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纵只是淡淡看着。
烟瘾真够大,回回碰上,齐向然都在抽烟。拿烟是他惯用那只右手,绷带缠出手掌的形状,一只适合弹钢琴拿吉他,漂亮得极其典型,却无论如何也学不好任何乐器的手。
信息已经足够多,打开地图很容易就能推测到齐向然大概的住处,或者有更简单的方式,路过齐家公司时,江纵可以作为后辈前去拜访,拿到地址并不难,不过他没有要这么做的理由。
现在也是一样,直到齐向然抽完整支烟,拧着眉走出树荫,穿过烈日,上了一旁宽阔的台阶,江纵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让大部分人来看,他也许只是在兴致寥寥地旁观,像大部分人自己都做的那样。如果换成齐向然这个当事人,大概他要毫不犹豫将这种目光归类成睨视。
毕竟别人生活的跌宕起伏不会到影响自己,却能提供给人隐秘的快乐和唏嘘。
电台体育节目进了广告时间,播音腔亢奋地反复重复热线号码,充斥着满耳朵的“6”和“8”。
见齐向然真熟门熟路,进了那扇木色牌匾下的门,江纵收回视线,关掉广播,往座椅头枕上轻轻一仰,听了好几秒发动机均匀的怠速声。
他忽地笑了。
齐向然被突然震动的电话吓得一个激灵。
工作日的午后,周围没什么人,铃声急促地响,空旷的大厅显得空旷更甚。
来电人是耿淮,齐向然从这层出去,找了个僻静处接听。这声音太有朝气,从听筒那头炸过来,齐向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点。
“我说,你们当警察的,嗓门儿都这么大的么?”齐向然都被他这声招呼震乐了。
耿淮不在意齐向然的打趣,先解释他着急解释的耿淮前些时候出了个小差,忙着工作,直到现在才看到齐向然之前给他发的微信,便立刻打来了电话。
一个隶属扫黄大队的治安警竟然会出这么久的差,倒是让人意外,这么说再过段时间,说不定能听到耿淮升职调任的消息。
上次和倪辉打那一架之后,倪辉没再在齐向然面前用耿淮来威胁他老混混用一个警察来威胁小混混,这算哪门子威胁,纯属是搞笑。
齐向然没再提这事儿,也没问耿淮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出差。年龄大一点,生活的环境复杂一点,不能说变得多成熟,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齐向然还是能够把握住。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不该操的心也少操。
人生在世处事原则总结成八个字: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累吧?”齐向然往前踱了两步,姿态挺放松,手肘横撑在扶栏上看窗外的风景,太阳已经在往西边偏了,他站的位置恰好是一个阴影的夹角。
“怎么不累,”耿淮爽朗一笑,“干活儿嘛,都这样,图个心里头踏实。”
齐向然没附和,他一个无业游民压根没体会过这种感受,也不知道“踏实”这两个字到底应该从何而来,只是“嗯”了声,脸上带点和朋友闲聊的淡笑:“挺好。”
“终于求领导给我调了个假,你今天在家吗?”
“没,”齐向然说,“老地方呢。”
“又去博物馆啊?你可真是闲的,那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耿淮笑了两声,“我妈杀了两只土鸡,给我拎了只来,我正发愁呢,一人儿也吃不了啊。”
“行啊,”齐向然伸手去碰面前的玻璃窗,一个手指尖就能遮住楼下大街上的一只人影,“不过我那儿你还是先别去了,我来你家吧?”
“那敢情好,上回我们一同事送了我瓶红酒,我也不懂这东西,一直没碰,你来刚好咱俩给解决了,我看看啊,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去把饭弄上?鸡你想怎么吃,红烧?清炖?”
很久没人这么问齐向然了,他顿了顿,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不客气地说:“红烧吧,”又想了想,“土豆烧鸡好了。”
耿淮家离齐向然现在跟他打电话的市博物馆有点距离,得倒三趟公交车,所以他挂了电话就直接出发了。
到耿淮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掉到地平线上头。楼下刚好正摆出来几家卤菜摊,他上楼的时候顺手买了点。
楼是梯步楼,楼梯间打扫得挺干净,之前他跟耿淮来的两次都是晚上,没怎么注意,这时候才发现扶栏上安了个机器,他挺新鲜的,还试图去试一试,奈何半天也没研究出来怎么启动,只能作罢。
一进门把卤菜放饭桌上,他就问:“你们家楼梯扶手那个机器,是不是就是那什么楼梯机?”
“你说那个啊?好像叫什么代步机吧。”耿淮从厨房拿出两个大碟子倒腾卤菜,弄完之后对齐向然笑了下,“高楼层有老人那几家一起安的,不过用的时间也很少。”
齐向然跟他一起进了厨房:“感觉挺好玩。”
“好玩什么,老人不敢用,年轻人也用不上,二三十万的东西,从安装到现在也没用上多少次,这不白瞎了吗,我得上多少年班才攒得了这么多。”
听到这个数字,齐向然心道,这玩意儿看着不怎么厉害,居然敢要价二三十万,也太他妈吓人了。吐槽完他才一愣,意识到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金钱的概念已经完全颠覆了。
对从前的他来说,这不过是几件衣服、一块手表的价格,他随随便便跟家里头撒个娇就能要到手,扭头随随便便又能当零花挥霍出去。
耿淮切好香菜备用,返到灶头掀起锅盖,蒸汽轰然腾上来,锅里的汤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种让人感到很有安全感,很温馨的声音。
“香吗?”耿淮回过头问他,一张非常正气的脸,笑容里带点飒爽,让他看起来小帅小帅的。
不用掀锅盖他也能闻到味儿,齐向然竖了个大拇指:“香!”
耿淮点点头:“香就行,不让你尝味道了,待会儿上桌你再继续夸。”
这不是齐向然第一次吃到耿淮做的饭,只是之前都在他那里,从设备到佐料没一样齐全的,耿淮偶尔过来看齐向然,碰上他没吃饭的话,就会给他下碗面、炒个饭之类的。
都说越简单的东西越能证明厨艺,齐向然在耿淮这里信了。这顿饭吃得他更舒服了,家里的味道,他感觉真有八百年没尝到了。
齐向然喝了口那杯用啤酒杯装的超市百元档红酒,有点感叹似的笑了下:“哎,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还能有今天把酒言欢这天。”
“怎么着啊,”耿淮也笑,“怀念?那不然我再给你铐上?”
“操!”齐向然笑骂,“别特么逼我抽你!”
闻言,耿淮偏了偏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好一会儿才说话:“我不跟老弱病残动手。”
齐向然夹了土豆吃,软糯的口感他很喜欢:“我记得你只比我大两岁吧,”他乜了眼耿淮的身材,肌肉很紧实,但整体比上江纵那身可能还差点,“真动手你说不定还要吃点亏。”
“齐向然,”耿淮用没拿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放狠话之前,得先掂量掂量坐你面前这个,是个正经八百的人民警察。”
“你要玩正路子那我肯定不行,你纯属专业欺负业余,”齐向然说,“要玩野路子,那你就得叫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