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 / 1)

斛律骁替她把眼泪擦了擦,关怀问道:“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不怕,郎君回来了。”

郎君?

这一熟悉的称呼将她从恍惚里拉了回来,谢窈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一瞬忆起了他便是方才梦中之人,心尖突兀地一疼,几乎落下泪。

郎君……

郎君?

骗她欺她,将她强行掳到这胡地来,开启她一生噩梦的刽子手,也配哄她叫他郎君吗?

若非是因了他,她不会被陆郎送人,她的丈夫、亲友也不会死。她和他之间,原本就是错的,她的郎君只该是陆郎一人。这辈子,下辈子,都是……看書溂

谢窈眼眶渐渐又盈满了泪水,微微低头避过。她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温声问:“郎君怎么回来了。”

斛律骁答:“事情处理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又怎舍得留你一个人孤枕寒衾。”

又捋一捋她腰间不解自开的裙带,笑道:“你看,裙带自己就解开了,说明窈窈不也是盼着我回来吗?”

她淡淡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笑意,低声道:“妾身子不舒服,恕妾今晚不能侍奉郎君了。”

她的抗拒来得委婉却明显,斛律骁神情微僵,握一握她手,柔声道:“我何尝是想你侍奉?难道我在窈窈心里,就是这般全然不知体贴的莽夫么?听春芜说你晕倒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吗?”

谢窈摇头:“妾没什么大碍。”

斛律骁眸色微滞。

从前她与他置气时总是这般的,淡漠疏离,拒他于千里之外。自她失忆以后,她待他从来温柔和顺,从不会像如今这样……

而今日雁门一行,他原已想好若她问起去做什么时的说辞,可她却一句也没问,也实在有些反常。

窈窈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心里落了阵密集的鼓点,慌张顿起。斛律骁仍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抱住了她,长指绕过罗带,重新打了个结:“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这诗倒是很好,只是不知我的窈窈愿不愿意与我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呢?”

他从背后搂着她,与她脸儿相贴,含着笑问。

这亦是当年她成婚时与丈夫的誓言,如今却是从这加害者之口说来。谢窈长睫一闪,簌簌又落下泪,融入绣花的枕面。却还不动声色地轻轻应出一个「嗯」字,淡声应他:“时候不早了,郎君睡吧。”

心中则想,她不会与他同心,也不会与他偕老。

她只想杀了他,或是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堕入从前的噩梦。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梦里都是父兄极其凄惨的死状,或是被赐以鸩酒,或是斩首,或是绞刑,她在梦中拼命地哭喊,却似被人强行按入水中一般溺在这痛苦的梦魇里,哭尽了眼泪也不能醒来。

次日,谢窈起身时,一双杏眼便有些红肿,斛律骁已经穿戴完毕,见她坐在床上发怔,将热毛巾递给她:“怎么了?昨夜睡得不好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心间存了一丝自欺欺人的期盼,期盼她能如往常一样,又忘记昨日的事情。看書喇

谢窈如梦初醒,还带着惺忪恍惚地移目看他,视线相触,一瞬忆起了父亲尚在洛阳之事。

父亲好似没有死……

好似是她行刺之后,因她丢失了从前的记忆,他哄骗她说是她二嫁的郎君,绝口不提他胡人的身份。因父兄都替他作证,彼时的她信了这话。

如今想来,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将父兄骗到洛阳来,虽是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却也好歹救下了父亲的命……

谢窈心神微定,双眸盈上水雾,闭眸无声饮泣。她多恨眼前的这个人啊!囚禁她的自由,让她过去的安宁生活都成了梦幻泡影,而今却又是他救了父亲的命,有父亲在洛阳为质,她即便是想离开他,逃离他,都不能……

她心中酸涩,眼泪成珠,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斛律骁道:“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好端端却哭了起来。”

他取出那块她未曾绣完的骏马图的罗帕来,一点一点地细致地替她拭着眼泪。谢窈凄楚摇头:“我很想念父亲……”

“哥哥在兖州,建康只有父亲一个人,父亲年龄又大了,我很想念他……”

借着对父亲的思念,她心间郁结多日的愁绪皆化作泪水奔涌而出,红泪潸然,泣不成声。斛律骁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着:“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回去了。岳丈大人一定也很想念窈窈,等我们去过平城,就立即返程好吗?”

她知他前往平城定是有要事处理,为了不暴露却还含泪点头应下。斛律骁又劝说了几句,哄着人用过了早饭,面色如常地问她:“听闻这附近有座佛寺,窈窈可愿随我前去一观,为岳丈大人祈福?”

她兴致乏乏,漠然看着帐外数里绵延的枯草:“郎君说笑了,草原上何来的寺庙。”

他微笑:“窈窈随我去看了,不就知晓了吗?”

谢窈本不想去,为了不让他起疑,也还是去了。那佛寺却建在距离雁门以北十里处的一座陡峭山崖上,依山而建,凿石为窟,石壁上,巨大的三尊石佛有如山峦隆起,慈眉善目,气势恢宏。

石窟荒废日久,杂草丛生,行走其下,枯黄的野稻几能没膝。马车辘辘停在石窟之前,斛律骁将她从车上接下来,为她介绍:“这是东方药师佛。主管东方净琉璃世界,可保佑世人延年益寿、福寿绵绵。”

“这是中央释迦牟尼佛,他是佛教教主,又名大日如来,主管中央娑婆世界,教化世界,普度众生。”

“这是西方阿弥陀佛,又名接引佛,主管西方极乐世界,可引渡世人死后魂灵超脱往生。”

“这些都是前朝时所建,听说那会儿还是拓跋氏的北魏,释教大兴,各地纷纷开窟造寺,这座佛窟也是那时候建造的,听闻极是灵验。窈窈可有想求的心愿么?”

谢窈抬头。

秋高气爽,日光微醺。碧蓝的天幕下,依山而建的三尊大佛秀骨清俊,神情庄重而慈悲,似能洞明人世间一切苦厄。

大佛的四周另开凿了数个佛龛,密如蜂房,雕铸着菩萨、飞天及供养人等。上下则是各色浮雕,绘着西方净土变、涅槃变、地狱变等佛教故事。谢窈静静凝望了一息,摇头道:“我不信释教,唯恐冲撞了佛陀。”

“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斛律骁道,“岳丈大人还在建康等着我们回去呢。窈窈难道就没有什么想为他求的么?”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