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兼职?易朗惊了一下,差点说出“你需要用钱的话可以跟我说啊”,但最终忍住了。他并不为别的,只是看到她这样子很是心疼。他头一次体会到了许凤仪说的家庭、丈夫的责任是什么东西,就是看到心爱的人吃苦时,那种强烈想要保护她的感觉。以前自己作为一个边缘人,确实过得太简单随性了,是严若朝把他带入到寻常百姓生活中。
于是他温柔地说:“好可爱,特别可爱,绿色和你也很配。在哪个商场?要做到几点?我今晚早点收工去接你。”
“不用了,我十点就结束,坐地铁回去很方便。你最近每天都很累,好好休息,别管我。我一个成年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严若朝挂了电话,又发了几张照片到躺平群里,问自己可不可爱。连秋画和姜程久都惊呆了。
连秋画:“姐你这孔乙己的长衫也脱得太彻底了吧!”
姜程久:“真到这地步了吗若朝姐?不行咱还是找个班上吧。”
严若朝发了个“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包,回:“跟你们真没什么好聊的,我发给易朗他都说我可爱,看看你们说些什么?我高兴就行了,管我呢!”
这时,背后有人拍严若朝厚重的玩偶服:“严若朝?是严若朝我没记错吧?”
严若朝回头,一个男的,面熟,中年,精瘦,个不高,头发浓密但一看就是假发套。是谁呢?一下子想不起来。但她可以肯定两人是见过的。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见严若朝一脸懵,说,“三四个月前咱俩相过亲啊,西湖公园。”
“噢,对对对。”严若朝想起来了,太空男嘛,又想到那天相亲的情形,仍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她很快看到,男人身边还有一个女孩,不说多漂亮但苗条时尚,而且年轻,才二十五六的样子。她好奇地问:“这是,你女朋友?”
太空男搂了搂女孩的肩膀,得意地笑着说:“是啊,上个月相亲认识的。得亏当初你没答应我,不然我就错过了这么好的女朋友。她不嫌我年纪大不嫌我长得不帅,真心待我。我现在算是相信缘分了。”
严若朝面色不免尴尬,不为自己,而是为一种奇怪的社会现象。为什么那些被她这样的中年女人看不上的中年男人,转头都能找到年轻女孩呢?
以前也有个相亲对象,她明确说不喜欢油腻发福的中年男,那男人便说:“你别对男人外表太严格了,每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发胖发福的,你找谁都一样。就像玉米,你吃到最后都只剩棒子。要还是上好饱满的玉米,我也不会来找你接盘。”
什么接盘?对方说得这么难听,严若朝当即认真反驳说:“那当然不一样。我可以陪着一个男人从青春帅气慢慢走向发胖发福,但不能一开始就接受一个发福油腻男。我接受玉米棒子的前提是我得吃了玉米粒。所以,你还是去找曾经占有你青春帅气的女人对现在发胖发福的你负责吧,而不是找我们这种无辜女人当接盘侠。”
那相亲对象就来火了,说:“我要不是看你来自农村,会洗衣做饭孝顺公婆,我才不来和你这个年纪的女人相亲!你有什么资格瞧不上我?我就是胖了点,但我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没有不良嗜好,顶多抽点烟喝点酒嚼点槟榔,而且我也不违法乱纪,良好公民一个,回头我就找个小姑娘你信不信。”
对方动怒了,严若朝还是平静地说:“我才不信,小姑娘是傻子吗?再说了,你有房有车有工作遵纪守法等等,这不是及格线吗?怎么还夸上了?我们中年女人个个都是这样,而且我们还不抽烟不喝酒不嚼槟榔,我们还不油腻。”
可让严若朝气短的是,后来,那相亲对象还真的找了个年轻姑娘,还特意发照片给她炫耀。严若朝就纳闷了,怎么总有年轻姑娘愿意接盘这种中年油腻男?
严若朝看了看太空男身边的女孩,想问什么又没问。
太空男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后悔了,说:“你也会找到一个好男人的。对了,你这是……上班吗?”
严若朝坦然地说:“做兼职,就今明两天。”
男人突然叹气:“唉,你看你这是何必?要不这样,你来我厂里上班,干个行政怎么样?”
严若朝赶紧拒绝,省得他旁边的女孩误会什么:“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干就干,干完就拿钱走人。谢谢你的好意。”
太空男说:“但你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啊,我那里工资不会太高,但五险一金肯定买。这五险一金还是挺重要的,好多人上班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总得为你将来打算吧。你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真不会去。”严若朝说着拿起头套,准备戴上,“我休息时间到了,拜拜。”
没想到太空男身边的女孩微笑着说:“那我们就先走吧,姐姐拜拜。”然后拉着太空男走了。
过了一会儿,商场奶茶店的一个店员给严若朝送来一杯杨枝甘露,说是一个小姑娘给她买的。她追着店员描述什么样的小姑娘,结果竟然是太空男的女朋友!
