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休息的时候，她穿好看的衣服让他给她拍照。陈姣姣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颜色的温泉泳衣，也知道自己摆什么姿势好看。肚子饿了就打电话让酒店给送餐，吃完身体交缠在一起倒头就睡。

一切都好自然。像两个流落荒山野岭的野人，衣不蔽体，举目无亲，唇齿相依。她什么都不想，只不断地玩。这里是乐园。

开车下山时陈姣姣还觉得腿软，也许是累，也许是惆怅。她也不知道，只是沉默着不想说话。所有快乐似乎只留在了那个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山顶。

她一路无话，青意峥也有点不安。转头问她：“你怎么了？”

陈姣姣心中一软，有种透骨酸心的孤独在她身体里四处乱窜。她说不出为什么伤心，只觉得伤感。这当然不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约会，她知道的，但她总觉得所有的欢愉都指向离别。

“怎么又哭？”青意峥有点担心。

这句话他总说，把她按在浴室门上从后面冲撞时问过，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时也问过，呵斥她不许动让她按照他说的做时同样问过。但这次不同，不是捉弄，不是戏谑，不是调情。是隐隐的不安。

陈姣姣转头看他，莫名其妙又笑了。她说：“我没事，就是太舍不得回去了。”

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能感觉得到青意峥是个表面强硬实则内心细腻的人。他嘴上喜欢说麻烦，喜欢装不在意，实际上很能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并且做出反馈。哪怕是以说反话的形式。

一男一女做完之后的贤者时间是走心的最好时机，他们当然也不能免俗。虽然她会贱贱地在他倾诉后说你又和姐姐倾诉原生家庭的阴影啦，但还是免不了会心疼。陈姣姣虽然是被爸妈呵护着长大的，但也能够共情他童年的处境。大事不妙的是，她能够体会到他隐藏在强势性格下的心软与温柔。

她不介意他的强势，只是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可以体会到别人“好”的地方。这样的体会让她不安。她本就觉得这样是错的，不该随便和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上床，不该被欲望驱使，不该放纵自己，不该陷入一段注定没什么结论的感情。

她甚至不敢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是对自己不自信，不是要什么所谓的“名分”，而是……这一切其实已经都无所谓了。青意峥怎么看待这段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攻略自己，只为满足性欲找个床伴，但对于她来说，只要做爱，就会产生爱情。

或者这个关系被她弄反了，是她先动了心，才会和他做爱。

但她已经厌倦这种感觉。无论是出于寂寞还是出于逃避。爱上一个人，体会到他的好，用女人欣赏男人的眼光去剖析他，然后交换秘密、交换体液、甚至交出真心……最后等待着又一次的分离崩析。

30 岁时再失恋和 17 岁完全不同，甚至和 25 岁都有很大差别。你在 17 岁时失恋，全世界都会给你希望，告诉你更好的爱前面等；你在 25 岁失恋，所有人亦会为你惋惜，但依旧可以祝福你这只良禽总会择到嘉木而栖；然而 30 岁则不同，即使你付出了真心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找了个年纪小的帅哥是寂寞了想“玩玩”。

女人只要错过了最佳择偶期，无论什么处境都如此尴尬。

人当然可以潇洒的“玩玩”，但是陈姣姣知道自己不行。她无法故作潇洒说只是为了寻开心，她从交付欲望与爱情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无法自控地对一个人抱有“更多”的期待了。

再好吃也是一顿要散的筵席。

车平稳开上了高速，青意峥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安慰般捏了捏她的手心。

*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青意峥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问她，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她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只要她要求，他们就可以确认所谓的情侣关系。

反正他已经和她讲过了，他觉得人与人之间只有欲望，有欲望就是喜欢，而爱情是人类幻想出来的伪命题。

他的妈妈就是那种相信爱情的蠢女人。

陈姣姣从他几次的叙述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不是可以发在《最小说》上的那种，只能发在《知音》上。

青意峥的外公外婆是沪城最有名的那所高校的教授，外公还出过几本权威的著作。游岚作为他们的独生女，从小在诗词歌赋中外小说的浸润下长大，自然而然对爱情有着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长得漂亮，父母自然更加严格管教，并且把她保护得很好。她是温室里的花，罩在安全范围内生长，大学也是在父母任教的学校读，从未谈过恋爱。在游教授的规划当中，她应该在研究生毕业后被自己安排一个他的得意门生，平平稳稳过一辈子。

