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刻,守城大将吕瓒派人来报,称破关的西胡大军中了埋伏,两军正在交战!
秦弘激动?地看向父皇。
连庆阳也?被传讯兵兴奋洪亮的声音唤醒,确定自己没听错,小公主一骨碌坐起来,同样看向父皇。
兴武帝终于笑了,对一双儿女道:“都回房睡去吧,天亮就?能打完了。”
芦河镇分兵后,邓冲、孟极、侯万中带走的九万骑兵从西边绕路,提前赶到距离武威四?百里外的昌县隐匿行踪,休整两日后趁夜从昌县一处关隘悄悄出?关,一路昼伏夜出?奔赴武威,负责切断西胡骑兵的退路。
与此同时,副将孔奔、葛大勇带一万骑兵、四?万步兵绕路赶至怀安镇与武威城中间,同样是昼伏夜出?,专门留着埋伏入关的西胡铁骑,其?中两万步兵带走了此行绝大多数弓箭,两万步兵负责击杀落马受伤的胡兵,一万骑兵最初在埋伏圈前拦截冲出?来的骑兵,再在西胡败退后一路追杀,最终与关外的九万骑兵前后包抄。
在此之前,兴武帝担心?的是西胡大军究竟会不会上钩,如今鱼儿已经?上钩,兴武帝稳操胜券!
翌日清晨,副将葛大勇进城来报:“禀皇上,昨夜一战,怀安镇内外共击杀胡兵十三万,重伤、俘虏胡兵万余,邓将军、秦将军带兵去追杀逃兵了,还未归来。”
兴武帝:“我军伤亡如何?”
葛大勇喜意一敛,低头道:“目前损兵约两万,伤七千。”
虽是大捷,但?这?胜利也是一条条本朝将士用命换来的。
秦弘低下?头?,秦仁颤着声问:“二皇子他们……”
葛大勇:“二殿下?奋战一晚勇猛无敌,此时正在怀安镇关城休息,张肃等几位年轻的公子也?奉孟将军的军令留下?了,二殿下?安然无恙,张肃等公子受了些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秦仁松了口气。
兴武帝道:“走吧,随朕去怀安镇。”
秦弘自然要去的,秦仁也?想去看看二哥张肃,庆阳见父皇回头?看来,她立即上前挽住父皇的胳膊:“父皇去哪我就?去哪。”
兴武帝提醒女儿:“那里尸横遍野,去了就?要做好?再吐一场的准备。”
庆阳垂眸,手却没松。
兴武帝抬头?道:“都去换上战甲,稍后骑马过去。”
武威离最近的一段埋伏战场也?有?二十多里地,坐马车太慢了。
秦弘、秦仁都有?战甲,庆阳因?为是“偷”跑出?宫的,当时只穿了一身男装,等她正式随军后,兴武帝命人将他的一套蓝色缎面的备用战甲改成了女儿的尺寸。
庆阳回房,沁芳刚帮公主脱下?外衣,解玉已经?捧来了御赐的蓝缎战甲,蓝缎底下?是一层轻盈又结实?的皮甲,修改时去掉了上下?左右多余出?来的部分,正好?保留了战甲中间完整的一条五爪金龙,后来庆阳又让手巧的沁芳将金龙的五爪都给改成了四?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换好?战甲,束好?头?发,庆阳重新来到了前院。
身穿织金缎面战甲的兴武帝在听葛大勇禀报昨夜夜战的详情,听到脚步声,兴武帝看向门口,瞧见威风凛凛跨进来的男装女儿,脸庞清瘦一双酷似丽妃的眼却坚定无畏,兴武帝的心?竟疼了一下?。
“儿臣拜见父皇。”庆阳学着将军拜见父皇的手势道。
兴武帝笑笑,等女儿站到身边了,道:“父皇要去慰劳昨夜奋勇杀敌的将士们,不便带你?同乘,你?坐马车的话,路上会很颠簸。”
帝驾是六匹马拉车,但?马车想要追上他所带骑兵的速度,车身会很颠簸。
庆阳:“父皇骑马前去,说明父皇见将士们心?切不想耽误时间,预备帝驾倒好?像您还惦记着回来时要享福一样,父皇没有?此意,我也?不想父皇因?为我被将士们误解,所以恳求父皇准许我骑马同行。”
兴武帝刚皱起眉头?,庆阳紧跟着道:“我都练了大半年的马了,等会儿跟着父皇与几位将军一起跑,父皇有?何可不放心?的?”
兴武帝就?是不放心?,正好?太子来了,就?让太子带着妹妹。
一行人很快聚齐,兴武帝带头?往外走,上马后,他看看准备将妹妹扶上马的太子,想到太子见到路上的尸堆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兴武帝一伸手,吩咐樊钟:“还是你?带麟儿吧。”
樊钟领命,朝太子点点头?,轻轻松松地把小公主举上了他的马背。
上马时,见小公主不太高兴,樊钟解释道:“殿下?现在自己绕着宫里的跑马场跑两圈肯定没有?问题,但?这?次是急行军,殿下?即便骑术精湛,体力也?坚持不住。”
庆阳半信不信。
当以兴武帝为首的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冲出?武威城门,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疾风,庆阳终于信了。
马背也?是颠簸的,连着跑出?二十里地后,庆阳光是坐在樊钟怀里都觉得难受,只是随着第一处战场闯入视野,庆阳便彻底忘了身上的不适。
战场已经?被简单地收拾过,中箭死去的胡人与战马被分别拉到了一处,人与马的身上是血,地上到处是血,吹来的风也?带着浓郁的血气。
兴武帝放慢了速度,见太子跟老三低着头?,兴武帝喝道:“都给朕睁大眼睛看看,看那些虎视眈眈来抢掠本朝百姓的胡贼,看那些为了保家卫国战死的将士!看清楚了就?给朕记住,你?们能在宫里享福是因?为有?这?些将士在洒血拼命,你?们这?辈子可能都上不了几次战场,但?你?们能决定将士们何时出?征,决定他们是败是胜是死是生!”
脸上滑落清泪,秦弘努力地去辨认横尸路上的每一具尸体。
秦仁倒是没哭,只是脸色苍白,看哪一具尸体都面露不忍。
兴武帝扫眼樊钟身前还算平静的小女儿,继续出?发了。
越靠近怀安镇尸体就?越多,其?中本朝将士的尸体也?越多,三三两两清理战场的小兵们见到身穿龙甲的兴武帝,全都跪地迎接。
声音传到怀安镇关城中,守兵连忙去叫躺在兵舍才睡了一个多时辰的二皇子等人。
秦炳又累又困又难受,听说父皇来了,蓦地红了眼圈。
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袁崇礼已经?不在了,眼前最熟悉的人是张肃。
秦炳的视线就?落在了张肃脸上,然而左臂受伤的张肃只是与他对视一眼,便垂了下?去。
秦炳的泪意莫名就?断了,可笑,张肃与三弟的话都不多,难不成还会安慰他?
跳下?炕,穿好?战甲,秦炳带头?出?了关城。
张肃落后几步,随着兴武帝身边的几道身影交错,张肃突然看到了坐在樊钟马上的小公主。
与此同时,庆阳自一处倒塌折断的栅栏收回视线,朝前看去时,便在战后萧败的关城前,对上了战袍染血却依旧面如冠玉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