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她也忙起来,趁着杜黎还在,她把孩子交给他,她抓紧时间劈竹条扎纸牛的骨架。

杜黎看孟家忙得饭都吃不上,他多留了一天,五月初七才离开。走的时候正巧遇见陈府送葬的队伍,十艘大船运着棺材、明器和送葬的人出吴门回陈家的祖地,出自孟家姐弟俩之手的两匹纸马独占了一艘船,那犹如玉制的纸皮引得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大哥,大嫂,这就是我那堂弟媳妇的娘家做的纸扎明器,手艺是没得说,这东西拿去祭拜绝对不掉面子。”人群里,云嫂子跟她娘家大哥大嫂说。

“何止是不掉面子,这是长脸。”男人的目光落在纸马上拔不出来,他心想等他死了,他要是能有这样一对纸马,那可风光了。

“大妹,你领我们去纸马店一趟,价钱合适,我们就把明器定下来。”云嫂子的大嫂能断定她要是买这些明器,她娘的丧事上,她绝对是姐妹四个中的头一份,往后几十年提起来,她脸上都有光。这么一想,她也不心疼钱了,大不了明年后年多养点蚕多织几匹绢卖。

云嫂子不知道孟家纸马店在哪儿,但她知道孟家在哪儿,杜黎娶妻的时候,她还陪着一起来迎亲了。她带着兄嫂去嘉鱼坊,孟家的大门开着,孟青和孟春就在前院给纸牛糊裱。

“弟媳妇,我来了。”云嫂子喊一声。

孟青看过去,她出门相迎:“云嫂子,这是你大哥大嫂吧?大哥大嫂,屋里请。”

“你这是在家做明器?这做的是个什么?纸牛?”男人问。

“对,是纸牛。小弟,这是你姐夫的堂嫂子,还有她大哥大嫂,你去拿板凳,再舀几碗水来。”孟青吩咐,接着解释:“纸马店地儿小,做些花圈和纸人还行,做这种大家伙就转不开身,只能在家做。”

男人看一地的东西,纸是按筐装,炉子上还炖着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墨汁的味道浓郁得刺鼻,牛腿上还没糊纸的地方能看出是绢布,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这一头纸牛要什么价?”他问。

“八贯,要是里层的绢布换成麻布,可少五百文。”孟青说,“你们是我堂嫂领来的,我们拐弯抹角也算亲戚,我能再少要二百文,就当是我去祭拜了。”

“不能再少点?再少点吧,我们买的东西多,还想再买两个花圈和两个纸人。”妇人讲价。

“大嫂,明器不讲价,这是行规。”孟春送水来,他接一句。

“什么行规啊,这些价不都是你们自己定的。”妇人看她小姑子一眼,示意她说话。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来买人家东西就遵守人家的行规,不要多问。”云嫂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她跟她大哥说:“我这弟媳妇一上来就说少要二百文,这已经是给我面子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人。我给你们算算,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加起来上十贯,她就是再少要一二百文,在十贯面前也不值当什么。”

“待会儿我请你们去茶寮喝茶都行,价钱上不能少。”孟青说。

“行吧。”男人松口,“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你算算要多少钱。”

“纸牛要用绢布的还是麻布的?”孟青问,“纸人是要童男童女还是仆役奴婢?”

“庶民死了也不能用绢布吧?要麻布的。纸人要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我丈母娘,让她享享福。”

绢布藏在纸下面,只要自己不说,旁人不会知道,余东家的老娘还是商户呢,余东家的大姐来定纸牛的时候,孟父问是要绢布还是麻布的,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委婉地说要贵的。

不过云嫂子的兄嫂没那个意识,孟青就不提这个话,“纸牛七贯三百文,两个花圈一贯,两个纸人四百文,一共是八贯七百文。”

“还有六捆纸钱。”妇人说。

“这个不要钱,你们来取明器的时候,直接提六捆走。”孟青说。

“这时候又不谈行规了?”妇人得了便宜还要呛一句。

“行规是行规,生意是生意,这时候讲人情是为做生意。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望大嫂替孟家纸马店宣传一下生意。”孟青不生气,她继续说:“定金五贯,取货的时候要是不满意,或是出现用不上的情况,明器可以不要,但只退定金二贯。”

“还能不要啊?”男人从包袱里拎五贯钱递过去。

“少东家,收钱。”孟青喊。

孟春来收钱,他点头说:“明器不会烂不会坏,我们可以卖给别人,所以可以不要。”

他收了钱,转身回屋写收据。

孟青招呼三人喝点水,“这天潮热,喝点绿豆水解暑。”

“这头纸牛什么时候能完工?我们定的纸牛你们要抓紧时间做,我老娘一咽气我们就要来取。”妇人说。

孟青点头表示晓得了。

孟春写好收据递过去,男人接过来,他客气地说:“你们忙,不耽误你们做事,我们回了。”

孟青和孟春送他们离开,转身进屋继续忙手上的事。

“姐,我们有点忙不过来啊,是不是要雇两个人来劈竹条、染纸?”孟春问。

“再等等,过个两天,最晚是余家的丧事过了,估计会有人上门拜师学艺。”孟青说。

当晚孟父孟母回来就带回有人找上门想要拜师的消息。

“这个人的意思是给我们二十贯钱,我们要毫不保留地教他,他学会就走,不留下当有年限的学徒。”孟父说,“青娘,你觉得能不能收?”

“不能,今年是纸马店风头正盛的一年,接下来两三年会是最赚钱的时候,这个人给这么多的学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来分一杯羹。收学徒可以,但要要求他们在我们纸马店当三年学徒,三年后才能让他们出去开铺。”孟青说,“爹,你放心,不要学费还包吃包住,会有很多人愿意来拜师的。”

“行,爹听你的。”孟父习惯性在生意上听从孟青的主意。

“包吃包住的话,我们家还没地方住。”孟母说,“要不给工钱,让他们回去住。”

“我觉得还是再租个宽敞的民房为好,纸马店和家里的地儿都有些小,人多一点就绊腿绊脚,也没多余的地方放货。今天又接一单生意,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和一头纸牛,但这批明器的主人还活着,她要是拖半个月一个月才咽气,这批明器就要一直放在我们家。多来几单这种生意,你哪有这么多的地方去放货。”孟青说。

孟父孟母都点头。

“这个地儿不能离我们家太远,我怕有小人夜里放火,万一把里面的存货烧光了,我们要把家底赔光。”孟春恨恨地指向对门住的人。

孟青想到纸马店,那是瑞光寺的地方,宵小之辈不敢过去放肆,她出主意说:“爹,你去找我大伯,看他能不能在纸马店后面再划一溜地给我们,我们把后院的阁楼推了,盖两排大屋。”

孟父倒吸口气,“你大伯现在可不好说话,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你去试试,他要是不肯,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孟母怂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