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煜没想着躲,脖颈上很快便多出来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宫人上前将徐美人拉开时,她仍在凄厉地哭喊:“旻儿才五岁!我的旻儿他还那么小……陛下,你要替旻儿做主啊,定要让害旻儿的人一命偿一命!”
萧宁煜没去管淌着血的伤口,冷眼看向眼前这位状若疯癫的女人,嘲弄地勾了下唇,“徐美人慎言,八弟身故乃是意外,当时在场人众多,御医也已经验过。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要让人偿命又是何意?那碗银耳莲子羹是静安差人准备的,你的意思可是要让静安为八弟偿命?”
原本在边上发愣的静安听到这句话立时也哭嚎起来:“呜哇……父皇,儿臣没有害弟弟……儿臣不要死……”
“行了!”突遭丧子之痛本就令萧顓大受打击,这下更是被一个二个哭闹吵得脑仁疼。
“陛下,依臣妾看,眼下还是八皇子的身后之事更为要紧。”边上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禾姝忽然开口,嗓音轻柔似水,一下便将萧顓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也是奇了,原本还被气得面色铁青、胸腔置闷的萧顓听到这话立时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面色缓和不少,“皇后言之有理,先以旻儿的身后事为重。至于旁的事,容后再议。”
不过为了给徐美人一个交代,皇帝到底还是下令处置了一些人。八皇子亡故时在场的所有宫人全部杖毙,包括静安的贴身宫女,御医则被革职。此外,静安被罚了月俸,连同太子一起被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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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徐霁寄来的书信时,奚尧刚得知萧宁煜被禁足不久。
虽说禁足算不上多重的惩罚,对外也声称是太子主动为八皇子祈福,以尽哀思。可八皇子意外身亡的消息一出,太子紧跟着便闭门不出,很难不惹人非议,就连奚尧这几日去营中都没少听到底下人在议论此事。
这显然就是设局者的目的之一,如此一来,即便日后萧宁煜真的登上皇位,也会被世人记上残害手足的一笔。
往小了说是冷血残酷,往大了说便是暴虐无度,只怕会难以服众。
徐霁的消息倒是好消息。
书信里一共提了两件事,其一是益州储备粮之事。
趁着今年秋收,徐霁顺利摸清了储备粮的运输路线和存放储备粮的各个库房,能够查到的涉事之人也都一一在信上列出。
这不查不知,董鹏德身为益州知州,非但没有为益州百姓、民生着想,反而用尽手段搜刮民脂民膏,如此中饱私囊不说,甚至还养了不少私兵。
这储备粮便是由这些私兵负责运输,囤积起来的粮草一半用于训练私兵,一半则在当地闹饥荒时高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
其二便是私铸钱币之事。
此前,奚尧一直怀疑那私铸钱币的主要场所是设在孤鹫峰,只是前后派人查探了多次都始终没能找到明确的线索。
徐霁这回却在信上说,他前不久在孤鹫峰的侧面发现了绳梯。从绳梯攀爬上去后,所见皆是山中常见的草木、山地,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巧就巧在,如今正值河流的枯水期,孤鹫峰上那条自山顶一直流向山下的小溪濒临干涸,底下的河床裸露,这便让他们发现了有许多铜币散落在其中。
顺着这条溪流,他们一路找到了藏匿在孤鹫峰深处的山洞,里面赫然放着铸造钱币的器械,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钱币和图纸。
不难推测,平日里这些人便是因地取材,在此处先将假币造好,而后借溪流运往山下,省时省力。山下人接应后,通过一些贩夫走卒将钱币流通于市场。
徐霁率人在山洞附近埋伏了几日,顺利抓获三人。经过一番审问后,这三人如实交代了铸造假币的各流程,也承认了此事的幕后主使乃益州知州董鹏德。
书信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一个小小知州,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况且,每年京中都会下派监察御史去各地方巡察,益州存在这么大的纰漏,账目上不会看不出问题,却能够瞒天过海多年,其中定然少不了各路关系的包庇。
京中这边的情况徐霁鞭长莫及,自是难以查起,只能由奚尧这边来继续查。
若光靠自身,奚尧能查到的东西毕竟有限,然而眼见着秋闱的日子逐渐逼近,他不可能等到萧宁煜解了禁足再去查。
左思右想,奚尧还是给贺府送了一封信。
翌日,奚尧乔装打扮了一番,仍旧去了上回去过的那家茶楼。
他要了一壶茶水,在大堂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静坐。须臾,有人走到他的桌前,温声问他可否拼个座。
奚尧抬眼,只见来人是张陌生面孔,身着粗布麻衣,一身文人气质。
奚尧下意识觉得这应当不是自己等的人,只是个寻常书生,正想开口拒绝,便听对方轻声报了名姓:“鄙人姓柳,名泓澄。”
柳泓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为人公正,作风清廉。奚尧虽与柳大人未曾蒙面,但也对其略有耳闻,知道此人乃是都察院出了名的高风亮节。
奚尧着实未料到对方会是萧宁煜的人,愣了片刻,才颔首示意对方坐下。
柳泓澄无疑是萧宁煜的一枚暗棋,如今萧宁煜将这枚暗棋也摆到了他的跟前来,不知究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由于事情迫在眉睫?
思及此处,奚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底为某个被禁足的人生出一点担忧。
奚尧压着声音,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同柳泓澄讲了一遍,并将带来的一些证据递给对方。
柳泓澄接过,将证据拿在手上迅速查阅了一番,神情逐渐凝重起来,为此事惊怒之余,也顿觉棘手。
好在,此前萧宁煜便让他去细细查了负责益州的二位监察御史,手中累积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串联起来想必会快上一些。
柳泓澄将东西妥善收好,对奚尧道:“奚将军放心,此事我会接着查下去的。不日后的秋闱,我也会助将军一同将事情办好。”
奚尧听了,心知萧宁煜一时半会没法从宫中出来,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情绪在心底涌动起来。
他十指交叠握着茶盏,盏中是热烫的茶水,却无端生出些寒意,忍不住轻声问:“他……还好吗?”
没头没尾的话令柳泓澄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思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太子殿下的安危。
他原本想说些劝慰的话,让奚尧不用太过担忧,眼珠子转了转,出口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没什么大碍,只是……”柳泓澄故意话说一半,引来奚尧的急急追问。
“只是什么?”奚尧连眉头都皱起,显而易见的担忧。
柳泓澄这才缓缓道:“只是那日徐美人悲痛过度,失手伤了殿下。”
“伤得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