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1)

“感情”二字也烫嘴,仿佛说出来就有不合时宜的旖旎,值得每一个有道德底线的稳重成年人老脸一红。

闻小小一副看戏的表情,每次徐明章这样她都觉得挺好笑。

闻又微慢悠悠的:“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儿,我这不是也没耽误学习吗?”

徐明章咽下一口唾沫,措辞起来费劲:“爸爸也不是说你成绩的事儿……主要是你这个,这个……”这个半天没憋出下文。学生时代,成绩好确实能带来一些豁免权。

闻又微想吃饭,不想可着这个话题聊:“爸,您这属于操心少了。上周我看汪承他爸为了找补习老师想办法再给他提点分,大晚上拎着东西往人老师小区送礼呢。我是给你麻烦找少了,让你没有当爹的实感,你就想别处找补我两句。”

这话再往下说就不怎么客气,闻小小胳膊拐拐她示意及时收。

闻又微自觉地闭嘴,她也挺了解徐明章,如果只在小家庭范围内,徐明章对老婆对女儿可算没的挑。好比闻又微先前沉迷画苍蝇腿一般的睫毛,徐明章不乐意她那样画了眼睛出门,怕别人看了之后说长短。但劝说无果之后倒也想得开,科室里有同事去香港玩,他还让人给捎带了两根睫毛膏回来。说贵一点的看起来成分更安全,怕闻又微自己买的那玩意儿把眼睛戳瞎。

但却又总要说些老气横秋的话。

他自己未必很信那一套东西,听多了也就顺口能溜出来。大多数人都这样,他们不必是某种价值观的虔诚信徒,但在一种价值体系里泡太久了就只会说一种话,每一根毛孔都忠实地活在这种评价目光之下。

徐明章问:“你就非得现在谈吗?不能等几年?”

闻又微半为难地开口:“您这话说的,等几年他长不长这样不好说,我喜不喜欢了也不好说。”

徐明章噎得没话讲。闻小小让他及时闭嘴,他也只好闭嘴。但他不认可老婆如此奔放的育儿,总觉得妻女二人生活在一个真空环境里,好似看不见真实的社会。学校也不很大,里面很多学生家长都互相认识,都能混个脸熟。一个女孩儿,盖章了跟男孩子早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他心知老婆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女儿又是个心里有数的,但他同时又活在真实而具体的社会评价里,有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他头顶。他在家里不被允许对此发表更多意见,除了担心就只好独自悲伤。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了,闷声给闻又微加了一大笔零花钱。

闻又微问他干什么,徐明章扭捏半天,说:“你们要是出去吃饭什么的,不要让他请你,爸爸给。”

闻又微嘎嘎乐:“给我就收着了啊,零花我不嫌多。”

“还有,”徐明章拈轻怕重,话也不好意思直说,“别去人少的地方。你跟他出去爸爸要送你,回来要接你。去哪儿得让爸爸知道。”

闻又微也认真起来:“放心吧爸,我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当闻又微简要转述自己被找家长经历给周止安之后,周止安眼里写着难以置信。问:“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我怕什么,你呢?你们老师找你了吗?”

周止安说有,但也没说什么,理科班,班主任老直男了,讲不出什么谈不谈感情的事,就跟他强调了一下毕业没多久了不要搞出事情来,要掌握交往的尺度。说了一堆成绩要紧,周止安都态度良好地接受。他妈也接到班主任的电话,于是跟周止安远程沟通了几句,具体说了什么闻又微不得而知。

他见闻又微没受什么影响多少松一口气。他本该意识到在闻又微让他“同意就说好”的时候,后续这些事儿已经排着队在等,来自老师家长的质询不会少。但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也不会有第二种回答。

闻又微见他这表情,笑道:“怎么?担心会有狗血剧情,比如我被我爸压迫着给你发一条分手短信?”

周止安低头微笑没说话。

闻又微来劲儿:“诶,说真的。如果我给你发一条说,以后不要见面了,现阶段学习为重,等我考上大学再说,你会怎么样?”

周止安似乎还真的想了一下,语气郑重而平和:“那就等你考完大学。”

闻又微卡壳片刻,在家里跟老徐说的那一套“过两年还未必喜欢”愣是没说出口,她决定不在当事人面前抖这个破包袱。

“那你妈妈呢?真没训你啊。毕业班的家长也这么想得开?”

