑在老仆怀里哽咽大哭:“我,我想这个位置想了一辈子,我的孙子却拿这个位置来威胁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257章 舆图
东暖阁中,绍桢久等不来,遣人去问才得知太妃早走了,倒是疑惑了半天。
剩下的两日全天哭临结束,第四日开始是朝夕哭临。第五日,朝臣议定大行皇帝谥号,曰“承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宪皇帝”,庙号“世宗”,择日移驾梓宫于奉先殿,葬景陵。文武百官及军耆老人上笺劝进,嗣皇帝谕答“梓宫在廷,山陵未毕,父子至性,其宁忍之?所请不允!”第六日,众人再次劝进,皇帝仍不允。朝夕哭临结束的次日,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四夷朝使人等三上笺劝进,简亲王也上笺劝进。第八日,皇帝命礼部择日具仪以闻。
因着有丧事,虽然临近年关,宫里也见不到什么喜气,一应礼仪都从简。
到了腊月中旬,绍桢的胎像彻底稳固下来,不必时时卧床,从皇帝做太子时的私库中寻出一幅《坤舆万国全图》,教幸姐看图。
“……南北之道称经,东西之道称纬,赤道是浑天之腹……大明为四海,为天下,四海之外、天下之外为诸夷。大明的腹心在燕京,更多称京城,便是这里,咱们所在的皇宫,又处于燕京的腹心……”
“这么小!都看不到皇宫!”
“肯定看不到啦。舆图是按比例绘制的,缩小了几万倍。这上面的一厘,便是几千里路,坐车都要十天半个月呢。”
幸姐掰着手指算了算:“……哇!”
绍桢笑着继续教:“尖尖的、绿色的小线条是山,连成片的就是群山,你看,这是泰山,是封圣之地,你刚醒来时在山东,泰山就在山东的东边……蓝色便是和水有关,线条是河流,小片的是湖泊,大片的是海洋,这里是洞庭湖、鄱阳湖……还有这些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地名,我们当初要回的扬州在这里,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就是这个扬州。”
幸姐聚精会神地找着,将小小的手掌放上去丈量,念念有词地自说自算了一阵,道:“原来这么远啊!我都没回去过呢,娘,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看?”
“过几年带你们去南巡吧!”皇帝撩开湖蓝软绸的帘子进了屋。
幸姐像小兔子似的蹿直了小身子:“爹!”
绍桢也转头看去。
已经快十日没见,皇帝仍旧穿着青衣丧服,一场丧事下来,清瘦了很多,只是看着心情不错,眉目舒展地将幸姐从她身前拎了出来,在小丫头脸上亲了一口:“你又不是扬州长大的,怎么这么惦记呢?”
幸姐机灵灵地在他怀里直蹦跶:“爹,您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娘说您生病了,现下是已大好了吗?”
堪舆图铺展开来有十二尺,因此撤掉了炕桌,皇帝抱着女儿在舆图那边坐下,笑着颔首:“大好了。姑娘这几日乖不乖?认了多少字?”
幸姐忙点头道:“当然乖啦,我都能通读《幼学琼林》了。不信您问我娘?”
皇帝便抬起眸子,望着绍桢微微一笑。
绍桢抿着嘴略一点头,心里起了点陌生的涟漪。
“果然乖巧,”皇帝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看着绍桢温和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舆图了?”
绍桢有些心不在焉,低头摸了摸舆图光滑的缎面,回道:“从你库房翻出来的。里头好东西还真不少。”毕竟是储君的私库。
皇帝则纠正她:“已经归你名下了。我如今有皇考留下来的乾清宫私库,你若是得闲,叫人拿册子过来挑,看有没有想要的。”
绍桢还没什么反应呢,幸姐高兴得像是自己得了一个大库房,高声道:“真的吗?娘,那您是不是可以将这幅图给我啦?”
皇帝有些惊讶,低头问她:“你要舆图做什么,这东西可是很贵重的。”
“我就是想要嘛!”幸姐嘟起鲜红的小嘴巴,伸手捞着对面她娘的袖口摇晃,“娘,您给我吧。我可以用我妆奁里所有的头面来换!”
绍桢无语:“我还能戴你的头面不成?算了,给你就给你,可得好好保管才成,若是有损坏,你就别想再从我手里抠东西去。”
幸姐大喜,乐得什么似的,大声道:“我一定好好保管!”
绍桢其实挺舍不得,她自己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的舆图呢,罢了罢了。
幸姐得到个宝贝,一时心满意足,坐在她爹怀里问东问西:“……南巡是什么?”
皇帝道:“从京城一路南下,往江南沿途巡视风土人情,考察戎政,问民疾苦,顺道游玩一二。”
幸姐追问:“是像我们从徐州坐船进京一样吗?”
皇帝点点头:“差不多。”
幸姐小小撇嘴:“那也没什么好玩的嘛。”
皇帝笑道:“那次是要赶路,不然也可以带你们慢慢走。”
幸姐晃着脑袋道:“我上了船就晕晕乎乎的,坐不得船,还是坐马车吧。对了,爹能不能让人教我骑马?”
皇帝不以为然:“小姑娘家,何苦学这个。骑马很累的。”
幸姐道:“我想学嘛!爹爹!”
绍桢从舆图中抬起头:“正想和你说呢。你家姑娘这几日都在缠着要侍卫,又说学骑马,又说要练武,说不得要挣个武状元回来。”
皇帝双眉上轩:“你答应了?”
绍桢呵呵笑:“我答应管什么用。御马监和禁卫军也不会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