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铜板,对现在小小的孩子们?来?说是一笔天文?巨款。
有小孩心动了,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只剩下几?个家贫的小孩站在原地,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奔回?家的背影。
并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如愿以偿,有小孩跑回?去了,牵着?自己在灶台上忙活的爹爹出来?,如愿以偿买到了一串鞭炮和拨浪鼓;也有小孩跑回?去后,便没了声息,半响后,才一瘸一拐地从家门口出来?,掏出自己牺牲了屁股换来?的五枚铜钱换到小小的爆竹。
当玩具到手,原先被爹娘呵斥的记忆也都随之消散,反正今儿除夕,爹娘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动怒。
他们?虽然人小,但?人小鬼大着?呢。
买到了爆竹、地老鼠、糕点和拨浪鼓的小孩们?自动变成了孩子们?的焦点,他们?享受着?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然后十分?有气势地一挥手,“等晚间?,我们?再到这里放爆竹。”
将钱赚到兜里的货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一个笑,他掂了掂自己的口袋,心满意足地准备动身去下一处巷子。
刚走出巷口没多?久,货郎便看见迎面?走来?的一双夫妻,他眼珠子转了转,换了说辞:“皂角,瓦罐,粗瓷碗!筷子,水壶,颠锅勺!”
夫妻两人正是何娘子和何娘子的相公,两人今日照常出摊。
汴河大街上人挤人地堆满了,新鲜的猪肉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他们?歇了摊,琢磨着?明年除夕再多?准备些。
货郎走在两人的身边停下,笑着?问:“可缺点什么?这皂角掺了玫瑰花,闻着?一股香味……娘子不如买回?去试试?”
何娘子自己就是做生意出身的,将每一文?钱都看得自己性命一样重,非到必要时刻,从不会想着?主动添置什么。
尤其是皂角这样的东西,对何娘子来?说简直是“华而不实”的典范……她要身子头?皮洗得干净有什么用?
她只想着?有朝一日菩萨显灵,能将她儿子的终生大事给?妥善解决了,便是日日去拜铁佛寺,她也心甘情愿。
“不要不要,恁自去吧!”何娘子抬着?嗓门回?了一句。
货郎被人驱逐,也不生气,除了这条巷子,汴京城七十二小巷,还愁没人买东西?
货郎的吆喝声远去了,何娘子脚下虎虎生风。
路过巷口第一家院子的时候,何娘子的脚像是被吸铁石吸在了原地一样,再也挪不开。
何娘子的相公见她停下,隐约猜到了她又在想什么,迟疑着?开口,“你都去了三五回?了,人家几?次都避而不见,什么意思,你我心底应该很有数了。”
“我不着?急,儿子的婚事怎么办?”何娘子虎着?脸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当年只顾着?给?人当挑公,儿子何至于婚事如此?艰难?现在眼瞅着?当年和他一道长大的小娃都成家立业,我心底着?实着?急。”
除了新搬来?的陈允渡一家,其他左邻右舍都是十多?年的熟人,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痴傻儿,谁愿意将孩子嫁过来??
何娘子的丈夫还想说什么,听到何娘子的后文?,悻悻张不开嘴了。
当年何娘子和何娘子的丈夫还没做这猪肉匠的生意,在汴河码头?上给?人当挑夫,那时候何大郎才一岁出头?,何娘子喂饱了孩子后,跟着?丈夫去了码头?。
也是这样一个寒冬腊月的天气,何大郎无人看顾,蹬掉了身上的褥子,自己也从尺高?的榻上摔下来?。等何娘子和相公回?去后,何大郎的哭声震天响。
后来?性命保住了,但?人却被烧傻了,人不坏,心智停留在了八九岁。何娘子的婆婆不愿意认下这么个痴傻孙儿,勒令何娘子与相公重新生养一个。
当时的何娘子抱着?何大郎,心中满是温情,只想着?好好照顾他一个人,一口回?绝了婆母的要求,气得婆母当即发怒,险些断了两家的来?往。
后来?何娘子的婆母身子不行了,何娘子跟着?丈夫回?老家,临终之前,何娘子的婆母伸手紧紧地攥着?何娘子的手,“你们?若是不给?大郎生个弟弟,也该让他早些结婚生子……不然等你们?老了,没了,谁来?照顾他呢?”
何娘子也后悔自己当年一时意气,没能留下一儿半女照拂痴傻的何大郎,但?好在还有另一条路子,给?何大郎寻个稳妥的娘子。
她左瞧右顾,觉着?许娘子家的方梨就很稳妥,人长得清秀漂亮,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没有一身的骄矜之气。最重要的是,方梨是奴婢出身,一定很会照顾人。
何娘子自婆母去世之后时常去铁佛寺烧香拜佛,希望能给?自己的大郎积攒福气。现在大抵是佛祖听到了她一片赤诚之心,将年岁、相貌、出身正合适的方梨送到了自己身边
这可不算是天赐的好姻缘吗?何娘子心想。
何娘子的相公看着?何娘子神色沉沉,有心劝诫。
这巷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允渡跟在梅公后面?学习,日后是会有大出息的,邻里都忙着?交好,想在许娘子的面?前混个脸熟,偏生自家娘子眼巴巴地凑上前,做着?能和陈允渡家结成亲家的梦。
可是,他想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意浅柔却不达眼底的许娘子……她要是知道何娘子糊弄了自己,能给?何娘子什么好果子吃?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在这遍地富贵的汴京城,他们?哪里惹得起?
何娘子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她转头?对相公说:“我再去探听探听消息。”
如果这次错过了方梨,日后再找到合适的人选,就难了。
何大郎已经二十多?岁。
和他同龄的那些个都成婚了,早些的,已经抱上了孩子。
何娘子等不下去了。
“今日是除夕,”何娘子的相公仍在犹豫,“说这件事,会不会不好?”
“就是因为今日是除夕,他们?才不会直接开口拒绝,”何娘子信誓旦旦,“来?年一整年的吉利呢!许娘子还想不想自家相公中进士了?”
她说完,又看了眼木讷的丈夫,心底一阵窝火,“你先回?去吧。你即便人到了,也只会坏事。”
她大跨步地朝着?巷口第一家院子去了。
何娘子的相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连连叹气。
从前他就拦不住她,现在自然也做不到。
……
除夕清晨,许栀和起了个大早,和方梨一道上街采买。
买齐了做年夜饭需要的肉菜,两人满载回?府。
良吉和陈允渡将正堂中的桌子搬到了院中,镇尺下面?压着?一沓红纸,是准备待会儿写?春联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