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1)

我不堪重负地摘下了土豪金眼镜,揉着太阳穴。

怎么就能这么耻呢,这比我想象中还耻多了啊……

许汉文扬眉吐气,拍拍我的肩,慈父一般对我说:“你也知道,我们篮球队是这两年才打进全国大赛,也不容易,温凡对球队来说有多重要你晓得吗?全场三分之二的得分是他拿下的,另外三分之一是他助攻拿下的,而且你也看得出来吧,”他把那DV凑到我眼前又重播了一遍温小花豪言壮语的镜头,我看着贼眉鼠眼的大松鼠往镜头一瞥,甩头就入戏的样子,暗骂自己瞎了狗眼,居然不信憨厚质朴的许老师,而去信奸诈狡猾的温小花!许教练接着说,“说出这种话得需要多少勇气啊,他是真的喜欢篮球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队,有什么想法你让他跟我说啊,别这么不声不响就走人啊!”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于是走之前许汉文不顾我的强烈反抗,又坚持把那视频给我重放了一遍,势必要让我对这个镜头刻骨铭心他做到了……

晚上回家,我带着深重的心理阴影翻出了床底的温小花观察日记。

温小花读小学那会儿就已经满嘴科比、麦迪、詹姆斯了,书包上挂的不是樱木花道就是流川枫,到了初中,虽然身高还不够,但不妨碍他抱着篮球到处跑,初一时温小花比我还矮,常常一个人站在无人的篮球场,孤独地仰望着遥不可及的篮球架,生怕自己以后打不了篮球,从那会儿他就开始每天拼命拉门框、伸胳膊伸腿,还曲线加入了游泳队,后来更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生吃胡萝卜有助长高,然后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咔嚓咔嚓”啃着一根胡萝卜到处晃。

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吧,温小花在我印象里就是只大兔子,每时每刻都在啃萝卜,和人聊天的时候啃,去办公室交作业也啃着,游泳教练在讲解动作,他站在游泳队最后一排孜孜不倦地啃着……这样啃啊啃一直啃到了初三,我家温小花终于拔高了,个子比我还高了,以前是双手抱着个球,现在动不动就单手吸着球在人前晃悠。

当然那时他的手还不够宽大,有时吸不住球,球就掉了,他就追着球跑下楼,有一回生生追到一楼才追上,我那时就在阳台上做眼保健操,低头就看见温小花蹲在那颗终于不跑了的篮球前,他研究了这颗球很久,最后不信邪地又拿单手手掌去吸球,球顺利吸了起来,温小花长吐一口气,带着球返回楼道,我就看不着了,正要回教室,呵,没想到那颗篮球骨碌碌又滚了出来,背后追着个气得跳脚的温小花!这次他站在篮球前,俯视那颗桀骜的球许久,终于老老实实把球抱了起来,怂不拉叽地回教室了。我整个人都快笑得分裂了!

总之吧,温小花退队是我意想不到的,但是细想想,我仿佛也能猜到他为什么会退队。

进入高中后温小花顺利加入了校篮球队,校队的每场比赛我都有到场观看,温小花在篮球场上虽然意气风发,但很多时候是靠个人能力单打独斗。倒不是队友不配合他,而是能力有限,给他的支援也有限,更多时候温小花得靠自己的能力去断球、抢球、抢篮板。久而久之全校都知道了,校篮球队就是温小花的一人球队。篮球队里其他人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也肯定会有想法,那么下意识地疏远温小花就不难理解了。事实上,在球场上温小花难得到支持,跟下了球场他和球队的人走得不近是有关系的,两者互相影响,恶性循环。

有一回放学,温小花好像是忘了东西,又折返回了篮球馆,正巧篮球队的其他人走出来,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商量要去哪儿聚餐,我那时刚好路过篮球馆外,他们的聚餐计划里没有温小花,而温小花就站在花圃后面,全听见了。他单手拿着篮球,面无表情地目送队友走远,最后拍着球,哼着个歪七扭八的调调独自离去了。

