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荷香在一旁不住摇头叹气:“少爷被那对妖精母女迷住啦!”
齐夫人身子跟着行驶的马车摇晃,车厢阴暗的光线中,她的脸沉沉如冬日阴云,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喃喃道:“祸水……祸水……哪个男人沾上这对祸水就得倒霉……我绝不能让儿子被她们祸害……”
关山重重,沟谷纵横,道路崎岖不平,清姿担心云怀珠受不住颠簸,一直守在娘亲软榻边,轻轻搂住娘亲肩膀,既方便随时感受她的体温,又能稳住她的身子,避免她被颠得太厉害。
一路上云怀珠的呼吸深长而平稳,不时地微微睁开星眸,静静望着守护在旁的女儿,黑水晶般的眸子深处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娘亲……”清姿轻轻唤她,“你感觉怎样?”
“我无事,好多了……”云怀珠声音虽细弱,唇际却泛起了浅浅笑意,秀美的杏眼也闪耀着莹澈的清光。
清姿的心也随之欢悦起来。
娘亲……她怕是听见了晋王派兵(或者亲自率军)勤王的消息,想到有可能会见到晋王,所以突然迸发了对活着的无限渴望……
清姿的猜测没错,这天晚上宿营的时候,郎中给云怀珠拿过脉,神情一亮,抬起头来,眼里有难以置信的惊喜:“这位夫人烧退了不少,似有好转迹象!”
夏谨言闻言大喜,接过丫鬟端来的肉粥,亲自喂云怀珠。
云怀珠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憔悴的脸色似乎刹那间又恢复往日明艳照人的容光。
清姿望了望娘亲,又望了望一勺勺细心喂娘亲的父亲,满心的喜悦里忽然平添了几许复杂:娘亲她……她是否只爱过晋王,从未爱过爹爹……
这时,齐夫人的贴身丫鬟荷香掀帘进来:“郎中,我家大夫人有些咳嗽,请你去给她把把脉。”
郎中答应一声,背上药箱,跟着那丫鬟来到旁边的帐篷。
帐帘在身后落下时,带起的风撩动帐篷里的几盏昏灯,一时间整个帐篷都是摇曳的光影,犹如鬼影穿梭。
懒洋洋斜倚在银狐皮软垫里的齐夫人,在郎中进来的一刻,直起身朝郎中身后看了一眼:“老爷没过来?”
荷香垂首道:“老爷守着二夫人呢。”
齐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上去十分诡异,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脸上的肉发生了抽搐。
好,我生病了,你都不来看一眼,那你休怪我狠心!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高亢而尖利的号角就撕破了人们的梦境,梁军的马蹄声如惊雷阵阵绕着营地奔驰,伴随着一声声粗暴急促的呼喝:
“拔营了!拔营了!大帅有令,两刻钟内不能启程,杀无赦!”
各家各府来不及煮早饭就手忙脚乱地撤了帐篷,套上马车,在梁军的催促驱赶下,急匆匆地启程了。
长长的马车队列碾着一地残霜夜露,轰轰隆隆地奔驰在淡青色的蒙蒙晨曦中。
清姿掀开车帘望出去,见初冬清晨的雾气跟着马车行进而滚动,晨雾深处,有大片铠甲兵器的寒光闪耀。
那是车队两边骑行的梁军,他们排成长长的纵列整齐地策马飞奔,军容整肃,气势森严,令人胆寒。
“小姐,你发现了吗?我们周围的梁军增多了!”丫鬟绿蒻惊讶地从车帘边转过脸对清姿道。
清姿也发现了,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不禁攥紧了车帘,道:“必是勤王兵马快到了,梁军加强了守备。”
绿蒻一向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便掩了嘴笑道:“会不会是晋王世子率领的勤王之师啊?”
清姿冰雪般莹白的脸上,掠过一抹嫣红,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绿蒻后脑勺:“死丫头,你怎知是晋王世子,不是晋王本人来勤王?”
说罢偷偷瞄了一眼斜倚在软榻上的娘亲。
019章 永失至亲(二)
云怀珠康复不少,已经可以靠坐起来,果然,听见“晋王本人”,她苍白的面容泛起红晕,浓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娇羞的少女。
清姿暗自偷笑,像小猫一样蹭过去,挽住娘亲胳膊,将脸靠在娘亲的肩上,心里默默道:“娘,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爱他,你爱着亚子哥哥的父亲……”
云怀珠并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被女儿窥破,见女儿依偎过来撒娇,还以为女儿是因为丫鬟提到李存勖而害羞,忙搂紧了女儿,轻柔地抚摸女儿柔软黑亮的秀发。
绿蒻见小姐羞得躲进二夫人怀里,越发得了意,喜笑颜开地拍手笑道:“哎,那就晋王和世子一起来勤王,上阵父子兵嘛,杀了那帮乱臣贼子,把咱们圣上和皇后娘娘都救了去,再把咱们小姐也娶了去,正好有当爹的做主,世子和小姐的婚事马上就可以办了……”
“死丫头越说越不像话,娘,你还不管教管教她!”清姿心中的喜悦仿佛春日百花盛开,却佯装嗔怒,将脸埋在娘亲清香柔软的怀里撒起娇来。
车内主仆间正说笑着,忽然车外遥遥传来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清姿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远处一带黄尘漫卷,尘土飞扬中隐隐有骑兵的身影晃动,不一会儿,大队的骑兵从原野尽头如潮水般奔腾而去。
数个时辰后,一阵马蹄隆隆,又一队骑兵风驰电掣地掠过原野,旋风般朝车队前方疾驰而去。
看样子是梁军正在紧急调兵。
这天不仅启程早、宿营晚,而且梁军一路都在催促车队走快些。
种种迹象都表明,的确有勤王兵马正在接近!
这样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两日后的傍晚,终于到达了陕州城。
车队在城外停了下来,清姿在车中忽然听见鼎沸的喧哗声:
“圣上来了!”
“那是圣上的銮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巨大的声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似乎要把清姿乘坐的马车都掀翻了。
清姿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只见长长的车队两边,黑压压地涌来了大片老百姓,正如风吹麦浪般呼啦啦地跪倒,对着车队最前方金龙纹华盖的銮驾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许久,那顶金黄色的蟠龙纹华盖之下,终于飘出一抹黯淡的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