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箱子打开了。缺失的碎片都在这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每片碎片下面标着对应的号码。宋岁阳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不可能！”

童仲元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又回到箱子上。他轻轻地端起这一层碎片盒放到修复台上，下面还是一层标着号的碎片。一共有三层。陆续叠放到修复台上。

宋岁阳震惊地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转心瓶从打碎到现在才三天，这样的破碎程度，光是拼碎片对比就要拼上一个月，还是几个人同时开工。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标完号，结束了第一阶段的修复工作。难不成大英博物馆早有什么黑科技，能自动识别碎片并且标号？？

童仲元把空箱子撤走，目光在修复室搜索着。他走到工具架那里，一排排看过去。这里的修复工具和他工作室里的基本上差不多，特别依赖或称手的工具他已经带来了。

他在工具架前转过身，询问宋岁阳：“这里的工具我可以借用吗？”

宋岁阳还在混乱中，听到他的问题，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回道：“能，你用吧。”

童仲元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里一面是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另一面则是一个工具箱。他拿起工具箱放到修复台上打开，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副眼镜戴上。拿起 3D 打印模型看了一眼，从碎片盒里取出 1 号碎片轻轻地覆在转心瓶的一个缺口上。左手握着斜口镊子，在白胶上划过，镊子的侧面即刻沾上薄薄一层均匀的胶体，镊子在碎片与瓶体之间游走，白胶听话地顺着他的动作抓紧碎片，A1 号碎片被固定在了转心瓶上。紧接着，他取出了 A2 号碎片。

秦天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视线已经从转心瓶移到了他身上。她的怒火，对他的不满、不屑，就像被大雨浇过的篝火，只剩一缕怅然的青烟。

宋岁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光怪陆离的美梦加噩梦。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从天而降，像古希腊掌管修复的神一样拯救了她的职业生涯。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这位修复之神同时也让她明白了，人和神的差距有多大。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她专业考第一的骄傲在这一刻崩塌。

童仲元已经把 A2 碎片也贴上去了。修复室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这和他平时的工作环境相差太大了。他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副耳机，用询问的眼神望向秦天和宋岁阳。

秦天明白他是在问是否能戴上耳机工作？她做了个无声的请便的手势。童仲元戴上耳机，在手机上调出了音乐，又回到修复台前继续工作。

宋岁阳站到秦天旁边，恍惚地问：“他是谁？”

秦天望着童仲元专注的眼神，稳定的手，精准的动作，缓缓回答：“童仲元，贺午的儿子。大英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专家。”

15 愧疚感嗅着他不经意的温柔又跑回来找她了

大英博物馆中国两千年珍品展开展三日后，有人提出相比馆内的其他陈列，这次的展出距离感太强。特展负责人考虑撤去部分玻璃防护，减少参观者与文物的距离。童仲元当即反对，展出以瓷器为主，非常脆弱，稍有不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负责人采纳了他的意见，保留现有防护不变。但对一些互动性强的文物，加强其安置底座的稳定性，并除去玻璃防护，在专人的看管下，准点为参观者展示它的机关属性。转心瓶就是其中一件。

事发之时，童仲元刚巧经过，眼见人群一阵惊呼，转心瓶从展示员手中滑落，摔到了地上。童仲元大声喝止冲过来的保安，制止任何人捡起瓶身和碎片。在现场拉起警戒线，立即清场拍照。后来工作人员抬来大型展示台，他将地上的碎片位置一比一放回到展示台上，固定后抬到了他的修复工作室。

那两天里，转心瓶摔落到地面，碎片溅出的高清监控画面，他看了一千遍也不止，终于确定了现场所有碎片原来的位置。等他标好所有序号，他已经两个晚上没睡觉了。还是值得的，他闭目揉着鼻梁，比起打乱后花一个月时间去比对，两天没睡不算什么。

馆里在讨论赔偿措施时，他说最大的诚意是把转心瓶送回去，修复完再回来。馆长同意了。他这才打电话给秦天，通知她航班信息。

他明白以她的立场，这件事让她痛苦。但他不觉得他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他做了所有职责范围内应当做的工作。至于其他的，那不是他负责的范畴。事实上秦天也没必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只是一个工作人员，她看起来分不清工作和情怀不是一回事。