我以前觉得,温小花老爱欺负人,很希望有个什么人能欺负他一下,可真看见他被人欺负了,我又奇怪地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第 30 章

第二天去学校,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见握着手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穆老,我就知道温小花又翘课了。没有我在一旁鞭策他,他这一翘肯定要翘一天的,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中午吃过饭,我去小超市买了几包辣条几罐可乐,提着口袋去找螃蟹军团,不过没在他们教室里找着人,倒是在自家教室里看见了章隆四人,正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瞧着他们战战兢兢的背影,看来是来看八王爷的。

我走过去加入他们,五个人并肩欣赏着八王爷的英姿。今天天气晴朗,八王爷从它的小吊床上下来,溜达到了窗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我们都谨慎地保持了一米来宽的距离,良久,章隆感慨一声:“八王爷又长大了……”

赵傅瞧着正梳理小钢刷腿毛的八王爷:“是啊,以前都要走近了才找得着它,现在进门就能看见了。你们说八王爷有毒吗?”

柳窦打了个哆嗦,一旁的马勉立刻斩钉截铁道:“肯定没啊,温小爷都打过包票了!”

中午这会儿教室里没什么人,估计大家一看到来探望八王爷的螃蟹军团都敬而远之了,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风吹得八王爷的小吊床慵懒地晃荡着,八王爷兀自八风不动,讲真,我觉得八王爷特别有大将风范,风吹雨打都那么淡定,跟睡大觉的温小花一样。

趁现在这氛围不错,我把辣条撕开了,可乐递给他们,边吃边侃起来,我问:“温凡从小就很喜欢这些吗?”

当然喜欢,不过我这问题只是个引子,果然螃蟹军团啜着辣条,七嘴八舌地打开了话匣子:

“温小爷那可不是一般人,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到中午了大家集合在一个院子里准备吃便当,忽然有一只小强冲了出来,这事儿你们还记得不?”章隆问。

赵傅:“哪能不记得啊,那只小强块头特别大!比鸡蛋还大!”

柳窦:“当时咱们那一群小屁孩都被吓得人仰马翻四处乱窜……”

马勉:“多亏咱温小爷从天而降,追上去‘咣’一脚就踩那小强身上!那气势,简直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巾帼不让须眉肯定是用错了,但是大家略一思忖,都默契地接纳了这个措辞。

温小花灭小强这件事其实我比他们知道得还清楚。那时候上小学五年级吧,郊游,中午到吃饭的点儿了,大家都三五成群找地方开吃,我一个人坐在角落一块大石头上,刚揭开怀里的便当盒,在扑鼻而来的虾仁香味中忽然就听见“哒哒哒哒”疾驰而来的脚步声,一抬头,只见温小花跟一只炮弹一样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

我这人一激动脑子就容易一片空白,温小花冲过来,都到我跟前了,突然朝前迈开老大一个箭步,“咣”地一脚停下。我抱着便当,只觉得地面都震了两震,屁股下的大石头左右颠了颠,我傻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小花,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来找我,还这么热情似火的,我红着脸,脑门也跟着烧热了,很小心地捧起便当,张嘴想问他虾仁炒饭,你想吃吗?

温小花在这时移开了那只大马金刀的脚丫子,转过身一阵风儿似地轻快地飘走了,而我独自一人抱着便当盒,面对着扁在我眼前四条腿还在抽搐的硕大蟑螂……

温小花逃课不在,螃蟹军团们无所顾忌,聊得更起劲了,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小学时温小花的另一桩光辉事迹。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生物课老师组织我们在学校天台养小鸡,在实验室里放了一只保温箱,专门用来孵鸡蛋,每天都有人值日,负责写孵化的观察日记。某一天第一批鸡蛋中终于有一只破壳了,大家闻讯后都一窝蜂地涌来实验室,围在保温箱外探头探脑。

只见第一只破壳的鸡蛋“咔嚓”又破开一条缝,接着“噌”的一下,一颗绿油油的脑袋瓜子从壳里冒出来,霎时大家都懵圈了那小脑袋瓜子尖嘴獠牙的,一身绿油油的疙瘩皮,哪儿有毛茸茸的黄毛小鸡半分的可爱!

