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惊鸿一瞥后,他心中感念救命大恩,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倾慕。

他深知天师府规矩森严,林昭身份特殊,更不愿以权势相扰,这三个月间,他并非没有尝试过更为妥帖、有礼的方式。

他先是郑重其事地亲笔书写了言辞恳切的感谢信笺,说明身份,表达谢意,并恳请一见。

信笺用的是最上等的洒金笺,字迹端方雅正,盖上了他私人的名章,遣了府中最为稳重的老管家,亲自送到了天师府外院执事手中。

然而信笺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又辗转请托了宫中的皇后姑母。

皇后怜惜侄儿心意,特意以宫廷名义,挑选了几件不涉金银,只显雅意与实用的谢礼,一套前朝孤本道经拓片,一盒贡品清心凝神的檀香,一支品质极佳的紫玉狼毫笔,并附上皇后亲笔的谢帖,言明是代商相酬谢林昭姑娘的救命之恩。

这份礼数不可谓不周全,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然而,那些礼物连同皇后的帖子,在送入天师府后的第二天清晨,便整整齐齐、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他丞相府的书房案头,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甚至尝试过通过几位与天师府有交情,德高望重的老臣递话,得到的回复也是模棱两可,只说林昭姑娘一心清修,不喜俗务叨扰。

所有的路,都被一道无形的、名为“林昭”的墙,无声地挡了回来。

那份被拒之门外的感觉,让他既无奈又有些挫败,却也更加深了那份好奇与渴望。

若非国师那“姻缘线”三个字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他今日也断然不敢这般“失礼”地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第123章 前世篇初识1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挚的恳求,“只是……姑娘救命大恩,别鹤无时或忘。可否……请姑娘给在下一个机会,略尽心意,报答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别无他意,只是想当面道谢。”

山风掠过林间的松涛,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昭看着他,那身竹青色的袍子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如玉,眼底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

她确实不讨厌他,否则今日就不会出来与他相见。

师父的话也适时在她心头响起。

那日她偶然向师父提起此事,师父捋着长须,眼中是难得的赞许与了然:“商别鹤?嗯……此子确为良配。虽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出身显赫,却无半点骄矜之气。天纵之才,二十二岁官拜丞相,辅佐陛下又辅佐东宫,殚精竭虑,忠心耿耿。陛下圣明,帝后情深,他亦是家风清正。半年前,为师在宫中为陛下祈福时亲眼所见,他因处理淮河水患与边镇粮饷调度,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在枢机院值房内呕心沥血,竟至咳血!陛下震怒又心疼,强令他休养数月,这才有了你救他那一幕。师父说,这江山能有如今的安稳太平,商别鹤,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功劳。是个……极好的人。”

师父口中的“极好”,分量极重。

为国为民累到吐血……林昭的目光在商别鹤温润如玉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在那清俊的眉宇间找到一丝师父描述的曾为社稷透支心力的痕迹。

她心中的那点无奈,在师父的肯定和这些沉甸甸的事实面前,悄然软化。

所以,她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只这一声,商别鹤眼中的光,瞬间比方才说起姻缘线时还要亮上几分,像是揉碎了整片夕阳的余晖盛在里面。

他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纯粹又明亮的笑容:“多谢姑娘!”

……

三日后,龙虎山下,烟波浩渺的镜心湖。

一艘精巧雅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

船身漆着温润的桐油色,雕花窗棂糊着素雅的纱,船头悬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虽未点亮,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商别鹤早已在船头等候,见林昭依约前来,依旧是那身素净道袍,他眼中笑意更深,亲自伸手将她扶上船。

画舫平稳地滑入湖心,推开层层碧波。

船舱内布置得清雅舒适,小几上温着清茶,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散发着甜香。

“姑娘请坐。”商别鹤为她斟了一杯清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这镜心湖风光尚可,难得清静,想着姑娘平日劳碌,或可在此稍作歇息。”

林昭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舱内几案上随意放置的几卷摊开的公文,上面朱笔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她微微抬眼:“丞相大人费心了。”

“哪里,”商别鹤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自然,“比起姑娘降妖除魔、护卫一方安宁,别鹤这点案牍劳形,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语气真诚,带着毫不作伪的钦佩,“那日官道之上,姑娘雷霆手段,剑光所至,宵小授首……至今想来,仍觉震撼。天师府有姑娘这般弟子,实乃苍生之幸。”

林昭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似乎也柔化了她清冷的神色。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商别鹤脸上:“丞相过誉。倒是大人,年方弱冠便执掌一国机枢,总理万机,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才是真正的……不易。”

她斟酌了一下,用了“不易”二字,语气平静,却比寻常客套话多了几分重量。

商别鹤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仿佛被这来自她的肯定点亮了整颗心。

他摆摆手,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朗和一点点赧然:“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光芒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东西。

他望向窗外浩渺的湖光山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为君分忧,为民谋福,”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坦荡地迎上林昭沉静的视线,“此乃本分,亦是心之所向。纵有万难,亦当勉力为之。”

这番话,发自肺腑,毫无矫饰。

没有慷慨激昂的标榜,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