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栎山叹了口气,坐到我床边,“先前?不早跟你讲过,真好此道, 也?别?去碰有官身的, 你那位林左少卿风头正盛,岂敢像你我这等?闲人一般招摇过市,需知朝中?当官, 最紧要是名声,殿下别?看朝中?那些个官,满口正经, 背地也?许多喜欢议论是非。”
我蓦然又?想起了那夜,心头泛起苦,语气也?不由涩了几分,“本王知道,流言蜚语,积毁销骨。”
贺栎山见?我模样,一时?竟有些不敢说话,只将我看着。
我道:“那位林左少卿,已跟本王说得一清二楚,从?今往后,本王跟他再?无瓜葛,怀深也?莫再?将我跟他拿来开玩笑了。”
我在府上恹了几日,身子将好转,贺栎山又?差人递来了口信,问我要么跟他一起出去郊游散心。
***
天蓝,云白,风将好。
本王跟贺栎山及一众城中?有名的纨绔正走在去闻声寺的路上。
闻声寺是座有名的寺,寺庙修得早,去的路又?大?又?阔,山上花木繁盛,溪水潺潺,来往游客不绝。去文台寺的山叫文台山,去闻声寺的山却叫秀溪山。因为这山的名气比闻声寺更?大?,许多人并不入寺礼佛,只单纯在这赏景踏青。
比如本王一行。
一干纨绔,各自还携着美眷佳妾,唯本王和贺栎山形单影只,一时?间,本王竟不知他是来带我散心,还是叫我堵心。众纨绔正吟着几句狗屁不通的酸诗,本王正神游天外,天边正飞来一支箭……
在那箭即将挨至贺栎山身边时?,本王终于震了心神。
“怀深!”
贺栎山一番美意带我出门,全赖我自己流连不利,替他挡了一箭。
耳边尽是嘈杂的叫喊声,叫着“有刺客”,“抓刺客”,贺栎山被我扑得猝不及防,人就这么怔住了。
他叫了我两声,声音越来越远,听不真切,我想答他,却开不了口。
兵荒马乱之中?,我能感觉到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流逝,我贴在贺栎山的胸膛,听到他雷鼓般的心跳声,最后一眼,是他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
我风寒刚好没几日,又?到鬼门关过了一遭,这回闹得就甚大?,连御医都请了过来,卧床的几日,来晋王府的人快将门槛踏破。
景杉,晏载,景钰,太子,我二哥,江起闻,谢文,何仲……反正在京中?打过照面的,几乎都来了一趟,连宫中?那位也?听得了,捎太监送了几株上贡的人参。
不管真情或者假意,来探望一趟,至少面上是惋惜心疼,更?甚就掉上几滴眼泪,礼数总归周全,唯有晏载,一点见?不着伤心难过,一进屋,就让我将人都遣散了去,神神秘秘凑到我耳边,道:
“晋王殿下,您跟下官透个底,此事真不是您安排的吗?”
顿了顿,又?道:“殿下遇刺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巡城司的人正全力着办此案,下官怕殿下再?不行动,真叫他们查出什么了。”
他这话里每个字我都明白,连在一起就令我糊涂了,想了一通,我仍是很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载叹口气,一脸语重?心长。
“殿下,您就别?跟我装了。上回那事是下官没办妥,可您一开始也?没跟下官说您那箭要拿来干嘛呀,林左少卿来问,下官便?老实交代了,后来林左少卿才说是您遇刺的箭。下官左右也?没琢磨明白,殿下拿了下官的箭,为何非说是刺客行刺的箭?后来偶然跟康王殿下提了一嘴,康王殿下才跟下官说了您跟那位林左少卿的关系。”
我刚想解释,脑中?忽地记起上回正是晏载将我在翠微楼的床上抓了个现?行,一时?竟不知道要从?哪开始解释。
屋内无人,晏载却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这回,是将安王看上了吧?”
本王瞪大?双眼。
“听说殿下昏迷过去这几日,安王是日日守在殿下身旁不离寸步,您这出苦肉计,”晏载一脸敬佩,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可真是高,高啊!”
“……”
“上回的事,是让下官给办砸了,这回您放心,下官一定给您补救回来,殿下,您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做?……殿下,您大?点声,下官听不见?。”
本王很想夸他有创意,只是身体有恙,说不出来太多的话,忍着后背撕裂的隐痛,竭力往晏载耳边凑近了点。
“滚……”
***
我在京中?遇刺,巡城司的人立即着办此案,全力搜捕之下,不到十日就将凶手捉拿。半月之后,本王尚在府上养着伤,巡城司的人就上门汇报案情了。
听完是非经过,本王刚养得差不多的伤仿若又?要裂开。
后来贺栎山又?来看望,约莫也?是知道了案情,一脸愧疚地坐在我床边,按住我的手道:“此番是小王将殿下连累,殿下放心,从?今往后,小王便?将这命欠殿下这,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小王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我木然将他的手推开,阖上眼。
“本王昏沉这几日,脑中?闪过诸多往事,突然发现?,只要沾着你和景杉,本王就从?没落着过什么好。要么,安王去请个算命先生来,看看本王是不是八字跟你不合,也?让本王早点醒悟,免教后头再?平白丢了性命。”
贺栎山讪讪一笑:“殿下说哪的话,殿下与?小王生死与?共,只能说明你我命里羁绊,不定前?世,小王也?曾帮殿下挡过一箭。”
我心头一梗。
“这么说,倒成了本王欠你的了?”
贺栎山倒不像景杉那样没皮没脸,赶紧道:“哪里,小王的意思是,前?世今生的债,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还了一场,又?造上下一场,这回,便?轮到小王欠殿下的了。”
我一嗤,“本王这回帮安王还的,可是风流债啊。安王拿什么来还?”
巡城司的人一番调查,发现?射中?本王的箭乃是一种机关弓弩所用的特制箭,顺着这条线索,又?发现?这支弓弩竟然出自贺栎山府上,而要刺杀贺栎山的,是他府上的一名伶人。
那伶人在安王府待了几年,备受冷落,又?见?贺栎山与?旁的佳人你侬我侬,心生妒恨,知道贺栎山要去秀溪山游玩,遂偷了一只弓弩,埋伏在山顶,要杀了这负心汉薄情郎。
贺栎山沉痛地捂住胸口。
“天地良心,小王与?那伶人绝无半分越矩之行,当年只是欣赏他的乐技,将他请回了府,给他吃好穿好,没想到,他却对?小王下了如此狠心。”顿了顿,贺栎山又?定定将我看着,“殿下若非说是风流债,小王就只有将这颗真心送给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