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记那道琥珀肉在?长安城一炮打响之后,于博阳也?很好奇那传得神乎其神的炖肉究竟是?什么味道,他当然不能亲自上场,于是?便给出几十文钱, 寻了个面生小厮去“微服私访”。

小厮刚一回来,他就急切地拉着人?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小厮觑着他的神色问:“东家,实话实说吗?”

细看表情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于博阳心?头?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但还是?说:“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很快,他就因为这句话后悔了。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我便不客气了”小厮这样想?着,抹了抹嘴,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儿地吐出来。

“太香了!”

“还没进门就能闻见油汪汪的肉香味儿, 吃起来更是?,肥肉刚嚼两下就化开了, 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汁子, 连盘子里剩下的汤都极好,舀两勺浇在?热饭上搅和搅和,我能吃好几碗。”

听完他这一派长篇大论, 旁边的关?小二一脸不忍卒听,心?想?:稍微说两句不就成了,说的那么详细是?要做甚?

这不是?往东家心?口?窝捅肉刀子吗!

于博阳也?沉默了。

明知自己可能不爱听,这番夸张的溢美之言定是?收敛过了的。

这样一想?,更令人?扎心?了。

见他二人?不约而同沉默,小厮心?中也?有些嘀咕:不是?你?非要我说的么?

真说了你?又不乐意。

于博阳半晌都没说话。

回忆起以往的成功经验,往常有什么打出名头?的食肆食铺,他总是?不动?声色将对方?店里的招牌菜学了去,再改个相仿的名字摆出来卖。

于记酒楼开的年头?长、名声响,坊内流行起什么吃食,人?们见这儿有便图省心?到这里来吃,于博阳便是?凭借这招击垮了好几家本来很有前途的小食肆。

现如今,酒楼里这道“水晶肉”的名字,便是?仿制崔记的“琥珀肉”而改的。

但这次这招怎么就不好使了呢?

于博阳摆摆手挥走小厮,来到大堂,望着屋内三三两两的零星食客长叹一声:“你?说,咱们酒楼的肉怎么就不如那崔记食肆的?”

关?小二缩了缩脖子,想?着对方?方?才也?听过更不好听的话了,于是?便大着胆子开口?:“东家,咱们的炖肉真不算差,只是?那些吃过崔记的客人?,再尝咱们的,便总觉得……觉得……”

“觉得差了口?气。”于博阳烦躁地挥手打断他。

他何尝不明白珠玉在?前的道理。

道理虽懂,接受起来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同样的豕肉、同样的酱油,怎么偏她?做出来的就能叫人?念念不忘?

真是?叫人?郁闷。

偏巧此时邻桌有个食客正咂着嘴和朋友道:“昨儿在?崔记食肆吃的炖肉,啧啧,那真是?肉如其名,油亮润泽得如同琥珀一般,肥而不腻,美得很。”

“谁说不是?,要不是?崔记排队的人?实在?太多,咱俩也?不来这儿了。”

朋友看着面前盘子里摆放着的硕大肉块,夹起来咬了口?,嚼了几下,表情复杂道:“于记这水晶肉嘛,挺瓷实的。”

于博阳被这句“挺瓷实”又扎了心?。

他想?着锅里卖不出去的大半锅炖肉,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撤了吧,再挂着反倒显得咱们手艺不精。”

“东家,真撤了?”关?小二小心?翼翼问道。

于博阳烦躁点头?:“去,把门口?水牌上的水晶肉三个字刮了。”

*

下午,忙碌了一日的崔记食肆终于迎来一日当中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

灶台前,崔时钰望着咕嘟咕嘟的炖肉锅,不知怎么,眼前又浮现出那日上巳宴的情形。

谢宵替她?挡酒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顺手之举,对她?来说却是?解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围,她?很感激。

偏偏宴席之上人?多口?杂,两人?离席的时间又不一致,她?连句郑重道谢的话都没时间说出口?。

崔时钰握着长勺搅拌着锅里的肉块,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瞧这事儿闹的!

按照谢小郎君的个性,想来并不在意她是否认真道谢,可她?心?中总是?过意不去,不想?亏欠人?情。

更何况那人是谢小郎君。

本来还没想好怎么还那套贺礼刀具的人?情,现在?倒好,又添上一笔新的。

崔时钰使劲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了地窖里放着的排骨。

自从当初与肉行、菜铺、米粮铺子等铺子老板签订协议之后,似是?看她?食肆生意兴隆连带着自己也?有赚头?,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比她?想?象中还要积极,几乎不用催便每日准时将新鲜食材送来,崔时钰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当面结清钱款,可以说是?很爽了。

除了平日里常送来的猪里脊与五花肉等,高老汉今日还送来一扇猪肋排,现下正在?地窖里存着。

崔时钰去地窖里拿。

地窖温度很低,虽达不到后世冰箱那种制冷程度,但给食物保鲜还是?没问题的,那猪肋排还和刚送来时没什么差别,极新鲜,肥肉部分?白如凝脂,瘦肉部分?血色粉红,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生肉味道。

要用这扇肋排做什么菜,崔时钰心?中早有打算,原本打算过两日再将这道新菜添进食单,现在?却有些等不及,想?把这道新菜做给谢宵来吃,觉得唯有这样才算对得起那日他的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