周止安很小幅度笑了笑,眼里有些落寞:“她不是很爱管我。”

闻又微大概了解过他家庭情况,父亲是车祸走的,周止安跟着母亲生活。他母亲常年出差,基本对他是放养。闻又微隐约觉得周止安母亲这个态度有些奇怪,单亲家庭一般来说母子关系还要更紧密一些,会觉得彼此是唯一依靠,周止安家里显然比较特殊。看起来他的自立并非完全源于母亲在外工作的忙碌,而是主观上的疏远。

彼时闻又微家庭幸福,一直都被人照顾得很好,很难想象周止安在这个岁数如何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但她直觉没去多问。

总之这一番请家长就这么无波无澜地翻篇儿了,“恋爱”关系确定之后没什么不同,依然是饭后散步侃大山,偶尔牵个手得激动半宿儿。

闻又微觉得这有点儿亏,这点小事兴师动众请了一回家长不说,还给班主任平白增加了话把子。

她在读书这件事上一直聪明有余、严谨不足,有一回模考出成绩,闻又微粗心一道大题步骤没写全,碰上给分严的老师,被扣了个狠。班主任阴阳怪气站在讲台上说:“高考考的是什么?是基础知识掌握,也是临场竞技!我们有些同学,不要觉得自己平时学得好,发挥起来就不讲究。你要是真的修炼成了,就不会犯小错误。看看你们上一届学长,有一个姓周的同学,高二以后数学就没下过一百五。那才是学成了,不是碰运气,也不是仗着一点小聪明。”

他说完还意味深长看闻又微一眼,挤兑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闻又微噎得慌,闷得差点当场给周止安发“分手”。就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劝分。

那时高三最后的复习在一天天倒数,闻又微他们班里气氛也紧张起来。寒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底考,闻又微憋着一口气,奔着打脸班主任去的,搞出一个超常发挥。

她没成功地刺激到班主任,刺激到了班里常年跟她分数擦上擦下的男生,姑且叫“第二兄”吧。

第二兄升入高三在即,奋斗型鸡汤没少被灌。理想的大学听起来目标太遥远,难以提供稳定持续的动力,但近在眼前的竞争对手有一个闻又微。

他小小年纪学会了人要有“狼性”,要勇于竞争,把闻又微每一科模考成绩拉了个表,打印出来贴在自己课桌上。恶狠狠的劲头叫闻又微见了瘆得慌,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是“何至于如此”。

第二兄铆足劲儿,憋着一口气要在每一件小事上也超越闻又微。闻又微早上读书,他就用比她高一度的声音读。闻又微改默读,他就更加高频地默读。是否更有效未可知,但确实更扰民。甚至于下课上厕所,他也是看闻又微去了他才去,对回来的闻又微说:“刚比你多背了五个单词。”

闻又微:“……”

于是某天闻又微特意没怎么喝水,第二兄皱着眉问她怎么下课不去上厕所。闻又微书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眼里闪烁着奋斗的光芒:“十分钟多背一个知识点不好么?”

第二兄又难受又激动,难受的是人有三急,激动的是闻又微果然跟他正面竞争了,他燃起斗志,于是憋住了没去。等下一节课他不得不举手在上课时间出去上厕所时,闻又微缺德带冒烟儿地笑出了声。

第二兄好不容易等到再一次月考证明自己,最后一门化学考试前,他在考场堵住闻又微,不知表态给谁听:“我一定会超过你!”

“……”,闻又微怕拍他肩膀:“加油。”

她在试卷上写完自己的名字,听到窗外鸟鸣,春光还没完全将冬日严寒驱散,但气温小幅度回升,已有树上绽出小小的新芽。闻又微勾完所有选择题,然后她在监考老师和同场同学诧异的目光里交了卷。

竞争个屁,那多没意思,她要出去玩。

成绩出来之后第二兄如愿超越闻又微,但看到她的考卷之后第二兄气哭了,是真的哭,哇哇大哭,嚎啕大哭。

闻又微又被请了家长。

徐明章接到电话大为震惊,想自己请假去,闻小小没让,偏袒护短的意思明显。她自己风风火火到了女儿学校,班主任一见这个妈也头疼,但只能把情况这么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