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也算缘分

上了车张束就后悔了。上次开着门和天窗,气味不明显,这次门窗紧锁,里面的香水味甜得发腻,仿佛小狗撒尿占地盘。她想起那张漂亮脸,感觉自己鸠占鹊巢。她好想克服一分钟前的虚荣心,去开自己的小车。

车的速度提起来,杜润突然打开了天窗。风从顶上灌进来,香气一下就淡了。他按开音乐,又指了指杯架,“喝杯冰可乐,人生更快乐。”

张束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淹没在杜润五音不全的歌声里。

虽然但是,她收回之前的结论。只要不去想出发点,和杜润在一起的快乐,并不能用“一过性”草率定义。

杜润确实很会选。

餐厅的装潢适合拍照,却不网红;食物精致,味道竟也让人难忘。除了菜量小、价格实在不好看之外几乎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顾客也没有想象中打扮得隆重,杜润小声和她笑,你看,你们都是 super rich club 的一员,我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好高的情商。

他哄她,想让她放松。怎么会格格不入呢。无论杜润穿什么,作何打扮,他都能像回家一样,完美地融入这家米其林。都说能挣比能花更重要,纯粹是绩优主义害人。能不能挣钱、通过什么渠道挣钱其实没那么重要,有的花、花到一定份上对钱彻底祛魅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网上经常有人问,第一次坐头等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张束就是这种帖子的受众。出卖张束的不是平价衣服,是紧绷的神经和发僵的肌肉。三十岁后张束不再缺钱,但从小被扎紧的欲望口袋已经干涸。她失去了取悦自己的动力。

感谢这里的饭足够好吃。味蕾才是人类神经调节开关,张束终于放松了一些。

甜点提前来了,是杜润专门给自己点的三个冰淇淋球。他边吃边问张束,“张老师,你敢相信我有小肚子吗?”

张束惊讶地看着杜润,“咱俩都这么熟了?”

“早放弃偶像包袱,早获得快乐。”

两人在这点上倒是不谋而合。杜润说冰淇淋是他的快乐食物,因为小时候杜清,也就是杜润爸爸,会在很偶尔的一个周末带他去游乐场,给他买冰淇淋。他那时并不喜欢冰淇淋,也不喜欢这个不怎么来的爸爸,但每逢这一天,他妈妈都会很快乐。于是他也很快乐。

抛开公序良俗,张束为杜润和杜润妈妈感到难过。她查过杜清的照片,看上去和杜润毫无关系。杜润的妈妈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这一天算得上先抑后扬。只可惜下一秒,服务员领着贵气体面的一家四口往这边走来,中年夫妻和一对子女。

杜润抬头,和男人打了个照面,男人立刻面露惊喜,“小润,好久不见啊!”

杜润起身,笑来得极快。张束想,如果表情变换速度也是华山论剑的比拼项目,自己一定死于杜润剑下。

杜润喊男人杨总,喊女人赵阿姨。杨总和夫人不看杜润,只看张束。赵阿姨甚至走到张束面前,伸出细腻白嫩的手拉住她,眼神止不住的好奇,“小润呀,上次带女朋友来这儿吃饭还是你上大学吧?看来是好事将近。”

“您看您这话说的。真定下来,我肯定得跟您和杨总说呀。”杜润摸了摸鼻子。

杨总也笑,“人家女朋友站在这儿,提以前的事干嘛。姑娘是哪家千金,第一次见,快介绍一下。”

张束起身,礼貌向两人问好,虽然尴尬,但这也是她经常作战的战场,对流程再熟悉不过。

不料一直游刃有余的杜润突然结结巴巴起来,只说是杨总熟人。杨总起了八卦心,非要刨根问底,老熟人多着呢,到底是哪一位?

“朱总,朱总。”杜润的鼻头已经被他搓红了。

杨总一愣,和夫人快速对视一眼,似笑非笑,“哦,朱总,朱长跃,老朋友了。朱贝贝最近好吗?”

这句话是问张束,张束不明所以,点头称好,那种奇异的笑容又爬到了两人脸上,看得张束头皮发麻。杜润一只手突然牵住她,快速捏了两下,张束这才恢复了笑容。

待四人离开,两人重新坐回座位,气氛却回不去了。杜润什么也没说,但耳朵红得像发了烧。

服务员再来上菜时,张束拜托她将菜装进打包盒里拿走。

杜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张束便起身往外走,没有给杜润因为良好教养而假意出言阻拦的机会。

张束要来杜润的车钥匙,坐进驾驶座,将车开去了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

到了地方,张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打厚厚的打印稿,徒手拆了钉子,铺开,将饭盒摆在上面,张束这才比了个“请”的手势。

杜润不解,“为什么要搞这出?十分的饭,装进盒已经扣了三分,还要站在十月底的冷风里吃,给你打负分你服不服气?”

张束打开盖子,叹了口气,“你在十分的餐厅里,吃十分的饭,但屁股下像长了刺,这顿饭还有什么吃的必要?让你难堪,我也不舒服,总得提出个解决方案。”

杜润想要解释,但嘴张了又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张束摇摇头,“吃吧。”

她打开后备箱,撇腿坐上去,娴熟地磨好一次性筷子递过来,竟和杜润送来的筷子撞在一起。两个给家庭做乙方的男女同一时刻笑出了声,盖过了刚才微妙的芥蒂。

但这次杜润很快收了笑,“我是真的想说对不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束“嗯“了一声,“你说,我听着。”

“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意思?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朱贝贝的老公陈星,是你前男友,是吗?”

张束的脸像是被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一片热辣。她很想甩回去,却不知对象是谁。

杜润伸手拿了片磅蛋糕塞到了张束嘴里。

“吃吧,吃点甜的,什么都别说。”

张束就想掉眼泪了。她努力咀嚼着食物,把头别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水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润递了张纸,“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送材料……但下午这件事突然就传开了。你不做金融,肯定知道得要慢一点。”

张束点头,“怎么传的?你知道多少?”

杜润想了想,“我猜你也不想再听一遍,就不复述细节了。这种新闻里面肯定有夸张成分,但起承转合我大概弄明白了。我就想问,你们家……不控制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