他本来想到上海后，把转心瓶交接掉先去酒店睡一觉。这三天他只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但来的路上，他改变了主意。与其费口舌去解释转心瓶的状态和他接下来的计划，解答他们各种不信任的疑问，不如直观地展示一下来得方便。

他补到了 A5，这五块连起来是一个小的弧面。虽然还没有精细雕琢，但已经有了雏形。他停下了修补，抬腕看了一眼，正好一小时。这一个小时的修复替代了一个小时的你问我答。

童仲元拿下耳机，取下眼镜。有条不紊地把工具收拾好。走到秦天和宋岁阳的面前，提了一个请求。

“我希望能留在上博修补转心瓶，直到修复好再回去。预计需要 2 到 3 周的时间。”

宋岁阳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复。方才童仲元就在上博的修复室里，用一样的工具，仅用一个小时就完成一角的修复，现在他又说 2 到 3 周就能完成转心瓶的修复。这种复杂程度的修复放在上博至少要花半年以上时间！她怀疑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来上博？是为了证明他们修复部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台班子吗？他高傲的长相，云淡风轻的眼神，礼貌地在她面前宣布，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秦天望着童仲元，他眼底有着深深的疲色。方才宋岁阳告诉她，光是瓷片对比就需要一个月的工作量，而他两天里就完成了。宋岁阳怀疑英博是有什么逆天的黑科技，她知道没有。如果有，就是大英博物馆得到了童仲元，而上博没有。

秦天向他伸出手：“欢迎你来到上博，这是上博的荣幸。”

小郑一直等在修复室外，虽然时间很长，但他不着急。他甚至想好明天能告诉公司这个喜讯了。大英博物馆会进行赔偿，他们亚联保险，估计也就象征性赔偿了吧。

三人从修复室里走了出来，小郑立即站起来。秦天说没啥事了，让他先回去。小郑这才步伐轻松地离开了。

秦天问童仲元：“酒店订好了吗？”

“就在附近。”

“需要我送你去酒店吗？”

童仲元笑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他每次问秦天是不是需要帮助，她都会笑。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不用，”他说，“我走过去就行。”

宋岁阳经过童仲元的身旁，突然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复杂，有种刚分手的怨恨，又有求复合的渴望，但最终全化成了对大神的景仰。她恭敬地道别：“童老师，路上小心。请好好休息。那我先回家了。”

宋岁阳离开后，秦天和童仲元慢慢地走到了馆门口。童仲元仰头看这个青铜器形状的建筑。他离开上海时，还没有新馆。

秦天说：“我明天会跟馆长说一下这事。修复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先倒倒时差，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

童仲元不置可否：“看情况吧。”

秦天点点头：“那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等一下。”童仲元叫住她。秦天收住脚步。

童仲元打开行李箱，从他的衣服下面，拿出一个包裹完好的快递件。

“你的东西。”

他站在上博庄重的建筑下面，衬衫泛着月白的光华，向她伸出右手，举着她的快递。就像童年时无数次向她伸出手一样。

秦天从他手中接过快递。

“晚安。“他拖着行李，转身离去。

已经是深夜 2 点了，秦天还是没有睡意。昨天刚失眠，本以为转心瓶的事比预料得要顺利，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却还是在辗转难眠。

她第五次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看着床头柜上的两件中国文物。

她把快递拿到家里打开时，留心检查了一遍。它的包装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不仅没有拆过，童仲元还在快递盒外套了个防震的保护罩。

他还真是……真是让人无奈。昨天她才完全放下内疚，可以毫无压力地冷酷地给他脸色看。才一天的时间，愧疚感嗅着他不经意的温柔又跑回来找她了。

第二天唐执徐上班意外地发现一直迟到的宋岁阳居然提前到了，而一直准时的秦天却还没来。

宋岁阳晚上也没睡好，她太激动兴奋了，天蒙蒙亮就醒了，干脆早点来上班。她把昨天的奇遇记如数家珍地告诉唐执徐，唐执徐也是很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