严若朝内心一暖,几乎要流泪了。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跟了这样的男人。不过她很快就觉得自己狭隘了,她不欣赏的男人,说不定别的女人能在他们身上发现自己喜欢的优点呢?为什么一定要别的女人也和自己有一样的男性审视标准?那不成道德绑架了吗?她们有选择任何男人的自由,只要她们愿意。
两天兼职结束,挣了五百块,严若朝给唐宋发了个红包表示感谢。她现在才记清楚男孩的名字。唐宋回她:“不用了姐姐,这是你的辛苦钱。”
严若朝这才感觉,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可能都对自己有用,那次去搭讪也不算白费力气。
这算是躺平后的第二笔收入,周五,严若朝一醒来就高高兴兴给易朗发信息:“今天还忙吗?回来吃晚饭吗?”
易朗首先发了一个:“今天得去 LY。”但马撤回了,再发一个:“回来吃。”然后补充:“我这里下午再彩排一遍就可以了,大概 7 点到家。”
严若朝全都看到了,甜笑了一下。她喜欢男朋友为自己改变时间安排,喜欢男朋友能自觉地说清一切而不是她问一句对方答一句。抱着猫咪亲了一口,就开开心心去买菜了。
晚上易朗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套塑料膜套着的白色西装白色衬衣。
“你明天当新郎吗?”严若朝一边开玩笑一边端菜。两人真的好些天没认真看对方了,看到他帅气的脸,她其实有种想立刻冲上去抱着亲的冲动。
易朗把衣服挂在她的衣架上,说:“你没通知我明天当新郎啊。”他却没有严若朝那么能忍,直接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亲她脖子问:“想我没有?”
严若朝转身,两颗默契的心灵和熟悉的身体拥吻着。溜溜看不过去了,蹲在旁边扯着嗓门喵喵尖叫,硬把他们给“拆散”。
两人只好老老实实洗手吃饭。严若朝做了四个菜,又在下面买了一份卤菜,小小的餐桌摆满。易朗有了那种已婚男回家吃饭的感觉。他一边洗手一边偷偷看严若朝,她随意松散地夹着头发,穿着宽大的居家服,围着围裙摆盘拍照的样子,那不就是妻子的感觉吗?他最近忙着毕业典礼而停止琢磨的那个问题,突然又浮了上来。
两人生疏了几天,但很快便聊开了,嘴巴又要吃又要说,都忙不过来。严若朝很兴奋很详细地说了自己上门去照顾猫咪和扮人偶的事,一脸的兴奋、开心和满足,几百块的酬劳她挣出了几百万的效果。
“我才知道,原来有些猫咪感觉孤独就会停止进食。要不是我,那猫咪肯定会得更严重的病,我细心照顾了它几天。客户对我相当满意,猫咪也很满意,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我都舍不得它,一进电梯都流泪了。”她当然没有说客户是男的,这些天还一直约她吃饭。
易朗微笑道:“你一见到猫咪就感性得不要不要的。”
“我一直就是很感性的人啊。”
“不是,你对我就挺理性的。”
严若朝可不认同:“哪里对你理性了?认识你几天就把你那什么了,还理性?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不可思议,一定是魂被你勾走了才会那样的。”
说话的严若朝脸没红,易朗的脸倒微微一红,说:“那是在床上,我希望你在别的时候也对我感性。不要感性的时候对我热情似火,理性的时候就冷冷淡淡,每天你干什么事,我不问你就不说。我天天给你报备,你也不详细地问我在干什么。以前跟你讲过,男人很脆弱敏感的嘛。”
严若朝差点笑出来,她很懂,自己是少有的能见到易朗此刻这种天真孩子气那一面的人,便配合着他说:“好啦知道了。可你一个相信哲学的人,居然谈感性?你就很理性啊,长得就是一副理性的脸。”
“我是对别人理性,只对你一个人感性。”
严若朝笑着给他夹菜,掩饰自己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触动的模样。“但是,感性理性有什么好坏之分吗?按理说,理性的爱不更好吗?现在网上都说什么智性恋呢。”
易朗淡淡道:“我会把感性留给我该给的人,我也希望我在乎的人对我是出于感性,出于最直接的感觉,而不是理性分析后的选择。你不觉得能让人感性的环境才是最安全的吗?因为在社会中人们总是遵守规矩、权衡利弊、顾及得失,恨不得把感情也放在天秤上称一称,理性得太多了,反而会失去很多靠感觉就能获得的美好。”
“噢我懂你意思了,”严若朝眉毛向上一挑,“你是说,相比较而言,一个人理性起来更容易,因为只要压制自己、依据规则办事就能做到,而感性,却要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里认真做自己才能得到,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