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侍郎听完之后,沉不住气道:“你这般说,便是今晚没有结果了?”
魏修晏冷峻的目光在门下侍郎面上扫过,说道:“大理寺查案历来是遵从大稷刑法历律,敢问侍郎,哪条律法要求必须当日结案?”
门下侍郎也是刚刚被擢升上来的年轻人,官运亨通,年少得志,便沉不住气些,方才魏修晏扫他那一眼,直让他脊背发凉,没想到魏修晏这么不留情面,他一时被噎得张口结舌。
御史中丞年近五十,到底持重些,见这个门下侍郎不中用,心中暗骂猪队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说道:“魏寺正说得极是。谁也不曾想到清明节之际竟会发生如此大案,且在大理寺辖区之内。我二人也是特此过来监督见证,一是为大理寺正名,二是免得圣人和凌王忧心。事关重大,必是不能草草结案,只是……这匕首既已搜出,为何不继续审问下去啊?”
杨文御翻了个白眼,只觉头痛更甚。
魏修晏听出他话中之意,知他若是没有满意的答复,定然是打发不走,便道:“今日世子尸身被发现之时,某正在现场,已经粗粗勘察一番,现场并无任何打斗痕迹。方才某看了世子尸身,眼下发青,口鼻有些微白沫,似有中毒之相。想来是世子毒发后无反击之力,方被刺的一刀,此为蓄意杀人的法子。这胡
人既是与世子不曾见面,仅今日争吵一次,也未曾在身上搜出任何毒药。某认为,还不能草草定罪。便是圣人和凌王,也应是希望将真凶伏法认罪,以慰世子之灵。”
“你拖延办案还……”门下侍郎方才一口恶气未出,也不及细思魏修晏的话,便要反驳。
“咳咳……”御史中丞咳了两声,用眼神示意门下侍郎住嘴。
随后,御史中丞站起身来,对杨文御拱手道:“大理寺办案严谨,我二人今日不便继续叨扰,望杨公尽快将此案查的水落石出,我二人三日后再登门大理寺。”
杨文御见他们要走,立时觉得神清气明,忙拉着魏修晏将二人送至衙门口。
御史中丞一路出了大理寺,也不和门下侍郎道别,兀自上了自家马车。交代车夫尽快回府之后,他便独自在马车中闭眼扶额,这个门下侍郎,与魏修晏比起来差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到底是魏太傅的孙子,方才那个气度,当真有当年太傅之风,若不是政见不同,还真是想结交一下这个后辈啊……
杨文御和魏修晏回到堂上,想到方才御史中丞的一番话,这便是只给三日时间,必须破案才是,杨文御长吁口气,转头看了看魏修晏,他面上仍是一副清冷之色,似乎,还有一丝丝蔑色,杨文御摇摇头,心道,还是年轻的后生啊,藏不住心思。
“某近日偶感风寒,折腾了半日,实是有些力不从心,此案,劳魏卿费心了,三日之内,务必要抓住真凶。若有何难处,遣人来找某便是。阿……阿嚏……”杨文御送走了两个瘟神,一时间只觉得足下发飘,身上不自在起来,便将案子交给了魏修晏。
“杨公好生修养才是,某此刻便带人去细细勘查现场。”魏修晏插手一礼。杨文御虽是个老狐狸,但是在大理寺日常事务中,也是十足放权给他,并且从无冤假错案,屈打成招的行为,他便也对杨文御有几分敬重。
杨文御点点头,目中似有深意,想再交代几句,但终是叹了口气,拍拍魏修晏的肩,自回家去了。
魏修晏叫来黄录事和宋录事,安排二人去细细审问葛萨,务必要将葛萨今日所见所闻所遇之人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自己则带着几人去荣康坊查看案发现场。
待他到达广贤楼案发的雅间中,东方已是泛起鱼肚白。魏修晏站在阁窗边,从鱼袋拿出昨夜在翰苍坊灯市买的泥塑兔子,只见兔子底座上刻着四个小字“不离不弃”。他又从袖中拿出在厉坛捡到的小物,也是一只泥兔子,底座写着“莫失莫忘”。正是杜时笙在给巧环喂水之时从荷包中滑出的兔子。
他将两只小兔放在手心,只见它们一高一矮,一立一坐,甚是可爱。那卖泥塑的商贩说,这泥塑本是一对,另一只已经被一个小娘子买走了。他眸光闪动,厉坛之上只有杜时笙和巧环,这泥兔子必是她遗失的。
这世上,难道有轮回转世?如若没有,为何能有人与阿蓉这般想象?
