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跟周止安在一起,闻又微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未来都会跟周止安有关,但若问得具体一点,她没有想过会如何与周止安有关。周止安对她来说是一种太安全、太毋庸置疑的存在,她是风,周止安会跟着风的方向走。而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周止安其实是一棵树,有自己要扎根的地方。他们也并非天然就能同行,想要不跟对方失散,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闻又微认识他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
她在学校贴吧里找人讨论数学题,标题是《就我一个人觉得这题目有问题吗?》彼时这个句式还没有完全跟杠精划等号,但也较为招人烦。看标题点进来的人大部分想看点逗乐的,没想到真是一数学问题。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数学,狗都不做。
有人拍了教辅后面的答案上来,说多大点事儿专门水个帖子,整得你比教辅都懂。闻又微就是觉得题目跟答案对不上,怎么都推导不出最后的数,她想弄明白。那个年代假期找老师又没那么方便,除非给对方打电话。在中二时期的青少年心里,好学是一回事,跟老师联系是另一回事,所以她很憋屈。
帖子沉了两天,没有同校交友和选班花班草的内容刷得快,闻又微已经不抱希望。最后有人回复,说题目印错了一个条件,并给出更好的解法,连草稿纸上的字迹都工整优雅。
那个 ID 叫“司祭”的人就是周止安。
这是开始。
与“司祭”的相识和闻又微对古早时期互联网的记忆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体验。天地忽远,视野忽宽,跟素昧平生之人从陌生到无话不谈。一根网线好像能链接全世界。
她点进“司祭”的主页,看对方回复过的帖子,看他关注的话题,都觉得有趣。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有共同感兴趣的事就够了,她跟司祭总有话聊。
因为就在学校贴吧认识,范围很小,到假期结束,她知道了那个人是周止安。
高中生的日常都围着学校转,一到开学,供自己支配的时间更为有限。最多是下午放课和晚自习前的空档,闻又微吃完晚饭就埋头在手机上聊 QQ。那时还谈不上恋不恋,只是过于聊得来,一起看的侦探小说,一起喜欢的歌手……在遇到对方之前,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人能引出她那么旺盛的表达欲,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攒了两辈子的话要跟对方讲。
后来发现手机电量续航不够,家里让她带着手机是方便晚自习后联系家长来接,若到时电话不通徐明章可能心态要崩。
闻又微说:我们不是一个学校吗?直接操场见呀。
那边的“司祭”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嗯”。
在闻又微的学生时代,周止安本人在学校就很耀眼,就是个性有点独,跟谁话都不多。如果先认识周止安,也许不会有开始。因为闻又微那时自诩心智成熟,她觉得年轻小男孩有这种“高冷”气质多半属装逼,十分看不上这样太劲儿劲儿的。
但她认识“司祭”在先,于是大度包容了周止安的“装逼”,理解了他可能是真的跟别人话少。
至于闻又微,彼时沉迷离子烫、斜刘海儿和打成一排的耳洞,非主流正当时。每次看到当初的照片她都不得不感叹,人的审美很难领先于时代。
那天“非主流”和“装逼怪”在学校后操场达成第一次网友见面。
两人互相打量一番对方,最开始谁也没找到话题。但谁也没说要离开,隔了半步距离,心照不宣绕着操场走圈。闻又微接着他们网上聊过的话题说了半句,周止安磕磕巴巴接过话头,简明扼要讲完,有点愣地看她一眼。夕阳晒得两人脸颊发烫,暖色的光照得出少男少女侧脸上金色的小绒毛。
闻又微埋头捣鼓两下手机,周止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但他没看。
闻又微示意:“看消息啊。”
周止安点开提示框,消息来自对面的女孩儿:你是不是只能这样沟通?
他放下手机,呆呆看向闻又微。闻又微眨巴眨巴眼。夕阳的光落在周止安眼睛里,瞳孔也被点亮,看起来有小小的雀跃。
闻又微觉得早恋这词造的实属“蹊跷”,那时她感知到的喜欢并非是那种令家长大惊失色的东西,也难说有多么深刻的意味。当然了,在闻又微看来,很多人长大了也不懂“恋”是什么、“爱”是什么,只是年纪到了,有了“我能懂”的错觉,于是披着一张成人的皮去恋爱结婚,其实也没成熟多少。
她对周止安的好感单纯至极,喜欢周止安的长睫毛还有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也喜欢跟他总有话可说的往来。
从那一年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再到工作,他们都在一起。可最后还分手了,她自己提的。
27 岁的闻又微把回忆及时刹住。
跟周止安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已到家。晚安。
闻又微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如果周止安跟她一样对所有聊天记录都保存完好,就会看到前面他的消息她还没有回,停在很久之前。
闻又微想了又想,终于把手指落下去:谢谢。晚安。
他不再有新的音讯。
闻又微无法定义今天周止安的行为意在何处,是犹念旧情还是日行一善。
她摸不清周止安的态度,就像她也不太明白自己眼下最想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人在心理防线薄弱时容易寻求就近的感情慰藉,容易倾向于看起来更舒适的选项。
可那是顺流而下,并非真的吾心归处。
周止安始终最好,但不是她没想清楚就回头的理由。
那一天的偶遇什么波澜也未再生出。要不要离职这件事挂在闻又微心头还没定论,她依然正常回去工作。
这么过了大约两天,赶上陈述亲自去食堂吃饭,跟闻又微面对面坐一桌。筷子落在盘中对齐,他以一种看穿一切的目光打量闻又微,开口道:“丫头,前两天跟延庆吃饭了?”
闻又微脑内一紧。起心动念是一回事,还没决定要走却被顶头上司看出自己有异是另一回事儿。
她眉头微微往下押,抿着唇,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闻又微此刻对延庆感到相当愤怒,但语气压得越发稳,倒像在跟上司沟通八卦:“我延庆老哥这个人,他也找你了?”
陈述不多拐弯,直直地问:“找他去聊,你最近有什么想法吗?”
“他竟说我有啊?”闻又微睁大眼,准确传递惊讶,接着自己笑起来,又轻轻叹:“这老哥该去做史官,很会春秋笔法。”
留不住手下人对一个管理者来说可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
延庆找陈述是奔着什么去的她不清楚,但想来无非找点资源或合作。提她这一茬,说闻又微有异心,找延庆另谋出路,而延庆“很有义气”没挖他陈述的人,反而先来通气,在陈述面前刷个好感,捎带给闻又微找点不痛快。
日他哥。
闻又微对中年失意男的心胸又有领教,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她不是十七岁了,眼前这人还是她的顶头上司,比起表达愤怒,及时澄清以免离心更重要。
闻又微幅度很小地摇头,像是觉得好笑:“他怎么这样,单还是我买的。我延哥多要脸的一个人,一女的如果请他吃饭求办事,他还做不了,这不得抢着买单?”
又满脸愁苦地补充一句:“两个人吃了我八百,我这哪是饭资,是婉拒赎罪券。”
把陈述给听乐了。闻又微不知他买账几分,但话只能说到这里,找补多了显心虚。她对陈述倒还很有信心,连她都能知道延庆做的业务不靠谱,那人在陈述面前一张口,也该被陈述看出端倪才是。
还得看陈述对她的信任有几分,希望他有自信自己带了这么久的人,眼皮子不至于浅到去找延庆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