那玩意儿在所有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自顾自地破壳而出,同时另两只鸡蛋也都相继破开了,依然没有毛茸茸的小鸡团子,依然是绿油油的尖嘴脑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蛇”,一群小屁孩们顿时尖叫起来,炸成一锅!

我那时也在场,当时是不认识那是什么玩意儿,后来长大一点自然认得那就是小鳄鱼嘛。不过当时毕竟还小,一群小鳄鱼从保温箱里冒出来,那场面别提多渗人了!我刚要转身加入尖叫出逃的大部队,这时忽然看见人群中唯一一个逆行的身影,可不就是哪吒一样英勇的温小花!他抱着一只空的便当盒,冲上前打开保温箱,开开心心将那三条爬来爬去的小怪物拎出来放进了自己的便当盒里……

是的,温小花把鸡蛋换成了他不晓得从哪里找来的鳄鱼蛋,放进保温箱里孵化。你问那些鸡蛋的下落,当然是被温小花吃了!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吃两个蛋我会说吗?

螃蟹军团提起这段往事还津津乐道,我对此的黑暗回忆可不止这点儿料。那段日子温小花不是每天都吃两个蛋吗,两个蛋天天吃也容易不消化啊,于是就有了那么一次……

某天早上上学的路上,我追在温小花后面跑过斑马线,跑上人行道时不慎摔了一跤,便当盒从书包里掉出来,里面的早餐全打翻在地,包子给流浪的野犬叼走了,我摔了个大马趴,腿上都青了,就瘪着嘴,极力忍住痛爬起来,这时一道身影哼着歌儿停在我前方,我抬头一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已经风一样跑远的温小花背着黑色的小书包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只剥好的白白嫩嫩的煮鸡蛋。

我仰头看着温小花打了个饱嗝儿,笑得明眸善睐的样子,又想起那日他给我念视力表的情景,那种感觉,就像你倒霉的时候上天忽然给你派来一个天使……

直到两个礼拜后,目击到温小花将小鳄鱼们拎出来,我才惊恐地意识到那天我都吃了什么!谋杀可爱小鸡的罪魁祸首里原来还有我!

天知道我有多期待看见小鸡们孵化出来啊,总是有空就去实验室转转,看看保温箱,有一回还在门外遇见了温小花。温小花当时提着一只很沉的书包,他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把鸡蛋和鳄鱼蛋对调的,我那时还以为温小花也是来看望小鸡蛋们的,我怎么那么天真,他只会看望王八蛋!

“真想快点看到小鸡孵出来的那天啊!”那天我站在温小花身边,盯着保温箱,幸福地说。和温小花站在一起守着保温箱,就像鸡妈妈鸡爸爸宠爱地凝视着一群即将诞生的小鸡。

“是啊,我也好想看它们早点孵出来,爬来爬去的样子……”温小花凑近保温箱,一脸神往。

亏我那个时候还觉得他天真无邪呢!

后来温小花朝我挥挥手先走了,我还在观察保温箱,顺便写观察日记,不一会儿温小花又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帮我好好照顾它们啊!”

我那时特别精神地“嗯”了一声,好像许下了天大的承诺。

从那一天起,每天不管值不值日我都会来看鸡蛋,天天这么看,我对这些鸡蛋的棱棱角角熟得不得了,好像这都是我下出来的,却没想到……

破蛋那天正巧轮到我值日,我一见鸡蛋破了一条缝,激动不已,当即撂了笔跑去温小花的教室。

“温凡!要、要孵出来了!”我站在他教室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