这世界上大多数有条件的父母都会选择让子女这样生活。

意外是在游岚大四那年发生的，像命书走到了情劫一般，她邂逅了青意峥的父亲青岩。

青意峥对他爸爸的讯息总是很厌恶地掠过，所以陈姣姣也没有完全清楚他爸爸和妈妈究竟在哪认识，做着什么工作。总而言之他是个很不体面的人，除了长得不错以外没有任何配得上游岚的地方。

这段感情其实根本就没来得及经历什么父母反对二人抗争之类的苦命鸳鸯戏码，因为还没来得及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游岚就怀孕了。谁也不知道她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是怎么珠胎暗结的，一向乖巧的她以怀着身孕为要挟，和父母宣布自己要和青岩结婚。

青意峥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因为游教授要求游岚去把孩子打掉，与来历不明身份可疑的男人断绝关系。他终究舍不得女儿受苦，骂过吼过之后近乎于哀求，作为父亲，他求游岚不要拿自己的人生大事开玩笑，只要她愿意止损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但游岚执意要这个孩子，她甚至名字都想好了，是男孩就叫青意峥，如果是女孩，就叫青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切都很荒唐，父母已经急火攻心，亲戚朋友都怒其不争，而她还在自顾自给爱情的结晶取诗意的名字。全然不管人生已经乱套。

或许她内心深处本就是个疯子，只是那根引线被青岩意外点燃了。谁点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燃起来了。

这是她心爱之人的孩子，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陈姣姣在心中总结，青意峥外公外婆的妥协一定是因为走到了绝境。这世上大多数父母与子女的战争基本都是这样的结果，总而言之就是输了，随她去了。

游岚和青岩婚后的生活当然可以预见，都不需要好奇。青岩没有钱，没有房，他们还是住在游家。没有举办婚礼，二十出头的女孩骤然生下一个孩子，频繁与一个男人进进出出。游教授夫妇全部的骄傲与自尊都被打碎了，抬不起头做人。

但过日子总是这样，过着过着也就什么都能过去，旧的人生会被新的人生更替。令人欣喜的是，青意峥是个越长越漂亮的孩子，并且肉眼可见的机灵。即使对女儿的婚事不满，但外公外婆也逐渐接受现实。

车祸是在青意峥四岁那年发生的，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掠过。但陈姣姣听得心惊肉跳。他说，游岚怀疑青岩出轨，所以偷偷跟踪他，在过马路时被一辆大货车撞上，人是当场就没了的。

游岚眼中荡气回肠的倾城之恋最终以非常潦草的形式作为结尾，只留下年幼的孩子和为她痛彻心扉的父母。她付出生命代价去爱的那个男人在她死后很快就离开了，他承担不了养育小孩的责任，为了逃避，所以回了江西老家。

这些小时候发生的事情都是外公外婆叙述给青意峥的，他们每次讲到都会说：“那时你还小，你肯定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的。他的妈妈。他没有和外公外婆解释过，他有四岁之前的记忆。妈妈教他认字，写他的名字在纸上，她的字迹娟秀沉静，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她说：“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他回忆里的妈妈清晰无比，毫发毕现。以至于他有时在电视里看到什么失去母亲的主角在成年后说“我已经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就觉得扯淡。他完全记得妈妈的样子，一天不曾忘掉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详细地和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女人，讲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世。他还是有点不太舒服，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倾诉欲糟糕极了。甚至有点想笑。这算什么？博取同情吗？青意峥你需要这样吗。

但陈姣姣很快就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她认真听完，不知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开始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往他怀里又凑近了一点，和他说：“我觉得你妈妈一定非常爱你，她也不会后悔把你生下来。”

“因为如果没有你，这段感情对她来说将会毫无意义。”

他有些没听懂。

但她仍然继续说着：“你妈妈很认真付出了一段感情，是她的爱情让她选择了生下你。即使你爸爸真的不是好人，不值得爱，但是你被生下来了。从此意义就不同。你是你妈妈新的爱，从此她在这个世界上又产生出了一种爱。”

“我都可以想象得到，能生出你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小孩，作为一个母亲会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