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 (六)
程希宣将手机关掉,抬眼看她:“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在这一瞬间,浅夏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他的目光攫住了,温热的血液缓缓地流向全身,心中充满了一种自己从不了解的悲哀。
但,她依然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他。
“那么,让她亲自来跟我说吧。”她抓起自己的包,避开他的目光,“对不起,这个是我们的职业素养,我们要扮演另一个人,一般来说,都需要被扮演者的同意才可以。”
他见她要离开,似乎有点焦急,一把拉住她的手,抬眼看她:“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我是怎么发现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你的真实身份的吗?”
浅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算了,我以后会更小心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地隐藏在薄薄的皮肤下,秀美如烟雨中起伏的远山轮廓。
浅夏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想,连手指尖都这么漂亮的人,真可怕呢……
因为怕自己会被他迷住,所以她把目光移开了,站起来说:“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可能因为站起来的势道太猛了,她原先扭到的脚踝处忽然有一点尖锐的疼痛,沿着右脚直刺上来,让她的膝盖一折,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程希宣伸手给她,问:“你没事吧?”
她吸了一口冷气,弯下腰去抚摸自己的脚踝,欲哭无泪:“之前跑的时候扭到了……好像很严重呢。”
“是吗?”他蹲在她面前,将她的赤脚握住。
那双漂亮至极的手,仔细看了看已经破出大洞的丝袜下她的脚,微微皱眉地抬头看她,说:“有点肿了,我看你还是再坐一会儿,别走动了,免得更加严重。”
“……是吗?”她看着他,因为是仰头看她,所以他的目光是从睫毛下投向她的,因为笼罩了长而细密的睫毛,那种目光变得朦胧又温柔,让她的心忽然在瞬间漏跳一拍,呼吸也停顿了。
良久,她才仓促地避开他的目光,看着空中点了点头,说:“那好吧……”
话音未落,她看到电梯门开了,有几个柳子意的影迷,从电梯中出来,探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幸好他们坐在镂空的玻璃门后,所以她看得见他们,他们却还没看清她。
她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撑着身子站起来就想跑。
他按住她的手,说:“安全梯就在电梯旁边,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出口了。”
她欲哭无泪:“那怎么办?”
“教你一个好办法。”他指指洗手间,然后拉起她的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将她扶到洗手间的入口,将她的包递给她。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些人已经向这边走来了,立即抓起自己的包,一瘸一拐地窜进了洗手间。
十分钟后,一个面容清秀明艳的女生出了洗手间,门口几个柳子意的粉丝依然聚在洗手间前等待柳子意,对这个女生看都没多看一眼。
女生的脚有点不对劲,走起路来微有点跛,柳子意的粉丝中有一个女孩子帮忙扶了她一下,问:“请问一下,你在里面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很像柳子意的人?”
她摇摇头,眨眨漂亮的大眼睛,说:“咦,柳子意吗?没有看见呢。”
程希宣好笑地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就要往电梯那边走。
她踮着脚,靠着他一步一步挪着,两个人慢慢向电梯走去。
后面忽然有个女生从洗手间跑出来,大声说:“里面没有人了,柳子意不在里面!”
所有人顿时眼睛齐刷刷地向唯一一个走出洗手间的人那个普通的女生看去。
浅夏和程希宣面不改色地走进电梯,赶紧关电梯门。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之后,立即追了上来。
电梯才降下了一楼,门就打开了,有一大堆人涌进来,还走得慢悠悠的。眼看另一架电梯也要从对面降下来,程希宣立即拉起浅夏,挤出了电梯,向着安全梯快步走去。
浅夏在楼梯口一脚踩空,立即抓住他的手,倒吸一口冷气。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再回头看那部刚刚下来的电梯,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他立即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闪进了安全梯。
那几个柳子意的粉丝,已经一拥而上扒住了他们刚刚出来的那部电梯的门。
程希宣赶紧抱着浅夏往下走,浅夏无奈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胸前,被他以公主抱的姿势着往下走去。
安全楼梯内灯光昏暗,浅夏偎依在他的胸口,隐隐作痛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也没有了知觉。
她握紧他的手,靠在他胸口,闻到了他身上幽微的香气。
佛手柑、香木橼、橘、柏与烟糙琥珀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青木香,淡薄清冷,明明招摇之极,又难以接近。
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和自己肯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周围安静,一片宁谧。
自从五岁之后,她再也没有这种感觉。
在那个风雪之夜,妈妈背对着她越走越远之后,她的人生,就残缺地像一块磕磕碰碰了很多年,断口锋利的琉璃,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
只是这一刻,她在他的怀中,忽然觉得温暖安静。
她仰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如同蝶翅一般的淡色阴影,他眼神微动,低头看向她的时候,这片小小的影子便微微颤动,仿佛在她的心口轻轻地搅起了涟漪。
而这涟漪在她的胸口荡开,随着血液的流动,缓缓地扩散到全身,温热一片,连她的指尖和发梢都似乎开始微微疼痛。
心口跳得厉害,这一层层旋转向下的楼梯,不知道去往何方,仿佛一个迷宫一般,无论怎么走,都是完全一样的弧度,圆转着,每一刻都让人觉得像是回到了原处,但其实,又在更深的底下了。
越陷越深,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