魏修晏想到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渐渐浮现出悲凉之色。
“寺正,饭菜和酒水并没有毒,但却只有一只酒杯。”
有人来报。
“嗯,瞧瞧去。”魏修晏收回目光,语气又变得清冷起来。
第二日,杜时笙被鸟儿喈喈之音吵醒。昨夜睡得晚,今日又没做准备出摊,她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懒懒起床。
她坐起缓了片刻,脑子逐渐清明起来,想起昨日丢失的泥塑,仍然可惜至极。
想起那只一见倾心的小泥兔,杜时笙几乎是立时决定,今日再去一次荣康坊。
经历了昨日的热闹,荣康坊今日又恢复了往日的富贵高雅,不再有层叠不休的叫卖之声。除了空中时不时随风飘走的断鸢,几乎以为这清明节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一般。
杜时笙找到昨日那花灯摊子的位置,果然那商贩没有出摊。那花灯摊子附近是一家茶肆,杜时笙上门打听茶肆的伙计是否知道花灯摊子何时还能再来。没想到,茶肆内的人均摇头不知。
杜时笙心内遗憾沮丧,正没精打采的准备回家,忽听到一人叫:“杜娘子!”
杜时笙循声望去,见一身着石青色襴袍的郎君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荣康坊巧遇何青,钟管事上……
杜时笙在荣康坊寻那泥塑匠人之时,遇到了以为郎君与她招呼。
“杜娘子,可巧今日来荣康坊转转?”那郎君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刚结识的何青。
杜时笙点头一礼,说道:“儿正要回去。”
何青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全不似那日的神采飞扬,关切道:“杜娘子可是有何烦心之事?不妨说来听听,某或许可以帮拂一二。”
杜时笙抬眼看了看他,见他面上全无调戏之意,便直接答道:“儿昨日在这里的花灯摊子上买了一只泥塑,不想却遗失了,本想今日来再买一个,却不见花灯摊子了。想来那商贩也不能日日在这荣康坊摆摊的,只是,儿实是喜欢那只泥塑,心内遗憾不已,许只能明年清明再来买了。”
何青本也意识到自己急中出错,说话造次了,立时面皮红热起来,正在思索该如何解释才好,听到杜时笙大大方方解释,尴尬之情稍减。
听完她的描述,何青侧头凝神思索一阵,问道:“那商贩可是身量不高,皮肤黝黑,颌下须髯十分特别?”
杜时笙立时眸中闪光,点头道:“正是!何郎君可是认识这个商贩?”
何青见她情绪好转,微微笑道:“也不算熟识,有过几面之缘,他姓温,是一个烧制泥雕的匠人,并不在城中居住,偶尔会来摆摊卖些泥雕换钱。去岁他去过翰苍坊几次,与某聊的甚是投缘,不想他此次清明来了荣康坊。娘子放心,去岁某与他约定,今年六月初六同饮某去年埋下的枣子酒,届时某便遣人去唤娘子来铺子,与他定制泥塑便是。”
杜时笙听完,心中烦闷一扫而空,立时抿嘴笑道:“多谢何郎君!”
何青见她眉眼弯弯,粉面桃腮,明丽不可直视,视线忙躲闪了一下,白皙的面庞染了淡淡红晕,道:“杜娘子客气了。”
杜时笙并未发现何青脸上的红晕,接着说道:“六月初六,儿也做些下酒菜给二位郎君送到铺子里。”
何青面上更红,有些局促,摆手道:“杜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某就是举手之劳。某还要送裱好的画轴给魏府,不扰小娘子雅兴了。”
说罢,便要离开,忽想到一事,说道:“杜娘子莫忘了,改日遣人将住址送到某铺子里。”
杜时笙点头应允,与他一福,二人作别。
杜时笙见还有机会再买一只泥兔,心情大好,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地往荣康坊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