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罗如苏流风小时候那样端坐于锦榻上。
他听到脚步声,适时开口:“奉,你来?了。”
苏流风:“嗯。”
“我一直很好奇,为?何?在岐族带领之下,玄明神宫能近八百年长盛不衰,甚至历经数个王朝更迭兴亡。你们佛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能探知天?意?”蒙jsg罗倏忽睁开眼,嗓音里带一丝狠厉,“又或者说,这本佛典里……藏着什么宝藏?”
“我不知道。母亲只教了我译文的方?法,从未透露过佛典里的内容。”苏流风低下眼睫,淡定自若地坐在毡席上。他盘足打坐,翻开矮案放着的那本封尘已久的佛典。
“奉,你有高才,不如为?我招募,入我神宫中,当?神官身边的神侍,往后,你我化敌为?友,一块儿享受众生朝拜?”
“不了,我已入红尘,心有牵挂,不会再返佛门。”苏流风抬头,那双凤眸含着骤雪寒霜,冷得惊人,“蒙罗,上前,听经。”
恰巧,一记木鱼声落下。
咚咚,悠远绵长。
……
苏流风从玄明神宫回来?时,已经是丑时,他再睡两个时辰便要上值了。
换好了雪色中衣,临睡前,苏流风忽然喊醒砚台,托他寅时以自己的名义?往官署里传个话,就说他不慎落马伤了颈子,得告假几日。
砚台望着完好无?损的主人家,一时闹不清对方?话里的意思。
转念一想,他只是个跑腿的,何?须事事都打听清楚,安心办差就好了。
不过今天?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兢兢业业的苏大人,竟会躲懒几日,还冒着耽误皇差的风险。
苏流风没有和砚台说太?多?,他嘱咐完事情?后,再次回了屋里。
烛光已熄,昏暗的室内,苏流风垂首,坐在床边。
和蒙罗的几次切磋,让他清晰意识到一件事他是修罗子。绘满邪佛的后颈,或许有朝一日会给?阿萝招来?灾厄……
不如毁去。
苏流风下定了决心。
他抽出一支用?来?扣莲花冠的银簪,狠心剜下皮骨。
鲜血鲜艳,一滴又一滴,顺着郎君白皙的腕骨,滑入袖臂之中。
破肤刺骨明明很疼,但苏流风毫不畏惧。
他轻描淡写地收刃、清洗血迹、上药止血,一应步骤按部就班。
羸弱的少年郎,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苏流风受伤的事很快传入公主府。
姜萝吃了一惊, 顾不上正在梳妆,她?拨开丫鬟的手,急匆匆拎裙跑出内室。
才奔了一半路, 一只落地的流苏簪子坠地,惊扰了她?的神魂。
姜萝痴痴地伫立原地,这时?才记起, 她?是公主,一言一行都要有个章程,可不能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万一她表现得不够得体,让人生?疑,给苏流风惹是生?非怎么办呢?
赵嬷嬷顺势追来, 她?指尖捉着一件满绣海水江岸花蝶纹斗篷披上姜萝的肩,小声规劝:“晨起时?露水重,殿下即便贪凉也不可赤足下地, 仔细受寒。”
她?什么都懂,知姜萝仓皇无措,情绪外露皆因苏流风而起。
但赵嬷嬷做事又那?么妥善体?贴,三?言两语掩盖了姜萝的失态,把所?有不合常理的事归咎于一个青春少女的烂漫。
这样一来, 所?有人都会相信,天真无邪的公主,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去吹吹风。
姜萝感激地握了一下赵嬷嬷的手,她?懂嬷嬷的意思, 当即开怀地笑:“我还当今早院子那?棵杏花树会开呢, 心?急火燎跑过来, 结果大失所?望!”
赵嬷嬷抿唇一笑:“等开花后,奴婢给您择几朵沏泡香饮子喝。”
“那?可太?好了。”
她?们有说有笑地回了内室, 任由梳妆丫鬟抿头发。
待妆点合意后,姜萝漫不经心?地开口:“让库房准备些老山参与燕窝,再带一盒御赐的花容膏,先以‘三?公主’的名义送往苏府去,明日我再去探望先生?。”
今天是苏流风蒙大难的第一日,定有许多想拉拢他的官吏献殷勤,姜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上赶着见?面,以免多心?的人拿话?做文章。她?既是学生?,先送礼,隔天登门拜访,便是周全地尽到了所?有礼数与义务。
话?虽如此,夜里姜萝却?没睡很好。
天蒙蒙亮她?就醒了。
衣裙都没怎么挑拣,一个劲儿地点头,纵容丫鬟们随心?打?扮。
只是临出门时?,姜萝特意把那?一支苏流风赠的簪子插入了乌油油的发髻间。
如姜萝所?料,苏府昨日确实如打?仗一般,什么人都登门拜客。
苏流风一个伤员不得不起身感激同僚的见?面礼,他庆幸姜萝没有这个时?候来看望他,若公主亲昵之举落在那?些,本就艳羡苏流风官运亨通的同僚眼中,还不知会造起什么荤色谣言。
他被人说三?道四无碍,却?不想姜萝受恶言中伤。更不想,不知情的外人将他们的兄妹情谊污名化,曲解成风月事的暧昧。
幸而,平日私底下的见?面,他背负了教授公主的皇恩,外人看不见?,也不好置喙君主的决策。
那?是苏流风合理的、能见?妹妹的机会。