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桥拎着在餐厅打包的剩菜回家。她现在住在一片老旧的民居里,房间窄小破旧,窗外一堵墙隔绝了所有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想回家,经常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吃晚餐。

她照常打开塑料袋,知道是早已吃腻了的饭菜,心里不怀任何期待,不过拆饭盒的双手却比往日急切一些。今天加班太久,她实在太饿了。

花坛里种着一颗不知道名字的树,树上是虬结的黑色电线。一盏昏黄的路灯年久失修,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投在她身上的树影也跟着来来回回,江明野只有在阴影的沼泽退去的时候才能看清楚她的动作。

女孩低着头,在塑料袋里仔细翻找什么,又倒过来抖了抖,终于放弃似的丢到一边。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今天没有打包筷子。

上一次见她还是初中,那时她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上,身后是即将谢幕的夕阳。他还记得她穿着一条及膝的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一路跑过来,脸颊泛着健康的红色。

如今再见到她,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她坐在一个满是灰尘的花坛边,到处都脏兮兮的,不远处似乎还有别人的呕吐物。电线杆上那盏路灯又晃了一下,他看见她正狼狈地用手吃着晚饭。

在国外实习的时候他碰见过在公司过夜的同事,因为家里有人吸毒,所以不愿意回家。江明野不敢想象,林远桥为什么会在这么糟糕的环境里吃饭,她的情况又是怎样。

江明野终于不再跟她打太极,他叫了她的名字,“林远桥,我是江明野。”

林远桥点点头,头也没抬地继续在塑料盒里翻找想吃的部分,“我知道。”

江明野沉默地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路灯仅有的光亮,塑料盒里的冷餐失去了颜色,看起来更加难以下咽。

她觉得自己此刻非常想要吃一些热的,让人快乐的食物。

林远桥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停止了许久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男人的西装走线精良,袖口的扣子闪着幽微的碎芒。

他衣服质量真好,他应该不差钱吧...

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树影里眨了一下,看得江明野有些伤心。

她说,“江明野,你可以请我吃麦当劳吗?”

第0018章 重逢2

林远桥捏着鸡肉汉堡咬了大大一口,在上面留下一个半圆的牙印,金黄的炸鸡被咬开,香嫩的鸡肉迸发出汁水,将她的嘴唇似乎也涂亮了一些。

她吃得两腮鼓鼓,中间似乎冲江明野抱歉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番茄酱挤在一边,很珍惜地用薯条蘸了一口一口吃。

她的许多指节上都有红肿,手臂上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淤青和蚊子包,但是指甲干净,此刻在一堆油炸食品里往来搬运,挨个送进嘴里。

生活是怎么过成现在这样的,她其实也有点迷糊。

爸爸妈妈走后她被送到了舅舅舅妈家生活。她和舅舅家本来就不亲近,加上爸爸发财的时候没带上过他们,死后却突然丢了个担子过来,她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累赘。其实他们让她上完高中,林远桥就已经很感激了。

到了上大学的时候,舅舅舅妈的儿子要出国念书,更顾不上林远桥,她给自己瞎选了个专业,一边兼职赚学费,一边上学。

可惜她实在不是读金融的料,频频挂科,兼职的时间也老是和课程冲突。有次开学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凑不齐学费,于是就这么退学了。

回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缺钱也许是次要的,大概是真的没有心力了吧。

她把打工的钱都给了舅舅家,告诉他们是奖学金。她也不再和以前的朋友联系,如果不是意外碰到江明野,大概还没有人知道她已经退了学,开始在餐厅工作。

生活确实被她过得有些糟糕,一步步的,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可能因为太累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似乎打算就这么随波逐流,生活把她推到哪里是哪里。

直到江明野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静。

从那天见到他之后,她就开始感觉到一种饥饿。

最开始她以为是又想吃炸鸡了,可后来她发现这种饥饿似乎并不来自胃部,就算她吃得很饱,心里依旧得不到满足。深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窗户只是摆设,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屋里也没开灯,四周一片漆黑。她恍惚听到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正在起伏,气流从鼻孔进入,吐出。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感受,是手指弯曲触碰到床单的感觉。

一缕头发被压在背后,原来头发也有感觉。肚子是饱的,可她就是觉得饿。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闭上眼睛,关闭四周的黑暗,想起以前住的别墅院子里妈妈种下的花朵,缤纷的颜色一晃而过,变成了妈妈躺在床上的样子。她脸色灰暗,眼睛大睁着看向天花板,口角流出浑浊的白色泡沫。妈妈怎么变成了鱼?

她拍拍妈妈的脸,希望她可以醒过来,画面却又消失了。她看到爸爸站在高高的楼顶,狂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翩飞,她在下面疯狂冲爸爸打手势,让他赶快下来。爸爸没有说话,笑着向她指了指天。她抬头,看到满天繁星。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江明野。篮球场边为她打架的少年瞬间长大,成熟的男人坐在对面,表情严肃,看她吃完了一整盘的炸鸡。

饥饿似乎不来自身体,而来自于她的心。

她给江明野打电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没有不耐烦,等她理清思绪,他听到她说,“江明野,你可以过来吗?我...我有点想见你。”

她钻进男人的汽车,看到江明野有些奇怪却包容的眼神。男人的样子变化不少,比初中锋利了许多,沉稳了许多,明明两人是差不多的年纪,他的眉心已经有了两条淡淡的纹路,应该是经常皱眉的缘故。

她把他当成炸鸡和冰可乐,像个饿久了的人,想要上去痛饮。

江明野很不认同,他用力分开两人,眉间皱起深深的沟壑,用那种不解而威严的眼神打量她,怀疑她出了什么大问题。

她不管,继续凑上去想要亲他,咬他,“...唔...亲...要亲...”

如此直白地说出心中的欲念,林远桥自己也感到震惊。可是她很饿,她好想要江明野。

她没能成功。江明野用力推开身上的女人,直视她的眼睛,告诫她,“林远桥,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你要爱惜你自己,明白吗?”

她不明白。

第二天她卡里收到了一大笔钱,可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某种欲望在她心里萌芽,让原本无感的生活变得再也无法忍受。她坚持不懈地给江明野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就开始直抒胸臆。

江明野,我想你。我想你,江明野。

江明野觉得她要么是个完全懵懂无知的小孩,要么就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不然怎么可以在半夜娇娇地对男人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