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姑姑?”

其实问完他就想起了那位先帝的嫔妃,他是见过数次的,在联想到那位太嫔如今所在的地方,心中已有隐约的波澜,齐瞻月温柔的话语遂至。

“臣妾的姑姑,是崇德寺的齐太嫔。”

这话一出,原本看着她的男人不说话了,躺平了回去,浑身胫骨又如顽石一般僵硬。

赵靖强压着心中的不痛快,不想把话挑到明处。

“你既想去,找个时间朕让人送你过去。”

齐瞻月压抑着内心对他变脸的恐惧,重新爬伏到他的胸前,看着人,放缓了语气。

“先帝命臣妾姑姑在寺里清修,臣妾独自去,总怕旁人诸多言语,皇上若陪臣妾去,监督着,也好让臣妾不至行为有失。”

话里话外竟是要拉他陪绑做保。

齐瞻月已经说得够委婉了,可赵靖直来直去惯了,沉闷呼吸几个间隔,语气已然很不好,好似那九天寒冬里的凌冽寒风。

“齐瞻月,别自作聪明。”

他内心早如铜墙铁壁,不需要她齐瞻月“处心积虑”的来抚慰。

说完这句略带训斥的话,连齐瞻月脸上又浮现出的惧怕也没看,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心里更是打定主意,如果齐瞻月敢再多说一个字,他就把人赶回岚镜舫去。

可他翻了身,对外看着墙壁上的烛火摇晃,内心波澜不已,完全没有睡意,不由得更怨齐瞻月非要挑起这事来。

过了很久,身后也没什么动静,他想着齐瞻月应该是放弃了,却又开始怕自己今天这般冷漠的态度让她伤心,正犹豫要不要回头,一双手已从他的腹腰缠绕过来,背后有柔软的触感贴在他僵硬的背脊上。

就像初夜的那晚一般。

她的脸捂在他的寝衣里,含糊不清,可依然是如水般的柔和。

齐瞻月没有再提崇德寺的事,反说起她自己家里。

“皇上,其实臣妾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这倒是赵靖不知道的,他没说话。

“姐姐是家里的第二个子女,妹妹是我五岁时有的,不过母亲二十多年来接连生产,坏了身子,都是难产,姐姐出身没十多天就没了,连“瞻月”这个名字也没用上,妹妹更是连生也没生下来。”

齐瞻月父母恩爱,母亲一共怀了四个孩子,二姐去世后,母亲伤痛,养了好些年才有了齐瞻月,而后三十多岁时又怀了小妹。

记忆里,母亲李珑其实是个性子活泼的人,可女子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样有孕折腾,身子骨被儿女掏空,再是明媚的人也凋零了,积久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所以齐瞻月才曾对舒燕说过,子嗣这事,有或无焉知是不同的福气,她看着母亲这一生,以及父亲过后明白的后悔,是真心说这句话的。

而赵靖听完她说的这段,也大概猜到了,为何齐就云身体康健,齐瞻月幼时却缠绵病榻,想必是她母亲生老二时就伤了身体,所以齐瞻月才娘胎带弱。

他心有所感,那周身僵硬的胫骨也因对齐瞻月的心疼,软化了一半,只是依然没开口。

齐瞻月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睡了,自言自语喃喃道。

“妹妹没生下来,两年后,母亲油尽灯枯,我七岁那年,就走了。”

轻若云的一句话,将一个女人的结局,讲了出来。

齐瞻月也是七岁时,没了母亲。

“臣妾母亲生于南方,说来也巧,倒和皇后娘娘母家海宁很近,真是缘分。”

不知不觉她又扯到了皇后身上,赵靖不耐烦挪动了肩膀,她才收回话头。

“臣妾母亲家的姨母都太远了,父亲和兄长虽爱护,可他们是男子,许多事不便也想不到,臣妾年幼时,还是多亏了宫里的姑姑照拂,传话教诲的。”

她絮絮而诉,讲了老大一堆,才终于说到了重点。

“臣妾是闺阁女儿,家中的女性长辈也就只剩姑姑了,还请皇上成全臣妾……”

赵靖没再讲话,也不太想继续说那句让她自个儿去的吩咐,他本以为齐瞻月还要求,可说完这句,她就只默默从后抱住他,贴着他的背脊,安静了起来。

不一会儿,赵靖就听到齐瞻月在他身后,起了浅浅的鼾声,好似说了这通心里话,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自己就安然了,一十七岁的姑娘,居然也打起了小小的呼。

他沉默许久,这才抬手握住了那搭在他腰上的手。

而后接连几日,皇帝就没再见过齐瞻月,连那天早上走时,她服侍他穿衣也一言不发,板着个脸。

就是单纯如舒燕也看出来了,悄悄问着。

“娘娘,您可是又惹了皇上生气了?”

齐瞻月若无其事,只专心吩咐着宫人收拾些东西,否认说没有。

“皇上这几日可都是没来看您了,您不会又要失宠了吧……”

舒燕扒着日子计算的,所谓上次失宠也不过六日,可她已经觉得顶要紧了,皇帝一天不来,她便觉得蹊跷。

齐瞻月笑了笑。

“皇上事忙,以前也不是天天来的。”

舒燕摇摇头。

“那可不一样,皇上以往就算不来,也要派人传个话,或者送些赏赐,总是记挂着您,这不闻不问可不是和上次一样吗?”

齐瞻月拍了拍舒燕的手,像是同舒燕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没事,再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