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无力地垂下脑袋,开始了又一轮将知识强塞进脑的绝望行动。

下学后老三如愿领了十遍抄写回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闻者?流泪见者?伤心,而无情的祝卿若则是朝着老三口中?的后山走去。

踏进后山的领地后,远远地便看见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他站在一众石碑面前,腰背稍显弯曲,垂着头沉默地立在那。

祝卿若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不疾不徐地往徐梧的方向?走去,寂静空谷中?,行人?踩着蓬草的声音很清晰,徐梧很快就发现了她,但他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站着。

祝卿若走到?碑林前,却?发现这些石碑上?没有名字,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但却?没有任何印记。她将石碑拢在眼底,眼神数过去,发现这里大约有上?百座石碑,都是无名碑,不知道是谁的。

而且这里只有碑,却?没有坟。

祝卿若在徐梧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怎么没有去监督我?”

徐梧眼睛都没动一下,回答道:“你既然已经答应过不多教,就不会反口。”

祝卿若笑道:“寨主?居然这么信任我?”

徐梧道:“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你口里的圣人?,他教你不得无信,你这个?酸儒书生当然不会违抗他的意愿。”

祝卿若心想:看来我装得很像嘛,我看起来像那种?不屑于骗人?的人?吗?

她心中?虽然好笑,但对徐梧的信任也有几分感?动,道:“寨主?此言我都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了。”

徐梧斜睨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道:“自然是夸你。”

祝卿若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她虽然不说话,但存在感?仍然没办法抹去。

徐梧的目光落在身前这些石碑上?,往年的这日?,从来没有人?会来后山打扰他,总是他一人?独自面对这满山的碑林。今日?,他却?在这冰冷的墓碑前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身后的人?仿佛散发着如有实质的温度,一点一点侵占着他渐渐寒凉的心。

徐梧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还?没等他抑制,就已经开口说了出来,“你知道这些是谁的碑吗?”

话一出口,徐梧脸上?出现一丝懊恼,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他也没打算收回,而是转头看着祝卿若,等着她的回答。

祝卿若也没想到?徐梧会主?动开口提及石碑的事?,她怔愣一瞬,随即将目光投注在碑林前。

这石碑数目不少,应当是同时离去的人?的碑,她猜测道:“难道是寨主?父辈的碑?”

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徐梧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冷漠无情道:“他们不配。”

祝卿若微微扬起眉,她也只是猜一猜,但没想到?徐梧对他父亲那一辈的土匪居然如此深恶痛绝,连提到?他们都觉得厌恶。

看来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很明辨是非的,知道就算是自己?的亲人?,也无法掩盖他们杀人?劫财的行为,连碑都不愿意为他们立,看起来是真?的对那些人?完全没了亲情。

祝卿若对徐梧有几分赞赏,面上?仍然是疑惑,问道:“那这些碑是谁的?”

她打量着分布四方的石碑,“看起来数量不小,怎么会有这么多逝去的人??”

徐梧脸上?出现了悔恨与自责,垂首低声道:“这些...是被武崤山的人?杀了的无辜百姓。”

祝卿若瞳孔一震,“你说什么?”她环视着周围的石碑,惊诧中?还?带着不敢置信:“这些...都是百姓的碑?”

徐梧闭上?眼,“嗯”了一声,“是,都是无辜百姓的碑。”

祝卿若在震惊中?抽身,不解道:“那为何不刻名字?”

徐梧解释道:“我不知道死的人?是谁,只每次听说武崤山又有人?被杀了,我就会在这里立下一座石碑。其实数量远不止这些,因为我不清楚每次被杀的队伍中?有几名百姓,每一次,就合立一座。到?现在将近十年了,石碑也渐渐成了碑林...”

祝卿若看着这近百座石碑,心中?算了算,脸色沉了下来。

一次立一座,每次的行商队伍绝对不会少于五人?,最多的近乎二十人?。这样算起来,武崤山那伙山匪在这十年间?竟然杀了将近千名百姓。

这是何等的骇人?听闻!

祝卿若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雄雄的怒火在燃烧,将她浑身的鲜血都点燃了,这股怒火充斥着她的脑,几乎令她无法思?考,这一瞬间?,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杀了他们!

祝卿若紧紧掐着掌心,迟迟难以从愤恨中?清醒。而徐梧也知道,这话定然会让她生气痛恨,所以只低着头,没有打扰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祝卿若努力忍下心中?怒火,扫了垂首做低落状的徐梧一眼,声音带了几分冷色,“你在替他们哀悼吗?”

不同往日?般温和的冷语令徐梧眼睫一颤,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祝卿若的声音仍然带着冷意,“可惜他们是死人?,无论你何等哀悼赎罪,他们都听不见,也回不来。”

“况且...”她融了些许寒冰,“这事?又不是你做下的,哀悼赎罪轮不到?你来做,该由那些杀了他们的人?去做。”

徐梧想到?从前形影不离的伙伴,想到?他与自己?说下同生共死的稚语,又想到?他将刀刃挥向?无辜路人?,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令自己?骇然惊惧的场景...

他的喉头滚了滚,声音带着嘶哑,“可我们...是一样的人?,同样的家破人?亡,同样的被世人?憎恶,同样的落草为寇...他走错了路,我是想替他积点阴德。”

祝卿若的视线在众多石碑上?打了个?转,“你觉得,这些石碑底下的人?会因为一块死后的无字碑,从而减轻任何痛苦吗?人?已经死了,死后如何,又关他们什么事??”

面对祝卿若的冷言,徐梧突然升起一股怨气,这股怨气叫他冲祝卿若吼道:“那我能怎么办??”

徐梧知道祝卿若说得对,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替季桐赎清他所犯下的罪孽,这些石碑不就是他立下用?来提醒自己?的吗?

提醒自己?不能与季桐一样,陷在污泥里无法抽身,甚至被血性豪气迷晕了眼,成为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

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无路可走,他肩负着徐家寨所有人?的性命,若他不做劫路的事?,数百人?就只能等死。

他吼完后,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无限悔恨与自我怨恨,“我又能怎么办?我救不了他们,也没办法让他停下杀人?的行为,我甚至只能打劫过路人?才能养活整个?寨子,我连跟他们多说一点外面的事?都不敢...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祝卿若对他突然的失控没有生气,只安静地看着他发泄,她听出了他的彷徨与无措,这是这些天来,祝卿若头一次看见徐梧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也许是今日?对徐梧来说太过特殊,难得令他流露出这般真?情。祝卿若收起了眸中?的冷光,覆上?无奈的表情,温声安慰道:“这些与你无关,所有的人?都是武崤山上?的人?杀的,又不是你杀的,你凭什么要背负这些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