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又问妇人?:“大娘,您觉得宫里的娘娘每天吃什么?呢?”

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用围裙蹭蹭手:“宫里的娘娘啊……那一定是顿顿有肥肉,大白馒头管够!”

众人?又忍不住笑?了,可笑?声之后,纷纷陷入沉思。

怀安道:“其?实百姓们所求的,无非是吃饱穿暖而?已?,能吃上白面肥肉,那都是皇帝娘娘般的生活啦。”

大人?们普遍认为孩子?娇弱,其?实小孩子?适应环境的能力要远高于成人?,譬如他们难以下咽的食物,两个孩子?吃的神?色如常。

祁王有些惭愧,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其?他人?纷纷效仿,几乎是捏着?鼻子?将碗里粗糙苦涩的粥灌进腹中,一顿翻江倒海,好险没全吐上来。

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家族,普遍在小康以上,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官员们,只知道举业艰辛,案牍劳苦,却不知真?正的人?间疾苦,原来是这样的。

怀安和荣贺看着?他们,面带欣慰的点点头。

祁王与沈聿对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第 116 章

正说着话, 果真有?一位老先生从门外进来,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挑, 面颊方正,肤色黝黑,看面相就知道脾气不是太好。

沈聿却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临川公!”

随行的官员们也认出了来人, 纷纷起身朝他?行礼。

此?人?叫张岱,号临川,丁未年进士、庶吉士, 散馆后授翰林院检讨掌修国史, 累迁至国子监司业, 是沈聿实打实的前辈。沈聿初授翰林院编修时, 张岱正是带他?的?师傅,但?此?人?之所?以德高望重,却不是因为当官, 而是因为?辞官。

时值吴浚掌权之际, 朝中阿谀成风,同僚尸位素餐,官场风气败坏, 他?不顾亲朋劝阻, 以奉养老母为?名辞官回乡,先是在家乡开了一家书院, 将名下的?田产作为?义田, 供书院开销。后来书院入不敷出, 他?便开始研究农事,提高农作物的?产量, 为?家乡百姓做出了不少贡献。又因为?高风亮节、刚正不阿的?品行和事迹,在家乡乃至全国都有?着极大的?名气。

此?次进京,是受到郑阁老的?邀请,郑阁老欲将他?起复,去户部督理农事。

首辅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他?独自进京赴约,当面婉拒了郑迁的?邀请。沈聿得知?他?进京的?消息,想要见他?一面时,已经联系不上了……

原以为?这位来去自由的?老先生?已经离京回乡了,万没?想到,他?居然躲在这新开荒的?流民村里,指导百姓耕种小?麦。

张岱如?怀安所?料,是个十分严肃的?人?。方正黝黑的?面庞上并未显露惊讶,只是并袖还揖,淡淡的?说:“闲云野鹤之人?,当不起诸位大礼。”

沈聿向祁王简单介绍此?人?的?身份,祁王才重新打量起眼前面色冷峻的?老者,道一声?:“原来是张先生?,失敬。”

其实他?此?前也没?听说过。

祁王的?身份不容暴露,沈聿也只是搪塞道:“这位是齐先生?。”

张岱的?心思仍在田间,只是略点了点头?。

沈聿又指着两个孩子:“这是犬子,这是……齐先生?的?公子。”

二人?十分乖巧的?露出一排牙齿:“张先生?好。”

“真乖,”张岱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摸摸两人?的?头?,“可巧,我那小?孙子也一般大。”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饴糖分给他?们。

怀安是藏不住话的?,张口就问:“张先生?还随身带糖呢?!”

张岱浅笑着解释:“这是奖励给村里抓到田鼠的?孩童的?,他?们很能干,不过月余,便将将整个雀儿?山的?老鼠消灭殆尽。”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张先生?用糖果鼓励孩子们下田捉鼠。

“那我们真是无功受禄哇。”荣贺将糖果揣进袖子里。

众人?一阵朗笑。气氛总算稍有?缓和,几人?分别?落座。祁王不断向张岱提问,问得都是流民村今年的?收成情况。

他?们惊讶的?发现,京郊一带的?麦田普遍产量在一石三斗上下,而土地并不肥沃的?流民村,居然可以达到一石五斗以上,多出来的?两斗,就是张岱精心指导的?结果。他?从施肥、浇灌、防虫害、种植密度等方方面面给出了最合理的?方案,使得产量显著提高。

怀安竖耳听着,心里生?起一个念头?,再看荣贺,同样贼兮兮的?转着眼珠子,应该与自己想法一致。可惜小?孩子插不上话,急得他?不停朝荣贺使眼色。

荣贺鼓起勇气,扯了扯祁王的?袍袖,小?声?提醒:“爹,红薯,红薯……”

祁王恍然,又向张岱提问:“先生?可知?道,吕宋国有?一种粮食,名叫红薯?”

怀安瞪起眼睛。

张岱却摇摇头?:“从未听说。”

祁王接着道:“听闻这红薯在吕宋亩产极高,十数倍于小?麦,先生?可愿去府上一看?”

张岱听完,只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十数倍于小?麦,亩产岂不是可达二十多石?真要是有?这种粮食,早已经漫山遍野的?长疯了,谁还苦哈哈的?种小?麦种稻子啊。

不过在他?眼中,这些在朝的?文官们大多都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毛病,渲染出一些浮夸的?祥瑞哄着皇帝开心,他?忙得很,是真没?时间奉陪。于是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说自己明日就要动身回乡,回去教?书育人?去了,无论?几人?如?何?邀请,人?家就是不屑一顾。

眼见日头?过了正头?顶,里长夫妇还要去给儿?子送饭、干农活,张岱也急不可耐的?要去田里记录这批小?麦的?长势和亩产。

众人?不便继续叨扰,只得作罢。

怀安和荣贺原以为?红薯的?产量有?救了,结果大失所?望,怏怏不乐的?跟在众人?身后下了山。回城的?路上,沈聿带着两个孩子乘一辆马车,两人?玩累了,车厢一晃,便睡得东倒西歪。

沈聿撩开车帘,望着官道旁一望无际的?麦田,农夫头?顶着烈日在抢收小?麦,以免一场大雨,将一年的?辛勤劳作化为?乌有?。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要将收获的?大部分粮食用来缴纳赋税,还要经过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真正留在自己手中的?寥寥无几。

如?今国朝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土地与人?口之间的?问题,百姓占据少量土地,却要承担全部的?税赋,权贵侵占了大量土地,却分文不用缴纳,广厦千万,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库空虚,富家有?陈腐之粮。

这个国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非得忍痛剜疮,下一剂猛药不可。

回头?见两个孩子在车厢两侧,一边儿?一个睡得正香,眼底露出笑意。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是他?的?儿?子,他?们今天说的?那番话,让他?颇为?感动,仿佛一棵腐朽已久的?枯藤老树突然焕发出嫩绿的?新芽儿?,那一刻,他?在至暗的?黑夜中看到了希望的?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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