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黢黑,陈序一直没回来,方清珏跟着走出理发店,“我送你们。”
徐招娣笑了笑,没推辞。
这一路他都没怎么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比较合适。自从?上?次在楼道偷听到徐招娣和她姨妈的对?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尴尬。
方清珏想了半天都没想好该怎么问,眼看要走到姨妈家的小区,他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招娣,你恨他们吗?”
徐招娣愣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
方清珏:“他们只管生不管养,你为什么不恨?”
徐招娣沉默片刻,说?:“他们也不容易。”
“是真的不容易,还是嘴上?说?不容易想要你体谅?”
这次,徐招娣没有回答。
街上?没有人,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囡囡蹦蹦哒哒地走在前?面踩雪堆,方清珏盯着那抹无忧无虑的背影看了很久。
“这样也好。”
徐招娣移眸看过来,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没养恩,你需要还的只有生恩,将来压力不会那么大。”
徐招娣暗暗叹了口气:“生恩哪是那么容易还的。”
方清珏停下脚步,乌沉的目光像漆黑的夜空,没有一点光亮:“她老了你养不养?”
“……养。”
“那不就得了。”他说?,“美国心理学家密尔有个?储爱槽理论?,大致意思是人与人之间?都有储存爱的容器,叫爱的存量”
徐招娣笑着打?断他的话:“这不是你写的那个?零分作文吗?”
12月摸底考试的作文题目是亲子关系,方清珏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一分没得,还被裴老当众读出来,批评这是白眼狼理论?。
当时教室里的学生几乎全在笑,徐招娣也在笑,但她对?里面的一段话印象非常深刻。
「生恩是最初存量,养恩就是不断往里注入的水。
但万事都伴随着伤害,亲子关系也无法避免。伤害会使水量变少,所以爱的存量一直在变。
大部?分人的存量都呈上?升趋势,他们储爱槽里的水不会一下子加很多,但加水是常态,偶尔才会减少,减少后又会有水不断加进来。
而对?有的人来说?,减少是常态,偶尔会有增加,加也只加一点点。储爱槽里的水一直减少,总有变没的那一天。
爱的存量归零,储爱槽随之崩塌,亲子关系名存实?亡,变成了纯粹的互利关系你生养我,我为你养老送终,谁也不欠谁,谁也不该谁。」
“你这个?白眼狼理论?我还蛮赞同的。”徐招娣说?,“可惜我的存量虽然少,但不是没有。”
方清珏不觉得这是白眼狼理论?。
有的人一生都挣扎在原生家庭带来的风暴里,一边痛苦一边尝试与自我和解。可有的人性格干脆,会果断放弃令他痛苦的根源,拒绝和解。
你说?他是白眼狼。
可这只是他受到伤害后的自我防御机制。
“你只是恨他们就好了。”方清珏无声?地叹了口气,“招娣,愚孝不是孝,是往不爱你的人手里递刀。”
徐招娣抬起头,睫毛向上?扬时眼里有路灯投下的灯光,令那双小鹿般的双眼看起来有些破碎:“得不到才会一直想要,你应该明白的吧?”
方清珏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得到父母的爱,他曾经对?方一航和林真真抱有希望,努力想获得他们的认可,遍体鳞伤后才彻底失望。
他已经从?泥沼里走出来了,徐招娣明显还在挣扎。
囡囡跑回来,抓着徐招娣的手摇了摇,指着路口卖糖葫芦的摊贩车,“姐姐,我想吃个?草莓的。”
徐招娣应了一声?,由她牵着往前?走买了串糖葫芦。方清珏盯着她两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进胡同,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揣进衣兜里,跟了上?去。
“姐姐,你能?不搬走吗?”囡囡仰头看她,“我喜欢你抱着我睡。”
徐招娣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声?音忽然有点颤:“姐也不想搬……”
成年就搬走是她妈妈当年向姨妈做出的保证,而成年以后该去哪里,她不知道。她那个?不靠谱的爸肯定不会管,不容易的妈也早就说?过
“我只养你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就没有抚养费了。你自力更生念大学吧,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妈,反正我老了也不需要你养。”
囡囡用力握住她的手,“我去和妈妈说?我不要姐姐走,我喜欢姐姐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要听一辈子!”
徐招娣低头看着她,和这个?鬼精鬼灵的小姑娘对?视半晌才收回视线,“囡囡,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能?和父母在一起。”徐招娣抬头望了眼天空,淡淡道:“我应该等不到这一天了。”
方清珏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与姐妹两隔着一段距离,又一直没出声?,所以徐招娣不知道身后跟着个?人。为免被人看见说?闲话,他跟到小区门口就停了,站在路灯下远远地望着一大一小两抹身影。
“帅哥。”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需要特殊服务吗?”
方清珏回过头,看见江川那张眉眼带笑的脸,沉甸甸的心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