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1 / 1)

凝光也被她这含羞的艳光映得年轻了一回,摇头笑她口是心非,之后却话头一转,低声询问道:“他身边可有阿纨信得过之人?”

韶音一怔,理会得师父的意思,忙笑着说:“师父想多了!他都如木头一般了,我如何还能信不过他?”

凝光听了这话也随她一笑,瞅着她却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再次开口道:

“你们小夫妇情谐,这便最好不过,可师父还是要讨人嫌地说上几句小人之言,十七娘姑妄听之。男子与女子不同,他是行伍之人,本就身强力壮,如今又正当盛时,你们二人分别这么久,他难免……”

见韶音脸色微变,凝光急忙掐了剩下的话,缓了缓道:“这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师父说这些也并非是要给你添堵,只是想提醒你,别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子嗣一事上半点都马虎不得。你莫要嫌师父说的话不中听,常言道’靡不如初,鲜克有终’,再如何恩爱,为自己多做些打算总是没错的。”

……

凝光一番话说完便与韶音道歉,自言不该以疏间亲、倚老卖老,若是教她心里不安,只管左耳听右耳冒,忘记便是。

韶音领了她的好意,躺下后努力将她说过的话逐字清除。

可事与愿违,越是拼命想要忘记,越是记得清楚明白。

那些字从凝光嘴里吐出来后,就像是烙在了她心上,一闭上眼就争前恐后地往外冒,横竖撇捺,铁画银钩。

韶音烦躁地捂住脑袋,一连翻了几个身,与他分别前夕的情形又浮上心头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憋得要死要活,还说他忍不住!

事情就是这么不禁想,这么一想,她才恍然察觉:除了她不便之时,他好像是没有不想的时候!

韶音忽地睁开眼来,皱眉看向身旁沉默的李二,越看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身强力壮?”

她弯起膝盖朝着李二空空荡荡的当下狠狠一顶,“正当盛时?”一下比一下用力,“我教你想,还想不想?哼!你若是敢造次,我就阉了你!”

……

李勖长长吁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浴桶温热的板壁上。激流喷薄过后,心跳如鼓,身上未经日晒的几处白皙皮肤隐隐泛着红,水珠顺着索骨蜿蜒滚落,经过隆起的胸膛和紧绷的小腹,涓滴细流,尽归水中。

刚刚造次过一回,余韵仍禁得起回味。

荆襄之地的粗糙木桶必然比不得家里那只鸳首橡木桶,可是相似的场景,总能唤起相似的感受。分别月余,对她的思念已经蓄满,一经水流软滑的挑引,便再也克制不住。

“君子慎独”,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过这几个字。

一股愧疚之情随即占据了空虚的心室,不再清澈的水面映照出一张自惭形秽的面孔。

李勖又将双目阖上。

……她是教过他识文断字,可他也教过她执笔搦管,还教过她骑马,她学得很快,只是有些惫懒,一小会儿就软绵绵地俯下来,哼哼唧唧地说她累,要不行了。

环首刀勃然出鞘,将那点愧疚一股脑赶跑,只留下一点微妙的耻感。

在这股微妙的耻感中,他又尽情地造次了一回,她哭着骂过的每一句话都言犹在耳:莽夫、禽兽、贼子、兵痞、不要脸的小子……郎君!

月上中天时,涨了数次的湍急大潮终于落去,正当盛时的年轻将军心如止水,目明耳聪,听力重新恢复敏锐。

此处是荆州治所江陵郡,荆州刺史府第。

外头嘈杂的交谈和往来频繁的脚步声来自这里原有的下人,廊下那些略有些沉重的步伐则来自他自己的卫兵。

南面的夜空里隐约飘荡着丝竹之声,那是曲江楼的方向。今夜,何冲将率领荆州各方要人,在曲江楼上宴请李勖,慰劳远道而来的朝廷大军。

江陵太守陆泰一路小跑而来,到了宴席上一看,人已济济满堂,荆州文武和李军诸位将官已将曲江楼都坐满了。他心里咯噔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上阶后往主位上一瞄,原来李勖还未到场,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何冲有些不快,“你怎么才来?”

陆泰一面用袖子擦汗,一面低声道:“您教我去请那两位,死活都不肯来,我好话说尽,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何冲教他去请的人,一个是谢明纶,一个是谢滂,这二人一直为荆州效力,又都与建康谢家走得不远,谢太傅大寿之日,他们还曾亲自到场贺寿。

如今谢氏的女婿驾临荆州,他们二人若能出面作陪,有些话就好说了,毕竟是亲戚,李勖总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到底是谢氏,心高气傲。”陆泰的意思尽在不言中,那两人抱定了门户之见,看不起李勖。

何冲摇头哂笑,“真是不识时务!罢了罢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们不来就算了,其他事项可办妥帖了?”

“何公放心”,陆泰应了句,又凑到耳边道:“不过,我可是听人说过,那位似乎不喜女色。”

“喜不喜一试便知,如今他为尊、我为卑,礼数总要尽到。”

何冲自知没有兄长何威的本事,自兄长亡故后,他主政素来谦抑冲和,未曾有一日想过图取东南。

当初何穆之起兵造反,他与几个老将便极力反对,奈何小儿年轻气盛,又被身边几个小人鼓动,急忙忙挥师而去,哀哉哉亡命而归,也是无可奈何。

方今李军势如长虹,锋芒正盛,城门楼下一望,队列俨然,令人不得不心生敬畏。

何冲原本还在战与不战之间犹豫不决,豫、江二州又前后传来战报,言说历阳、武昌两座重镇已为李勖帐下大将徐凌所破,援军不日即可抵达江陵。

何冲大惊,他只道李军主力是从建康溯江而来,虽兵临江陵,若是江、豫二州及时响应荆州,也可一战,哪想到李军主力一早便直奔历阳,建康只留了一小股兵马,如今这八千人里还有一大半都是荆州健儿!

如此一来,何冲更无一战之心,李勖又在此时遣使相告,要他开门纳降,许诺不杀一兵一卒,何冲与左右商议一番,也就就坡下驴,忍辱避祸。

李军入城后的确信守承诺,何冲跟着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在胸腔里提着,究竟能不能松下来,还得过了今晚再说。

陆泰心里与他想的一样,当此乱世,一时之成败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往后的安排,那才关乎整个荆州的命运。趁着这会儿李勖未到,二人又低声交谈起来。

正说话间,忽听令官在外唱道:“骁骑将军到!”

何冲神情一肃,赶紧起身前去迎接,其余人等莫不纷纷起立,俱都看向门外。

灯烛在城楼上高照出一片辉煌,一位身量极高的俊朗青年踏破夜色,现身于这片辉光之下。

他未着铠甲,连刀剑也不曾佩戴,只穿了身宽大的月白长袍,顶簪金冠,足蹬木屐,幽蓝色的天幕在背后衬着,整个人竟有点光风霁月、名士风流的意思,浑不似江陵城下引兵压境时的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